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爸爸跟媽媽
《純黑的執行者》 · 青木杏樹 · 5.1萬 字
×
一之瀨朱理在烤肉店「天狼」喫完晚餐後，將一張萬圓大鈔交給拿着結帳單過來的神宮寺步未。當步未將放了幾千圓的找零放在托盤上，走回來時，他說着「這是給你的零用錢」，塞了一張千圓鈔票給她。
「要對小久保密喔。」
「嗯，說好了。要保密……呵呵！」
最近兩人之間有了這令人莞爾的祕密。不久後，就聽到廚房傳來慌張的腳步聲，步未立刻將千圓鈔票折起來，塞進連身裙的口袋裏。接着她快步繞到母親背後，鬼靈精怪地吐了舌頭。
「一之瀨先生，抱歉讓你久等了，很謝謝你總是前來捧場。」
神宮寺二三子的額頭上沁出汗珠。她對站起身的朱理遞出塑膠袋。
「來，這是你外帶的烤肉便當。泡菜是送你的。」
她笑起來時，眼尾堆起一些細紋。神宮寺二三子的肌膚光華，一點都看不出來已經年過四十，還很年輕。但可能是因爲某些緣故而睡不好，她眼睛底下出現了黑眼圈。只要看着她，就會想起過世的妻子明日香，那個好不容易纔哄女兒睡着，照顧好直到深夜零點之後才總算回家的丈夫，勉強擠出的笑容。
「……你有什麼煩惱嗎？」
朱理也隨之笑着回應後，二三子驚訝地稍微紅了臉頰。
「啊，不……沒、沒這回事……我表現在臉上了嗎？」
「如果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事情，請儘管跟我說。」
現在分明是星期五的晚上七點多，店裏卻只有朱理一位客人。這間店的地點真的太差了，而且「天狼」提供的肉品還是國產的上等貨，即使是午間套餐，也是用一樣的肉，看起來沒什麼賺頭。
直到電梯抵達八樓的這段期間，一片難以言喻的沉默持續下去。
這時，二三子開口說：「那個……」
「你不用像這樣每天光臨……也沒關係的。」
「這樣給你添麻煩了嗎？」——朱理小聲賠罪道「不好意思」。
「根本不會添麻煩！我反倒很感激……你還會陪步未玩，真的幫了我很多。這孩子也很喜歡一之瀨先生。」
步未從母親身後探出頭來，露出潔白的牙齒說着「下次見」並揮了揮手。
朱理也親切地揮手回應，走進電梯裏。
×
「我不是在哀嘆日本現行法律上男尊女卑的情形。因爲身體上不論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男女平等，我也不認爲彼此可以同等分享那種恐懼與痛苦，但我希望至少懷孕及生產的責任是男女平等的。」
關東地區的十一月連假被一個強烈颱風毀了。
「與其說是監護人遺棄致死，這算是殺人吧。我會跟奇特搜0;我們1;的案件做比對，並不分性別確認前科資料。雖然不能抱持太大的期待，但先從這一步做起吧。」
然而站在廚房的人卻不是自己，而是那個男人。
她的心情似乎很複雜。朱理身爲上司，決定默默地傾聽部下的話。
那她就獨自進行搜查了——
晚一點抵達的朱理在公共廁所露面。惠美在女廁最深處的隔間前靜靜地雙手合十。女廁地板是淹水的狀態。受到強烈颱風的影響，直到昨晚都下個不停的雨被吹進廁所，而且排水狀況比男廁還差。應該是水管堵塞，所以請業者使用機械裝置，大肆地抽水所導致。
「既然沒有第三者剪斷臍帶，恐怕就是這樣吧。」
「雖然只是嬰兒，但還是一個人身亡了。會被問罪的或許只有母親，但父親也該知道這個事實吧？」
「母親是在這裏生下孩子之後就遺棄了嗎？」
「浪費時間，借過。」
「既然是母親剛生產不久就遺棄，身爲父親的男性涉案的可能性就很低。就算透過DNA鑑定查出父親，只要對方不曉得女性懷孕，即使用監護人遺棄致死的理由也很難立案。」
惠美認爲，必須配合時代變遷、做出改變的總是女性，所以彆扭地不想將這些糾葛一概而論，以及就現實而言，的確存在着男女之間無法跨越的法律高牆。惠美一直在對抗的同時，也理解了後者。
這裏是個要稱爲公園也太過寂寥的地方。沒有遊樂設施，只有出現裂痕的簡易長椅，以及螢光燈燒掉的路燈孤零零地佇立在一旁。由於周遭都被兩層樓以上的住家環繞，儘管才下午一點，這座公園就被籠罩在猶如傍晚的昏暗之中。
在惠美的腦海中，眼前只會否定她，也不表示自己的想法，立刻離開案發現場的他，就像目白署那些許多打從一開始就蔑視女性的同事們。
「既然會遺棄，就可以想像到是意外懷孕吧。如果沒辦法把孩子生下來養育就該墮胎，說到頭來，在沒有避孕的當下，父母都太不負責任了。但不是所有人在懷孕到生產的過程中，都有相同的經歷。」
「簡易結果聽說是O型。」
「什……？」
這時，惠美歪過頭並皺起眉。
當朱理還在搜查一課時，也曾負責過棄嬰的案件。如果有去婦產科就診的紀錄，或者有前科的話，就很容易取得產下嬰兒的母親情報。然而透過這兩種方式都沒有找到符合對象的話，幾乎會不得已停止搜查，沉入資料數據的大海中。之後棄嬰屍體案件會被稱作「無遺屬殺人事件」，沒有人會爲此哀傷，以搜查緊急程度來說順序不怎麼高。一開始聽到前輩這麼指導時，儘管可以理解，卻也感受到社會的不公。
「因爲沒有證據指出父親涉及殺人及棄屍就沒有意義。」
「說真的……那是一種恐懼。當男性要成爲父親的時候，或許會有另一種不安，但應該與女性要成爲母親時的不安截然不同吧。無論是要墮胎還是生下來，都是要將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從肚子裏切除。這種感覺不管用什麼話表達，肯定都無法傳達給男性，就算傳達出去了，男性也無法代爲承受。無論如何都是女性承受這個過程……不講道理就是這個意思。」
他以前說過，只要上繳報告就好。
這種異常的氣氛，也是本廳跟轄區在爭奪初期搜查的主導權。
「我先回車上了。」
「可能連這孩子是男生還是女生……也沒有確認，就直接拋棄沖掉了吧。」
「我只是聽從上司的命令過來而已。」
「就算問起十個月前發生過關係的女性，對方也只會回一句『我不記得』而已吧。」
男性跟女性在身體上有着不同的苦惱。就算可以透過道理產生同情，也無法互相共鳴。
「明明就是上司……至少下個命令吧……」
「也就是說，如果查出了父親是誰，鈴城小姐要去告知對方嗎？」
「我是獵奇殺人事件特別搜查課的鈴城。」
「既然如此，就隨我調查了。」
這一句話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惠美一直警惕自己，要做一個比男人更有男子氣概的警察。不只是相關的警務人員，她甚至從未對家人及朋友說過工作方面的喪氣話。因爲她認爲這個社會上，必須要有個能夠理解女性複雜的情感，而且比男人更強悍的女性警察。這是自從惠美立志成爲警察以來，至今走在這條路上從未動搖過的意志。
「……還能勉強辨識出『那孩子』的性別。」
如果不想扛起責任，直說不就得了。
——不過玩具終究只是玩具。
「第一發現者是清潔志工。發現水管堵塞而流不出水，才找業者前來——」
——你爲什麼在做咖喱飯啊……！
——你直到不久前，不是連食物都不想看到嗎！
看到這樣的變化，巴力不但覺得無趣，也感到煩躁。
巴力坐在沙發上，一直不敢轉過頭去。電視明明正在播放期待已久，還事先預約觀看的「帶着孩子的大熊～年末特別節目～」，卻完全無法專注於節目內容。
以惠美這樣的資深搜查人員來說，這回應十分含糊不清。
他慢慢變得會進食，也會在固定時間睡覺。原本在廚房桌上堆成一座小山，用來安定心神的藥物，也減少到只用藥盒就足以收納的量。睡前似乎也不用再喫藥，甚至不再對後頸上的黑色齒輪逐漸消退，顯示着苟延殘喘的靈魂所剩無幾的時間而感到焦慮。就連自己的生命只剩下幾天的時候，在巴力的提醒下才說着「對耶」，一度忘了有這回事。
「對，沒錯。而且說不定可以從父親口中問出關於遺棄嬰兒的母親情報。」
「鈴城小姐，讓你久等了。」
朱理一邊拿掉手套，這才總算開口。
惠美降低音量說：「這大概就是女性特有的，對人體的一種認命吧。」
——「我會用我自己的方法摸索殺掉那傢伙的手段」……是嗎？
兩人同時站起身來。牆壁的磁磚剝落，水泥牆幾乎都裸露出來的老舊公廁內是蹲式馬桶，踩下前方踏板就能沖水的類型。廁所裏沒有放置衛生紙。朱理認爲，在這個淹水的隔間裏面，恐怕檢驗不出指紋那類的證據。
惠美瞥了一眼連點個頭的反應都沒有的上司。
惠美用帶着一點憂愁的目光低頭看着嬰兒的遺體。
被巴力這個惡魔玩弄於掌心的玩具，在不知不覺中憑藉自己的意志，不知道去往何方的不安及焦急。
「我有在聽。」
「如果你們有相關案例，麻煩先做個說明。」
朱理這麼說。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朱理漸漸不再受到那種折磨以及活着的痛苦影響。
從漏水的天花板落下的水珠，滴答一聲落在地板上。
「嘖……是誰把案子轉過去的？」
「道理我當然知道……」
從馬桶沖走的遺體，是纔剛出生的嬰孩，看似臍帶的長長一條紐繩狀物體垂落在地板上。死因大概是溺斃，遺體腫脹還嚴重損傷，很難在第一時間粗估出死亡時間。這個狀態如果沒送去解剖，就連死因跟犯罪時間都無法確定。
「O型……情報只有這樣嗎？」
——你在想什麼……
「女性有時候也是不講道理的。大概是生物上的天性吧？我覺得與男性對懷孕所抱持的未來想像及覺悟，從遺傳基因就不同了。一之瀨，你應該無法想像花費十個月，從自己身上產下一個人類這件事吧。」
掀開塑膠布的惠美，沒有回到朱理駕駛的車上。
兩人面面相覷。氣氛很沉重。
「也許是在快臨盆的時候才被男人捨棄、沒有錢去醫院做檢查，或者是遭到強姦卻沒辦法找任何人商量……對吧？我覺得這位媽媽應該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才選擇遺棄歷經痛苦產下的嬰兒，當然，我這麼說並不是在肯定殺人行爲。」
朱理久違地感受到一股苦澀卡在喉頭深處的感覺。已經當了將近十年的警察，早就習慣看到遺體了，但唯獨像這樣看到纔剛出生不久的遺體，無論如何都無法習慣。而且這些案子到最後幾乎都會變成懸案，轉到奇特搜手中。
惠美低頭看着變成灰色的肉塊，悄聲地說。
