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被原諒的幸福
《純黑的執行者》 · 青木杏樹 · 3.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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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好白。
神宮寺二三子舉起感到不對勁的左手,在手臂彎曲的地方有一條管子延伸而去,跟一個大袋子連接。裏頭裝的是透明的液體,除了大大印着「5%」的字樣之外,其他都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沒辦法看清楚。
二三子無法理解這是怎麼一回事,先是一陣茫然,反覆眨眨眼睛之後,因爲一股獨特的酒精味清醒過來。這時,她才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牀上。
大約四坪的病房內有扇小小的窗戶。外頭很暗,壁鐘上顯示着三點,應該不是指早上,是深夜。
「……小久……」
淺倉一臉疲憊地坐在旁邊的圓椅上。他的左手臂從肩膀吊起固定,脖子上套着頸椎護具。額頭跟臉頰上的大片OK繃十分顯眼。二三子被他狼狽的模樣嚇了一跳,想坐起身卻因爲頭部突然一陣刺痛,感到暈眩。
「你躺一下吧。」
「但是……小久,你受傷了……」
接着,淺倉冷哼一聲。
「這點小傷不算什麼啦。」
任誰看來他都渾身是傷,但他從以前就是這樣,二三子感到懷念。她緩緩伸手撫上淺倉眼睛旁邊的瘀青,淺倉喊着「好痛!」並撥掉她的手。
「你就是愛逞強。」
淺倉板着一張臉,抓住二三子呵呵」笑着,準備抽回去的手指。
「你是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打電話給我的對吧。」
二三子的表情頓時僵住。
「發生了什麼事?步未被那傢伙綁架了嗎?」
大概是逐漸回想起昨晚發生的事,二三子的表情鐵青。
……被惠美拍了拍臉頰,淺倉才恢復意識。確切來說,是被她打了巴掌,因爲頸椎竄過劇烈的疼痛而被強制喚醒。
「叫醒人的時候再溫柔一點啦……」
在淺倉抱怨着「不只好勝心強,還是個暴力女呢」的時候,惠美仍一臉正色,這讓他意識到最糟糕的情況而站起身來。惠美的雙手戴着白色手套,鞋子也包着鞋套。抬頭一看,八樓的逃生門是開着的——
惠美會比他還冷靜是有原因的。反過來想,惠美也知道只要自己在明面上行動,淺倉的動靜反而不會受到關注,也就是反過來利用奇特搜的特殊搜查員身份,自己進行調查。就算最後被高層究責,自己的外套內側口袋裏也放着一封辭呈,到時候只要把有利情報交給淺倉接手就好。
「……但會被盯上是理所當然啦。」
好像聽到理智線「啪嚓」一聲斷裂——淺倉被女刑警的大膽嚇一跳,戰戰兢兢地站起身。一演變成那種情況,女人就比男人還要更可怕許多。
「我帶了辭呈過來。」
惠美在淺倉背後說「救護車就快到了」。
在「天狼」蒐集完情報之後,她到虎之門站附近攔了一輛計程車。中途,惠美就注意到自己搭的計程車前後左右都被可疑的車輛跟蹤,惠美在這麼奇怪的時間在距離警察宿舍很遙遠的住宅區下了車,跟過來的兩輛車卻停在附近。
不久後,惠美對他投來試探的目光。
「你以爲我是誰啊?」
以防萬一,惠美試着打電話給淺倉,但傳來手機未開機的語音。
「哎呀,是嗎……這樣啊。感覺說得含糊不清,但我姑且相信你。」
「你沒有……報警嗎?」
淺倉的手中緊緊握着一條藍色條紋的領帶。他連忙藏到背後,領帶卻垂落到雙腳間。惠美用懷疑的目光來回看着領帶跟他的臉,接着只大嘆一口氣,不再追問下去。
脫掉鞋子進到屋內,往右轉是一道走廊。
等從二三子口中問出整件事情的經過之後,再向上司報告也不遲。
重新在圓椅上坐好之後,淺倉直直注視着二三子的雙眼。
惠美將門打開一點縫隙,探頭進去。以五年前開始獨居的男人住家來說,玄關意外地乾淨整齊。門口擺了一雙替換的皮鞋,以及一雙不太適合他的白色帆布鞋,但後者不知爲何溼漉漉地亂丟在地上。
「說我的行爲作爲警察不恰當?還違反警察職務執行法?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我被他們隨心所欲地批評後,越想越氣。」
二三子坐起身,低着頭。她尷尬地在棉被上揉着手指。淺倉等着她的回答,但過了好一陣子,她仍保持沉默,淺倉無奈地換個方式詢問。
「……唉,淺倉。」
她隨手丟了一組手套過來,淺倉迅速戴上。
「現在仔細想想,那傢伙是在認識你們母女倆之後,氣色纔好起來。我不打算干涉他的私生活……但那傢伙以前曾發生過很多事。」
緊咬的嘴脣顫抖着,隨後抽泣起來。淺倉皺起眉間。
「二三子。」
「那些傢伙能聞出嘔吐物氣味的差別嗎?曾跟腐爛的屍體共度過一晚嗎?或是進行盤查時突然被人拿刀攻擊,要如何在不開槍的前提下壓制對方?他們應該從來沒有將自己的性命放在天秤上,感到猶豫過吧。」
眼淚滴落在棉被上,二三子迅速捂住自己的嘴。
「那傢伙對我說『我還有事情要做』。但很可惜的,如果一之瀨綁架了步未,在我心中就會有很多負面的猜想。」
考慮到他可能會用備用鑰匙躲在家中,惠美輕輕將門鎖上。警察在搜查住家內部時,不會鎖門用來自保,但現在她反而選擇捨棄自身安全。對惠美而言,不讓在外頭跟監的警察輕易進到家中才是自我防衛。
「電梯按了升降按鈕卻沒有反應。這間店是在晚上十一點打烊,所以應該是在那之後就關閉了。我記得你是在十一點多接到電話的吧?能入侵店內的方法就只有通過逃生梯而已。然後你倒在七樓轉角的樓梯間——」
惠美跟朱理同爲奇特搜的搜查員,只要說是去尋找失蹤的上司,也能成爲之後採取行動的理由。會引人注目的行動就交給她,淺倉在暗中調查比較好。
「當然是搭上計程車之前。不像某人,我可是很冷靜的。」
即使接下來要分頭行動,但終點是一樣的。目標是——一之瀨朱理。
「你之前有跟我說,一之瀨幾乎每天都會到店裏對吧。」
對淺倉來說,如果青梅竹馬跟前搭檔之間產生了別樣的情愫,心情有些複雜。
沒有明確的證據。之前兩人一起外出搜查時都是他負責開車,這件事讓惠美靈機一動。
「別搞砸嘍。」
「把那當成最終手段啦……」
「下面入口處有扇門吧。」——那個起不了什麼警備作用的逃生梯的門。
惠美摸索着找到電燈開關,「啪」一聲按下之後,細長的走廊旁有兩扇門,盡頭通往起居室的門半開着。
「是不能對我說的事情嗎?」
「一之瀨呢……!」
救護車的警笛聲越來越近。
手機不關機也是爲了讓他們跟蹤自己。
順利打開了一之瀨家的門鎖。惠美目瞪口呆,嘴角抖了抖。那個愛惹事的上司到底爲什麼要把家裏鑰匙放在那麼明顯的地方?
她沒有跟淺倉提及這把鑰匙的事情。要是心直口快的他,他想必會不惜推開自己,也堅持要去一之瀨家,但那樣做太引人注目了,也不敢保證高層現在沒有安排眼線,潛藏在一之瀨家附近。
「你去請假吧,反正你有很多特休吧。行動時別被高層那些傢伙發現喔。」
烤肉店「天狼」店內的照明燈都關上了。大概很早就打烊了,也沒有烤肉的煙味悶在裏面。椅子倒在地上,小盤子跟竹筷類的東西都散亂在桌上跟地板上。
「……這樣啊……所以還沒……找到步未是吧……」
「我有先到裏面看過狀況了。」
「……」
惠美髮現電梯停運之後,也跟淺倉走同樣的路線。轉動門把也打不開逃生梯入口的大門,她就將右手伸進大門鐵網的縫隙間,轉開內側的暗鎖。直到發現倒在七樓跟八樓之間平臺上的淺倉前,惠美一路上都沒有與任何人錯身而過。
「你說步未被綁架了對吧。是被誰帶走的?」
「你有見到他對不對?」
她突然倒抽一口氣,沉下臉來。
「你從哪裏開始戴上手套的?」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智謀型的。」
二三子只不停地大哭道歉。
「這下子我深刻體會到規則跟法律都是屁了。如果遵守那種事情才叫警察應有的態度,那我還自願請辭。」
「幹嘛……」
當她回去奇特搜辦公室拿辭呈時,無意中看了一眼名牌,目光停留在掛在旁邊的警用車輛鑰匙。不久前還只有一把纔對,現在卻多了另一把從沒見過的鑰匙。
「我是故意的啦,笨蛋。」
「有一位女性倒在店裏……別擔心,是昏過去了但沒有明顯的外傷,也有呼吸。我剛纔先叫了救護車,跟消防總部說是在打掃的時候跌倒了,隨便矇混過去了,之後就交給你了。」
畢竟是自己請朱理多來捧場的,淺倉當時覺得這沒什麼好追問的。
「也就是說,在你倒下後直到我抵達現場的這段期間……『某人』似乎沒有那個餘力收拾留在現場的證據呢。」
看樣子把這裏交給惠美處理比較好。
「那扇門從內側上鎖了。雖然能輕鬆打開啦。」
來到一之瀨家的大門前,惠美突然轉身,從走廊往樓下看去。一個人躲在電線杆的暗處,對面的公寓入口處還有一個人。她認得其中一個,那是在搜查一課中不隸屬於淺倉組的年輕警察。高層主要的目標果然是淺倉。
「……應該……沒有吧……」
「不久前,我聽一之瀨先生說了……關於明日香小姐及真由妹妹的……事情……我知道他女兒真由是在快要上小學的年紀遇害……而且步未也很喜歡他,我就忍不住……說了『步未之前就說過想要一個爸爸呢』這種話……」
「我大概沒有鎖上。」
「……不會吧,他們連聽都不想聽吧。說到底,那些傢伙會讓一之瀨擔任代理課長,也是爲了讓他承擔整個奇特搜的責任,讓那些麻煩事不了了之。當初奇特搜之所以會設立,本來就是爲了推卸懸案的責任。」
惠美眼神銳利地瞪着回過神來的淺倉。
「一之瀨~……你在嗎……?也是,應該不在吧……」
——這該不會是……?
還未迎來早晨,惠美就輕鬆地進入了一之瀨家。
淺倉爲了指引救難隊員,走向逃生梯。
「二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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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之瀨的領帶吧。」
聽淺倉說完自己昏過去時發生的事情,二三子害怕地說。
這次她似乎聽進去了。
「……」——淺倉緩緩讓二三子躺下。
爲了不讓鄰居聽到可疑的聲響,惠美躡手躡腳地進到屋內,謹慎地關上門。
換句話說,在淺倉昏倒之後有人從逃生梯下樓,並將一樓逃生梯入口的門上鎖。剛剛淺倉氣得火冒三丈,記憶不太可靠,但至少他說不定有把門關上,也沒有餘力從內側上鎖,何況明明想到惠美之後會過來,也沒理由上鎖。
「打擾了~……」
就算在黑暗的家中呼喊,也沒有傳來屋主的回應。
「……啊,不……這是……」
「如果找到一之瀨留下的痕跡,事情會鬧大呢。」
淺倉衝向渾身無力地倒在店中央的二三子。她身上還穿着圍裙,可能跟某個人扭打過,她綁起的頭髮鬆開了,一頭淺色髮絲十分凌亂。淺倉輕輕抱起她的肩膀,她無力地倒在淺倉懷裏平穩地呼吸着。
淺倉聲音顫抖地問道。
「我以爲樓上也是店鋪,沒想到是住家。我從廚房後面的樓梯上去看過了……但沒有任何人在。」
惠美鬆了一口氣,將手機收回外套內側的口袋。
從那複雜的形狀看來,應該是住家鑰匙。惠美拿起上面附有一塊塑膠小牌子,寫着「奇特搜」的那把鑰匙。
「看來智謀型不是騙人的呢。」
淺倉驚訝地轉過頭,惠美一臉嚴肅地在胸前抱起雙手。屬於刑警的尖銳目光看向在電梯前從藍色物流箱中散落滿地、未使用的「擦手巾」。那都用印有業者名稱的塑膠套包裝起來,在昏暗的店內仔細一看,能發現只有一條沒有包着塑膠套,已經用過的「擦手巾」被揉成一團。
「……」——二三子不開口。
惠美很冷靜。
「不會說謊的一之瀨要是被抓到了,想必會被叫過去,說出惡魔的事情。連平常在第一線揮汗工作到幾乎無法回家的我們,都不被允許提問跟發表意見了,他們真的會相信一之瀨那超乎常理的解釋嗎?」
「對、對不起……是我太愚蠢了,沒有考慮到一之瀨先生的心情。都是我的錯……錯不在一之瀨先生身上,對不起……——」
即使語帶憤怒,惠美的表情還是一如往常。
「這件事我只聽你說過。」
不是爲了回應她,但淺倉悄聲地說。
「滿寬敞的呢。」
這是一間家庭住宅。想到他原本是跟妻子及女兒一家三口一起生活,那也是理所當然,但惠美也心想,家人在這裏遭到殺害之後獨自住在這個家裏,不會感到喘不過氣嗎?還是因爲發生過兇殺案、變成凶宅,即使想賣也賣不掉呢?
