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喜鵲的四季》 · 道尾秀介 · 3890 字
兩天之後是平安夜。過了中午,一我去買晚餐要用的雞肉,剛回來就聽到店裏的電話響了。
是黃豐寺住持打來的。
「你喜歡蜜橘嗎?」突如其來的發問把我搞糊塗了,不過我還是告訴他我喜歡。
「那你們來我這裏採摘蜜橘怎麼樣?後院的蜜橘正好到收穫期了。」
「採摘蜜橘?」
我當然知道黃豐寺的院子裏栽種着許多橘子樹。兩天前去送音響的時候,我還心說這些橘子看起來味道真不錯啊。可是……
直覺在提醒我,要當心!
「話說,採摘費要多少錢呢?」
「哈哈哈,別說傻話了,當然是免費的,你們把自己摘的都喫了也沒問題,喫不了打包帶走也可以。你看,以前給你們添了好多麻煩,這就當回禮了。」
「那個……採摘、品嚐、打包帶走全都是免費的嗎?」
「當然。這還有什麼可懷疑的啊?不管你摘多少,喫多少,帶走多少,一分錢也不用交。你看怎麼樣?來不來?會來吧?」
我心裏的疑慮仍未消除,於是我告訴住持我要和同伴商量一下再做決定,然後就掛斷了電話。
「誰的電話呀?」
華沙沙木從閣樓上下來了。我把住持的話跟他一說,他竟猛地向前探出身子把臉湊近我,結巴着說:「蜜、蜜、蜜,蜜橘採摘?」
「怎麼了華沙沙木?你喜歡蜜橘?」
「我超喜歡!」
華沙沙木挺起單薄的胸膛,告訴我他小時候聽說愛嬡縣的水龍頭一擰開出來的都是橘子汁就信以爲真,並認真地打算過以後要搬去那裏住。
「這我還真不知道。那我們就去一趟?」
於是,我們開始做出行前的準備。我在宣傳單的背面寫上「今天有急事,暫停營業」,把它貼在了倉庫的百葉門上。就在這時,裹着圍巾的菜美來了。
「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呀?」
「對,是我的獨生子,怎麼了?」
「啊?難道他是你兒子?」
我拼死擠出一句謊言,其實,錢包正好好地在卡車裏放着呢。住持咂咂嘴,正想開口——
「MINAMI?」
住持慈愛地低頭看着兒子。
「小姑娘,你的名字可真有意思。你好像和宗珍年紀差不多吧。」
華沙沙木先用剪子剪下了手邊的一枚果實。他剝開橘子皮,仔細地把白色筋絡一根一根去掉,而後剝下一瓣晶瑩剔透的橙色果肉放進嘴裏。在入口的瞬間,他驚異地睜大雙眼,呻吟似的感嘆道:「太好喫了!」
我只能沉默地點點頭。兩天前,我滿懷戒備地來到這裏,而住持的態度卻出乎意料的和藹,結果我一不小心就說漏了嘴。這件事我想賴也賴不掉。
「我嚐嚐。」
爸爸——
住持一掌擊在旁邊的橘子樹上。那是一開始住持把果實拍得直搖晃的那棵樹。
「華沙沙木……怎麼辦啊?」
「培育不能喫的橘子幹什麼用啊!這裏的品種全都是甘甜味美的溫州蜜橘。最開始這裏種的是紀州蜜橘,戰後就慢慢替換成溫州蜜橘了。還是溫州蜜橘更受歡迎啊。」
「日暮先生和華沙沙木先生,對吧。還請多多關照。」
「哦,你們來了。」
「我說的只侷限於這裏長的蜜橘。」
本以爲住持多少會有點兒心虛,沒想到他反而笑了,而且還露出一副「說得好」的表情,然後他說了一句謎一樣的話。
宗珍拿來一個大紙箱,裏面裝着三把大剪子和三個裝蜜橘用的竹筐。那幾個竹筐都呈圓柱形,既寬又深,看來能裝不少橘子。不知這東西在哪兒能買到。發宣傳單的時候這個應該也很有用。
「各位久等了。」