惠美氣勢洶洶地追問轉過身的朱理。
「真令人悲傷呢。」
四周充斥着死亡臭味，就連朱理也忍不住皺起臉來。
因爲不希望他在黑色齒輪消失之前肉體就先撐不下去，所以巴力之前會逼他喫東西。但每次他都會把食物吐出來，抗拒對於生存的堅持。爲了復仇，他必須活下去，然而身體卻渴望前往家人身邊，不斷抗拒進食跟睡眠——巴力很樂於看見朱理那副受到人類應有的行爲折磨的樣子。
惠美並不是在責怪他，只是想一吐內心煩悶的情緒而已。她覺得深愛的妻子跟女兒遭人殺害的他，對女性的理解反倒較爲深刻。
「說點什麼好嗎？」
血肉腐敗的味道混雜着刺鼻的污水臭味，從口罩縫隙竄入鼻腔。
「究竟跟奇特搜0;我們1;的案子有沒有關聯，是由奇特搜0;我們1;來決定。」
「然後就發現了嬰兒的遺體……是吧。」
——與其說是變得不有趣……這太奇怪了。
惠美把臉湊過去，在鼻尖差點碰到的距離瞪視回去，還刻意用手肘撞了一下對方的側腹。刑警別過頭在惠美的肩頭旁咂嘴，惠美則是「哼」地晃着頭髮走過去。她戴起口罩，雙手套上白色手套，掀開掛在公共廁所的塑膠布。
×
「……我不是這個意思。算了，是沒差啦。」
「我不允許。」
經甲州幹道從北邊進入笹冢住宅區的道路狹窄又複雜。一看到已經抵達現場的機動隊，鈴城惠美就不等上司前來，先走進封鎖線裏面。
「這種事不用你講，我也知道……」
惠美向指揮案發現場的嚴厲刑警打招呼。他低垂視線看着在惠美胸前閃閃發亮的不祥之黑的徽章，「喀啦」地轉動脖子並說「爲什麼會是奇特搜來？」。奇特搜——一聽到這個簡稱，幾個鑑識組人員露出狐疑的神情，現場流淌着緊張的氣氛。奇特搜負責的殺人事件通常都是懸疑連續殺人案。當本廳的搜查人員，而且還是奇特搜出面，他們轄區警員就會察覺到這說不定是一起跨管轄區域，而且搜查遇上瓶頸的連續殺人事件——又或者可能成爲懸案的案件。
是要做給自己喫的嗎？還是要讓吾喫的呢？不，事到如今，那種事情怎樣都好。他一回到家就不向同居的惡魔告知任何理由及目的，只默默地開始做起咖喱飯。這個情況讓巴力感到極爲坐立難安。
惠美的拳頭顫抖不已。她瞪着掀開塑膠布的那道冷酷背影。
這世上小小生命的懸案比想像中還要多。
「爲什麼只調查女性而已？」
不但傳來笨拙又生疏的菜刀聲響，還能感覺到鍋子裏在燉煮東西。不久後飄來香辛料的香氣，電子鍋發出白米煮好的音效。巴力知道，這應該是在做日本家庭料理的咖喱飯。
「那種事情不問清楚怎麼會知道？」
夾雜垃圾的落葉堆積在滿布塵埃的道路邊緣。銀杏葉沾滿了泥濘，絲毫不見渲染成鮮豔黃色的模樣。
「咦……爲什麼？」——惠美緊緊皺起眉間。
就算被一臉兇狠的男人瞪視，惠美也不退縮。
「……是啊。」
「只確認女性的前科資料就可以了。」
朱理要是不按照契約，送上巴力這個惡魔期望的「殺人犯的靈魂」就無法再活下去。巴力不認爲他身爲玩具的自覺有所淡化。半年前他成功向「人類的犯人」復仇後，巴力一度懷疑他做好了前往妻女身邊的覺悟，但那也不可能。他親口說過復仇還沒完成，而且前幾天在女僕酒吧的那起案子中也確定了這件事。他似乎一直在想要用什麼辦法見到那個黑色惡魔，並完成真正的復仇。
咬着大拇指指甲的巴力拼命想着——朱理明顯跟之前不一樣——而那個「差異」是什麼？
就在他煩悶地想着的時候，背後傳來「喀嚓」一道，關上瓦斯爐的聲音。
「啊，對了，巴力。我忘記跟你說……」
突然被點名的巴力抖了一下。
「怎、怎樣？」
總算有機會轉頭了。
——吾爲什麼要顧慮區區一個人類啊……！
不同於煩悶的內心想法，巴力下意識對朱理露出生硬的笑容。
朱理解開領帶，還將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他依然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但一手端着盤子，另一手拿着飯勺。
「我忘了買福神漬。」
「…………啊？」
巴力目瞪口呆地看着朱理。他們四目相交，朱理則停下往盤子裏盛飯的動作，一臉「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的樣子，微微歪着頭。
「不……吾……不用配福神漬……」
「這樣啊。我也沒有特別喜歡，那沒買也沒差吧。」
朱理盛了兩人份的咖喱飯，端到餐桌上，盤子上冉冉飄着白色的熱氣。拿出兩個玻璃杯裝水，並在兩個盤子的旁邊都擺上不鏽鋼湯匙之後，朱理在椅子上就坐。
「晚餐煮好了。你不喫嗎？」
「什……」——他第一次叫巴力喫親手做的料理。
平常連觸碰都感到厭惡的朱理，突然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讓巴力感到極爲動搖，不禁把電視關掉了。
——吾爲什麼在跟這傢伙一起喫咖喱飯啊？
「唔……？」——巴力瞪圓了雙眼。
「要吾回答也行，但那對你來說沒有什麼幫助喔。」
朱理講起自己的事情時，聽起來像在自言自語。
「你說惡魔沒有死亡的概念，但你之前也說過『那個黑色惡魔是小嘍囉』。這代表惡魔之間有力量差距吧。」
「沒有，但惡魔的『惡欲』格局截然不同。那傢伙只能唆使人類去殺害人類，從中找到樂趣，卻對人類之間相互殘殺的混沌不感興趣。既然他只會享受轉瞬間就結束的殺人，那就是完全無法跟吾相比擬的小嘍囉。」
巴力一口吃下咖喱飯，隨後將湯匙扔在盤子上。
馬鈴薯沒有削皮，而且切得很大塊，形狀也不太一樣。
「你在說什麼鬼話啊？」
「那你老婆煮的飯怎麼樣？」
「惡魔若想殺害惡魔，『惡欲恐怕是』必備條件。爲了讓你完成復仇，而由吾殺害那傢伙的話就算是『善欲』，就是爲人類做出善舉的行爲。」
「驅魔雖然說是驅魔，但並不是消滅惡魔。聖水那種東西就像防蚊噴霧一樣，只有瞬間作用而已。被驅除的惡魔馬上就跟其他人類定下契約了吧。」
一陣沉默之中，只能聽見彼此咀嚼的聲音。
「越來越不懂了……」
巴力舀起一口咖喱飯，卻在送進嘴裏之前停下動作。
巴力在不知不覺間打亂了自己的腳步，不經意融入了照理來說會讓惡魔感到噁心的和樂氣氛。巴力打算趕快喫完就離開餐桌，便將玻璃杯重重放回桌上，重新拿起湯匙。
儘管嘴上這麼說，朱理還是歪着頭。
「在警察學校唸書時，都是在學生餐廳喫飯，但那裏的餐點也是重量不重質。又或許都是在活動到體力極限之後扒進嘴裏，所以沒在品嚐料理的滋味……幾乎不記得了。」
「我不太瞭解你們惡魔的事情。」
「聽你說完就是那種感覺啊。」
巴力很後悔沒把電視遙控器拿過來，但事到如今再開電視也很尷尬。他喫了一口咖喱飯後朝坐在對面的朱理偷看一眼，不過跟喫相邋遢的巴力相反，他有規矩地靜靜將湯匙送入嘴裏。
「人類也有聖職者驅魔的歷史吧。那算是例外嗎？」
直到今天，朱理不是瞪視，就是隻會投來冰冷的目光。大概是太過習慣只有利害的關係，當他突然靠近，巴力就說溜嘴了。
「嗯……」——朱理微微點頭。
「不然是那樣嗎？難道你想成爲吾的妻子嗎？」
巴力手撐在桌子上，託着臉頰。他收斂起笑容，直視着朱理的黑色眼睛。
「沒什麼，因爲你說話時沒有像平常一樣面帶竊笑。」
「若能將殺害那傢伙的舉動變成吾的『惡欲』，照理來說不是不可能，但不管怎麼解釋，理由都只會導向實現你願望的『善欲』。」
朱理表示肯定，搔了搔後頸。
「不好不壞，但不難喫喔。」
朱理突然抬起頭並投來認真的目光，巴力嚇了一跳，馬鈴薯鯁在喉嚨。他連忙伸手拿起玻璃杯，大口灌下水。
「真是的……你講話總是跳來跳去的……」
「……我聽不太懂……」
「惡魔的強大取決於多麼忠於自己的慾望，以及是不是自私的純惡。也就是說，吾如果要爲了你這個人類殺害那傢伙，了不起就是兩敗俱傷……不過幾乎可以確定以『善欲』爲優先的吾會敗北。當然吾的敗北，就直接代表了你的死亡。」
「當然，以惡魔來說的話。」
心想這下糟糕了的巴力有些焦急。他明顯表現出動搖，但就算強迫自己揚起嘴角，那終究也是硬擠出來，怎麼看都很生硬的笑。
「以這個國家來說，大概就像總理大臣貪污跟村長貪污的不同吧。」
「別看我這樣，我念書時也是會下廚的。」
「就是說啊，太奇怪了！吾爲什麼在喫你做的飯啊！」
巴力越是抗議，朱理就更止不住笑意。
被一個對自己來說就像玩具——反倒更爲低劣的人類玩弄，讓巴力的羞恥心達到極限。惡魔的自尊心不容許自己被玩具取笑。
「你們有打過嗎？」
「你、你說什麼！」
「但對你來說，喫飯的重要性還是很低吧？」
「這樣說感覺很廉價，不過大致上是沒錯。」
「即使我想回憶起明日香做的料理味道，卻還是不記得……大概是顧着忙工作，幾乎沒什麼喫過的關係吧，那傢伙想必也覺得煮得很沒價值。事到如今，我才知道跟妻子及女兒一起喫飯有多令人感激。」
這種掩飾的態度看在朱理眼中似乎很可笑，忽然「呵」地嗤笑出聲。
「總之就是邪惡念頭的格局，直接等同於惡魔的實力對吧？」
朱理這麼說着，一邊拿湯匙前端戳起馬鈴薯。
「是你太不懂事理了好嗎！」
試探般向上看過來的黑色眼睛很是沉穩。
「但吾是惡魔。惡魔永遠只會爲了『惡』的欲求行使力量。讓死掉的人類復活算是『善』的行爲，所以設下了讓你在時間限制內犯下殺人的制約，以『惡』的行徑爲由延續生命。簡單來說，這不是爲了拯救你這個人而定下的契約，是吾爲了折磨你取樂才定下的契約。」
「雖然有點不一樣，但差不多是這樣吧。」
「呵……！仔細想想是很奇怪呢……我竟然在跟惡魔一起喫咖喱飯。」
「女兒就算了，畢竟夫婦是在不同環境下成長的陌生人嘛。」
「是喔……」
喫下一半左右時，朱理就放下湯匙。
這時，朱理別開視線，露出難以啓齒的表情。換作是平常的巴力，就會敷衍不擅於言詞的朱理，不正視他的意見，但現在不知爲何，想再聽聽他的想法。
「你總算說出實情了。我可沒有平白跟你一起住了四年半。至少你在說謊的時候，我也看得出來。」
大概是被戳中笑點了。朱理甚至用拳頭抵着額頭，還低下了頭。
巴力又喫了一口，隨後用湯匙指向朱理的鼻尖。
「你一直讓吾吞噬『殺人犯的靈魂』，換取你那苟延殘喘的靈魂，才得以像這樣行動。到這邊沒問題吧？」
——吾爲什麼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爲了這傢伙的一舉一動而動搖……！