惠美一一點亮眼前的電燈,巡視屋內的狀況。
從馬桶坐墊、地板貼、廁所衛生紙架套到拖鞋,廁所內的用品全是綠色青蛙系列,不過都已經褪色。脫衣間洗手檯旁的毛巾架也是青蛙,洗衣機上方的銀色置物架也有個青蛙圖樣的籃子。浴室的鏡子上還貼着快要脫落的青蛙貼紙。
「他是很喜歡青蛙嗎……?」
惠美想不通這些東西是否別有用意。
但令人在意的是那些東西用了很久。除了消耗品之外,目前看到家中的生活用品,感覺沒有一樣是全新的。面對這個具有生活感,卻到處充斥着異樣的家,惠美感覺不太舒服。
「應該也不是……嫌麻煩吧……」
家中打掃得很乾淨。
「……啊——」
走進客廳打開電燈,惠美就知道了感覺不對勁的原因。
「天啊……」——茫然地伸手捂住嘴。
後退一步,惠美靠在牆壁上仰起頭。
強忍住湧上的淚水。
妻子跟女兒的骨灰罈依然擺在窗邊——
下面放着一看就知道是全新的書包。
他調職到奇特搜之前是搜查一課的搜查人員。個性認真的他想必跟淺倉一樣,甚至比淺倉更常加班,幾乎沒有放假。那些青蛙商品肯定是他的妻子或女兒精心準備的東西。因爲是「青蛙0;Kaeru1;」期許父親早點「歸來0;Kaeru1;」(注:日文中「青蛙」音同「歸來」。),纔會在家中各處他能看到的地方擺了那些東西——
——那怎麼可能捨得丟掉……
他不是在充滿回憶的物品包圍下「活了五年」,這裏是跟充滿回憶的東西,一起「度過五年」的家。一之瀨朱理「已經死了」。
——一之瀨的時間……依然停在那一天。
他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惠美倍感困惑,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陌生人,但還是趕緊掩飾自己的反應。
「真是的……」
「你不用特地來幫我啦。」
「你那是什麼奇怪的表情……這樣啊……難道你知道惡魔?」
「姑且……吾是跟他定過契約的惡魔嘛。」
隱瞞步未遭人綁架的事情不報警,並非淺倉的意思。二三子哭腫了雙眼,說那時候會打電話向淺倉求助,是不小心忘記跟朱理說好了,用只是睡昏頭的藉口敷衍過去。她堅稱步未不是遭到綁架,而是「爲了實現步未想要爸爸的心願,把她交給了一之瀨先生」,但就算追問「那傢伙現在人在哪裏?」,她也只是「嗯——」地歪過頭而已。
「唔嗯……這樣啊……這麼說來,那時候確實是如此呢。吾認識你,但你不認識吾也是理所當然。」
雖說是惡魔,但外表意外地沒有那麼恐怖。惠美放心地朝他走近。
『我沒什麼話要對你說。』
惠美茫然地放下手。
「唔唔唔唔……蠢貨……你把吾當成什麼了……要、要是知道了,你絕對會嚇個半死……不能對人類說出自己的真名竟是如此屈辱……!」
「等等,小久,你受傷了耶!」
「那確實是可以讓吾充分使用力量的最快方法,但要跟吾簽定契約的話,你太——……」
「我也不是很清楚……」
若用男女的親密關係去假設,反而合情合理才令人心煩。
——如果沒有做虧心事,反倒可以跟我說吧……
惠美不是想挖苦才這麼說,但巴力不甘心地發出「嗚嗯嗯」的沉吟。
就現狀來想,二三子的說法太奇怪了。
——當然會擔心啊。
「那傢伙現在跟別的惡魔定了契約,還全面活用惡魔的力量,消除自己的痕跡到處亂跑。雖然那是個比吾低等許多的惡魔……但就躲藏來說,他的能力有些棘手。要是他躲進有影子的地方,連吾也探測不到。」
「如果你是跟着一之瀨的惡魔,應該知道一之瀨在哪裏吧?」
——這裏……是一之瀨的家……對吧……?
「哈哈哈,嚇到說不出話來了嗎?」
「不……我待到步未回來吧。」
「就連惡魔也不曉得一之瀨在哪裏啊……」
「已經好了。我順便去打開招牌的燈。」
淺倉拿下掛在脖子上的三角巾,隨手丟在旁邊的椅子上後,雙手抱起大量的垃圾袋,用手肘壓下電梯按鈕。
突然被拋來問題,惠美拼命思考。
巴力打了一聲響指,打破沉重的氣氛。
「那種鉛彈對吾沒有用喔,人類。」
雖然覺得這個說法有點太誇張了,惠美還是不確定地點了點頭。
惠美敵不過他的氣勢,點了點頭。雖然應該不是那樣,但總覺得這時候附和比較好。
「咦?對、對啊……畢竟也沒有確切的證據。」
「我只是請一之瀨先生帶她去一趟小旅行而已。」
「你帶吾走吧!」
——這次又說是小旅行……她的說詞一再反覆。
「呵呵呵……吾漸漸懂『那傢伙』在想什麼了。」
「不,這也沒辦法!」
「……人類……?」——他說話的口氣很奇怪,不太對勁。
「我不會妨礙店裏做生意啦。垃圾要拿去樓下丟對吧?」
惠美僵着臉心想,我完全不懂就是了。
「請求兩位……」——助我一臂之力。惠美對他妻女的笑容這麼祈禱。
「怎麼,你也在找朱理嗎?」
在腦海中找各種理由拼命否定兩人關係的自己也很難堪。步未的監護人並非淺倉,而是二三子,步未如果出了什麼事,保護責任在於二三子身上,終究跟淺倉無關,他確實是在多管閒事。
「討厭,你在擔心什麼啊?」
——既然如此,那傢伙爲什麼要踹我?
——被當成大罪人……他指的是代筆寫遺書的事情嗎?
儘管感到困惑,惠美還是在他身上看到了希望,點頭回應。
——總覺得要是沒跟在二三子身邊會很危險……
惠美搖搖晃晃地走近擺在窗邊、笑着的兩人照片。骨灰罈的前方擺放着簡單的祭拜用品,燒盡的線香又飄來一股檀香。
從他背後敞開的房門可以看到裏面有張牀。
——應……應該……不是吧。
「啊,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這是……什麼……
被他伸手指着,惠美感到慌張失措。
「算了,就叫吾巴力吧。別多問吾的真名,那會爲你跟你身邊的人帶來災難喔。除非你想跟『朱理』一樣使用惡魔的力量,那就另當別論了。」
「看來你還不認爲朱理是個罪人呢。」
「……我從來沒見過你啊。」
「越是使用契約惡魔的力量,人類的自我越會被惡魔奪走,漸漸變得無法分辨善惡,最後偏離善道。那對人類來說有時是一種罪過,有時是一種羞恥。換句話說,那傢伙現在應該被當成一個大罪人吧?」
惠美問着,若無其事地觸碰青年縮起的肩膀。就跟人類一樣,摸得到,明明是惡魔,背上既沒有翅膀,屁股上也沒有尾巴。
巴力伸手扶住下巴沉思。惠美緊盯着他觀察好一陣子,接着想着不曉得有沒有其他線索,環視了客廳一圈。除了臥室之外,還有另一個房間,但從門上掛着青蛙的牌子看來,應該是朱理跟妻女的臥室兼個人房間吧。門把上堆着一層薄薄的塵埃。不管再怎麼想查到線索,惠美也沒有莽撞到踏入那麼重要的房間。
淺倉一臉彆扭頂出下巴,將弄髒的竹筷丟進垃圾袋裏。
是個有着燦爛金髮和湛藍雙眼的青年。年紀大概不到二十五歲。現在明明是冬天,他卻穿着短袖T恤跟寬鬆的牛仔褲。白皙的雙手交抱在胸前,一臉不悅地站着。依外貌看來,惠美覺得他應該是個外國人,但剛纔聽見的是一口流利的日語。
「……算了,就借給你吾的『智慧』吧。無論如何,你會來到這個地方,就代表你是被朱理託付家中鑰匙的女人吧?」
「啊……對不起……要是讓你不開心,我向你道歉,但一點也不可怕……我還以爲惡魔是那種長着翅膀、有一口尖牙,尾巴會彎來彎去的……沒想到本人非常可愛呢,嚇我一跳。」
巴力說着難懂的話,緩緩站起身來。
不知爲何,從剛纔開始,就算沒有開口,對方也能看透自己的心思。
「小久,對不起,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那些東西都收好之後,你就回家吧?」
巴力抱着自己的雙腳,將下巴靠在膝蓋上。
雖然建議她慎重一點、多住院一天比較好,但二三子堅持烤肉店「天狼」要從傍晚開始營業。
——眼前的年輕人……就是那個……惡魔……?
他的脣高高噘起。真是個表情比人類還豐富的惡魔。
雙手合十之後,她注意到香爐旁邊有一張令人害怕的照片,只有看似父親的人物臉被切割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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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倉跟着二三子回到店裏,幫忙打掃凌亂的店內。
青年抱頭跌坐在地。
「咦?是誰……」——惠美上下煽動睫毛。
「沒這麼簡單。這就是區區人類無法理解惡魔這個概念在詮釋上的差異。可惡的朱理……那傢伙似乎很瞭解要怎麼使用那個小嘍囉的能力。」
「好久不見了呢。」
當她要伸手拿起來看的時候,身後有人出聲,惠美抖了一下,轉身看去。
「唔嗯……這樣啊……嗯~……這樣啊、這樣啊,難道是……原來如此……?」
「你沒辦法解決掉那個別的惡魔是嗎?」
「可、可……可愛……你說吾可……可愛……?」
「你在一之瀨家裏做什麼?依據你的回答——」
自稱巴力的青年俯視着惠美,發出下流的訕笑。
淺倉偷偷瞥向她若無其事的笑容。
「你知道他是不是還活着啊,太好了……」
「喂,女人。」
坦率地說完感想,他似乎大受打擊,瞪大雙眼踉蹌了一下。
也從沒聽說過他跟一個外貌俊美的青年同居。
說不定是知道屋主不在家,入室偷竊——惠美迅速地將手放在腰部的槍套上。
結果那位青年發出「嗯~~」的沉吟,不解地歪過頭。
——不不不……怎麼想都很奇怪吧。
怎麼會把寶貝的獨生女步未交給一個認識不到半年的外人呢?退一百步來說,說到底如果那真的是步未的期望,在說好要將孩子交給對方的時候,朱理跟二三子之間有着多親密的關係呢?
將破掉的碗盤碎片掃進畚箕,二三子這麼說。
「是啊,你也是嗎?至少知道他現在好不好——」
「我、我也要被惡魔附身嗎?」
青年察覺到惠美緊張的氣息,眯起雙眼,揚起不懷好意的笑。
「冷靜一點,人類。但你爲什麼會知道那麼多事情……吾看是那傢伙到處說了與吾的約定是吧……不過事到如今也沒差了。」
「沒關係,反正我也會休假一陣子。」
「要是吾說他應該還活着呢?」
話說到一半,巴力不知爲何閉上了嘴。
「什……等一下。『定過』契約的意思是,一之瀨現在不是靠惡魔給予的有限生命活着?是不能使用惡魔力量的狀態嗎?」
實際上那些皮肉傷雖然會痛,但沒有因爲傷到骨頭而無法行動。
電梯下降到一樓之後,電梯門打開。
「哦?」——淺倉才踏出一步就停了下來。
眼前站着一位抱着藍色物流箱的青年,看來是在等電梯,戴着的鴨舌帽上印有「EL租賃」的字樣,從那身穿了很久的連身工作制服看來,應該是平常進出這棟大樓店鋪的廠商。
「……?」——剛纔是被他瞪了一眼嗎?