「可以啊。」
「啊?」我、我……住持嘴脣顫抖着。終於,他沉痛地說道:「我必須得向各位收取費用了。」
「糟了,還晾着衣服呢。喂,宗珍!」
住持使了個眼色,宗珍就朝一個儲物間似的小屋跑了過去。住持把我們帶到寺院後面。我們嘴裏吐着白霧,踏着小卵石鋪就的小徑穿過前院,看到了廟堂對面果樹叢中星星點點的黃色果實。住持一邊走一邊告訴我們那片果園比這個寺廟的歷史還要悠久,所以後來寺廟才取名爲黃豐寺的。
華沙沙木猛地轉身看向我。
住持走了,只有我們幾個被留在了雪中的蜜橘園裏。
「我也要嘗。」
「那個,這些蜜橘真是那種可以喫的橘子吧。」我最後一次確認。
雪片鋪天蓋地地落下來,漸漸把大地染成一片白色。我們飛速躲到了蜜橘樹下。
「菜美。」
而菜美倒是一反常態的安靜。要是平常的話,遇上這種事她肯定會立刻丟給我一句:「日暮先生你真是沒有生意頭腦啊!」而且最後那個「啊」還要誇張地延長几秒。今天她卻什麼都沒說,我想她肯定是想起了那天發生的事,就是我們以差不多白送的價格從她家買到音響的那天。
「真的摘多少都可以嗎?」
不知過了多久,三個蜜橘筐都裝得滿滿當當,我們的肚子也填飽了。這時,住持回來了。
「這也太……太卑鄙了吧。」
聽到住持的話,他笑眯眯地朝我們鞠躬致意。
黃豐寺的蜜橘果然是極品。三個人比賽似的喫了一瓣又一瓣,眨眼間這隻甘甜多汁的橘子就被瓜分光了。我們二話沒說,馬上各自拿起剪子開始採摘。我們在蜜橘園中轉來轉去,儘可能尋找較大的果實收入囊中,偶爾還喫一兩個,喫的時候嘴裏也不忘讚美住持的好意與慷慨。
我們把車停在停車場,穿過寺院正門,前院站着的那個身穿僧衣的巨漢朝我們轉過頭來。
住持朝寺廟方面喊了一聲,但是沒人回應。他又叫了一聲還是沒人應。住持喘着粗氣,轉過身,臨走前還不忘挑高一邊眉毛瞥了我們一眼,好像在警告我們「敢跑就試試」。
其實,我心裏還藏着一個陰暗的小想法,我想看看住持到底是不是真的會彈吉他。我一直懷疑秋天他強賣給我的那三把吉他會不會是他從哪個垃圾場撿回來的。
如果住持沒有長着山地大猩猩一樣結實的手足,沒有長着岩石般冷硬的面孔的話,我肯定會講出這番話的。然而,事實上我只敢用細不可聞的聲音問了一句:
「啊啊啊!」
「是呀,打擾了。我姓華沙沙木,和日暮君一起開店。聽說今天貴寺的蜜橘免費採摘,免費品嚐,免費打包,所以我也來了。」
我們簡單做了自我介紹,宗珍又急忙點頭行禮。
「是。」宗珍聽話地回答。他向我們行了一禮就跟着住持大步離開了。這兩人雖說是父子,但在師徒關係上卻不含糊。
「我想找個會彈吉他的人教教我,我自己實在是搞不懂了。我跟你們一起去行嗎?」
「把橘子樹全都重新種一遍太辛苦了吧。」菜美自言自語道。住持搖搖頭,說:「小姑娘,不是重新種一遍,是嫁接。保留樹根和樹幹,把溫州蜜橘樹的樹枝接在紀州蜜橘樹的樹枝上。你在學校學過這個吧。」
一個穿着白和服,繫着黑腰帶,像動畫片裏的一休一樣的小和尚拿着竹掃把從寺院後面跑過來。他的頭像燈泡一樣光溜,白皙的臉頰凍得粉撲撲的。我被住持逼着來的這幾次,總看到他拿着抹布或撣子站在大堂內側幹活兒,我估摸着他是住持的弟子。
住持笑而不語,在吊足我們的胃口之後,又狠狠給了我們致命一擊。
「把差不多白得的東西高價賣給別人的到底是誰呀?」
華沙沙木興高采烈走近前來,伸出修長的手,住持點了下頭,也伸出像戴着拳擊手套一樣的手握住了華沙沙木的手。然後他轉身大喊一聲:「喂,宗珍,客人來了!」