「……看樣子你沒有說謊呢。」
雖然對於蔬菜的處理方式有些怨言，不過還算是喜歡。巴力認爲以日本的咖喱飯來說，這算是標準的口味吧。
朱理雖然停下了手，巴力還是自顧自地大口繼續喫。不是因爲美味才一直喫，而是爲了掩飾面對面一起喫飯的尷尬，以及接下來會發生的彆扭情況。喫到一半時，滋味如何就變得無所謂了。
「原來如此……」
「……但是……」——他一臉無法接受的樣子。
「好喫嗎？」
「你說過不對吾有任何期待吧。」
「日本有一句俚語是這樣講的吧。想產生作爲共同體的歸屬意識，就要『喫同一鍋飯』，是嗎？」
「所以我纔想跟你一起喫飯。」
——「忘記」豈不是天大的屈辱嗎……！」
「你還記得跟吾之間的契約吧？」
「唔、喔……但照吾的個性來說，搞不好又在說謊喔。」
「吾既無法成爲你的妻子，也不會成爲你的女兒喔！」
「惡欲跟……善欲……」
「你那副從容的表情是怎樣？只要吾是惡魔，就沒辦法殺死那個惡魔喔。你就不能再感到絕望一點嗎！」
「不……提升了一點。應該說，我總算明白比起食物，更重要的是跟誰一起喫。我總是忙着想自己的事情，現在幾乎想不起來明日香跟真由平常都在想些什麼、喜歡什麼又討厭什麼。我從來沒有空出時間跟空間去聊這些事情。一起圍坐在餐桌旁閒聊，纔是一家人吧……即使現在想通，明日香跟真由也都不在了。」
朱理嘆了一口氣，按住眉頭。
「啊，嗯……？這是爲什麼呢？確實很奇怪，呵呵呵……」
巴力別無他意，自然地問出口。
「嗯……？啊，對耶……抱歉，我一時忘記你是惡魔了。」
「你比那個黑色惡魔還要強吧？」
「……如果我說兩敗俱傷也在所不惜呢？」
「畢業之後成爲警察，也是過着早出晚歸的生活。總算有時間好好喫飯，剛開動不久就接到召集電話也是稀鬆平常。我從來沒有懷疑過這樣的生活，因此喫飯的重要性對我來說應該本來就很低吧。」
「因爲自己一個人住，所以比起做出美味的料理，會想盡可能便宜解決，又爲了做出大份量來填飽肚子才下廚。每次煮咖喱就能喫上三天，爲了把醬汁喫得一乾二淨，第三天一定會弄成咖喱烏龍麪。」
「嗯咕……！」
朱理按捺不住地伸手掩着嘴邊，笑出聲來。
「喔，是喔。」——巴力隨口附和。
「吾剛纔說過，了不起兩敗俱傷吧。吾從來沒有爲了『善欲』行使過自己的力量，畢竟吾在人類的概念中是最強的惡魔。說到頭來，吾也從來沒有萌生過想行善的念頭。」
朱理皺起眉頭。
洋蔥可能是炒得不夠久，喫起來有脆脆的口感。
「對，我沒抱持任何期待，因爲我壓根不認爲你會照我說的去做。但是，你至少告訴我辦得到還是辦不到。」
——太詭異了……
巴力緊握着湯匙，敲到桌上。
「惡欲是吧……關於惡行，也就是以做壞事來說，你的能力比較強。」
朱理打從心底感到厭惡地皺起了臉。
「就算人類無法殺死惡魔，惡魔就有辦法殺死惡魔嗎？」
「怎麼了？巴力，你的臉很紅喔。是說話太老實了嗎？」
突然想到一個淺顯易懂的例子。巴力放下湯匙，拍了一下大腿。
另一邊則是不曉得是切得太小塊，還是煮過頭的紅蘿蔔碎片。
「舉例來說……如果吾要拿出真本事，能夠唆使人類引發國家之間的戰爭，並讓大量屠殺的狀況延續好幾十年，但那傢伙沒有那樣的腦袋，應該說，也不會產生那樣的念頭吧。換作吾，要在幾天內成爲這個島國的王也輕而易舉喔。」
「哦？」
「啊？廢話。」
「……」——巴力眯起一對藍眼睛。
「你別再笑了！而且偏偏還是咖喱飯。看是要懷着敬畏之意，準備更高級的料理還是……呃，你的臉也很紅啊！」
不只是巴力，朱理也連耳朵都一片通紅。
「真是的，到底是怎樣！你也笑得太誇張了！」
巴力忽然湧上一個念頭。真奇怪。不知爲何，比起被瞧不起的怒火，一起喫着同鍋到底煮出來的咖喱飯，讓人冷靜下來的羞恥感更加強烈。
——……這真的是屈辱……嗎……？
笑了好一陣子之後，朱理總算無奈地擦了擦眼角。
「抱歉抱歉……謝謝，多虧你說的話，我確實感到很絕望。」
「……謝……！」
頓時寒毛直豎的巴力全身都沁出冷汗。
這身汗不是因爲喫到辣的東西。眼前的咖喱飯反倒是甜的。
——他……他說……謝……謝謝……？
在腦海中一再反芻的這個詞，恐怕不是惡魔這種存在該聽到的話。感謝——那對惡魔來說是定下契約的人類絕對不會對自已投來的情感。
背脊漸漸發寒，巴力一臉驚愕的樣子抱住自己的身體。
「好、好、好肉麻！不要感謝吾！明明感到絕望卻向吾道謝，你在說什麼鬼話啊！害吾全身都起雞皮疙瘩了！」
「原來惡魔也會起雞皮疙瘩啊。」——被冷靜地吐槽了。
雖說感到絕望，朱理還是面帶微笑地喫掉剩下的咖喱飯。
「我做的咖喱飯不太好喫吧？沒喫完也沒關係喔。」
「吾說過不好但也不壞！」
巴力下定決心，既然如此不如快點把東西喫完，然後重看一次錄好的「帶着孩子的大熊～年末特別節目～」，一口接着一口地將咖喱飯扒進嘴裏。
接下來只剩下彼此的咀嚼聲以及餐具摩擦的聲音，但巴力無意間感受到一道視線，只動了眼睛看過去。
惠美立刻環視四周，想確認有沒有其他乘客注意到，但他們幾乎都事不關己地拿着手機，並戴着耳機，專注於螢幕上的畫面。
那一刻，她跟淚眼汪汪的她對上視線。
惠美抓着吊環的手頓時握緊。
朱理明明還沒喫完，卻放下湯匙。那副模樣就像不斥責孩子邋遢的喫相，反而微笑地看着孩子的父親。
不知爲何，她很猶豫要不要拿下那個溼掉的口罩。
×
「……請不要……這樣……」
「請在下一站下車。我跟你去最近的警察局。」
「對不起，讓你經歷那麼難堪的事情卻沒有抓到人。至少讓我買個口罩給你吧？」
「啊……不好意思！」
惠美在站內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熱可可跟奶茶。
彎着身子坐在旁邊長椅上的女性，正拿着惠美從小攤販買來的全新手帕，按着雙眼。當惠美問起要喝熱可可還是奶茶時，她畏畏縮縮地回答熱可可，並接了過去。她伸出來的手顯得蒼白，而且在微微顫抖。
惠美刻意讓警徽證從褲子口袋掉出來，彈簧繩也跟着拉長。圍繞着她的男性們目光都聚集在不經意掀開來，那黑色配金色的「正義象徵」上。下一秒——他們就像受到驚嚇的蒼蠅，瞬間離開她身邊。
在公園的公廁被沖走的嬰兒死因確定是窒息身亡。有檢驗出疑似母親的成人女性DNA，但沒有找到其他人涉及「殺人」的證據。
「……嗯？」
「沒有……沒事。」
惠美儘可能低聲地說。
雖然如此一來可能會產生新的問題，惠美一想到這邊就彎下嘴角。
從這些物理性證據得出的嫌犯形象，還是未婚女性。
「……」——她點頭的回應含糊不清。
但前提是隻看這一起事件——
那位女性雖然感到困惑，最後有氣無力地點頭。
誠實又懦弱的男性們爲了證實自己的清白，儘可能用雙手抓着吊環。另一方面，個性文靜的女性則將身體縮得更小，避免跟男性有所接觸。
但是已經注意到眼前的犯罪行爲卻視若無睹，有違惠美的正義。
「你說什麼，這個混帳東西！臭老太婆！」
比對了母親的情報之後，找到過去由DNA相似的人所犯下的兩起嬰兒棄屍事件。五年前是在車站的寄物櫃裏，三年前則是在崎玉縣的山上，包括這次應該都是同一位母親所生下的嬰兒。不過父親的DNA不一致，而且在警方的前科資料庫中，沒有找到任何一位吻合的女性，整個關東地區的產科、婦科、婦產科都沒有找到那個人的就診紀錄。
「我還以爲骨頭要斷了！」
「啊，請你等一下！」
車子裏有好幾個人一臉害怕地轉頭看向惠美。
與殺人犯交鋒二十年的刑警0;條子1;，儘管體內氣到熱血沸騰也很冷靜。
惠美在她身旁坐下，想起那些沒逮到的色狼就罵了一句「可惡」，交疊雙腳。光是拉開罐裝奶茶拉環的聲音，就讓身旁的女性抖了一下。
酒醉的中年男子轉身，朝着介入的惠美吐了一口口水。
惠美的身上滿是肌肉，胸部還很大，因此穿着會顯露出雙腿線條的褲裝很容易顯胖。
一直困於眼前由奇特搜負責的「要繼續搜查但沒有解決也無所謂」的麻煩事件裏，在精神層面達到極限的惠美想好好抒發壓力，便請了特休，一早就去臺場買了一堆衣服。多虧於此，她得以瞬間忘掉辛苦的現實，但最後還是擺脫不了根深蒂固的刑警特質。不管到什麼地方都會忍不住思考嬰兒連續棄屍案的事，結果錯估了回家的時間。
「……對……」
「對不起喔，我不是要對你說教。有錯的其實是那些色狼，但這世上就是有難以溝通的傢伙。如果有辦法自我防衛，還是去做比較好。話說回來……你不換新口罩嗎？繼續戴着會起疹子喔。」
惠美湊過去看着手肘抵在大腿上的女性表情。
「對……」——從剛纔開始，她的聲音就顫抖不已。
——集團性騷擾！
別人要怎麼打扮自己都無所謂吧。惠美認爲衣服是爲了自己而穿，不是穿來滿足別人的。
「警、唔……！」——反駁的話跟呼吸一起倒抽回去。
——……話雖如此……
如果真的如上司所說，讓嫌犯懷孕的男性也爛透了。真不曉得跟那種爛男人有了孩子後，是「沒去墮胎」還是「無法墮胎」。那位在這五年來刻意生下三個孩子並殺害的女性嫌犯背後似乎有着只靠物證判斷不出來的黑暗動機。
「不想喝的話，帶回去也沒關係喔。」
每被碰到一次，惠美就會用皮鞋鞋跟狠踩對方的腳。
惠美想着「唉，搞砸了」，一再地嘆氣。
——我看不只是女性專用車輛，也設置個男性專用車輛算了。
「對不起，你如果覺得不舒服，不用回答也沒關係。我只是因爲是警察，纔在意這些事。」
「比起外表，你的人身安全更重要。服裝適不適合自己是喜好問題，更何況說褲裝不適合你的那個人也不會來保護你吧。」
惠美瞬間火冒三丈。他們知道女性的破綻也很會抓時機，恐怕都是慣犯。
「……是……」
「我這樣問可能太多管閒事了，但你不穿褲裝嗎？」
——如果在這五年來至少懷孕三次，最後都棄屍的話……
死因並非溺斃而是窒息，這讓惠美更加心痛。想到這個孩子是在廁所隔間內被生下來就立刻遭到母親掐死並遺棄，惠美也只能接受上司的意見。
「痛死了！」
再次拿出警徽證給她看，對方就一臉狐疑地來回看着惠美的臉。想到「獵奇殺人」——這個詞不要讓一般民衆看到，惠美很快就收回口袋裏。
那位酒醉的中年男子不自然地移動了。還要兩分鐘左右纔會抵達下一站S站，他卻突然朝着不是車門的方向，往裏面走去，似乎注意到了什麼。
「我姑且確認一下，內褲沒事吧？」