錯身而過的同時對他點了點頭,然而青年沒有回應淺倉。
——算了,他看起來滿年輕的……
責怪一個才二十歲左右的孩子也太幼稚了,對方說不定只是沒注意到點頭的動作啊。淺倉沒有放在心上,將垃圾放到大樓的垃圾放置區,接着將防止烏鴉啄破垃圾袋的網子蓋在上頭,回到電梯口。打開一樓的機電控制盤按下按鈕,籠罩在黃昏暮色中的虎之門大樓商圈裏,「天狼」的招牌隨之亮起。
「啊~……對了,是擦手巾啊。」
淺倉關上控制盤後喃喃地說。電梯還停在八樓,看來剛纔擦身而過的是會進出「天狼」的廠商。
淺倉一直對青梅竹馬跟前搭檔的可疑關係耿耿於懷,回到店裏,一打開門就聽到二三子怒吼着「你夠了!」的聲音,讓他倒抽了一口氣。
「怎麼了!」
穿着連身工作服的青年朝身後的淺倉瞥了一眼。
「……」——他手上還抱着那個藍色物流箱。
「啊……抱、抱歉,小久,沒什麼啦!」
二三子苦笑地揮揮雙手,示意自己沒事。
「……你是誰?」
「你纔是誰啊?」
「你看不出來我是誰嗎?」
「會不會跟人打招呼啊。我是二三子的高中同學也是警——」
「呀啊……!」
「啊,對了對了,還有一件事。那東西好像放在擦手巾的箱子裏喔。」
「這麼說來,那是巧合嗎……但還是令人在意呢……」
——淺倉沒事吧……
「別這樣,小久,人家是合作廠商。」
「……還真方便啊。」——簡直就像不需要喫飼料的貓。
「一點都不好。」
「咦,裏面有垃圾?對不起。」
祈禱着他沒有遭到跟蹤,惠美攔了一輛計程車。
在乖巧得像個裝飾一樣的惡魔巴力背後,惠美梳理自己的思緒。
「喂,別把垃圾……丟進來啊……」
茫然地望着眼前的演出,惠美默默攤開那張紙。
完成任務的麻裏子留下一句「那你好好享受一下吧」,就扭着腰站起身,直接一腳踩上舞臺。
惠美留意着不被背後的警察發現,向前傾身接下紙張。她雙手拿着烏龍茶,並用快從毛衣露出來的乳溝接下……
淺倉捏起二三子手中的紙屑。
「你要洗澡嗎?」
「我爲什麼非得做這種事情啊?」
「所以說,爲什麼要來這裏?」——她喝了一口端上來的烏龍茶。
「平常那間烤肉店。店名叫什麼……我忘了。」
——因爲是惡魔,對人類女性不感興趣嗎……
那天晚上,無論是烤肉店還是位於九樓的住家區域,都沒看到這種東西。如果真的是放在擦手巾的物流箱裏,那會是惠美將店門鎖上、離開後發生的事情。她在那之後還前往二三子被送去的醫院,將鑰匙交給護士,因此不可能有第三人進出那間店。有可能的人大概就是二三子了,然而——
惠美坐在脫衣舞劇場最前排,G罩杯的脫衣舞娘在她身旁交疊起雙腳。頭髮是濃密的羅馬卷、厚脣勾起妖豔的微笑,以及每次眨眼感覺都會聽到「啪啪」聲的睫毛,讓惠美覺得她是與自己截然不同的生物。難以想像同爲女人的性感與魄力,讓惠美有些畏懼,雙眼放空地咬着吸管。
「不用。不必管吾。」
走出脫衣舞劇場後,大概是多虧巴力一直緊跟在身邊,那些監視自己行動的警察沒有隨意靠過來。惠美回到警察宿舍,在途中繞去便利商店買了一盒咖喱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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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裏子聳聳肩,說着「我也不太懂」。
這確實很像淺倉的協助人會說的話。
惠美沉思了好一陣子後,攤開黑色皮革筆記本,確認筆記下來的廠商名稱。
「忍着點。這是通過男性警察搜身的第一步吧?」
淺倉念出來之後,抓着他臂膀的二三子顫了一下。
可以確定的這不是惠美曾別在西裝胸前的那枚。如此一來,除了「他」的徽章之外,沒有其他可能。既然徽章沒有交到自己手上,就代表淺倉認爲他自己拿着會比較好吧。彼此都該共享關於「他」的情報,這是很聰明的判斷。
包在高級紙裏面的,是奇特搜搜查人員的證明「不祥之黑」。別針扣不見了,針的部分沾染着看似鮮血的暗紅色液體。
「……擦手巾……?」
——看來惡魔跟幽靈是不一樣的存在呢。
「不能這樣講但確實如此……雖然還是不對啦。」
那是一張明信片大小,帶有點厚度的高級紙,有着曾被揉成一團的痕跡。
淺倉逐漸換上刑警的表情。
EL租賃是一間附設工廠的公司,提供租賃、配送、清潔擦手巾的毛巾類商品等服務,也接受辦公室等門墊的租賃訂單。
惠美將紙張摺好,塞進胸部與胸罩間的縫隙。
淺倉只是因爲莫名被人瞪了才瞪回去,但二三子似乎覺得狀況一觸即發,介入兩人之間,只反覆地說着「沒事」。
「不錯吧?」
她再次將淺倉交託的紙張拿出來細看。雖然一開始很疑惑這段血書是「誰」的,不過能想到的只有兩個人。不是朱理,就是神宮寺步未。
「我的意思是這裏光線昏暗又很吵,還不錯吧。」
四處拍響的鈴鼓。
惠美用毛巾包起溼透的髮絲,這才坐到桌子前。
「……在這傢伙的面前會道歉啊……」
雖然不能明言麻裏子跟淺倉的關係,但惠美自己也擁有像她這樣,有前科的協助人。在警察……尤其是刑警當中,有時會讓過去犯下罪過的人成爲自己的協助人。他們當然是已經贖完罪後離開監獄的人,對警察來說是不用避嫌的對象,有時反倒會想利用他們的情報網。只要不是爲了做壞事而產生的利害關係,表面上也能說是「作爲一般市民提供協助」,上司跟同事也會默許那些有前科的協助人。
「小久!我就說沒事了!」
上頭用血跡寫下「會再連絡你」,真是個好懂的壞人。
除了鎂光燈之外沒有其他照明。
「……喔。」
青年將自己帶來的藍色物流箱放在二三子整理好的藍色擦手巾物流箱旁邊。他熟練地寫好收據,並將存根聯放在上頭。
那是紙曾經用來包過某種東西,揉成一團所留下的皺褶。
「……『會再連絡你』……」
「我最討厭明明就很狡猾卻又裝傻的女人呢。」
「吾不喫人類的食物。」
「很會嘛。」
惠美在超市買晚餐時,她突然來向她搭話,穿着整身極爲搶眼的螢光色服裝。女人說——放下購物籃,我們去個好地方——像在閒聊一樣提出邀約,讓惠美立刻直覺地認爲她是協助淺倉調查的人。
「也不需要喝東西。你把吾當成一隻蒼蠅就好。」
「還有,他說只要講『不祥之黑』,你就會知道。」
青年悄聲抱怨了一句,將揉成一團的紙屑放在二三子手中。
巴力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從那之後,他也不看向惠美的眼睛,雖然惠美採取行動,他就會跟上來,但僅此而已。不過,他那顯眼的俊美外貌不管走到哪裏都很引人注目,不停引來人們的注意。
惠美一邊看電視一邊喫咖喱飯,巴力也只躺在三坪大的房間牀上發呆。明明似乎對電視聲音很感興趣,他卻從來不看。
麻裏子覺得很有趣似的「呵呵」笑了笑。
紙上大概是用那個針的尖端,寫着一段意義不明的血書。
比起前者,惠美認爲是後者,因爲這「會再連絡你」的訊息想必是要留給那位女店長的。但就算得知那血跡是前者還是後者的,對於目的在於「保護」他們兩人的惠美跟淺倉來說,進行調查也沒什麼意義。
瞥了一眼,他在圓形舞臺的角落撐着臉頰,一副無趣的樣子。
「我沒有時間看錶演啊。」——惠美一離開座位,巴力也跟着站起身。
輕快的舞曲。
隔天早上八點多,惠美走出家門。當然,巴力也隨意地跟在後頭。
「那就跟新的交換……」
收到了管理部門寄來休假申請通過的通知信。不曉得是不是因爲如此,今天負責監視惠美行動的警察沒有進行跟監。
異常裸露的胸部及臀部在惠美的眼前搖來晃去。
「啊,是喔……那要喝東西嗎?」
「來,給你。」——拿出來的是折得小小的紙。
青年抱着舊物流箱,快步走進電梯,跟淺倉錯身而過時還是朝他瞪了一眼。
淺倉低頭看着態度傲慢,但用意外漂亮的字寫在「負責人」欄位的名字。
「那可真是抱歉呢,謝謝你。」
坐在身旁的人自稱麻裏子,說完就慢慢地把手伸進自己的乳溝。
被頭暈目眩又不現實的表演影響,感覺快暈倒了。
「喔……這麼一點小垃圾,他機靈一點,拿去丟掉不就好了。」
沾染在沙發上的煙味。
——照淺倉的個性看來,他應該會一直跟着二三子。
金髮碧眼的美青年巴力在那之後就硬是跟到惠美住的警察宿舍,還悠哉地佔據了牀鋪。惠美因此只能打地鋪睡覺。
——名字叫伊波……啊。
時不時噴出的煙霧中混雜着亞洲的薰香。
「那個臭小鬼是怎樣?根本沒做好員工教育嘛。是哪裏的廠商,我晚點去幫你客訴一下吧?」
「裏面好像放着垃圾。」
「真是的,最近的年輕人就是這樣……那是什麼東西?」
不可能。惠美在那之後重新仔細地調查過那棟住商混合大樓的周遭。
惠美想着他明明有張那麼漂亮的臉,怎麼會拿蒼蠅來形容自己?並且到櫃檯結帳。
——是我漏看了這東西嗎……?
連監視自己的警察都進來劇場裏。他們滿臉尷尬地站在入口附近的模樣十分滑稽,但讓惠美擔心的是自己進出這種場所的情報,他們究竟會怎麼回報給上司。
「你是在哪裏拿到這個的?」
準備丟進垃圾桶時,手指突然摸到不是紙類會有的堅硬觸感。是金屬嗎?淺倉將揉成一團的紙攤開,二三子也湊過來看向他手中。
×
既然覺得這麼無聊,他可以在外面等惠美談完啊。他剛纔默默地跟着走進劇場,害惠美也必須支付他的入場費。
「你也要喫點什麼嗎?」
——而且那個男人也一直跟着我……
她指的大概是位於住商混合大樓裏的「天狼」。看來淺倉跟協助人連絡時也會約在那間店裏。
越看越覺得是個容貌俊美的青年。脫衣舞娘們在表演的同時拼命對他示好,卻不見巴力有絲毫反應。
一進到郊區的大片佔地內,巴力開始四處嗅聞。他那副有些心神不寧的模樣,就像個無法安分做好的孩子。
——難道是在在意肥皂的氣味嗎?
惡魔對肥皂的氣味很敏感。惠美在腦海中記下這件事。
第一工廠裏,大型洗衣機的鍋爐噴着蒸氣,轟隆隆地運轉着。
「早安,榎本老闆。」
「哎呀——這不是鈴城小姐嗎!好久沒見了呢!」
一位身材壯碩的中年男性跑了過來,額頭上滿是汗水。他豪爽地笑着,用掛在脖子上的公司長巾擦了擦臉,讓那小麥色的肌膚油亮起來。
「一段時間沒見面,你又變漂亮了啊!」
「老闆一樣很會講話呢。我看你還是在背地裏搞些不正經的事情吧。」
惠美親切地回應之後,榎本老闆不停「哈哈哈」地乾笑着。
在有期徒刑上限拉高——也就是暴力組織對策法變得更加嚴格之前,他在目白署中也是個典型的「死士」名人。作爲模仿犯入獄並服完將近二十年的刑期之後,他得到一筆神祕金援,設立了EL租賃。
據說金援他的是當時指使他擔任「死士」的黑道組織。日本企業的背後有黑道撐腰的情形並不少見。
EL租賃會積極錄用從少年院出來或是有前科的人,其中再犯並引發問題的人也不少。每次榎本老闆都要到轄區到處低頭道歉。
惠美在目白署時也處理過好幾次。一開始覺得他是個重情義又古板的人,但在無意間看到他賠本經營的帳本後,對他的看法就改變了。即使如此還是從不拖欠員工薪水,甚至提供租屋補助,工廠規模也越做越大了。
況且自從出獄之後,他一直沒有再犯。這樣的處世之道並非人好就能辦到,他很清楚要怎麼做纔不會被警察跟公所抓到把柄,在那副笑容的背後,肯定巧妙地隱藏着黑暗的一面。會讓警察隨時保持警戒的就是這種表面上很古板,實際上十分聰明,而且人脈深厚的前黑道成員。
「我們家的人又犯了什麼錯嗎?」
榎本老闆眯起雙眼問。
他正巧誤以爲惠美是來進行警方搜查的。
「虎之門那附近應該有一間叫『天狼』的烤肉店——」
惠美沒有漏看榎本老闆那道有着疤痕的粗眉,抽動一下的瞬間。
「這……」
「這……對。」——惠美更感到過意不去。
「殯、殯儀館……!」
「嗯,是啊。」
——畢竟是惡魔嘛……
值得慶幸的大概只有電鈴沒有壞掉。
再這樣下去會吵起來,沒辦法了。惠美從外套口袋中拿出一張折起來的紙,榎本老闆笑咪咪地用寬大的背背對員工們,刻意遮擋住惠美的手。這可能是因爲他心虛,但還是很感謝他的顧慮。
榎本老闆拍了拍他的背。沒有介紹說惠美是警察,大概是一種體貼吧。
「你是想問關於二三子跟步未的事情纔來的吧?」
「我會多加留意的。」
「這位大姊說有件事想問你。」
伊波才二十一歲,舉止卻沉穩又謙虛。
惠美不斷轉動紙張的角度,照着光線,解讀出印刷的文字。
