春——鵲之橋

第六節

《喜鵲的四季》 · 道尾秀介 · 4477 字

那天下午,我借去附近新建的住宅區發小廣告的機會,又開着輕型卡車去了一趟加賀田家。跟昨天那個老爺爺打過招呼之後,我告訴他我找加賀田信次有事。茄子鼻爺爺一臉莫名其妙地幫我找來了信次。

「你是那個舊貨店的……」

「我想給你看點兒東西。」

我把穿着工作服的信次帶到店外,來到沒有旁人的工廠後面。我把準備好的寶麗來照片從兜裏掏出來在他面前一晃,他頓時變了臉色。

「你怎麼會有那個?」

事情果然和我預想的一樣。雖然我基本是瞎猜的,不過似乎真蒙對了。寶麗來照片表面受熱就會變黑,圖像就看不清了。我把照片又放回兜裏。

「信次先生,是你昨天把這個扔了的吧。」

他神情緊張地看着我,好像在推測我的來意。

「我就是想提醒你一下,你知不知道脅迫罪要被處以兩年以下的監禁或者三十萬日元以下的罰款呀?如果你本來是想用這張照片威脅純江夫人,強迫她和你繼續發生關係的話。那麼說不定還有可能被判強姦罪哦。這樣可就不止關三年這麼簡單了。」

「你……」信次雙目圓睜,黑眼珠的邊緣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是純江夫人的崇拜者。昨天開始的。——以後如果讓我知道你有脅迫她的言行,我就立刻起訴你。」

雖然我不知道要怎麼起訴,但是還是要先說出來唬唬他。果然話一出口,效果立現,信次咬牙切齒地漲紅了臉。

說實話,現在我還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因爲我既沒有親眼看到,也沒有直接問過純江。

但是,按照我的推測,事情大體是這樣的。

信次急於找回藏在那個被盜的銅像裏面的東西,而純江卻想把那個東西毀掉。我們幾個被捲入了這兩個人的行動中。——那麼,銅像裏的東西是什麼呢?純江爲了銷燬它使出了那種手段,也就是說那東西肯定怕熱。一個男人想找回來,一個女人想毀掉的怕熱的東西又會是什麼呢?我一下子就想到了寶麗來照片。寶麗來照片遇熱就會變成一片漆黑。純江大概也對這一點有所瞭解。加賀田銅器製造工廠總是處於高溫狀態,那裏的工匠們肯定會非常注意避免讓寶麗來照片受熱。這樣的話,純江應該也會知道寶麗來照片怕熱的弱點。

藏在銅像中的寶麗來照片十有八九就是純江的照片——或者是純江和信次在一起的照片。而且,估計還是那種沒穿衣服的照片。如果不是這種照片的話,純江也不會千方百計想要毀掉。

純江和信次應該發生過肉體關係,不知是她難耐寡居寂寞的原因,還是一開始就被信次強迫就範。反正信次用寶麗來相機照下了當時的情景,後來他大概又用照片要挾純江繼續委身於他。純江早就想毀掉照片,但卻一直不知道這張照片藏在何處。

「你把照片藏在那個銅像裏了,對吧。所以那個銅像被小偷無意中偷走以後,你就慌里慌張地給各處當鋪和舊貨店打電話詢問。最後你終於在我們店裏找到了。你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然後告訴我說你會在週一休假的時候來店裏買那個銅像。」

恐怕當時純江聽到了我們的通話,所以她終於知道了那張照片的下落。

——啊,SUMI0;注:「純江」在日語中讀作SUMIE。1;……

我撕下記事本的一頁,在上面寫了一句話,並裝進事先準備好的信封裏。我把信封交給小新,他乖乖地接過來,向我彬彬有禮地鞠躬告別,然後就回家了。我望着關緊的大門在原地站了片刻,也轉身離開了。我坐進輕型卡車,發動引擎,重新打開剛纔一直在聽的廣播節目,車裏響起海援隊0;注:海援隊:一九七一年由武田鐵矢,千葉和臣、中牟田俊男組成民謠演唱團體。《獻給母親的歌謠》是他們的代表作之。海援隊曾於一九八二年一度解散,後又重新集結。1;那首《獻給母親的歌謠》。