即將抵達S站的廣播響起的同時，惠美鬆開吊環，利用電車剎車的反作用力撞進那幾個男人之間。
可惜的是穿着長度在膝蓋以上的短裙，加上淺色絲襪的打扮，若是搭乘擠滿人的電車，不足以自我防衛。
『因爲只要沒有證據指出父親涉及殺人及棄屍就沒意義。』
——這……是沒錯啦。
——好臭……快喘不過氣了。
儘管覺得會是白費工夫，惠美還是下了車。S站的月臺長得看不見盡頭，再加上他們的打扮沒有很醒目，混進人羣中就很難找到。
「嘖……被他們逃掉了。」
隔間內出現了魯米諾反應，有血跡。可能是因爲案發後的颱風風雨吹進來，沖刷掉了其他證據，但可以視爲母親獨自遺棄。
「但顯胖又怎樣？有因此給誰添麻煩嗎……呃，我是會這樣回嘴啦，但不會嗆回去的人應該比較多吧。」
——本來是想紓壓的，真的搞砸了……
擠滿人的電車裏，二氧化碳的濃度高到令人頭痛。惠美爲了搭到離警察宿舍最近的車站，想減少轉乘次數而失策，搭上了直達電車。要是在O站下車轉乘山手線的話，說不定不會這麼擁擠。而且從剛纔開始，一位喝醉的中年男子就假裝站不穩，用手肘觸碰惠美豐滿的胸部。
她的雙眼又湧上淚水，發現自己搞砸的惠美讓聲音柔和一些。
雖然有跟另一位女性對上眼，但總不能對她使眼色，要她去對付好幾位男性。讓臂力贏不過對方的女性去譴責男性太危險了，很有可能在壓倒性的體格差距下造成二次傷害。
——保險起見這句話的下一句，通常都說得很準呢。
趕着回家的人板着臉忍受着擠滿人的電車所帶來的壓力，但醉得飄飄然的人卻隨着電車的晃動，靠在沒喝酒的人身上。車廂一搖晃，那位酒醉的中年男子又將手臂緊緊壓向惠美的胸部，因此她這次用能清楚聽到的音量「嘖」了一聲。
在密閉空間猥褻的手法都很狡猾，會伸出狼爪的心理很容易被認爲是一時湧上的情慾，但那跟竊盜一樣，有很多食髓知味的慣犯，但受到制裁的人卻不多，「沉默的被害人」佔多數。這是因爲——……必須以現行犯逮捕、被害人必須替自己受到的恥辱作證、日本人認爲「公開性方面細節的人更丟臉」的獨特觀感，以至於立案門檻很高。
擠滿人的車廂裏瀰漫一股莫名的緊張感。
惠美從T站上車，在直達崎京線的臨海線車廂內抓着吊環，暗自嘆了一口氣。現在是星期五的晚上八點五十分，前後左右的車廂都塞滿了身上飄出酒味的乘客。
但惠美唯獨沒有放過打算快步走過眼前的女性。
惠美從小攤販買來的布制口罩依然放在她腿上，沒有開封。
『就算問起十個月前發生過關係的女性，對方也只會回一句『我不記得』而已吧。』
那道細微的聲音讓惠美一驚，專注傾聽。
「……公然猥褻是犯罪行爲。」
「哎呀，你的骨頭還真脆弱呢。是酒喝太多了吧？」
大概是個不顧後果就跟不特定的多數男性發生關係，後來又因爲某些緣故沒去墮胎，最後選擇遺棄的差勁母親……惠美這樣推測。
「這似乎不是你第一次遇到色狼呢。」
——太故意了吧！
「有人這樣跟你說過嗎？」
惠美之所以會趕往現場，原因就出在這可能是會轉給奇特搜處理，由同一個人犯下的連續棄屍事件。
大概是因爲其他乘客的目光而心生焦急，他一下子大聲辱罵。看樣子只有背對惠美的他沒有看到代表公權力的警徽證。
他正面看到惠美膽識過人的表情，醉意似乎也一口氣退去。
臉色越來越難看的巴力鼓起沾着飯粒的臉頰。
——那是……
朱理再次揚起柔和的笑容，並拿起湯匙。
「偶爾也會有粗神經的傢伙跟我說穿褲子很顯胖，所以我也能理解你的心情……」
被惠美叫住的女性當場僵在原地。她的雙眼紅腫，遮住大半張臉部白色不織布口罩被眼淚跟鼻涕浸溼。
——就是因爲氣氛會很緊繃，我才討厭擠滿人的電車啊。
一個身材嬌小的女性被好幾個男人團團圍住。酒醉的中年男子將身體擠進那羣人之中，並彎曲膝蓋，用不自然的姿勢站到她的正前方。
「因、因爲有人說……我不適合……」
包含酒醉的中年男子在內，那些色狼們混在推擠下車的乘客中快步逃離。惠美伸出手大喊着「等一下！」，卻受到爭先恐後地進入車廂的乘客們阻擋，沒能留住他們。
「你從剛纔就笑個不停。這次又在笑什麼啦！」
搞不清楚情況而吵鬧起來的列車駛進S站。不久後，各個車廂的車門開啓。
照理來說，這種「普通」的殺人或棄屍事件輪不到奇特搜出馬。
「……！」
竟然刻意在動彈不得的車廂內移動，惠美憑着刑警的直覺，目光銳利地看去。
「我可以幫你拿去丟掉。」
惠美說着「來」，朝她伸出手，她的手指這才畏畏縮縮地勾上耳帶。
「因爲有人說……我很醜……儘量不要把臉……露出來……」
連忙換上新口罩的她總算抬起臉來。隔着口罩苦笑的表情泄漏出她是個溫和的人，明明就很可愛，真不曉得哪裏醜了。
「哪會醜，完全沒那種事啊。」
「是我媽媽說的……」
「咦？媽媽對你這個女兒說出那種話嗎？」
「啊，但、但是……不好意思，實際上就是這樣，妹妹比較漂亮……」
「原來你有妹妹啊。感情好嗎？」——不經意瞥見了她內心的黑暗面。
「啊……妹妹大概……一點都不想看到我這種人吧……」
——這樣啊……所以她才……
看她活得這麼痛苦的樣子，惠美感到心痛。
「我沒辦法干涉你們家的事情……」
「不、不好意思，沒事的，不好意思。」
無論是否懷有惡意，自卑感都是用他人心中的尺作爲標準衡量所形成的，不是任何人都像惠美一樣堅強，面對針對自己的嘲諷能夠不屑一顧。
「你不用一直道歉。你沒有做出任何傷害我的事情。」
「不……不好意思……」
「瞧，你又道歉了。別低着頭，你很可愛啊。」
「不好意思……謝謝你這麼貼心。」
她眯起雙眼，很過意不去的樣子不斷低頭致意。
「我已經調查過滿多地方了，但看樣子嫌犯並非生活困難的人。」
朱理走遍關東近郊的公所，蒐集了在生活上受到社會援助的女性資料。之所以會推測是住在關東地區的女性，是因爲只憑生產前後虛弱的身體，很難獨自跑到太遠的地方遺棄，而且現場沒有蒐集到目擊可疑車輛的情報，計程車公司也沒有提供乘載過孕婦或是拿着大包行囊——裝着嬰兒屍體的行李——的女性乘客情報。
「你應該知道吧。」
「這也不算什麼貼心……不過算了。可以請教你的名字嗎？」
「這樣啊，很危險啊……但最近育兒不會保護過頭嗎？」
「那正好。」——朱理不帶感情地低喃。
「……」
「我還在想你應該差不多要來找我了。」
兩人一邊走向三星期前嬰兒遭到棄屍的公園，一邊悄聲交談。
「……獵奇殺人特別搜查課……？」
她抬起帶着一些憂愁般的目光看來。
「可能是居家可以從事的工作，或是有着不用工作也能過上像樣生活的積蓄……」
山本敬子伸出雙手接過名片。第一次好好跟她對上眼睛。
停在肩頭的金色蒼蠅用前腳擦臉。
惠美從外套的內側口袋拿出黑色皮革筆記本，並在隸屬目白署時印的名片背面用原子筆寫下手機號碼，交給她。
媒體只報導了一下子。這是一起母親DNA相同的嬰兒連續棄屍案件，被列爲機密情報，沒有公開，又或許是被稱爲「不祥之黑」又惡名昭彰的奇特搜接手的案件，轄區的搜查人員似乎也都不想牽扯於其中，因此沒有將情報泄漏給各家報章媒體，所以大衆不怎麼關心。
『今天那個女人也不在嗎？』
「啊，不是，那個……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由於是搜查上的規定，姑且向她問了出生年月日跟住址等個人資訊之後，諏訪部令子坦率地回答。現年八十五歲，目前無業，似乎是靠着五年前先過世的丈夫留下來的遺屬年金，跟不多的積蓄過活。住在緊鄰這座小公園的公寓二樓邊間。
「你說這是以前的名片，所以現在不是刑警嗎？」
朱理重新向自稱爲諏訪部令子的女性表明自己的身份。
朱理覺得她的行動跟過去神樂坂課長還在奇特搜時的自己一樣。話雖如此，那股熱誠的方向跟想找出與殺害妻女的犯人相關的情報——一心想復仇的朱理不同。她只是受到情緒驅使，十分固執。
「既然家人跟朋友都沒人發現，可能是獨居吧……但有可能——」
「明日香懷孕的時候我有查過很多事情，所以知道罷了。」
在交談的過程中，才覺得她漸漸冷靜下來，但她似乎對惠美名片上的「刑警」這個詞格外在意。
結果，巴力呵呵地發出訕笑。
「上星期也有來這邊對吧。是在調查被遺棄在這裏的孩子的事件嗎？」
將口罩跟手帕塞進購物袋之後，惠美也離開了長椅。
有個高齡女性蹲在不是很乾淨的公廁前面，雙手合十。
「只是就組織上來說，是這種名稱罷了。」
「別抱持偏見……那纔是一旦懷孕就不能繼續做下去的工作吧。從事那樣的行業，卻沒有及早選擇墮胎就說不通了，而且生下一個孩子並遺棄之後，到下一次懷孕爲止的時間太快了。她在這五年來懷孕了三次喔，幾乎沒辦法工作吧。」
朱理裝作確認手機的通知，偷偷按下錄音鍵。
×
「……會被媽媽罵……是嗎……」
「哎呀哎呀，這就是打探情報嗎？」
「因爲玩沙……聽說很危險。」
「不久前有很多警察來這裏、進進出出的對吧。我就在旁邊看，後來聽一個認識的派出所警察說有小孩被遺棄在這裏。真是可憐。與其遺棄孩子，不如讓我來養呢……」
「請坐。」——朱理補上一句「別顧慮我」。
雖然個案數相當多，但朱理從早到晚到處拜訪生活上接受過社會援助的女性住家。令人意外的是，有不少女性願意爲搜查提供協助。年輕女性大多都是單親家庭，問起她們在事件前後的不在場證明時，幾乎都回答「應該是跟孩子待在家裏」。要一邊扶養小孩，還在五年內生下另外三個小孩並遺棄，就現實來說並非絕無可能——但朱理覺得應該不是這樣。
仰望着鳥兒劃過灰暗的天空，她嘆了一口氣。看來得花上一段時間才能問出想要的情報。朱理將拿到背後的手機放進外套口袋裏。
這是第三次看到她了。
「嘿……這我幫你拿去丟喔。」
連忙將包包揹回肩上，山本敬子站起身來。淚水濡溼的口罩跟手帕差點掉在地上，惠美迅速接住。
「不是這附近警署『刑事課』的警察嗎？」
兩者只是職務跟部門上的差異，都一樣是警察，但受到電視劇之類的影響，通常說到刑警就是「調查殺人事件的警察」的印象比較強烈。
她踩響跟鞋，小跑離開。
作爲「上司」，她自作主張的行動是難以容忍，但對「朱理」來說這樣剛好。
「要是有個孩子在身邊吵鬧就好了呢，但很可惜的是，我們沒有那個福氣。每天都閒到發慌，所以頂多會打掃一下住家附近。」
「不久前還是男主外，女主內啊，那是個主張責任分攤的時代。現在無論男女都得兼顧事業及家庭纔行是嗎？孩子也要去學校上課，還要學才藝、上補習班，要做的事情太多了，當然會忙不過來。我不是說以前的日子比較好，只是過去的社會可以更隨便一點，不拘小節，也過得比較從容……」