川上似乎在電話的另一頭「呼」地吐出香菸的白煙。
聽他說出身處事件中心的「天狼」母女的名字,惠美感到驚訝。
「咦……」
『因爲沒辦法斷言不可能,這還只是簡易鑑定的結果。我這麼說也不太對,但只要花點時間,證據也是能捏造的。』
「時間也很晚了,在這裏談談就好。」
——家裏姑且是有電視啊……
雖然很想客觀地詢問發現那張紙時的詳細狀況,但行不通。
「就是她想問那間在虎之門的烤肉店『天狼』,物流箱裏有沒有奇怪的垃圾放在裏面?你應該什麼都不曉得吧?是在回收舊的擦手巾時發現的,對吧?」
「你這樣講會讓我們很困擾啊。」
「喂,伊波!」
「啊,也、也是呢!那就打擾了。」
惠美覺得巴力不在場太可惜了。雖然很想從他口中聽到確切的證詞,不過代筆寫下遺書的肯定不是朱理本人,是那個惡魔的力量。今天早上警方就解除了對惠美森嚴的監視,想必是因爲筆跡鑑定的結果不一致。
「你應該在想,我怎麼會知道你是警察對吧?」
「啊,沒關係。」
『正確來說是很相似,但無法確定是他本人。筆跡確實非常相像,但原因就出在沒有筆壓這一點吧。』
向川上答謝之後,惠美結束通話。
真不愧是「死士」,似乎不多加說明也知道這是血書。
『意思就是並非人類寫下的文字……不,肯定是人類寫的啦,也就是說既不是印刷,也不是複寫,幾乎像是他的字但沒有筆壓。』
「……儘管吩咐……請放心交給我們……是嗎?」
「這樣啊……啊啊,這樣啊!」
窗邊晾着許多十分老舊的襪子,擺放在下方的大籃子裏還堆着許多待洗的衣物。來公寓的途中曾路過一間大衆澡堂,他家的牆壁上用圖釘釘着澡堂附設自助洗衣店的「優惠券」,看得出二十一歲的青年過着幾乎沒有休息,不停工作的生活。
其實在跟她通話的期間,惠美從那張放在「天狼」擦手巾物流箱裏找到的紙上,發現了一點蛛絲馬跡。桃色的高級紙並非一般的紙張。原本以爲那是被揉出來的痕跡,但摺好隨身攜帶一段時間後,「皺痕」變平整了,才發現紙張上本來就帶有皮革粒狀的紋理。
惠美順從他的話,在單薄的坐墊上坐下。
很可惜,只能勉強解讀出較大的文字,其他印刷的細節大概是因爲被揉過好幾次,很難辨識字樣的痕跡。
惠美他們的任務就是要在被不講理的強大力量打倒前做點什麼。
「你只要問這件事而已嗎?」
×
「不好意思……我家沒有茶水。」
就當作去見伊波前消磨時間,惠美隨手地上網搜尋了「Sweet Moon Ceremony」,似乎是一間提供婚喪喜慶儀式場地的公司,直到七年前還在栃木縣的一處避暑勝地經營婚禮會場。然而大幅受到環境不景氣及少子化的影響,公司名稱改成了「Moon Ceremony Hall」,目前在東京都內各地經營小規模的殯儀館,栃木縣的豪華婚禮會場則暫停服務。
「……是伊波吧。那傢伙惹了什麼麻煩嗎?」
「喔喔……那個啊……」
「嗯——……」
被一個遠比自己年幼的孩子照顧,讓惠美感到羞愧,她連忙脫下鞋子。走進門就看到配備單口瓦斯爐的迷你廚房。
惠美婉拒了,表示待在玄關就好,但伊波用沙啞的聲音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沒有筆壓是什麼意思?」
川上後來也被上司叫去,似乎是因爲她擅自改變鑑定的優先順序而被斥責。川上也埋怨地說「以前明明從來不曾發生過這種事」,她大概也覺得很委屈,很在意惠美「在那之後」發生的事情。
伊波的公寓很老舊,跟山本敬子住的公寓有得比,屋齡無疑是經過了一整個平成時代。
「聽說你們配送至合作店家的人員都是固定的,請問是誰負責那間店呢?」
「我不會妨礙他工作,只是想問一件事。還是說,他有什麼不方便跟我交談的隱情嗎?」
「你們是什麼關係?」
「唔……」——她說得沒錯。
「有點事啦。」
——這是雲彩紙吧……
「伊波還很年輕,不過他是個很辛苦的人。母親很早就過世了,所以只有國中畢業,但他沒有走上歪路,不眠不休地拼命工作賺錢。我偷偷告訴你,他不只在我們這裏工作,早上會去送報紙,我們這邊下班後又去便利商店打工……是個好孩子。」
『換句話說,雖然是人類寫的文字,但人類很難寫出來。』
榎本老闆特別不願意讓伊波跟警察見面。他這個人最大的特色就是表明沒做任何虧心事,表現得堂堂正正的模樣,但很可疑。惠美更加懷疑了。
「……你說不一致,是嗎?」——接到電話的惠美差點忍不住跳起來。
這樣逼人否認的話,他也沒辦法坦誠地回答吧。惠美板起一張臉。
『有什麼好開心的?』
伊波一臉疲憊至極地應門,迎接惠美。他穿着成套的灰色家居服。
「請先跟我說找他有什麼事。畢竟我們公司也得保護重要的員工啊。」
後面寫着四個漢字。
——這麼說來,巴力不曉得跑去哪裏了。
川上似乎看過了留在山本敬子家中的代筆遺書進行筆跡鑑定後的結果。
惠美模棱兩可地點點頭,這時,榎本老闆的目光頓時變尖銳。他的嘴角繃緊,惠美面對這威脅的表情,背脊感到一陣發涼。
看來一言難盡。
惠美隨便找了個理由說服自己。
再加上血書,足以讓看到這段訊息的人聯想到死亡。
惠美下意識地別開視線。聽起來像是希望她體貼一點,但榎本老闆慣用的左手卻在顫抖。
——要是能跟淺倉連繫就好了……
說出名字之前,他停頓了一下。
抱頭後悔地想着早知道就別解讀印刷文字的痕跡了,惠美在快要打烊的時候,離開了咖啡廳。
身高比惠美稍矮一點,是個身材瘦小,語氣平淡的清瘦年輕人。他拿下印有EL租賃的鴨舌帽之後,那頭蓬鬆細軟的髮絲因爲靜電,反重力地往四面八方翹起。外貌還有點稚嫩,卻有着堅強的氣質,稱不上成熟,但是給人眉清目秀的印象。
「哎呀,謝謝你替我擔心。所以說,那個人在哪裏?」
在這段期間,發生了兩件衝擊惠美大腦的事情。一件是來自科搜研川上的密報。
——真難得。
「要是一直懷疑別人,可就白費你的美貌嘍。」
只有惠美想通了疑點,忍不住高興地說。
惠美從傍晚就儘量選擇待在嘈雜的咖啡廳裏。只要有雜音,她就可以不用想多想其他事,而且待在越小的建築物,人潮越多越好,畢竟無法保證譴責惠美行動的警察不會出現。再加上如果電話響了,只要講話小聲一點,就能被周遭閒聊的聲音掩蓋過去。
「……老闆,有什麼事嗎?」
「我沒辦法透露太多,但這東西就放在『天狼』的擦手巾物流箱裏。」
榎本老闆轉過身,對一個正要將藍色物流箱抬上輸送帶的年輕男子大喊。
根據榎本老闆的說法,他應該是過着非常貧困的生活,不過家電物品意外地齊全。三坪左右的和室角落放着摺疊式茶几,上面擺着一個電熱水瓶。空調相當老舊,正緩緩吐出暖氣。
結果巴力沒有回來。
給出模糊的回答後,榎本老闆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惠美沒有發現有隻金色蒼蠅貼在自己背上。想着他可能只是好奇地去參觀工廠了,惠美沒有多想。她覺得他總會回來,目光看向跑過來的那位名叫伊波的青年。
穿着連身工作制服在工作的員工們,也因爲有訪客跟榎本老闆站着交談許久,在工作之餘投來懷疑的目光。
他低聲說道。笑容從榎本老闆的臉上消失。
「鈴城小姐也很忙吧。」
這裏除了伊波之外,似乎沒有其他住戶,除了他住的二樓邊間之外,郵筒的投遞口都被貼上了寬膠帶,緊緊封住。
「晚安……請進。」
「……呃,站在門口說話也不太好……我也不想被鄰居看到……」
下一秒,榎本老闆的笑容僵住。
惠美用手機搜尋到紙張的商品名稱。顏色跟種類相當豐富,厚度也各有不同,不僅如此,在明信片大小的紙張一隅,她還發現了用些微黑色墨水印刷的文字痕跡。
「擦手巾……——原來如此,以惡作劇來說很危險呢。」
沒有前科。國中時也因爲母親生病的關係常常缺席,在學校沒有留下惹是生非的記錄。儘管榎本老闆可疑的言行很令人在意,但伊波嶽鬥本人感覺沒有做什麼虧心事。
——果然只能想到最糟糕的狀況吧!
「你大概是『跟那個無關』的警察吧。請別讓榎本老闆傷腦筋,我會在便利商店打工到十點左右……可以請你十點半時來我家嗎?」
「……Sweet……Moon……Ceremony……」
她拿著名叫伊波嶽斗的青年提供的地址,造訪了公所一帶。他的母親確實在六年前因婦科疾病過世,他在十五歲時就沒有任何親人了,戶籍上的父親欄位是空白的。
「該說是有預料到嗎……我一直覺得警察應該會找上門。」
他盤腿坐下,抓住自己赤裸的腳踝,也在思索要從何說起。
在這裏久留也不好。惠美決定直截了當地問,拿出那張紙。
伊波看到那血書沒有特別驚訝,瞥了一眼就低下頭。
「希望你能告訴我,發現這東西出現在擦手巾物流箱裏時的詳情。基於一些因素,前天在那間店打烊之後,我仔細檢查過了那間店。」
「……」——伊波沉默地不斷眨眼。
「雖然現在不在這裏,不過聽說有個可以證明某個人的東西跟紙包在一起。」
「某個人是指……一之瀨先生嗎?」
話題被突然中斷,一口氣直搗核心。
——這孩子……
惠美對一臉陰沉低着頭的他感到疑惑。伊波不僅認識神宮寺母女,還知道朱理,這讓惠美直覺他不僅僅是個合作廠商。
「你口中的一之瀨先生,是叫作一之瀨朱理的警察對吧?」
「啊……原來那個人也是警察啊……這樣啊,所以才……」
有些事情似乎在他的腦海中拼湊起來了。
他不曉得朱理的身份——換句話說,他知道「一之瀨先生」是誰,但是不認識警察「一之瀨朱理」。既然如此,那他早上說的「跟那個警察有關」又是指誰?
「我姑且確認一下。你所說的一之瀨先生,是不是有在西裝外套上彆着一個黑色徽章?就跟我的一樣——這個。」
惠美指着現在別在西裝外套胸口上的「不祥之黑」。不是形容徽章外型的特徵,而是刻意指出來,是很明顯易懂的誘導訊問。
伊波從長長的瀏海縫隙間,抬眼看了一眼惠美的胸前。
「……就是那個。」
比起不小心說溜嘴,聽起來更像謹慎考慮之後,選擇了肯定的答覆。
「剛打烊的時候……」
西裝外套隨着她的動作掉到地面。朱理彎下腰撿起來,拍掉上面的灰塵,重新蓋回孩子的背上。
得知EL租賃是在與二三子經營的「天狼」合作的廠商,伊波就去拜託老闆讓他在那裏工作,目的當然是爲了見到二三子,讓他們之間的連繫不再只有存摺。對伊波來說,看着步未成長這件事變得越來越重要。他與二三子之間成爲僅有金錢往來的關係,雖然現在也還是步未的「父母」,但不曉得是否存在着「男女」之情。
「——……所以說,匯給她一億圓後,你爲了請二三子實現約定,去了『天狼』是吧?」
「……」
這段越陷越深的關係,在二三子懷孕的同時結束。二年級下學期結束之後,就沒再繼續聘請家教,因爲伊波的母親病倒了。
「不,她如果沒事就好……不好意思。」
淺倉果然跟在二三子身邊。既然淺倉在現場,不太可能是朱理親自到店裏把這東西放進去的。
伊波眨着哭腫的雙眼微微點頭。
已經對腹中的孩子產生感情的伊波,擔心她會跑去墮胎,於是答應了這個條件。
「你不認識的男人長什麼樣子?」
朱理坐在只剩下木框的廢棄牀上,解開綁在右手上的手帕。
他茫然地低頭看着不管怎麼撫摸都會翹起來的細軟髮絲,這時有道漆黑的聲音從雲層間烙下……朱理低語了一句「我知道」。
「等等……咦?等一下,你把頭抬起來。你說『還給我』是什麼意思?」
「不好意思……是我放的。」
「我知道這樣是不對的……但我越想逼自己專注學習,就越在意坐在牀邊的二三子——」
步未是二三子的女兒。既然身爲監護人的二三子說她不在店裏,那就沒有被捲入事件的可能。
伊波語帶遲疑又畏縮地舉手發問。
年幼的孩子爲求溫暖,用臉頰蹭着朱理的大腿。
「步未沒有受到警察的保護嗎……?那、那傢伙果然是不讓我見到步未!」
但二三子確實生下並獨自扶養着步未這個孩子,伊波拿來給惠美看的存摺上,在這七年也匯出了相當大筆的金額。收款人當然是神宮寺二三子的帳號。惠美跟他借了存摺,計算匯出的總金額。這隻能說是執着吧,扣除匯款手續費之後,加上前幾天的匯款紀錄,總計正好是一億圓整。
「步未還好嗎?」
就像戲弄覺得尷尬又不曉得該如何是好,而且多愁善感的少年,似乎是二三子主動挑起這段危險的關係。根據他的說法,他們並不是在強迫下發生關係的。
「……明日香、真由……等等我……我就快過去了……」
口中吐出白氣,空氣安靜又清徹,皮鞋裏的腳尖凍到沒有知覺了。
一口氣湧上心頭的情緒一滴滴落在粗糙的榻榻米上。