「所以,你就悄悄跟蹤了媽媽,對吧。」

信次怒火沖天。

「好,那還要拜託你一件事,你能不能幫我把這個交給你媽媽?」

「我從後門溜出去……一路跟着她。」

那時我聽到的肯定是信次注意到純江躲在角落時下意識發出的聲音。

我把小新帶到一個僻靜的地方,直截了當地問他:「問你個事,你是不是以爲你媽媽去我們店裏偷東西了?」

「能!」小新回答道。

所以,他就來我們店裏找手帕了。

聽到這個問題,小新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叫一樣。

「你媽媽沒有做壞事。她瞞着你也許不對,不過那是……嗯……我拜託你媽媽帶東西到倉庫的。就這麼簡單。所以,媽媽纔會半夜拿着包到倉庫來。」

也許是決定坦白一切了,小新聞言立刻點頭承認。

小新頓時露出喜悅的神情。

信次嘴裏吐出毫無新意的臺詞,他雙手握拳,肩膀不住顫抖。要是捱揍可就慘了,於是我迅速撤離了現場。

「你爲什麼要跟蹤媽媽呢?你沒有叫住她嗎?」

那麼,那個週五的晚上,純江來到倉庫幹了什麼呢?

我陷入這些亂七八糟的一相情願中不可自拔,難道說這方面我也被華沙沙木影響了嗎?

「沒關係的,這件事是你誤會了。」

「啊,小孩子淘氣也是沒辦法的事。」

如果她真燒了我們的倉庫,恐怕我是不會原諒她的。雖然持續虧本,但是「喜鵲·舊貨商店」始終是我們的寶貝。要是純江一把火燒了倉庫,說實話無論她有怎樣的苦衷都是不可原諒的。正因爲純江的細心與體貼,所以我現在偶爾想起她的時候心中還會泛起微酸的甘甜,就像盛開的沈丁花散發的芬芳一般。她沒有在我們的倉庫點燃報紙,她不是那種人。

信封裏除了鑰匙,還有一張留言條,那上面只寫了一句話「這是昨天光臨本店的加賀田信次先生掉落的東西,特此歸還」。所以,純江也不會想到我竟然知曉了她的祕密。

週五晚上,她確實潛入了我們店裏的倉庫。但是,她並沒有在那裏點燃報紙。就衝着這一點,我就對她好感大增。

第二天,小新看見純江到處尋找手帕的慌亂樣子,於是他就想,會不會是週五晚上媽媽去偷東西的時候把手帕丟在那個倉庫裏了呢?

「不好意思,這是我的照片。——昨天你們店裏的老爺爺給我拍的,我試着把它加熱了一下就成這樣了。爲了確認自己的推測是否正確,所以我想看看你看了這張照片之後的反應。我估計被你扔掉的那張照片還好好地躺在你房間的垃圾桶裏睡大覺呢。」

「你來得正好。跟你說幾句話可以嗎?」

「如果我叫住她,媽媽就不會走了。我看到媽媽每天被奶奶罵,心裏很難受……所以其實我希望媽媽永遠離開這個家。而且,以後我也想離開家,和媽媽生活在一起。奶奶對媽媽不好,我好討厭她。」

我當然不會告訴他破壞鎖孔、火烤銅像的人其實不是我兒子,而是純江。

「你這個渾蛋……」

碰巧聽到信次打電話的純江終於知曉了照片的下落,於是她就想趕在信次買回銅像之前儘快把照片銷燬。但是,她白天需要照顧德子社長,無暇先發制人到我們店裏把銅像買下。而且她沒有鑰匙,打不開銅像。就算她偷走銅像,也無法帶回家,因爲帶回去的話肯定會被信次發現。再說,銅像裏有照片,藏在外面或丟棄在外面也會十分危險。於是她就想到能不能用火烤銅像,讓裏面的寶麗來照片變黑呢?然而,她又擔心這麼做會引起火災,燒燬擺放銅像的舊貨店,她覺得無論如何也不能採取這個方法。

「媽媽帶着旅行袋,我以爲她是離家出走了……媽媽成天被奶奶欺負,所以我覺得她想離開這個家了。」

「啊,這個呀。」我從兜裏拿出剛纔那張黑漆漆的照片。

媽媽撬開關閉的百葉門,拿着包進入黑暗的倉庫,然後又拿着包出來,我覺得目睹這一切的小新會那樣想也很正常。而且就在前幾天他家剛剛進了小偷,說不定這也是促成他產生那種想法的一個原因。

「你看到這一情景,就改變了想法,對吧?你認爲媽媽並不是離家出走,而是去偷東西了。」

「這是男人之間的約定。能遵守嗎?」

昨天,店裏的老爺爺說那個銅像叫「烏鵲橋」。烏鵲橋也叫做「鵲橋」,是七夕晚上喜鵲們爲了牛郎織女的相會而伸展翅膀在銀河上搭建的渡橋。銅像既然取名「烏鵲橋」,那就說明同樣的銅像不止一座。純江去世的丈夫應該還製作了好幾座一模一樣的銅像。其中藏有照片的那一座被小偷無意中偷走了。