是否擁有將孩子生下來扶養的愛意，跟這起案件是兩碼子事。
諏訪部令子用有些笨拙的手法將塑膠袋綁緊。
諏訪部令子覺得有趣地笑了起來。
「有什麼讓你感到在意的地方嗎？」
「……？」
『既然父親都是不同人，不是從事色情行業的女人嗎？』
她這麼說着，拿起手中皺巴巴的塑膠袋。半透明的袋子裏，可以看見應該是她撿來的菸蒂及零食包裝等垃圾。
「……她要是跟來會很難下手吧，這樣剛好。」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諏訪部令子別具深意地露出微笑。
『朱理，你應該也知道，人類即使關心他人也不會負起責任。那究竟是冷漠，還是適當的距離感，只有當事人纔會知道。』
「嘿咻」一聲，諏訪部令子抓着一張小小的老舊長椅坐下來。
她柔和的眼神好像有點緊繃。
「刑警是調查殺人或棄屍案件之類的人對吧……？」
惠美在肩頭的高度對她微微揮手。
「是警察先生吧。」
那位高齡女性在後腦將白髮綁成丸子頭，身穿樸素的紫色開襟外套。應該是腰不太好，她「嘿咻」一聲撐着雙腳膝蓋，搖搖晃晃地慢慢站起身來。
「刑事課……」
「這就是時代不同了吧，生孩子這件事變得一年比一年還困難。難道孩子生下來之後，就必須養育成多麼了不起的大人才行嗎？」
在即將走下樓梯的時候察覺到惠美目送的視線，她又連連鞠躬致意才跑下樓去。
——……是我多心了嗎？
「變成無所事事的老人之後，就強烈感受到那個時代的時間流逝相當珍貴。住在附近的孩子們放學之後先將書包丟在家裏，聚集在公園裏，玩到渾身泥濘的光景真不曉得消失到哪裏去了。」
『換句話說，就是不需要其他人援助也能過上像樣的生活，但人際關係受到孤立，甚至身邊都沒人發現她懷孕的女人啊。』
「這、這樣……啊……」——她突然目光遊移，心神不寧。
——那個女生說了殺人跟「棄屍」吧……
爲了填補內心的寂寥、爲了得到國家的支援及協助、爲了拿養育孩子當藉口，閃避社會奉獻的活動……——很可惜，在做出爲人母的決定之前，大人也並非無私。朱理認爲這次的嫌犯或許就是沒有足以願意生下孩子並扶養的「理由」，纔會殺害棄屍。
關於監視器畫面的分析，朱理決定等待搜查支援分析中心的報告。
「啊，不好意思……真的很抱歉……！」
甚至不需要拿出警徽證，她就看穿了朱理的身份。
自從媒體大肆報導被寄生蟲或病原大腸菌感染，還有被混在沙子裏的玻璃碎片傷到失明的案例之後，大衆開始注意起沙堆的危險性。朱理也記得自己小時候有在沙堆玩過，但當妻子明日香懷孕，上網調查育兒要注意的事項後，就很在意沙堆的衛生問題。
「沒、沒關係，我沒事了……要是給你添太多麻煩……又會被媽媽罵……」
將車子停在案發現場附近的停車場，他搔着後頸那已經欠缺一半以上的齒輪。
或許是事件發生之後過了好一段時間，警方的搜查也告一段落的公園寂靜落寞。
『哦，你還真瞭解女人的身體呢。』
「能搭電車回去嗎？改搭計程車是不是比較好——」
「可以向您請教一下前陣子的事情嗎？」
山本敬子聽到「警察」時沒有感到害怕，但說到「刑警」就像是注意到什麼事情，十分畏縮。
「是啊，但老人家說起話來有點長……我可以坐一下嗎？」
「應該說現在不是隻負責處理目白署轄區之內的事情吧。我不能講得太詳細就是了。」
朱理伸手揮過去要拍打蒼蠅，巴力慌慌張張地飛到他背後避難。
前兩次是在遠處觀望，但朱理認爲她應該知道一些事情，決定接近對方。
「山本敬子小姐。來，這給你。雖然是我以前的名片。」
『吾只會按照契約，吞噬你想希望吾吞噬的對象靈魂喔。』
「當作護身符吧。要是又遇到可怕的事情，可以打電話給我。」
「我覺得現在的年輕人很可憐啊。」
「嗯，是啊。」——朱理含糊地回答。
自從他跟惠美兩人一起前往嬰兒連續棄屍案件的現場之後過了三個星期。兩人隸屬同一個部門，但在那之後就再也沒見過面，只有收到她用電子郵件寄送的「業務報告」。看樣子是在獨自調查那起嬰兒連續棄屍案件。
『有鎖定目標了嗎？』
「您知道什麼事情吧？」
朱理將手插在西裝褲的口袋裏。
「啊，好的……我叫山本敬子……」
「方便借點時間嗎？」
「啊，嗯，雖然不像電視劇一樣，不是都在處理大案子就是了。」
「只是保險起見……」
『下一個是殺小孩的人啊，這罪孽比一般殺人還重喔，而且殺了三人……吾要是喫下去，你那苟延殘喘的靈魂也能撐上好一段時間呢。』
『畢竟人類在正常菌叢的自然免疫下對抗病原菌啊。』
諏訪部令子的聽力似乎有些退化，她對於巴力低語的聲音毫無反應。
『據說人類在嬰幼兒的成長期中，可以透過接觸菌類及微生物養成抗體喔。過度清潔及消毒會在長大之後容易引發過敏或氣喘等問題，尤其特別會導致腸道環境惡化。人類這種生物大概就是越殺菌就變得越脆弱吧。』
「……雖然晚了，不過巴力……」——朱理聽到背後的蒼蠅說這麼多話，很是傻眼。
『這是電視節目播的內容喔。看來吾說不定也能成爲一個好爸爸呢。』
「那怎麼可能，總之你給我閉嘴。」
金色蒼蠅隨口回應之後，開始搓起前腳。
「怎麼了嗎？」
「沒事……請您繼續。」
朱理輕咳兩聲，掩蓋過巴力的聲音。
「我的父母在我出生不久後就死於戰爭，養育我長大的是非親非故的人。好像是看到我在路邊哭，就撿回家養了。」
在戰時跟戰後那段混亂的時期，確實有像那樣複雜又曖昧不清的家庭結構，但現在社會制度完善，至少不會有孤兒在路旁。由於朱理只知道理所當然的和平，便默默聽她說下去。畢竟在諏訪部令子的這段長談之中，似乎隱藏着遺棄嬰兒的母親情報。
「無論是親生父母還是養父母，我都很感激。看在他人眼中，或許會覺得不曉得自己父母模樣的孩子很是不幸，但我從來不曾覺得自己不幸。我自己也流產過好幾次……也生過死胎，很清楚生小孩是多麼辛苦的一件事情，還要養育孩子十幾年，想必更辛苦吧。」
諏訪部令子眯起注視着天空的雙眼。
「……現在這個時代，爲人父母應該更辛苦。」
她眼尾的皺紋加深了。
「即使養育孩子的人不是親生父母，我也不認爲孩子一定會不幸。就是因爲外人會擅自衡量他人的幸福，父母跟孩子該做的事情纔會變多。現在無論在家裏還是外頭，不管身在何方，都是個狹隘的世界……」
繞了一大圈的這番話總算直逼核心了。朱理注視着她的側臉。
「爲什麼產下一個生命會變成一件這麼痛苦的事情呢？」
「您覺得……這是爲什麼呢？」——朱理試探「她」的動機。
「誰是跟蹤狂啊。」
要煩惱的事情太多了，就連要從包包裏拿出止痛藥來喫都很煎熬。
她回想起自己用這個拳頭揍過的禿頭前上司，在拿到調職令的時候，呼出難聞的口氣對自己說過的那番話。
「無論是遺棄孩子的母親，還是遭到遺棄的孩子，都太可憐了。我這個老人只能爲此感到悲哀而已。」
「你有聽過關於一之瀨的負面傳聞嗎？」
男人的四十歲跟女人的四十歲可是天差地別喔。
「喂，你可不要誤會了。我帶的人一個都沒被淘汰掉，是個溫柔的前輩。那傢伙是因爲妻女遇害才變成那樣，不然以前是像只小白兔一樣的傢伙喔。」
淺倉壞心眼地勾起嘴角。
惠美露出明顯厭惡的表情，淺倉也一樣板起一張臉。
「什麼——！爲什麼會解讀成那樣啊！」
惠美的耳朵頓時紅了起來。
「怎樣？你的臉色不太好喔。一個四十好幾的女人別太勉強了。如果是被塞了太多工作，非得處理到三更半夜的話，我去幫你跟一之瀨說一下吧？」
一陣刺骨的寒風捲起枯葉後吹拂過來。
「唉……最近的情緒格外不穩定呢。」
諏訪部令子彷佛在對不在場的某個人說。
×
「是你嗎？真可憐……原來如此，所以纔會變成那樣不相信他人的冷漠孩子啊……」
真實與正義。換句話說，就是現在自己在桌上握着「偶然」的拳頭……
每天都像在刻意避開上司一樣，避開白天的時間，晚上才進辦公室，翻過寫着鈴城惠美的名牌。已經一個月沒看到他的臉了。
「別看我這樣，國中時大家都叫我『老街王子淺倉』，很受歡迎喔。」
「方纔提及您丈夫是在五年前過世的，在那之後您一直在二樓的那個家裏獨自生活嗎？沒有任何人協助？」
「很在意一之瀨嗎？」
沒有進一步調查那個「偶然」的話，搞不好會讓罪犯逃出法網。
「忙得要死。那傢伙已經回去了嗎？」
惠美無意間回想起調職到奇特搜的第一天。他跟上司明明不同部門，卻莫名親近。整個廳內也只有他會像這樣關心被安置在搜查一課辦公室的後方、被當作垃圾桶的奇特搜，明明其他搜查人員跟職員光是看到別在胸前的黑色徽章就會別開視線，連打招呼都不理不睬。
在想繼續隱瞞下去的體貼，以及總有一天必須改過、受到懲罰的矛盾間隙中搖擺，婆婆就這麼一直說到太陽西沉爲止。
每次開口就會說些令人火大的話，但他似乎是基於擔心纔來的。粗魯的口氣很討人厭，不過他說不定是個本來就只會用這種方式講話的笨拙男人。
「怎樣，你是想說只有自己是特別的嗎？」
——要是一之瀨透過某種方法「殺害」嫌犯的話……
手撐在門框上的淺倉，額頭上爆出青筋。
「我也能理解看着那傢伙就覺得很擔心，想去關心他的心情。在這麼擁擠的小房間裏兩人獨處，不可能什麼事都沒發生啦。你別再說了，男女之間終究就是那樣。而且那傢伙長得也還不錯，雖然差我一點。」
「沒事，是看你們辦公室難得燈還亮着。」
「我不是問你，是一之瀨的狀況。」
警視廳卻沒有任何人對這項事實感到可疑。說到頭來，惠美不相信真的有這種事，但最讓人難以置信的是，妻兒遭到殺害，應該更理解「受害者」立場的他沒有傾注心力解決兇殘的連續殺人事件。
兩人生氣地伸出食指，互指着對方。
惠美笑着蹙眉。
「你這傢伙，在警視廳0;這裏1;我纔是前輩喔！」
淺倉的手指勾上鬆垮垮的領帶，將領帶拉得更松的同時，一屁股坐上現在無人的代理課長座位上，還大嘆着氣，將雙手枕在腦袋底下。
「你還沒回去啊。」——突然有人從背後搭話。
「那傢伙有沒有說過什麼奇怪的話？」
「一發生什麼事，他就會喊着『淺倉前輩、淺倉前輩』地跟上來。犯錯被我責罵時會緊咬着嘴脣，瑟瑟發抖，還會在案發現場忍着不吐，結果缺氧昏過去。我都不知道把他背去廁所多少次……」
事到如今，她發現之所以會對上司感到氣憤是因爲對他有所期待。因爲傷人先傷己，人才會感到氣憤，這麼想着的惠美忽然看向上司空蕩蕩的座位。