「你說榎本老闆嗎……?我覺得他人非常好……不但會好好支付加班費,每年也會給我獎金。那個人怎麼了嗎——」
儘管惠美溫柔地勸說,伊波還是無法接受。
「店裏除了你跟店長之外,還有誰在場……抱歉,我依序提問好了。」
「……爸爸……」
這是相當重要的證詞。惠美下意識地伸手向前撐着,探出身子。
「……」——朱理揚起淡淡的微笑。
伊波的母親似乎是個不擅拒絕的人。她無法徹底拒絕派遣家教的業務員,就在限定國中二年級下學期的這一段時間,爲伊波請了一位家教。
放在榻榻米上的拳頭顫抖着,他哽咽地說:
一道橫劃過手背的傷口沁出血來。傷口比想像中還深,反正自己的身體已經——……他將嘴脣抵在傷口上,之後朝腳邊吐出一口血沫。
「也就是說,是在晚間十點之後對吧。」
「一之瀨爲什麼會出現在那裏呢?」
朱理溫柔地梳理那頭柔軟的髮絲。小孩子的體溫反倒溫暖了朱理冰冷的身體。
「是我……」
惠美睜大雙眼。
二三子拒絕結婚,也不讓他認這個小孩。
由於事發突然,惠美感到慌張。見到他態度驟變,惠美輕拍他的肩膀安撫他。
那天晚上在「天狼」發生了什麼事——
「我懇求二三子,希望她把孩子生下來……我告訴她,我國中畢業之後會去工作,就算沒辦法結婚,至少也想負起這個責任。這也是受到我自己就是私生子的影響,因爲不曉得父親長相跟名字的小孩太可憐了……但是——」
「究竟是『誰』放的呢?」
「我明明遵守了約定……但是……明明都說好……這樣就會承認我是步未的父親了……!爲什麼啊,二三子……!」
「我再問一次。是誰發現這張紙和跟這個一樣的徽章,一起放在擦手巾物流箱裏的?」
忽然飄落細粉般的雪花。
「因爲有很多事情……那天我跟二三子約好了,所以拜託便利商店的店長讓我提早下班,然後趕過去。」
蓋上剛纔浸泡在河水裏的碎布,再用手帕重新包好,用左手跟牙齒拉扯兩端綁緊。每次脈搏跳動,傷口就會發疼。
「昨天傍晚。在準備開店的時候。」
日落之後氣溫驟降,變得相當寒冷。用撿到的廉價打火機裏僅存的油點燃蒐集來的枯木,但那把火焰完全不足以撐過一個夜晚,現在完全變成了冰冷灰燼。
「咦……?嗯,對……是搭電梯沒錯。」
「……我們明明都說好了……」
恢復冷靜的伊波,總算向惠美坦白一切。
不管他怎麼道歉,惠美也沒有關於步未的情報。雖然她在那一晚忽然跟朱理一起銷聲匿跡了,但之後淺倉沒有給出要申報失蹤的指示,人說不定已經回到那間店裏了吧。
×
「咦?」
「……我明白了。」——惠美若有所思地回應。
朱理仰望天空,破了一個洞的天花板可以看見月亮。
問起對方有沒有什麼特徵,他解釋是個身材高大、留着胡碴,臉上到處貼着OK繃,穿着一身鬆垮垮的西裝,年紀大概快四十歲的男性,給人一種很可怕的感覺。惠美立刻就想到——是淺倉啊。
「我從學校下課回家時,看到沒見過的車子停在附近好幾次……而且也有那類的傳聞。儘管我當時還是個小孩,卻也覺得那個傳聞說不定是真的。畢竟我們不可能只靠媽媽白天兼差賺來的錢生活——」
就這樣,每星期會來家裏兩次的家教正是神宮寺二三子。她當時單身,年紀大概是三十五歲,而伊波纔剛滿十四歲。
「在那之後我很擔心,所以昨天又去了店裏,但是沒能見到步未。不管我怎麼問二三子,她也只會說孩子現在不在店裏……後來我們起了爭執,那個留着胡碴、感覺很可怕的男人就回來,我也無法繼續追問下去。」
「你是搭電梯到那間店的樓層嗎?」
如果想認這個孩子,就準備一億圓的贍養費——她冰冷地留下這句話。
「一之瀨先生是警察對吧……?而我現在……不是因爲害那個人受傷,所以像這樣接受你偵訊嗎……?」
帶着自我意志的影子從背後延伸而出。變成雙臂,像是從背後抱住朱理似的纏上他。幾根模仿手指的東西鑽入襯衫的縫隙,刻印在鎖骨下方的齒輪早已缺失八成以上。跟巴力在一起的時候朱理都沒有使用過他的力量,所以沒有注意到,但他現在知道使用惡魔的力量,會加快齒輪消失的速度。
惠美髮現自己太過激動,提問十分魯莽,於是做了深呼吸,冷靜下來。
難怪那個「死士」榎本老闆會保護他。榎本老闆應該是知道伊波的身份,覺得會爲自己帶來好處才僱用他的吧。伊波自己沒有察覺到,但榎本是曾受到伊波父親關照的「死士」前任首領。
「什麼時候發現的?」——惠美心想果然如此。
關於這點,惠美認爲自己不該多嘴。那份薪水間接來自黑道,但這不是能讓發誓「不想讓孩子覺得自己是被黑道的錢養大」,拼命工作了七年的伊波聽到的消息。
「請問……我可以先問一個問題嗎?」
雖然他說得斷斷續續,但解釋了自己與神宮寺母女令人哀傷的關係。
「拜託你了!請把步未還給我!拜託你,事情就是這樣……!」
×
畢竟發生過那種事情,淺倉絕對不會離開二三子身邊纔對。
「二三子……跟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
惠美撫過他肩上的手忽然一頓。
然而伊波沒有冷靜下來的意思,他闔上雙手,將額頭貼到榻榻米上,對惠美下跪磕頭。
以戀人關係來說,由於兩人的年紀差距都可以當母子了,惠美立刻排除這一點。說不定是她好心地請孤苦無依又不得已過着貧困生活的伊波喫烤肉店的員工餐之類的,不會造成太大問題的單純原委。應該避開會偏離目的的提問,因此惠美沒有提及這一點。
「前天晚上。」
「首先,你爲什麼會在那個時間前往店裏呢?」
「媽媽留下來的財產,我用作自己的生活費,匯給二三子的都是我自己賺來的錢……我沒向素未謀面的爸爸拿任何一毛錢。因爲我不想讓步未覺得自己是被黑道的錢養大的——」
伊波也睜大了雙眼,那張眉清目秀的臉漸漸變得鐵青。
「當時店裏有誰在?」
——看來他跟店長之間,是會直接稱呼她名字的關係呢。
「你覺得呢?」
「你是在哪裏拿到這東西的?」
伊波似乎不曉得該如何開口才好,咬着下脣,但惠美有耐心地保持沉默,他才死心地開口說:
……惠美不曉得伊波的說詞是真是假。
伊波嶽鬥其實是黑道組織現任組長的私生子。當伊波的母親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便親口對他坦白一切,這也讓從小的「疑惑」變成了事實。
伊波放棄升學,下定決心開始工作。他的願望只有一個,就是想成爲二三子生下的那個孩子的父親。只爲了這個理由,伊波選擇了嚴苛的勞動工作一直到現在。
「等一下,這是什麼意思?」
睡意朦朧的聲音在腿上呢喃。
「在那間店打烊之前嗎?還是之後?」
「等一下、等一下,你冷靜點——」
朱理眼神空洞地溫柔撫摸着孩子的頭。
「咦……?」
將風衣像睡袋一樣裹住她的身體,之後將西裝外套蓋在上頭。即使如此還是很冷吧,比起到處飛出羽毛的老舊枕頭,她似乎更想要人類的體溫,纔會鑽到身邊來。
「受傷?一之瀨受傷了嗎?」
「我不知道……但是我——」
朱理介入二三子跟伊波的爭執、進行仲裁,而伊波和朱理扭打起來時,不小心害朱理受傷了。看到「一之瀨先生」的右手流血,嚇了一跳的伊波撿起掉在地上的「不祥之黑」,下意識逃離了現場。
——一之瀨爲什麼會恰巧出現在「打烊後」的店裏?很令人在意呢。
「那這段血書呢?」
「什麼血書……我不知道有那種東西。」
面對一臉疑惑的伊波,惠美說着「就是……」低頭看了那張放在榻榻米上的紙,然後驚覺一件事情。
惠美迅速站起身,將那張紙舉起,對着日光燈的光線。伊波一臉不解地抬頭看向惠美。
因爲是包着「不祥之黑」的紙,她完全產生了錯誤的先入之見,以爲那是用針沾着鮮血寫下的文字。
——這就是「沒有筆壓」……!
「那張紙我不要了……」
伊波有些落寞地說。
「這張紙是你的嗎?」
「是以前二三子給我的。這是她給我的唯一一份禮物。」
竟然送殯儀館的紙張當禮物,以分手的暗喻來說,這玩笑太過分了。對二三子來說,跟一個國中二年級的少年之間真的只是玩玩而已,對方太認真應該讓她很困擾吧。惠美想像了當時二三子的心思。
——要他準備一億圓應該也不是認真的吧。
但他真的花了將近七年的時間,匯了一億圓過去。若站在二三子的立場,惠美應該會敗給那份執着,認爲只是讓孩子認這個父親也沒差。
如果伊波想要的是步未的監護權,那就另當別論了。在日本,是否適合成爲孩子的監護人要進行資格評估。如果出現爭議就會進行調停,法院會要求雙方提供至今的養育狀況以及往後的養育環境,這對沒有積蓄的伊波來說非常不利。而且按照慣例,監護權幾乎都會歸於母親。二三子基本上不會敗訴。
——女人心真是複雜……
話雖如此,這一切不過都是推測。她是淺倉的高中同學,代表她應該是跟自己同年紀的女性,但價值觀想必跟惠美不一樣。
「最後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餐廳營業時,有客人來他就會躲到廚房小睡一下,等到客人離開又會回到店裏。二三子去採買食材時,會用「幫忙拿重物」爲由跟去。二三子就寢時會坐在八樓跟九樓之間的樓梯上,只小睡一下而已。
耳邊傳來激烈的震動聲,硬生生將她從深沉睡眠中喚醒。
『被擺了一道,她大概是去找一之瀨了。你是代替我採取行動的吧,有沒有找到有用的情報?』
「啊……也是呢。」
惠美苦笑着回應。
毫無心理準備的惠美接起電話。
見到二三子一口接着一口地喫掉裝飾蔬菜,淺倉也放心地喫得一乾二淨。
「得知步未平安後,請跟我連絡一聲。我不會說要去見她這種任性的話,只要她健健康康的就好了。」
自己也是一到深夜十二點就連不上了,他想必也是遇到相同的狀況。惠美不祥的預感似乎成真了,警察的直覺總是不會對好事發揮作用。苦悶地嘆了口氣,惠美切換成擴音模式,立刻開始換衣服。
明明是自己講的,巴力卻似乎沒有要負起責任的意思,冷漠地別過頭。
「這樣啊……」——這件事比想像得還要複雜呢。
「嗯,是啊,我都照着你說的去做了。而且——」
「爲什麼是公共電話……?」
其實從一星期前就響個不停。但在淺倉的監視下爲了不被他發現,她不得不關機。
早上還覺得如果穿羽絨外套出門會太熱,但到了晚上,只穿這樣也不夠暖和。
「別發呆了。快點接電話。」
「抱歉,讓你久等了……嗯,沒問題,沒有任何人跟過來。」
×
「一起喫吧。」
她決定到了早上,就去找待在烤肉店「天狼」的淺倉。爲了保存體力、將情報全都交付給他,惠美暫時忘掉一切,補充睡眠。
「小久……對不起喔。」
『二三子不見了。』
「你也要喫嗎?」
「唔、喂——」
電話在這段期間掛掉了,但沒隔幾秒又開始震動起來。
已經習慣睡在地上的惠美抱着枕頭說夢話。
對方指定的地點讓她感到很熟悉。二三子忍不住停下腳步,遲疑地想着爲什麼會挑在那個地方。末班車已經開走了,現在只能搭「夜間列車」過去。而且如果是夜間列車,會比明天的首班車還要早一點抵達。
巴力或許也聽見對方提到了朱理,投來感興趣的眼光。
二三子轉過一個彎,回頭看向來路。淺倉沒有追上來。
「我只是太久沒有請長假,閒到無所事事而已啦。一個單身漢沒什麼事情好做的,等步未回來之後,我還想順便約一之瀨去遊樂園玩。」
在那之後一點進展也沒有,但有令人困惑的事。時不時會有一隻金色的蒼蠅停在擺在窗邊當觀葉植物的仙人掌上,惠美好幾次都尖叫着胡亂噴灑殺蟲劑、試圖擊退蒼蠅都沒有抓到……頂多這樣而已。
「小久,你從小就很煩人耶。」
「才四點……耶……」
「說不定是朱理打來的。」
「不,我去找你。你現在在哪裏?」
用跑的很快就會抵達夜間列車的始發站,還來得及搭車。
刑警養成了無論何時何地都能睡着的習慣,體力跟毅力都超乎想像。他睡覺時似乎絕對不會「熟睡」,光是二三子不小心弄掉烹飪筷的聲響,都能讓他清醒過來,一點破綻也沒有,這讓二三子越來越覺得這真是個可怕的職業。
「你啊……吾在這裏耶,一點羞恥心都沒有嗎?」
在半睡半醒間抓住手機。是從公共電話打來的。
「你覺得步未是怎麼想的?」
這是二分之一的賭注。如果淺倉今天沒有選擇有下藥的那一盤,只能明天再挑戰一次,但看到他成功上當,二三子也了一口氣。
貫穿惠美耳膜的怒吼不是來自朱理,而是淺倉。
「謝謝你。」——低語的聲音不禁顫抖。
他不會碰二三子「爲自己」做的料理,只會拿客人剩下的東西喫,口渴時也只喝自來水。