雖然折騰了半天,但是實際上我依然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因爲我既沒有親眼目睹,也沒有直接問過純江。不過,我想交給小新的那把鑰匙會對她有所幫助。這一點應該是確信無疑的。順便說一句,我相信是命運的力量把我跟純江聯繫在一起的。總有一天,我們會以某種形式再次相見吧。對了,就是因爲這次喜鵲只有一隻,所以無法爲我們兩人之間架起溝通的橋樑。

「啊,嗯。」

「我就問一件事,那張照片……我記得應該是丟進房間的垃圾桶裏了,你怎麼會找到的?難道你潛入我的房間了?」

「拿着一張一片漆黑的照片也毫無意義了,所以你就把照片扔了。」

我交給小新的信封裏裝着可以打開那個銅像的鑰匙。今天早晨,我潛入工廠的廢品收集站佈置那個所謂的「遺囑」之時,發現這把鑰匙被人隨意丟在銅像旁邊。信次毀了銅像,拿出了裏面的東西,鑰匙也就沒用了。所以,他就隨手把鑰匙扔了,到頭來他也不知道這鑰匙可以打開他真正要找的、裏面藏有寶麗來照片的那個銅像。

週五晚上,純江帶着燒了一半的報紙、燒剩下的火柴,以及底座燒焦、鎖孔損壞的銅像來到了倉庫。這個銅像肚子裏也放着一張寶麗來照片,那八成是純江事先隨便照好並加熱處理過的照片。也就是說,昨天被信次扔進垃圾桶的照片就是這一張。

長時間的沉默。信次恨恨地瞪着我。然後,他問出了一個讓他大惑不解的問題。

小新能來倉庫找手帕就說明他知道那天晚上純江去了哪裏。他爲什麼會知道呢?除了他親眼所見之外不會再有其他途徑了。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你昨天從我們店裏買回銅像以後,拿出藏起來的鑰匙想把它打開,但是鎖孔被弄壞了,你打不開。沒辦法,你只能毀了銅像,這才把裏面的寶麗來照片拿了出來。可是銅像被火烤過,照片上的圖像已經無法辨認了。」

「就是這樣。但是,我告訴你這件事要對媽媽保密哦。」

「……都是你兒子乾的好事!」信次輕輕咂了咂嘴。

「好的。」

那天晚上,純江的目標就是我們的商店。她硬是撬開了倉庫的百葉門,偷偷溜了進去,過了一會兒,她又提着旅行袋出來了。

其實她是來調包銅像的。她把一個底座燒焦的銅像搬到了倉庫,並把那裏原有的銅像帶走了。她還把紮成一束的報紙和燒剩下的火柴留在了那裏。所以,第二天一早倉庫沒有留下任何燒焦的味道。

純江把帶來的銅像,連同燒剩的報紙和火柴都放在倉庫裏,並把內部藏有照片的本尊帶回了家。然後,她大概把這個銅像放回了那個替代品原來擺放的位置。信次確信店裏燒壞的那個銅像是他要找的目標,所以也就沒注意本尊其實就在他身旁。那個銅像現在肯定還擺在那裏,裏面的照片也安然無恙。——可憐的純江沒有鑰匙,無法打開銅像,如果就這麼放任不管的話,估計信次遲早會發現真相。

「哦?真是這樣嗎?」

這個孩子看到母親深夜拎着旅行袋出門,以爲母親終於無法忍耐祖母的欺凌而離家出走了。然而,其實那個旅行袋裏裝的只有一個底座燒焦的銅像、燒了一半的報紙和燒剩下的火柴。

小新緊緊抿着嘴脣,沒有回答。我繼續發問:「週五晚上,你看到媽媽偷偷溜出家,覺得很擔心,就跟蹤了她,是不是?」

「啊。」我正往加賀田家走的時候正好看見剛放學的小新從小路那頭走過來。

「是的……不過,我並不是真相信媽媽是小偷。」

信次沒有追過來。順便說一句,我無論如何也想幫助純江是有原因的。

我蹲下身,平視着小新。

「所以,昨天你去我們倉庫,是想找你媽媽可能遺失在那裏的手帕吧。你擔心手帕一旦被別人發現,媽媽就會被警察抓走,對吧。」

最後,她想到的是用調包計騙過信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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