要不要着手調查奇特搜案件都沒關係。惠美認爲，那就跟做爲警察的自己死去了一樣。還在目白署刑事課的時候，無論上司還是下屬都一天到晚催促自己，每當這種時候就會理智線斷裂地大喊「不然你來做啊！」，但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得空虛而已。
爲什麼會變成那樣啊？惠美在動搖之下，差點從椅子摔下來。她連忙抓住椅背，並大喊着「我工作時纔不會在意是男是女！」。
——儘管想認爲不可能……
其實轉給奇特搜處理的案件中，至今從來沒有任何一起有逮捕嫌犯並順利起訴。
——我是警察……警察最應該重視的事情是……
「少拿那麼久以前的榮光出來說嘴。現在只是個髒兮兮的大叔吧。」
「奇怪的話是指什麼？」
惠美有氣無力地伸手抓着椅背，轉頭看去。
「這個嘛，像是……惡魔或是齒輪……什麼的。」
「……」
惠美茫然地坐在奇特搜的辦公桌前。
「諏訪部令子小姐。」
「……我是自願留下來的。你纔是，有什麼事嗎？」
惠美冷笑一聲，讓淺倉火大地說：
說不定是因爲心情不穩定的關係，導致生理期提早了五天到來。她這麼想着，摸了摸悶悶發痛的下腹部。
「暫且不管一之瀨，你長得很普通喔。」
來人是鬍子沒刮乾淨的淺倉久志。身上穿着不曉得什麼時候換上的泛黃襯衫，領帶也鬆垮垮地掛着。可說是抬頭挺胸地活在父權社會中的標準模樣。
「狀況怎麼樣？」
朱理謹慎地挑選言辭，避免否定她的想法。
「您知道是誰遺棄嬰兒的對吧？」
——我原本以爲謠言終究只是謠言。
淺倉搔了搔下巴。
「現在就像是裝成狼的小型犬就是了。」
「那一天，我真的只害怕得不得了……因爲那麼一大羣警察圍繞着一個孩子的死，四處尋找『殺人犯』。」
對彼此使眼色後，兩人垂眼看着收拾得相當乾淨，物品也很少的代理課長辦公桌。
打從設立當時到現在爲止，所有嫌犯都不知爲何離奇死亡。
一之瀨朱理負責搜查的案件，嫌犯一定會死去的負面傳聞就像都市傳說一樣。還在目白署時就算想進一步確認，身爲轄區的搜查員，也沒辦法連上共用資料庫查看奇特搜的案件，所以惠美既不曉得他的隱情，也不想確認那個謠言的真相。謠言這種東西肯定大多都會加油添醋，既然身爲警察，親眼看到、親耳聽到的纔是一切。
「……啊？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一課很閒是吧。」
「真是可憐……」——最後一句話因爲哭泣而沙啞。
此時在惠美眼前有三個選項。
「喔……是你啊，一之瀨的跟蹤狂。」
如果「偶然」一致的話，「她」說不定會喪命。
——我一點都不瞭解他……
「即使如此，最近總算是回到會跟我說許多事情的狀態了……」
然而，淺倉依然維持着極爲認真的表情繼續說下去。
惠美不經意伸手拉開辦公桌的抽屜。裏頭放着她離開目白署時，怒火中燒地潦草寫下「辭呈」的白色信封——真懷念當初自己下定決心，決定辭掉警察的工作時不是因爲結婚，就是因爲殉職，並去報考警察人員錄用測驗的時期。
「……我知道啊，那個臭禿子……」
「嗯……？對啊，很熟。因爲那傢伙是我負責指導的。」
——這麼說來，這傢伙……
時間已經過了凌晨一點，但警視廳大樓的燈光還沒有熄滅。
「對同期的人擺什麼架子啊！」
然而來到奇特搜之後……就知道了無法強烈否定的事實。
警視廳在深夜時一片寂靜的氣氛讓他們冷靜下來。
她靜靜地閉上雙眼。接着，又開始迂迴地侃侃道來。
「唉，你跟一之瀨很熟嗎？」
——那個一之瀨……像只小白兔……？
「我不認爲孩子帶來的恩惠，是要將極爲優秀的孩子送入社會。最爲珍貴的應該是生下孩子、養育孩子，並對孩子傾注愛意的那段時間吧。」
「肚子好痛……」
「可以更豁達地看待當我們死後，在我們活過的這個世界上，可以看見生命延續下去的那段寶貴的未來纔是。」
「還好啦。」
「哦？……嗯～你……難不成……」
就算「偶然」不一致，說不定往後也不能再跟一之瀨朱理分享關係人的情報。
不服輸的個性偏偏在這種時候跟女人的尊嚴相互抗衡。
「……」
「從他現在的樣子看來，有點難以想像。」
她低下頭，一臉悲哀地加深了那抹笑容。
很可惜，實在難以想像。只能想到他一臉若無其事地直言正論的模樣。
「……」——諏訪部令子依然注視着天空。
總有一天必須選擇其中一個，但她完全無法做出決定。
錯過適婚年齡的女警0;條子1;真可憐啊。
那是指——雖然差點下意識這麼回應，但她立刻就想到，該不會是在說那個負面謠言？惠美緊閉上嘴，以免在警視廳裏說出奇怪的話。
「你怎麼想？」
回過神來，發現淺倉的雙眼流露出刑警的目光。
「什麼怎麼想……」
要評價他作爲上司的表現還太早了，而且這個問題的意圖大概不在於此。惠美沒有遲鈍到無法從淺倉突然變沉重的氣息中察覺到他的煩惱。
「你應該知道纔是。」
圍繞着一之瀨朱理這一介搜查人員的負面謠言，惠美不只透過奇特搜留下來的資料得知，在這短短的期間內也見證過兩次了。
——嫌犯死亡……
第一次是在目白署的那時。然後第二次是在成爲他的部下不久後就發生了。
「只是巧合吧，那些案件也都很異常。既然悔過書上沒提及他跟嫌犯有肢體上的接觸，應該只是碰巧一再發生而已吧。」
儘管她這麼回答，淺倉的表情依然很嚴肅。
「那傢伙很不會說謊，其實個性很坦率，有什麼想法會立刻表現在臉上。感覺很好騙……不，實際上真的很好騙，我們以前也會捉弄那傢伙，一直開他玩笑，直到他生氣地說『請不要這樣玩弄後輩！』。」
他到底在說誰？那可不是惠美認識的一之瀨朱理。
「應該說他不適合搜查殺人事件嗎？大概是……不該隸屬這個部門的感覺，以一個人來說他不夠乖僻。不過，這種坦率又溫柔的個性，也是他讓人無法憎恨的地方就是了……」
——原來如此，是在說以前的一之瀨啊。
惠美覺得那口吻就像捨不得孩子長大的父親一樣，但同時，如果他所說的是真的，那一之瀨朱理這個人在妻女過世前後的性格落差相當大。
——如果是因爲妻女遇害而讓他的個性扭曲成這樣，是可以理解啦……
惠美當然也知道一之瀨妻女慘遭殺害的事件。並不是她有去調查，而是在今年春天，雖然只有一下子，但媒體曾大肆報導「嫌犯死亡的衝擊性連續殺人事件」，還說是遭受悲劇的警察執着地追查，「達成自己的復仇」的一起案件。收到調至奇特搜的人事異動不久後，惠美才得知那個警察就是「一之瀨」。
「所以那傢伙要是說謊——」
「唉，先等一下。」
「……什麼？」
之所以沒辦法說出「這是什麼蠢話啊」一笑置之，是因爲自從五年前開始，一之瀨朱理負責的所有案件嫌犯確實全數身亡了。
惠美明白他想說什麼了。他親眼目睹像是逃到漫畫或動畫的世界纔會發生的事情，在現實世界中發生了，這並非虛構。一之瀨朱理死了，但現在以奉獻靈魂給惡魔爲條件活着。
惠美忍不住向前探出身子。
巴力悄悄打開一之瀨家的臥室門。朱理的睡相不太好，一頭黑髮亂糟糟的腦袋從枕頭上滑了下來，側睡的姿勢讓蓋在身上的棉被斜斜地滑落。
「——……當初我說着『是喔是喔』就敷衍過去了。這五年來，他身上發生過太多沉重的事了。我以爲這大概是出自他的妄想，或者作了奇怪的夢。然而在那之後，奇特搜又有一起案件的嫌犯身亡了。我立刻把那傢伙叫出來，看了他的脖子0;這裏1;。」
「啊……嗯，大概是這樣吧……」
惠美曾經看過一篇「人類也有瑕疵品」的報導。那時候，比起表示贊同的意見較多這點，更讓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相信着自己「並非瑕疵品」，並表達贊同的人也理所當然地存在。
「你不問的話，誰要去問啊。」
惠美回想起反駁那篇報導的各種意見。
那些人認爲殺人犯是「瑕疵品」。
懊悔地緊咬着下脣，淺倉胡亂抓了抓頭髮。
「既然如此，他應該有對你說實話吧。」
『這就是我有時間限制，苟延殘喘的靈魂。』
「根據你的說法，他不擅長說謊對吧？」
「假設我全盤肯定你說的這番話。一之瀨其實已經死了，而且在完成復仇的現在，依然選擇服從惡魔，殺害『殺人犯』後活下去……這就代表他還有必須活着的理由對吧？」
他想着這種東西八成是貼紙之類的，用指甲去抓，卻無法剝下來。難不成他這個警察跑去刺青了……當淺倉這麼懷疑時，朱理說「請再看久一點」，所以淺倉半信半疑地繼續盯着那個印記。接着雖然非常細微，但黑色齒輪在緩慢地褪去。
「……咦……？」
若要肯定人性本善，該懲罰的會是犯罪本身。只要能排除誘發犯罪的動機，任誰都不會犯罪。惠美自從立志成爲警察時就相信人性本善，認爲犯下過錯的人都有改過自新的可能。
「……既然如此，他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我們的性命明明就不分優劣纔對。
淺倉目不轉睛地低頭看着那個消失將近一半的黑色印記。
「那個什麼齒輪的。現在有缺角了嗎？」
「你辦不到的。你沒辦法阻止他。」
淺倉的雙手握起又放開，回想起那極爲冰冷的身體。
「男人總是這樣。要等到無法獨自承擔的時候，纔會來依賴女人。」
「你什麼都沒聽他提起嗎？」
說着「不然我也無法相信」的淺倉嗤笑了一聲。
可能是不想想得太嚴重，淺倉用交握的雙手蓋住眼睛。
有必要的人該活在世上，不需要的人就該死。這樣偏頗的想法在漫長的歷史中，只要發生爭執就會被拿出來議論。
惠美輕輕關上半開的抽屜。
砰！一雙大手的掌心拍在辦公桌上。
「你認真的嗎？不是在跟我開玩笑？」
因爲就只有人類能決定自己的死，那終究是一種「尊嚴」。
緊握着「偶然」的同時，惠美像在說給自己聽一般說道。
他的妻女會希望他不惜不斷殺害「殺人犯」，也繼續活下去嗎？
「等、等一下，『不讓他殺害』的意思是……」
「那傢伙要是說謊，我一定看得出來……」
他用野獸般的表情俯視着惠美，但惠美沒有退縮。面對感覺會隨時衝上來抓起自己衣領的同期男人，她想着就算自己會被揍也無所謂，瞪視回去。
「無論是用怎樣的面貌，你也希望一之瀨活下去，所以在你們的腦袋裏早就認爲『既然是犯下殺人罪行的罪犯，殺掉也沒差』，並將人命的價值放在天秤上，得出了『答案』吧。」