『太晚接電話了吧,笨蛋!』
伊波低下頭對在玄關穿鞋的惠美說。
「應該……早上會到了。」
「好的……」
「……真的很謝謝你願意相信我。」
將搗碎融化的安眠藥混入調味料的液體裏,再把切成花型、當作擺盤裝飾的白蘿蔔跟紅蘿蔔泡進去醃漬。她祈禱着客人不會夾來喫,若無其事地擺上料理送上桌,接着就等淺倉將盤子收回來。
二三子在交通IC卡里儲入足夠的金額。
「我不知道二三子有沒有注意到,但步未……知道我就是她的父親。」
跟伊波嶽鬥見面之後過了一星期——惠美用盡各種辦法,都無從得知朱理的去向。不只如此,就連惡魔巴力也消失無蹤。
「我不是說過步未會回來嗎?」
她再次確認菜刀在包包裏。
「喂,女人,快接那通電話。」
「……喂?」
「嗯,看你要喫哪一盤。」
「呀啊啊啊——!」
「巴力……你在哪裏啊……」
請伊波提供連絡電話之後,惠美準備離開。
×
慌亂地打開電燈,在眼前的果然是惡魔巴力。他正交疊着雙腿,託着臉頰。
「咦……」——惠美愣在原地。
打電話過來的是約好的「他」。
「你是指什麼啊?」
「……不是一之瀨好嗎?」
二三子立刻展開行動。她回到九樓的房間拿着手機回來。
梳起長髮,她歪過頭。
兩人像這樣不斷試探彼此,所以二三子也只好採取強硬的手段。然而對方不是高中時總是做蠢事,讓女生們發出尖叫聲的「小久」,現在完全是個資深刑警了。
「等一下,爲什麼會沒有時間?」
前天晚上發生了那樣的爭執,雖然步未是個孩子,但不可能什麼都沒聽到。連身爲警察的朱理都介入調解又受了傷,可以想像到他們吵得相當激烈。即使年紀再小,應該也能從兩人對話中的隻字片語知道是在爲了自己爭執。
『我沒辦法連上共用網路了。』
二三子發現淺倉即使會收拾客人的盤子,也從來沒看過二三子提供給客人的餐盤。就算有看過,應該也沒有特別仔細觀察過哪個裝飾蔬菜擺在哪個盤子上。
「咦?」地抬頭一看,巴力就坐在牀邊,讓她向後仰去。
在黑夜中不斷奔馳。不久後,二三子的手機響了。
「還有,請幫我轉告一之瀨先生,很抱歉害他受傷了……」
「當我拿擦手巾去替換的時候,她曾刻意用二三子也能聽見的音量說『步未好想要一個爸爸喔』。她突然這麼說,明知道在我面前這樣講會被二三子罵,她還是這麼說。當我猜想或許是從我跟二三子平時的簡短對話得知的時候,跟步未對上了視線。她用着跟我一模一樣的表情笑了。」
來電的人對二三子說了幾項確認事項。
立刻搭上電梯的二三子下樓離去。
二三子說完就甩了一下平底鍋。刻意讓他站在廚房裏,在他面前製作「一起喫的餐點」。她在淺倉的盤子放上客人沒喫的裝飾蔬菜,也在自己的盤子上放了一樣的東西,但只有二三子的那一份不是泡過安眠藥液體的裝飾蔬菜。
貼在她背後的蒼蠅也悄悄搓了搓小手。
二三子別無他法,放棄在料理或飲品中下安眠藥。
「啊……?」——氣氛頓時緊繃起來。
爲了確認安眠藥有沒有效,試着搖了搖他的肩膀,但不見清醒的跡象。
伊波一臉哀痛地低下頭。
「你在這裏等等,我去做員工餐。」
「……嗯,我會跟他說的。」
「唔唔,好冷……北部肯定下雪了吧。」
夜空很晴朗,乾燥的冷風陣陣吹拂。
「家裏啦,笨蛋!你以爲現在到底幾點……話說用你的手機就算了,爲什麼要用公共電話打來?你不是在『天狼』嗎?」
惠美嚇得往後退,連他跑去哪裏的疑惑都消失了。
『啊?你在跟誰講話?沒時間了,你人在哪裏!』
二三子替趴在桌上睡到打呼的淺倉蓋上一件毯子。
而且從昨晚開始,警察又開始盯上惠美了。她想,應該是「高層」總算準備好捏造的假證據了。深夜十二點一到,惠美的ID就無法連上共用網路了,她下定決心,大概終於到了遞交辭呈的時候。
淺倉賴在烤肉店「天狼」已經過了一星期。
離開時,她輕碰上淺倉掛着口水的臉頰。
「……煩死了。」
「你也真是的……小久,睡在這裏會感冒喔。」
「……是怎樣…………從剛纔就吵死了……」
在那之後一直都是關機狀態,重新開機的同時她迅速地穿上大衣。在廚房拿了一把菜刀,用毛巾包好後塞進包包裏。
睡眠胸罩一落到腳邊,碩大的胸部就晃了一下。惠美拿起一直晾在曬衣架上的運動胸罩,從頭套下。
「要是在意那種事情就當不了警察啦。」
『所以你從剛纔到底是在跟誰講話啊!』
放在地上的手機傳來淺倉的怒吼。
「步未人呢?」
『在那之後都沒有回來過。』
「原來如此,然後呢?」
惠美穿上襯衫,然後套上西裝褲。
『廚房少了一把菜刀,剩下只有手機跟她平常出門拿的包包不見了。那傢伙關機了,交通IC卡的履歷可以追蹤到二三子有到A站的紀錄。』
——菜刀……
聽到這個詞,惠美想賭上一種可能。
惠美在這一星期不是漫無目的地採取行動。
惠美也自己試想過如果伊波所言屬實,二三子又跟朱理串通好的話,「會有什麼結果」。朱理的目的至今尚未查明,但步未失蹤對二三子來說很有利。
「A站是吧,我知道了。所以你在那一站附近是嗎?」
『別讓我一一說出口。你有發現嗎?』
「嗯,有發現,我甩開他們之後再打給你。是說我有事想跟你確認一下。」
淺倉沒有回覆就突然掛上電話。不曉得是他察覺到警察在跟蹤,還是擔心電話會被探測到。
穿上西裝外套之後,惠美拿起手機,夾在臉頰跟肩膀之間,同時傳來撥號聲。現在是早上四點半,這個時間,「他」大概已經起牀了。
惠美用手指撥開窗簾縫隙,查看外頭的狀況。
——只派了一輛車跟兩個人啊……真是瞧不起我呢。
年幼的孩子探頭看來,朱理猛地抬起頭。
朱理不斷排除各種可能性,最後想到要從這世上「殺害可恨惡魔的方式」,只有一種。
五人座的長椅隔着紅毯步道,在左右兩側整齊地排列着。
「但是你流了好多汗……額頭也非常燙……」
——我還能……依照自己的意志行動嗎……?
二三子從柱子的暗處畏畏縮縮地露臉。
「……你還好嗎?」
問了她之後,步未「嗯——」地露出苦惱的樣子,然後說着「因爲很好玩啊!」,跳上長椅。她將後腦勺靠到朱理的肩膀上。
爲了不讓她感到不安,朱理在步未的耳邊悄聲說道。
×
朱理將便利商店的塑膠袋遞給步未,轉移話題。
小孩子不是無論玩得多開心,一旦累了就會吵着要回家吧?她一個六歲的孩子都沒有說想聽母親二三子的聲音,十分不對勁,讓朱理感到很疑惑。
朱理知道就算讓他寄宿在自己身上再自殺,惡魔也「不會消失」。
「他有胡碴,我不喜歡。而且有時候會臭臭的。」
「唉,一之瀨先生,我們再玩一下嘛。」
有個人會提供金錢上的援助給我……
這就是所謂的利害一致。即使沒聽二三子說明,也能輕易想像到她正爲錢所苦。自從朱理開始常去店裏喫飯之後,大概過了一個月,她就坦白了這件事情。「天狼」的地點不好,因此生意也不興隆,然而提供的肉類品質異常的高級。二三子看起來沒有從事其他工作,也沒有因爲欠債而頭痛的跡象。一開始朱理曾想過是淺倉這個單身貴族在贊助她,卻又不是這樣……某天,二三子在店面打烊並哄步未睡着之後,才總算開口。
「步未很想要有爸爸!」
「一之瀨先生,你之前都沒講過……」
我知道這樣的要求不講理,但拜託你了……一之瀨先生。
——竟然讓一個小孩子的顧慮這麼多……
「春天就要去上小學了,所以要玩到那時候。」
唉……老公,你快點過來這裏啊。
「我剛纔喫了。」
我會跟那個人好好談談。
記憶中好像只帶她去遊樂園玩過一次,但馬上就接到召集的電話,結果還是把真由交給明日香,趕往案發現場了。很可惜,他說不定沒有跟女兒一起「玩過」遊樂設施的回憶。
山本敬子自願做出這個嘗試,然而黑色惡魔依然沒有消失,還持續取笑着朱理。
巴力說過因爲惡魔既是一種概念,也是一種詮釋。
「怎麼了嗎?」
「唉,拜託你啦~爸爸陪我玩嘛~」
楓葉般的小手貼到額頭上。
步未掩飾般地用開朗的語氣這麼說,晃了晃短短的雙腳。
他們說着淺倉的壞話,嘻笑了好一陣子,但步未忽然感受到背後的視線,笑容就消失了,抓着朱理手臂的手指也加重了力道。
「叔叔已經累了啊。」
……儘可能帶她到沒有人的地方。
「真是的,你很會撒嬌耶……真讓人擔心未來啊。」
朱理在她提出這項要求後踏上歸途,途中被黑色惡魔一再地糾纏誘惑。那傢伙總是會趁巴力不在的時候現身,其實自從殺了神樂坂課長的那一晚開始就一直到現在,復仇的根源不但沒有消失,還繼續潛藏在朱理的腳下。
兩人所在的廢棄教堂鋪着焦糖色的亮面木質地板,但上頭積了一層薄薄的塵埃。那些灰塵微微揚起,迎接來訪的人。
真由要是還活着,現在應該快要邁入青春期了。一直說想一起洗澡的女兒,應該也到了會說「別把我的衣服跟爸爸的內褲一起洗」、「不要擅自進來我房間」之類的話、拒絕父親的年紀吧。那樣也很可愛,但事到如今,朱理想在女兒願意坦率地向自己撒嬌的可愛時期,多跟她相處。
「我沒事,謝謝你。」
然而無論人類用什麼方式,都無法殺死從影子裏現身的惡魔。
「一之瀨先生……讓你久等了。」
他在駕駛座上,將手臂跟下巴放上方向盤,仰望着惠美的房間。但年輕就代表缺乏經驗帶來的直覺。從惠美的房間看去,連副駕駛座的男人也看得一清二楚。
「嗯,還有兩個月左右喔!」
對方指定了要帶走步未的日期跟時間。然而那些援助的錢幾乎都用掉了,想還也還不起。
也一定會去接步未回來……
「……我是真的很想跟你來一場捉迷藏之旅。」
「沒事。是喔,這樣啊。步未好想多玩一下~」
朱理能做的都做了。如此一來,就可以結束這場漫長的惡夢了。
「都跟他談妥了嗎?」
一位似乎很擅長夜間跟監的年輕男子,大搖大擺地將警車停在警察宿舍前方。
如果二三子誤會了那張紙代表的意義,將「錯誤的意義」告訴朱理的話,朱理應該會帶着步未到那裏跟二三子會合纔是。
但那個人的目的不是我,而是年幼的步未……
「……我來當爸爸好嗎?」
惠美揚起嘴角。
感覺她長大後會成爲一個萬人迷。
「你別擔心我。話說回來,你餓不餓?」
她撒嬌地伸手抱上朱理的手臂。
就是說啊,真由,我們一直覺得很寂寞喔。
「快樂的捉迷藏之旅也要結束嘍。二三子小姐就快抵達這裏了。」
「在那之前你都願意跟我一起玩嗎?」
「應該有吧……」
步未眨了眨一雙大眼,抬頭看向朱理。
他在約定的那一天,將那麼珍惜的東西帶去「天狼」所代表的意義。
兩人望着彼此,笑了出來。
「……你真聰明呢。」——朱理「呵」地輕笑。
「咦……」——她的聲音突然變得生硬。
聽到她這樣說之前都沒察覺到,他確實冒了一身冷汗。明明剛迎來早晨不久,身體卻好像也在微微顫抖着。尤其受傷的右手可能是因爲化膿的關係,腫成一片藍紫色。鎖骨下方的齒輪也欠缺到只剩下不到一公分。
身爲警察的朱理,當然告訴她這樣的要求是犯罪。
每當使用惡魔的力量,就有種靈魂被毫不留情地削減的感覺。跟巴力訂下契約時,他還可以從容地拿「沒辦法」當藉口,面對人間地獄。
不曉得是月光還是剛升起的太陽光輝,折射出淡淡的光芒,閃閃發亮地從已經變得一片髒兮兮,但仍散發出莊嚴感的彩繪玻璃天花板灑下,將飛舞的塵埃點綴得像結晶一樣。
「一之瀨先生只會關心這個。不管是飯糰、三明治還是點心,步未都喫了很多,但一之瀨先生都沒喫。」
步未拿來一小袋草莓餅乾,拍上朱理的臉頰。
——那種程度應該可以輕鬆甩開。
朱理將手臂放在椅背上,回過頭去。
「那個……雖然是我把你帶出來的,這樣問也很奇怪,但你都不會想回家嗎?」
大約七年前,他從二三子手中收下了那張紙。
跟「她」取得連絡了。
爲什麼只有爸爸還活着呢?
「啊,喂,伊波,我是鈴城。不好意思,一大早打給你。你準備要去送報了吧?……嗯,爲了保險起見,我想跟你確認一件事情——」
「咦~一之瀨先生的年紀還不是叔叔啦……啊,我問你喔,你女兒有沒有吵着要你陪她玩過?像是說『爸爸,今天放假的話,我們去玩嘛~』之類的!」
朱理說着「謝謝」並收了下來,但他沒有打開,趁步未沒注意的時候悄悄放回塑膠袋裏。
朱理一直爲孩子野外求生的適應能力感到驚訝,但整天相處在一起,朱理也察覺到步未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彷佛看到真由擔心的表情,他將少女抱過來後,但聽到她喊了一聲「一之瀨先生」,纔將下意識環繞到她背後的手緩緩放下。
「騙人,垃圾又沒變多。」
能不能從約定的那一天起,將步未交給你照顧一陣子呢?