華沙沙木迅速拿起剪子和蜜橘筐,他貪婪地盯着蜜橘林,鼻息粗重。
「兩萬兩千日元。」住持回答。
住持一聲驚呼。他龐大的上半身後仰,無言地看看我們的筐又看看周圍的果樹。
「我叫立花宗珍。我爸爸承蒙各位關照。」
「我初一。」
「快跟客人打招呼。」
這不是騙小孩兒嘛!太卑鄙了!作爲一個佛門中人,不,作爲一個人,這種行爲都是不可原諒的。我眼瞪着住持,心裏在吶喊。之前我不知被你害過多少次,但是兩天前,你用兩萬兩千日元買了那個音響,用好茶招待我,對我露出溫柔微笑的時候,我還是相信了你。你怎麼可以如此無情地踐踏我的心呢!這一次我必須要大聲堅定地告訴你,你做錯了,作爲一個人你這樣做是不對的。
「我說得還不夠明白嗎?」
「……MINAMI?」
「哦,我叫南見菜美(MINAMI)。」
接着,他又轉向旁邊的菜美,露出詢問似的微笑。
「你們就把這裏當成自家果園吧。把所有橘子全摘了,全喫了也沒問題,不過這似乎比較難。好了,你們什麼時候動手都行。我們還有其他事要做,就先失陪了。喂,宗珍,走了。」
什麼意思?
住持有兒子這件事讓我大爲震驚。此前我也沒聽說過他是已婚人士。更讓我迷惑的是,他這樣的父親,怎麼偏能生出如此秀氣又純真的孩子來呢?
「這下可壞了。」住持嘟囔道。他粗壯的手臂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彷彿是世界末日來臨了一樣。
拼圖的碎片瞬間歸位,我的眼前出現了一幅生動的畫面,畫上早就盤算着白得一臺音響,最後終於如願以償地住持露出了惡魔般的獰笑。
「日暮君,你居然把這個都說了?!」
「是啊。」
他緊緊抿着嘴脣陷入了沉默,看都不看我一眼。
「摘哪個好呢?」
「到底是誰卑鄙啊?」
「那你比宗珍小一歲,這傢伙已經初二了,時間過得真快啊。」
「那麼,這就開始蜜橘採摘吧。我讓宗珍準備工具。」
「那個,費用是多少?」
「今天……我沒帶錢包。」
華沙沙木咬牙切齒地嘟囔:「卑鄙?」
「啊?黃豐寺就是日暮先生回收吉他的那個寺嗎?」
「菜美。」住持突然爆發出猛獸般的笑聲。
「……怎麼了?」
住持笑着用大手在樹幹上拍了一下,震得那些壓彎了枝頭的蜜橘直搖晃。
「啊,下雪了。」菜美突然大喊。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陰暗下來的天空中飄下了片片雪花,一片、兩片、三片……就在我們向上看的時候,雪逐漸大了起來,地面、蜜橘樹和我們的肩頭都披上了一層微微的白色。
我們開車出了主路繼續向山裏進發,黃豐寺就坐落在那條又長又陡,被我偷偷叫做「鬼之路」的山道盡頭。華沙沙木坐在駕駛席,菜美抱着吉他坐在副駕駛席,而我坐在四面透風的後車廂裏,都快被大風吹死了。
「行呀。摘完橘子,你還可以問問住持能不能教你彈吉他。」
「哦,我們去黃豐寺採摘蜜橘。」
空氣凝固了。在這凝重的氛圍中,住持說他確實說過我們想摘多少都可以,把摘的全部喫掉,或者打包帶走全都沒問題。但是——
住持沉默地向我伸出一隻手,手心朝上,勾動着手指彷彿在催促我趕快給錢。走投無路的我低着頭不知如何是好,後背冷汗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