「他脖子上有個跟惡魔締結契約的『黑色齒輪』印記，如果不在那齒輪消失之前奪走『殺人犯』的靈魂，一之瀨就會死，所以那傢伙纔會說是自己殺害了那些嫌犯。」
淺倉板着一張臉，用手掌拍了一下自己的後頸。
自己跟淺倉卻不認爲一之瀨朱理是「瑕疵品」。
「我之前也……笑着說他是在講什麼蠢話——」
「……你累了。」
『呃，聽你這麼一說……確實像是齒輪……又很像一片蛋糕……』
但不知不覺間，她的想法變成了比起犯罪這件事情本身，更應該懲罰罪犯。得知與一之瀨朱理相識的那起事件——國中生連續離奇死亡事件的嫌犯身亡時，那個不禁心想「啊，這樣就不會再有人離奇死亡了」的自己既有些無情，又令她感到近乎恐懼的寒意。
「如果是玩笑話，我會一笑置之。但如果那是真的，我會見證一之瀨迎來最後一刻。不希望他在殺掉某個人之前就喪命的話，就別阻止我。」
感覺溼氣變重了，原來是外頭不知道什麼時候下雨了，傳來雨滴打在奇特搜小小窗戶上的聲音。冬天令人難耐的低氣壓，讓兩人覺得頭像被束緊了一樣。
——所以我要比一之瀨更早一步……逮捕嫌犯。
「就算一之瀨死了也不是你害的，當然也不是我的錯。我們是警察。無論面對怎樣的罪犯，要進行斷罪的都不是我們。不管有任何理由，就算對方是『殺人犯』，也不容許蓄意殺人。」
「一之瀨之前跟我說，他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死了。如果這是真的……那他當時講的那些事情也不是在說謊吧……」
還以爲淺倉要伸手貼上自己的額頭，但他撩起頭髮，愣了好一陣子。
「我知道……我知道必須阻止那傢伙纔行……」
——我不覺得他該死……然而……
朱理整理好襯衫的領口，語氣生硬地說。
——我至今說不定也都以職務爲由，將人類做出區分。
「我不知道，太可怕了，我不敢問。」
惠美冰冷地責備道。
「我有說錯什麼嗎？」
「不……你沒說錯……」
手掌依然按在脖子上的淺倉緩緩點頭。
「可以的話，我希望那是謊言，也想相信他是在對我開無聊的玩笑。」
他知道自己的做法不正確。若非如此，他也不會在囂張的女性同期面前露出這麼沒出息的苦悶錶情。
結果他露出大喫一驚的表情。惠美狐疑地瞪着他說「怎樣？」。
「……你搞錯瞪視的對象了。」
「不是我在瞎扯，是那傢伙這麼說的。」
「不論我過幾天、換個地點問了多少次，他都跟我說一樣的話。」
「淺倉，你在他面前已經無法貫徹警察的身份了。」
淺倉垂頭無力地回答。
「那傢伙沒有說謊。只要他說謊，我一定看得出來。」
朱理是在今年六月——復職的面談上向淺倉坦言這一切的。
「現在怎麼樣了？」
朱理儘管有些遲疑，還是拆下領帶，並解開襯衫上頭的兩顆鈕釦。
頭上的日光燈發出「滋滋」的雜音。
「所以你纔會問我，他有沒有說奇怪的話啊。如果他會到處對人說些荒唐無稽的話，那會是另一個問題就是了。但很可惜的是他似乎沒有說謊的習慣。」
凌晨兩點，是高掛在寒空中的繁星最閃耀的時刻。
「他說他在惡魔的唆使下締結了契約，要用『殺人犯』的靈魂換取短暫的生命。」
淺倉按着自己的脖子，像個快要哭出來的孩子一樣皺起臉。
他用毫無自信，低沉沙啞的聲音說：
「啊……？我又沒叫你想辦法解決。」
聽到惠美反駁說「他不是活得好好的嗎？」，淺倉搖了搖頭。
——既然要死，不是該讓他以警察的身份死去嗎……
惠美完全無法理解地歪過頭，隨口回應。
「身爲部下的我會負起責任，阻止一之瀨。我要把那什麼惡魔緊緊綁起來，不讓他殺害嫌犯……真是幸好我還沒對他產生感情呢。」
「咦？」——惠美側耳傾聽。
「爲什麼會這樣想？」
「你的意思是我認同他殺人嗎……」
「那、那……是沒錯。」
「也就是說……」
「是啊……」——淺倉的回應就像說服自己一樣。
「要我等一下？不是沒時間了嗎？在你猶豫不決的時候，一之瀨說不定也在加重自己的罪過——」
「什麼惡魔、齒輪，還是苟延殘喘的生命之類的，他從來沒說過那種幻想的事。」
他低下頭拉開襯衫領口，撩起後頸上的頭髮，讓他看看後頸。
「那時原本有些欠缺的黑色齒輪，黑得像滿月一樣。」
淺倉緊咬的下脣幾乎滲出血來。他擺在辦公桌上的拳頭顫抖着。
「也是……雖然很不甘心，但確實如此。該死的……我知道啊……」
「你爲什麼要問我？你比我更瞭解一之瀨吧。」
「是啊，沒錯。如果一之瀨對你來說，變成一個比警察的正義還重要的存在，那你就該去衝個冷水澡，讓腦袋冷靜一下。」
根據淺倉的說法，五年前被犯人砍傷頸動脈而昏倒的朱理，儘管失血量已經超過致死量，還是奇蹟似的獲救了。好像是淺倉接獲連繫趕往醫院，負責偵訊自己過去的搭檔，並一邊緊緊握着時不時會失去意識的他的手。那宛如死人般冰冷的手，讓淺倉直到現在還是記憶猶新。
×
『既然如此，你給我看看那什麼黑色齒輪啊。』
『接下來必須在半個月內將殺人犯的靈魂獻給跟我簽定契約的惡魔，不然我就會死。』
「……朱理。」
他沒有發現巴力進到房裏的動靜，安心地在牀上呼呼大睡。在昏暗的光線中，巴力蹲下來用指尖拉開朱理的睡衣領口。
——果然一點都不焦急啊。
黑色齒輪顯示出他苟延殘喘的生命——剩不到一天了。
「喂，朱理。」
就算用指腹輕撫那個印記，他也只是覺得搔癢，動了動身體，沒有清醒的跡象。
「難道你打算用那種便宜的料理當最後的晚餐嗎？」
昨天的晚餐又是喫朱理照着市售調理塊包裝盒背面的食譜，料理出來的奶油燉菜。喫飯的時候兩人閒聊着不會深刻地留在彼此記憶之中，無關緊要的話題。
沒意義到無法回想起來的對話。
——在這傢伙「之前」的是怎麼樣來着？
巴力很罕見地想回憶起前一個契約者是怎麼活着，又是怎麼死的，但很可惜的是作爲一種概念存在的惡魔沒有所謂的「回憶」。不，說不定是因爲想忘記才刻意遺忘的，因爲黑色齒輪消失的契約者，註定會失去血肉，化爲灰燼消逝。不僅如此，得到苟延殘喘的靈魂後活着的那段時間，都會從還在世的人的記憶中消失——因爲在締結契約的當下，他就已經死了——除了惡魔0;巴力1;，在其他人的記憶中，只會留下有某個人死掉的事實而已。
——就算記得也沒有任何意義。
所以巴力想必是自動忘掉那些就算記得也沒有用的「回憶」。
「……你也要死了啊。」
說不定隨着時間流逝，朱理0;這傢伙1;想對那個黑色惡魔復仇的心日漸消弭。
是因爲沒辦法殺死惡魔而放棄了嗎……還是對於爲了活下去而不斷殺人這與正義背道而馳的行爲感到疲憊了呢？畢竟他的確殺了親手殺死妻女的人類，會得出這樣的結論也不奇怪。
「明天的這個時間，你會從這個世上消失喔。」
他應該對獨自入眠的日子感到很空虛。
他很想早點死吧。畢竟一直爲此糾結不已。
契約者想必已經接受了自己的死——無需煩惱，這纔是最率直的回答吧。
無論是之前的契約者還是更久以前的契約者，巴力應該都忘了纔對。
巴力的聲音生硬。
「竟問我爲什麼……你纔是，爲什麼又『重回』這個國家了呢？」
「明天開始，所有人都會忘掉你的一切。」
差點就忍不住揪起她的領口了。今天是星期日。
惡魔沒有固定的模樣。爲了誘惑人類，惡魔可以自由改變年紀跟性別。不只是巴力，這個黑色惡魔亦然，但他執着地以朱理的模樣出現在巴力面前。
——那是什麼？
「天就快亮了……」
忘了吧。
朝陽隱約從灰色的大樓縫隙之間透出光芒。轉瞬間，整個城鎮就像被染成漆黑一般籠罩在陰影之中。就連在黑暗中那麼刺眼的霓虹燈，面對大自然的光輝也逐漸消融，難以看清。
「這個國家有句話叫『事不過三』。」
然而，有些懷念，久遠以前的某人聲音拼命阻擋他回憶。
「怎麼了，真由……睡不着嗎？」
「又是你啊。一直來煩吾很有趣嗎？」
「……嗯……唔……」
……有。
雲朵遮住月亮的時候，那個惡魔悄悄現身。
「最近的你是怎麼了？一副鬆懈的樣子，讓人不知該怎麼辦……」
「那傢伙已經死了。就算喫下與惡魔締結契約後墮落的靈魂也索然無味喔。」
伴隨着煩躁，巴力不知爲何感到強烈的焦躁。
黑色惡魔的身影從指尖漸漸變得透明。
巴力感覺到一個又一個生命在光明的陰暗處被奪走。
「那個人類的靈魂無論輪迴投胎多少次，都不會成爲我的。」
——你是怕死嗎？
——……吾怎麼可能會有人類般的情感……
「意思是，你對他沒有特別的執着嗎……？」
因爲惡魔0;你1;來了。
否定湧上的慾望，同時把觸碰到一點黑暗的人當作食物，漸漸地這個國家的人們總有一天會自己走上絕路並滅亡吧。
那一天，巴力向瀕死的朱理這麼問道。
「你那是哪來的自信？是想說自己總算有機會喫到嗎？你這樣才叫執着吧。就這麼想喫掉那傢伙？」
「哼，你反而在怨恨吾嗎？吾只是剛好引誘到你沒喫到的傢伙而已。」
川上也很佩服自己有辦法一直做這份工作。儘管今年就要四十五歲了，但自從當上研究員後，她就沒將結婚納入人生計畫中。一旦覺得會錯過身爲女人的幸福，就只能辭掉這份工作。雖然跟一般警察職員一樣餘力沒有化妝，不過川上認爲一個習慣埋首於科學，即使在沒跟他人交流的職場也能做下去的女性，應該不符合世人追求的女性形象。
最後朱理還是抱持着某種覺悟，將手伸進睡衣的領口。「呼——」地大口深呼吸之後，他的意識再次陷入淺眠之中。
陽光照射到高聳入雲的高塔，逐漸落下深邃的影子。
「明天早上之前。」
指尖指向巴力面色難看的眉間。
基本上負責處理的案件責任是各自承擔。如果沒有特別指名，案件會隨意分配。他們幾乎不會像第一線的搜查人員團隊行動，但相對地，規定是無法設下期限。
「唯獨能獻給我的那個靈魂，你總是會強行奪走呢。」
川上用原子筆搔了搔頭髮凌亂的頭，向女性刑警問道。
會來到日本只是巧合，會找上他也只是一時興起纔對。
「……」
巴力變成蒼蠅的模樣，飛出了臥室。
巴力鬆開交疊起的雙腳。
「多麼骯髒的燈光。」
「……真不曉得鬆懈的是誰。」
「你看起來好一陣子沒喫人類的靈魂了呢……肚子不餓嗎？」
這時，就快消失的黑色指尖伸到眼前。
「麻煩儘可能快一點。」
這時，巴力的肌膚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冷，格外乾燥的寒風撫過臉頰。
將一頭黑髮在後腦綁成一束的她，看起來比川上年輕許多。忍不住問起年紀，才得知對方只小四歲，讓川上覺得假日加班更沒幹勁了。
「……該死的小嘍囉。」