每一刻都能感受到死亡逼近,即使同樣是和惡魔定下契約,但跟巴力簽定契約的時相比,現在的感覺更爲強烈。好像一旦鬆懈,就會失去正常的判斷能力。心臟時時被人從背後揪着的那股不快,怎麼樣都無法習慣。
『……喂,你好,我是伊波。』
兩人輾轉在偏僻的廢墟過夜,但步未一句怨言都沒有。不只如此,在深山廢棄的溫泉區發現泉源之後,她說「只要清乾淨就能泡溫泉!」,便拿來棄置的旅館木桶積極地打掃,拉來水管讓露天溫泉重新復活,使朱理驚訝不已。不管怎麼說也不能在她面前全身赤裸,因此當朱理泡溫泉的時候,叮囑過她不要跑太遠,但她明明可以趁這個時候逃跑,她卻開心地跑來說「我找到洗髮精了!」,報告在附近散步的成果。
好痛喔,好冷喔。救救我,爸爸。
「啊……」——我剛纔……睡着了啊。
快點…… 來 救 我 —— 爸 爸 …………
「對……不好意思,把你捲入這種麻煩的事情裏這麼久。」
「不,我剛好也有些必須藏匿行蹤的隱情。」
然而二三子哭着說「這或許會讓你對我感到失望」,以此爲開場白,坦白對方正是步未的親生父親。
「真久啊……」
「是說,小久不能當你爸爸嗎?」
「你感覺很不舒服……」
「這個點心很好喫喔。」
朱理跟步未在破舊的十字架前,坐在最前排的長椅上。
朱理揚起柔和的笑容,無奈地垮下肩膀。很可惜,自己恐怕活不了那麼久。
「呵……這倒是。我也討厭那樣的爸爸。」
不曉得黑色惡魔是潛藏在隨處可見的暗影之中,還是朱理身體裏的某個地方。從光線照射不到的地方感受到不祥的監視目光,就算閉上雙眼也會糾纏上來,讓朱理感到更加不悅。完全無法好好休息,體力跟氣力都漸漸耗損。
所以他在跟二三子約好的那一天留下許多證據,並帶走步未。
自從與黑色惡魔簽定契約的那個瞬間起,就展開了宛如走在鋼索上的戰鬥。
然而——……不是所有事情都會如自己所願。
「步未,過來。跟媽媽一起回家吧。」
二三子站在廢棄教堂的入口處,在將右手藏在身後,並張開了左手臂。
輕輕拍了拍步未的頭之後,朱理站起身。光是這樣的動作,就讓他眼前一片暈眩,宛如身陷沙塵暴。
——到目前爲止都沒問題……接下來要趁我還能維持自我的時候……
用搖搖晃晃的雙膝撐起身體,冷汗就從額頭上冒出。
現在的自己,說不定遠比步未這個小孩子更虛弱。
「一之瀨先生,怎麼了嗎?」
二三子困惑地微微歪頭。
「我跟你們一起到人多的地方吧。」
「爲什麼呢?」
「爲了不讓你成爲殺人犯。」
十分不對勁的地方有三個。一開始讓朱理覺得二三子不太對勁的,是在介入調解的時候,她瞞着自己打電話給淺倉。他原本以爲是淺倉剛好打電話過來,但在爭執中跌倒的二三子失去意識的時候,朱理確認了一下手機,發現了「撥出」的記錄。朱理將鬧脾氣的步未抱起來,但要是不曉得內情的淺倉趕來——真不曉得客觀看來會是什麼樣的狀況。
另外就是「儘可能帶她到沒有人的地方」這句話。對於現在的朱理來說是剛好,但這一點他不曾對二三子提過。然而二三子在找上朱理商量這個計畫時,早就知道了朱理必須躲藏一段時間的狀況。
第三點則是她甩開淺倉來到這裏。身爲監護人的二三子只要好好說明整個狀況,無論淺倉怎麼說,朱理都不會是綁架犯。明明只要將她跟朱理商量的事情據實以告,她卻花了一星期的時間,趁淺倉不注意的時候獨自前來。不過在她選擇搭「夜間列車」的當下,就能確定被淺倉發現兩人會合的地點只是時間的問題。
從這些疑點中推敲出來的結論恐怕是最糟的。朱理悄悄讓步未躲到自己身後。
「你是打算用拿在右手的東西,殺害這個孩子吧?」
這時,二三子表情僵硬地凝視着朱理。
「媽媽!」
『閉上雙眼,捂住耳朵,只要擴大對靈魂的詮釋,那不就是你過去所追求的東西嗎?你的願望就是家族的溫暖對吧?』
『二三子小姐是帶着菜刀離開的對吧?』
『另外,有惡魔跟着一之瀨。跟你先前聽他提及的那個惡魔不是同一個,他說不定已經失去自我意志了。總而言之,你聽好了,無論如何都別忘了要以保護步未爲最優先。』
她的行動比倒抽一口氣、反應過來的朱理還早一步。
惠美察覺到換到車輛後方的某個男人的視線。惠美應該完全甩掉他們了纔對,說不定是從其他地方得到情報的警察跑來跟監伊波。
二三子讓那僵住的身體轉了一圈,手臂繞上步未纖細的脖子。
「你在說什麼?」
她一口氣說完重點就立刻掛上電話。
伊波狐疑地仰望着從容站起身的惠美。
「我不會成爲殺人犯……」
『死亡是賦予所有人類平等共存意識的儀式之一……你只是在呼應靈魂的索求而已,所以沒什麼好遲疑的。在你心中,那對母女的靈魂會合而爲一。』
殺人犯形成了一串連鎖。
填裝在手槍裏的子彈只有一發。
「什……!你做什麼……!」——朱理睜大雙眼。
伊波凹陷的雙眼流露出困惑。
怦咚。一道清晰的聲音撼動了朱理的耳膜。
「一……一之瀨先生……?」
「……明日香…………真由……」
朱理甩了甩頭,勉強站起身來。
換地方重新撥出電話,淺倉從惠美口中得知了栃木縣避暑勝地的地址。那本來是一座附有住宿設施的婚禮會場,大約七年前倒閉之後成了一處廢墟。
「對,是一之瀨先生跑來刺傷我的!啊啊,太可怕了,好痛啊,好痛、好痛……」
「……沒事,忘了吧。」
警方對淺倉的跟監似乎很森嚴,他說完要從A站附近大幅移動到U站之後,結束了第二次的通話。淺倉恐怕是搭上從A站始發的急行列車,而下一班自A站出發的特快列車不會停靠U站。惠美他們搭上的是應該會追過先發列車的特快列車。
「你……打從一開始就打算操控我……」
『只要殺了那對母女,你的齒輪就會恢復,你的性命能延續下去……很簡單吧……?人類認爲活着纔是幸福是一種誤會。具備靈魂並理解靈魂真實的樣貌,人類才能產生共鳴並共存下去。』
「嗯,大概……是沒錯……這樣你就知道地點在哪裏了嗎?」
「閉、閉嘴……」
二三子猙獰地張大雙眼並重新握好菜刀,衝到紅毯步道的中央之後,緊緊抱住了朝自己跑來的孩子。
二三子的手拿到菜刀了。而朱理只單純地透過眼球接受了這項事實而已。
隨後,那道黑色的聲音更用力揪住朱理的頭。
「……那是……我的願望……」
「爲什麼要帶步未到這裏……」
『殺了那對母女。』
「……住手……!」
也許是因爲聽到了母親的哀號,步未忍不住衝了出來。
真是的,怎麼每個傢伙都是這副德性……再說得清楚一點啊。淺倉回想着這段對話,下了計程車。他出示警徽證,強迫司機一路闖紅燈直奔目的地,但這處深山裏的荒廢鄉下小鎮路上連一輛車子也沒有。
黑色惡魔在彩繪玻璃的天花板上大肆暴露出身影。
「我不知道你爲什麼要這樣做,但你計畫殺了孩子,並嫁禍給我嗎——」
「好乖,步未……對,絕對不能動喔……」
「巴力……『他們』就交給你了。」
早就知道了——她要成爲殺害女兒的「綁架犯」——朱理惡行下的「被害人」,同時也是女兒屍體的「第一發現者」。接着讓趕過來的淺倉成爲「證人」……她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計畫的吧。
步未面色鐵青地看着渾身是血,呵呵笑着的母親。
列車駛進栃木縣,車內響起即將抵達T站的廣播。現在急行列車正停駛在T站的對向月臺上,淺倉恐怕就是搭乘那一班列車。他一定會跑來轉乘最早抵達終點站的這班列車纔對。
包包掉落在地上。一條白布落下,在地上捲成一圈。
「別這樣……住手……!」
「……你在說什麼?」
『只要你希望,她們就是明日香跟真由。名字這種東西會隨着靈魂的共存儀式而忘卻,因爲那不過是出自智慧這項罪孽的產物,爲了掩飾人類無法互相分辨纔會加上的記號而已……』
「不是這樣吧,我平常都有教你吧?你想,你永遠都會站在媽媽這一邊吧?你是個乖孩子,所以媽媽期望的事情應該全~部都知道吧?」
在朱理耳裏,惡魔的聲音有時是明日香的聲音,有時是真由的聲音。
「……唔、住口……」
『……不,我是想救你脫離苦海喔。』
儘管及時伸手撐住地板,但能靠自己的意志做出的行動只有這樣。他沒辦法拉住朝明顯的「異常」跑過去的孩子。
容貌跟自己一模一樣的黑色惡魔愉悅地笑了笑。他從身後包裹住朱理的身體,下流地從右肩一路撫摸到手肘,直至手腕,併疊在他的手上。
是他要惠美也將伊波一起帶去的。惠美詢問過理由,他卻堅持不肯回答。惠美的想法正好「相反」。她覺得要是把伊波帶過去就正中了二三子的下懷,但猶豫到最後,她還是又打了一通電話給伊波——
另一方面,二三子的手指距離菜刀僅剩下幾公分而已。
將她的肩膀跟背部擁入懷中後,二三子高昂的笑聲響遍天際。
伊波不安地不斷抖腳,完全無法冷靜。
來吧!在他的引誘之下,朱理的意識開始混濁,有違自我意志地一步又一步漸漸朝母女倆靠近。
隻立下這項誓言,朱理在搖晃的視線中勉強地注視着二三子。
惠美讓他拿着那張折起來的紙。
「我覺得你是一道保險。」
『……讓我教你一個可以讓所有人「得救」的辦法吧?』
「咕……」——朱理雙腳無力地跪地。
「好吧。」——巴力微微一笑。
二三子在視線依然緊盯着朱理的狀態下,試着伸長右手,拾起掉落的菜刀。
朝栃木方向駛去的特快列車中,惠美坐在對向四人座上,她的斜前方坐着伊波,巴力則隔着走道,坐在隔壁的對向四人座。
「啊啊,步未,你真乖……!你知道我剛纔是被誰刺傷的嗎?」
『嗯,是啊,但我覺得你不要知道原因比較好。總之當務之急是保護步未,萬一沒能甩開跟監的人,後果就由我承擔。』
頓時,四面八方都響起了黑色惡魔訕笑的聲音。又來了,朱理皺緊眉間。契約惡魔誘惑地說着「殺了她、殺了她」,聲音漸漸纏上他的手臂……以及雙腳。
「喂,等等,爲什麼不能告訴我原因——」
×
「想殺了媽媽的人是誰呢?」
「鈴城小姐……」
朱理解開槍套的扣子,將手放上手槍。發現這個舉動的二三子瞬間變了臉色,然而——不行,朱理拔槍的動作遲疑了。步未靠得太近了。
她垂下來的右手上,正緊握着散發出微弱光輝的菜刀刀柄。
時而是明日香的聲音,時而又是真由的聲音,試圖迷惑朱理,讓他做出非自願的行動。自從跟黑色惡魔契約以來,朱理一直儘量不讓自己入睡,維持意識對抗,但體力也快撐不住了。
朱理的手指一根接着一根從手槍上移開。
——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殺害女兒的「動機」是什麼……!
滿是鮮血的雙手捧着因爲恐懼而顫抖的小臉。
接着向上揮起,並朝腳砍去,二三子哀號着當場倒地。
「是、是媽……媽……」
淺倉正想問「爲什麼會在那種地方?」,惠美就先說下去。
「別亂動……要乖乖的喔……」
朱理露出痛苦的表情,頭痛得像被緊緊揪住一樣。
菜刀鏗鏘一聲,掉在母女身旁。
「我不會殺害任何人。」
「好痛!……啊啊!住手、住手……!」
重新反握菜刀的二三子,朝自己的左手臂刺了下去。
『就在Sweet Moon Ceremony。』
×
「二三子爲什麼會在這裏呢?」
等到特急列車在月臺停下之後,惠美刻意引人注目地跑下列車。在她衝向停駛中的急行列車時,朝躲在自動販賣機遮蔽處的淺倉看了一眼,目送他在特快列車的車門關上之前迅速地搭上列車。
「步未,來,不要離開媽媽身邊……」
『你的靈魂很清楚,有個人類曾將惡魔解釋爲墮天的天使。』
「啊啊、啊啊!」
「可惡……!」
……惠美的手肘撐在車窗邊緣,茫然地眺望窗外並偷看巴力。
疼愛地摸着孩子臉頰的母親,看起來也像陶醉於鮮血的氣味之中。
朱理意識模糊地站在那對母女面前。
「沒事的……痛只是一瞬間……懂嗎……媽媽說的話都是對的吧……?沒說錯過吧……?步未說想要的東西我都有買給你,也讓你喫了很多好喫的東西對吧……?」
仰望着一路延伸到斜坡上的藤蔓拱門。朝陽鑽過影子的縫隙灑落微弱的光線,照耀着這條積雪的道路。一腳踩上雪地,鞋底感覺踩到了混雜着腐朽枯木的融雪。在這七年來,恐怕都沒有人來整理。
淺倉呼出白氣。好幾次都差點滑倒,仍堅持跑上坡道。
屋頂上有個少了一部分的十字架。本來應該是純白的外牆也龜裂了,蒙上一層灰。
爬上石階的盡頭,正門的木門其中一邊已經脫離、傾倒。
一走進建築物,淺倉就放輕腳步。
這是寬敞的入口大廳。玻璃窗全都碎裂,只剩下框架而已。遙遠的前方可以看到電梯留下的空洞,跟夜晚一樣黑暗。像要吞噬踏入這棟廢棄建築物裏的人類一般,發出隆隆聲響的風不斷向內吹去。
中央聳立着裝飾豪華的階梯。樓上就是教堂,而教堂的後方似乎曾當作住宿處。
他放輕呼吸,藉此阻斷緊黏在鼻腔深處的黴味。
「……」——淺倉仔細傾聽。
隨後,樓上就傳來女性的哀號——
「二三子!」——他跑上螺旋階梯。
淺倉下意識地抽出手槍。
「一之瀨!」
一腳踹破的教堂大門朝前方大幅倒下。
槍口對準彼此,隨時準備射擊。七彩的光線自彩繪玻璃的天花板灑落,將一個男人照耀得神聖無比,像是天使——又像惡魔。
「給我放下!」
淺倉的怒吼貫穿了眼神空洞的朱理。
「……」——他只沉默以對。
倒在他腳邊不動的母女身旁,有一把散發出暗紅色光輝的菜刀。
朽壞的神明雕像抬着有些龜裂的脖子。從他背後延伸出來的黑影,宛如悖德的象徵,在雕像上刻出一直條純黑。
「……步未!……步未……」
朝陽升起。
「只要步未死掉就好了……拜託你!不然爸爸……會死掉……!」
被呼喚的淺倉用顫抖的食指按下保險栓,手指也扣上扳機。
男刑警壓着側腹跌坐在地。二三子則極爲狼狽不堪。
「啊……」
不曉得朱理是沒注意到爬在地上的二三子,還是心智完全被惡魔奪走了,他的雙眼依然緊盯着淺倉。
連續傳來兩聲「砰」、「砰」的巨大槍響。
一道影子壟罩住父女倆。
「所以請放心開槍吧。」
就在伊波一腳踏上螺旋階梯時——
巴力用指腹輕輕抹去在朱理的鎖骨上,不捨得離去且僅剩一點的黑色細線。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啊啊啊啊算了!我要把這一切都推給那個警察0;條子1;……你如果不肯當犯人,那我只要殺光所有人就好了!」
——不可以殺了自己的孩子——大喊的聲音響徹四周,一道鮮血噴灑在二三子的臉上。
鎖骨下的齒輪只剩下一條線……勉強趕上了。
朱理壓着自己的左側頸部,從錯愕地愣在原地的二三子手中取下菜刀。
菜刀因爲鮮血滑落,但二三子立刻連同刀刃一把抓緊。
伊波睜開緊閉着的雙眼,回頭一看。
金髮碧眼的青年緊緊抱住朱理,像要將他從執拗地纏繞上來的黑霧手中搶回來一樣。
被喊到的孩子盡力跑過來。這就是究竟是什麼情況?即使如此,伊波直接越過不知爲何倒下的刑警身邊,一心朝眼前的孩子跑去。
「步未……!」
緊張的淺倉背後流下冷汗。
「就算淺倉前輩打偏了,我也會命中。」
「不準碰他,小嘍囉。」
「半夜一直哭,還要餵牛奶跟換尿布,麻煩死了……啊啊,養小孩真的是地獄般的生活!小鬼又吵又煩到不行!」
『啊啊、啊啊、啊啊……——』
「把吾的玩具還來吧。」
「二三子,不可以……!」
「不對吧……有其他更符合你年紀的負責方式吧!你單方面抱持着那種垃圾般的愛情讓我很傷腦筋啊,我只要能拿到錢就好了,但就是因爲你不去跟自己老爸騙一筆錢過來,肚子裏的小鬼才會越長越大,這世上纔沒有相信真愛的大人啦!」
那把菜刀被丟在她小小的頭旁邊。
「如果你想要錢,看要多少我都給!我會努力工作!所以——」
伊波用雙手抱着步未爬行。
×
「開什麼玩笑,你這個黑道的小孩,區區一億圓竟然要那樣一點一點地匯進來,就是因爲你不趕快把錢給我,才害我得養上七年!」
朱理漸漸落入那個熟悉又粗糙的黑色世界。
「那種事情……我辦不到……」
「值得嘉許啊,『一之瀨朱理』。虧你能察覺到吾最不感興趣的『惡欲』。」
「別這樣……!不要、不要這樣,拜託你放開我……!」
二三子憤怒地抓着頭髮。
「淺倉前輩。」
後頸漸漸刻印上黑色齒輪。「喀嚓」、「喀嚓」地呼應着齒輪的旋轉,僅存的靈魂注入朱理這個容器中,傷勢漸漸癒合。無論是被砍傷的地方,還是被刺傷的地方,都像是從永恆的惡夢中清醒過來一般。
步未在伊波的懷裏掙扎。
瞬間沸騰的怒火讓淺倉的雙眼佈滿血絲,呼吸變得急促。
接着屏息貼在焦急的青年背上。
金色蒼蠅從伊波的肩膀飛起。
二三子被看不見的某股強勁力道彈開。她向後撞到長椅,失去了意識,一道黑霧從她全身上下噴出,之後倒了下來。
「一之瀨先生……?」
二三子大喊着「夠了,我受不了了!」高舉起兇器。
因爲回想起目的的二三子,撿起了那把發出暗紅色光芒的菜刀。正如兩名警察所計畫的,淺倉射出的子彈命中菜刀刀柄,轉了幾圈之後彈到兩公尺遠的地方。要讓步未這個小孩在爭取到的些微時間內趁機跑走,就必須這麼做。
得到惡魔的助力且表露無遺的殺意,被吸入在這時介入其中的男人後頸。
「連你也要跟神樂坂0;那傢伙1;一樣嗎!」
「算了……對你來說就算是會動的槍靶也不會打偏就是了……」
「……是我……贏了——」——黑色惡魔0;格雷希亞拉波斯1;。
「……一個國中生小鬼要人把孩子生下來,說得還真是簡單……」
「你……說點什麼吧。」
儘管因爲疼痛而害怕得呻吟,伊波還是緊緊將步未抱在懷裏,蜷起身子背對二三子。
步未可能發現淺倉了,她像要傳達些什麼,張開了嘴——救命——……
伊波護着步未的手臂被刀刃砍傷。
「……小久……」——一道微弱的聲音響起。
「咕、啊……」——「一之瀨先生」痛苦地跪在地上。
巴力目送伊波衝上樓梯,冷笑一聲後變成蒼蠅的模樣。
接着要砍過去的第二刀擦過伊波的肩膀。
「——……咦……」
對方是個威脅跟假動作都起不了作用的傢伙。比起被命中就結束的未來,他的眼神異常堅定,更讓淺倉的背脊發寒。
「我明明只是想要錢而已!」
眼前看到的景象不一定都是真的,要懷疑不自然之處。
伊波緊緊抱着步未,一屁股跌坐在地。
「無論是在怎樣的狀態下,我都不會打偏。」
奪走二三子意志的黑影襲上朝後方倒去的朱理。
「雖然有點偏了……但是……晚……晚點要稱讚我喔,一之瀨……這種時候,我還是會打中啦……」
伊波強而有力地包裹住那道沉悶的聲音。
朱理的手指也扣上了扳機。
「步未,快逃!」
腳尖一步步逼近,但朱理的表情沒有絲毫改變。混濁的雙眼中沒有傳達出任何情感。朱理用雙手舉起的槍口毫無動搖,依然直對着淺倉,讓淺倉回想起在射擊場中,對他感受到的那股近乎敬畏的恐懼。
「閉嘴——!」
淺倉繃緊嘴角,並扣下扳機。
雖然張開腳做出往一旁躲避的姿勢,但直指眼前的槍口沒有絲毫動搖。
搶先抱住步未的伊波才鬆一口氣,卻也只是一瞬間。
淺倉不記得自己最後一次開槍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但沒留下什麼好的回憶。
「那一發要是打偏,一切可就結束了……」
「不是,那筆錢是我……!」
一臉兇狠的母親,發現自己被那兩發子彈轉移注意力了。
「……正合我意——搭檔……」
彼此之間的距離是淺倉、稍遠的步未、二三子,然後是朱理。
十年前的挾持事件中,在強烈主張強行突擊的輿論中,只有他這個新人一直堅持要繼續說服下去,最終判斷是交由一開始與犯人交涉的淺倉決定。這樣做是不是正確的?淺倉的刑警直覺受到考驗,當時在背後支撐着他的不是別人,正是朱理——我相信你的指導。
「這不是像你此等貨色可以吞噬的靈魂。」
「……知、知道是知道……但還真痛啊……」
朱理的手槍裏應該只有一發子彈。
沒想到自己說的話會爲自己帶來影響。在這個現場的「不自然之處」……是菜刀。
開口的人是二三子。她的手肘撐着地板,抬起頭來。
二三子朝自己的孩子伸出手。
「一……一之瀨先生的手……有受傷……」
在受到驚愕及絕望控制的血腥世界中,年幼的孩子睜大了雙眼。
有個溫熱的東西,不斷滴落在準備死去的伊波肩膀及背上。
『既然如此——我只要吞噬掉那僅存的生命……』
「步未!」
「因爲我……想讓二三子跟步未——」
步未呻吟着,微微睜開雙眼。
「小久!」
「……別擔心……我會保護你……沒事的……」
衝進教堂後,眼前的一片景象足以帶給青年絕望。
自暴自棄的二三子重新用雙手握住菜刀,高舉過頭。黑色惡魔受到那股新鮮的瘋狂吸引,瞬間離開朱理的影子,纏繞上二三子的手臂。
在紅毯步道的前方,「一之瀨先生」放下手槍大喊:
「惡人求生,善人才得以從生命的苦痛中得到解脫。」
昏暗的黑根本不算什麼。更深沉的黑,是在光底下產生。
「約定不是單方面立誓就好,將來不會打破彼此決定好的事,纔是約定。吾給你機會滿足那股深沉的憎恨——但是——」
朱理睜開沉重的眼皮。
「要如何使用那苟延殘喘的靈魂,就順從你自身的期望。」
他推開巴力的手臂,站起身來。金色惡魔0;巴力1;與一介人類0;朱理1;注視着眼前扭曲的黑。
「吾乃巴力西卜。以死之名,定下『二次契約』。」
爲了復仇,男人決定跟惡魔一起墮入地獄。
「巴力西卜。」
聽到這聲呼喚,巴力笑容滿面地朝前方伸出右手。
就在那兩根手指的前方,即將從人類的記憶中消失的「詮釋」惡魔,準備躲避灑落的七彩光輝。
「哈哈哈,你果真有趣!竟然一定下契約,就立刻使出吾最大的力量,吾等想要殺掉『惡魔』確實只有這個辦法了!」
「你……明知如此,纔會對我說『善欲』跟『惡欲』的事情吧。」
朱理跟巴力一起朝眼前伸出手指。
「你還好意思說是兩敗俱傷啊。」
「啊~但吾要是死了,你也會沒命喔。」
「我在那一天就已經死了。」
「吾不是那個意思……不過算了。吾是一種概念,而你詮釋了吾。」
巴力由衷笑了出來。他的臉湊近朱理耳邊,像第一次教誨般對他低語:
「吾現在心情超好……甚至想實現你的所有願望呢。」
「一定還是我吧。」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所以下一次也還是我吧。」
「多虧如此,無論任何事情,吾也變得很健忘。」
味噌湯的味道飄了進來。隔着門也能聽到女兒在鬧脾氣。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啪!巴力打了一聲響指。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明日香。
『住、住手!難道你想從一直走過來的那些人的靈魂記憶中消失嗎——……!』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感覺會被隔壁鄰居抱怨說明明是星期日,鬧鐘太吵了。
巴力無奈地大嘆一口氣。
×
「……人類馬上就會忘記。每次輪迴轉世就會將一切當作不曾發生過,惡魔卻老是陪着人類做些好事跟壞事,幾千年來都被耍得團團轉。實在太無情了,吾都難過到要哭了。」
並不是人類期望的契約,而是因爲惡魔期望,人類才獻上那份靈魂,惡魔則必須帶着最高的讚賞,回應人類冀求的願望。
大概是妻子敲了敲臥室房門。
朱理覺得,從棉被上惋惜地摸過來的,應該不是那個惡魔的手。
「既然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第一次定下契約的時候,你沒告訴我你的名字。」
將這些惡魔們存在的這五年從黑暗中葬送到黑暗裏。
無論是什麼模樣,惡魔終究只是源於詮釋的幻影。
並不是非得維持這個模樣纔行。
「你真的變得很健忘呢。」
殺了他……我就立刻過去。
因爲那體溫感覺比自己的還要溫暖。
這樣就結束了。
覆蓋着廢棄教堂的彩繪玻璃從內側大舉碎裂。
落下的玻璃碎片掉在整片地板上,所有人的記憶在此中斷。
「……我的願望是……」——朱理喃喃道。
「巴力西卜……最後跟我一起做個最美好的善行吧。」
暗忖着「事到如今,還說這些做什麼?」,朱理眯細了雙眼。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我順從自己的慾望殺害太多人了,所以——」
「剛纔我可是第一次聽你親口說出自己的名字。」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嘈雜的手機鬧鐘在朱理的頭上響個不停。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真由。
只要是那個人類感到最恐懼及絕望的模樣就行了。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下次吾清醒時,契約者可不一定是你喔。」
「啊……?」
不知爲何,就算沒有睜開雙眼,也知道坐在身旁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