不管是咖喱飯還是奶油燉菜，是太常跟朱理一起喫一樣的東西了嗎？巴力厭惡地大嘆一口氣。這恐怕就是所謂的同調及共鳴。因爲食衣住都一起共處，纔會讓他對截然不同的種族產生是相近存在的錯覺。
「來，晚上會冷，進來吧……」
巴力回過神來，將隨風飄逸的頭髮全部梳起。
「除了喫掉之外，還有很多可以好好享受的方式喔……例如——」
「是啊……當然非常有趣……像你這樣高貴的人物在這個島國過着安穩的生活，真的是太難以置信，也非常可笑……」
「如果要說執着……我也確實是如此呢。」
巴力有種不祥的預感。他下意識地一一回想久遠以前的記憶。
因此，就算被搜查負責人催促、被怒吼着這是急件，還指定哪一天的幾點前要看到分析結果，他們也沒有義務遵守，所以有辦法重視精準度，這可以說是這個研究所的強項。雖然沒有義務照做——新的案子當然不會等人，但如果不用適當的步調順利消化掉無限增加的案件，又會有人無法在今年度做完。而那些做不完的案件，會由好不容易處理完自己分內工作的成員，心不甘情不願地接手。如此日復一日，去年春天剛進來的兩個新人都在去年內離職了。
「什——」
巴力驚嚇地睜大雙眼，一臉鐵青地甩掉他的手，然而當事人就算被甩回牀上也閉着眼。不久後又開始發出平穩的鼾聲。
今晚的風很平靜。
風停了。
「這是第三次。」
好像誤以爲進入寢室的是女兒，睡昏頭的朱理伸長手，撫上那頭金髮胡亂揉了揉，接着拍了拍棉被。
「……所以說呢，什麼時候要？」
朱理摸着後頸，就此仰望着天花板好一陣子。跟巴力的契約只剩一天——
巴力飛過大樓間的縫隙，落在一座被稱作晴空塔的高塔骨架上。變回金髮碧眼的模樣後，他將手往後撐在比瞭望臺還高的地方，交疊起雙腳。隨風飄逸的金髮輕撫着臉頰，巴力眯起雙眼並梳起頭髮。
「大家都這樣講。但我說的是『什麼時候』。我在問一個具體的時間。」
但忘記就代表那是「曾經存在」的事實。
超乎惡魔這個概念領域的「某種東西」讓巴力的言行變得不對勁。
這座島國靜靜地生着重病。
「這是爲什麼呢？」——簡直就像在被朱理本人詢問一樣。
世上沒有不抱持殺意的人類。
直到聽不見振翅聲，朱理緩緩睜開眼睛。
那一天，朱理是——怎麼回答的？
「啊……？」
——去吹吹晚風好了。
「你爲什麼來到這個國家？」
——有什麼比死亡讓你更害怕嗎？
巴力頓時語塞。「偶然」這個詞沒辦法說出口。
那來做些人類辦不到，很有惡魔風範的事情，或許可以緩和一點。
「呵呵呵，王扭曲的美麗臉龐真棒呢……失去惡魔本質的你向我屈服的未來真是令人期待不已。」
——真刺眼啊……
科搜研的資深研究員川上純子打算處理在新年期間堆積起來的工作，獨自在假日加班。
——沒想到吾會不希望一個人類死去……
我不害怕死亡。
肉體都快撐不下去了，卻只靠着懊悔的怒氣維繫靈魂的人類，堅持拒絕成爲黑色惡魔的祭品。在一旁，喫掉年輕女人及孩子靈魂的下級惡魔面露困惑，不曉得眼前不願接受死亡的人類該如何處置，就像即將被殺掉的魚一直掙扎，讓廚師傷腦筋一樣。巴力應該是覺得雙方都相當滑稽，但到了現在——卻沒辦法正確回憶起當時的心境。
「是時候該殺人了。也不必由你來選人。對了，我們再去一次案發現場吧。就算沒證據，吾也可以嗅得出來哪個傢伙纔是殺人犯的靈魂。」
×
「你在說什麼？」
朱理感覺還很困地翻身沉吟了一下，接着微微睜開雙眼。
就連現場的搜查人員都發出哀號，說着人手不足。而如今漸漸變成一種常識的科學搜查部門，人才不足的情況當然更加嚴重，不但要進一步調查鑑識人員找到的證據，也得扛着如果有任何疏漏，就等同於放過犯人的壓力。
巴力睜大藍色眼睛。沒錯——自己會用這身皮囊、這頭金髮出現在那個靈魂面前的原因，還有幾百年前早就忘記的畫面，都在巴力心中一口氣湧上。
四處飄來可口的味道。
黑色的下級惡魔呵呵笑了兩聲。
巴力瞪視着空無一物的天空。
面對「不是第一次」隨着回憶的浪潮搖擺的巴力，黑色惡魔的笑意悄悄消失。
他理解人類最大的尊嚴就是「在自己期望的時候死去」，但是——
「……就算你不記得了，我也不會忘記受過的屈辱……」
「你、你以爲吾是誰……！竟然睡昏頭了，你這蠢貨！」
期望世上沒有戰爭的結果，就是完全消除黑暗嗎？
雖然容貌跟朱理極爲相似，但他有着一雙紅色眼睛，頭髮長得融入腳下的影子。
「你是在瞧不起科搜研0;我們1;的工作嗎？這可不是在做理化課上的石蕊試紙實驗。」
結果這個名叫鈴城惠美的搜查人員猛地低下頭，彷佛要將頭抵上接待櫃檯。
「……拜託你了。」
物品是一條手帕，案件不明，委託內容是與懸案被害者的數據做對照。
而且要調查的不是完全一致，而是包含曖昧的血緣關係在內，所以很麻煩。
如果至少有指定「東京都內的某起案件」，最快在幾天內，最慢一星期或許就能找出來。要從唾液或蛋白質碎片鑑定DNA並非難事，問題在於要找出符合哪一起案件的哪一個人這個工作過程。
「你是要我不眠不休地工作嗎？」
「我沒時間了。」
「大家都這樣講。」
「我不想讓更多人犧牲。」
「任何一起案件都是這樣好嗎！」
川上的拳頭敲在櫃檯上，壓力就此爆發。
「既然如此，你就賭上職業生涯去逮捕犯人啊！警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只會仰賴科學的膽小鬼了？這是所謂的罪疑唯輕原則嗎？那不是你們的工作，是檢察官負責舉證犯罪事實，警察則要扮演懷疑所有人的黑臉，你在警察學校連這種基本的知識都沒學到嗎？」
被罵膽小鬼的她，聲音顫抖地回應「你說的對」。另一方面，也能看見她的雙手指尖使勁地抓着櫃檯桌面。
「我是……瞞着上司來的。」
川上看向鈴城惠美放在桌上，當作身份證明的警徽證。
她隸屬警視廳內惡名昭彰的降職部門，獵奇殺人特別搜查課——是奇特搜的搜查人員。
「我確實賭上了自己的職業生涯。」
不曉得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川上抱起雙臂，低頭看着她。
「只要能證明親子關係就是我贏了，他還不知情。」
「你在說什麼啊……」
「你在男廁脫掉下半身衣物做什麼？」
『流產後放任不管也是一樣的狀況。剝落的胎盤跟卵膜如果無法順利排出，就會跟血液一起堆積在子宮內部，導致發炎。如果只是像生理期一樣不斷出血，並出現發燒及疼痛的狀況還算好的，要是引發感染，也可能需要將整個子宮摘除。女性的身體是很脆弱的，懷孕生產要賭上性命，墮胎跟流產亦然。』
「——是山本敬子小姐嗎？你是第一次接觸像我們這樣的工作吧。可以先向你請教一下應徵動機嗎？……是，當然，我們會立即錄用並每週支薪。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全職工作……啊，是的，待機室會提供點心跟免費飲料，網路也能隨意用喔，還有準備很多漫畫。服裝跟化妝用品都一應俱全，假髮也能免費租借。如果住在外縣市會派車去迎接。啊，感到不安是嗎……如果你有與男性發生關係的經驗，只要回想起那時候的事情就好了。因爲讓客人覺得舒服的行爲就是你也會覺得舒服的行爲。」
我不能給任何人添麻煩、我不能給任何人添麻煩、我不能給任何人添麻煩、我不能給任何人……絕對不能——給任何人……
『但我想起來，我曾在違法兒少性剝削條例的案子中，看到序列相似的結果……』
川上說着「話題扯遠了呢」並重重嘆了一口氣，拉回重點。她或許是在抽菸，傳來急促點燃打火機的聲音。
生鏽的街鍾指針顯示現在是早晨五點半。
「如果你不想回答，我就連絡你的家人喔。」
×
那一刻，散落在惠美腦海中的點跟點漸漸連繫在一起。
一邊數着符合的被害人數量，全身漸漸起了雞皮疙瘩。
好痛、好臭……我心想，爲什麼我會在廁所的地板上弄得渾身嘔吐物？
男人踹了一腳馬桶踏板後離開了。
「啊～爽快多了。」
「……！」
同學們總是對我笑着說。
惠美坐在新宿南公園的長椅上，緊瞪着街鍾。
「那是一起怎樣的案件呢？」
後來，我去索取放在車站站內的徵人雜誌，並在百圓商店買來的履歷表填上自己的名字、學歷以及工作經驗，再到郵局寄出。遲遲沒有收到回覆，好不容易收到回信，卻是一張開頭寫着「感謝您這次……」的紙張，接下來一再重複這個過程，積蓄也越來越少。
於是我想到只要自殺就好了，也試圖自殺，但意外地沒有成功，結果變成了自殺未遂。趕來警局的媽媽在警察面前不斷低頭道歉，把我帶回家。回到家之後就是一陣狂踢猛踹。
「真是的，大家都一點時間都不給，真討厭……」
「小敬總是立刻就道歉呢。」
要是以此爲由去偷竊的話就是犯罪。
「你好，我是鈴城。」
隔天去上班時，已經沒有我的櫃子了，上面換成了別人的名字。店長對我拋下一句「不準再來」，將我一把推開。
「這是我的手機號碼。」
所以我只能繼續活下去，不要有任何感覺，也不思考任何事，就這麼活到十五歲的時候，爲了不給那兩個人添麻煩，我選擇了離開那個家。媽媽沒有反對這件事，但是要在保證人的欄位中寫下名字時，她很不高興，並對我說「這次別再做出自殺那種蠢事了」——因爲是在外租屋，如果獨自死在家中，那間房子就會變成凶宅，親人似乎也得負擔高額的賠償。
『我不能跟你說細節。這不是你們那邊的案子。』
收下的名片在中途經過的車站丟掉了。
在排隊領救濟餐食的時候，有個男性說會幫我介紹工作，來到了家中。我們一起住了一段時間，他卻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應該是在我將存款全部領出來，當作「仲介費用」交給他之後的隔天就離開了。
川上用不耐煩的口吻詳細地向惠美說明婦產科的知識。墮胎後的女性會出現跟正常分娩後的產後惡露相同的狀況，會連續出血一星期，甚至長達一個月，但前提是有在醫院接受妥當的墮胎手術。
如果爸爸在家就好了。
「我想上廁所但是沒有忍住。」
「他有沒有來請你們調查什麼案件？」
「給你們添麻煩了，非常抱歉。」
『是是是，說得也是呢。』
妹妹總是背對着我，這是姊妹間的正常交流。
聽說是因爲懷了我，爸媽才逼不得已結婚。但自從妹妹出生後不久，我就從早到晚哭鬧，還調皮得一不注意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爸媽開始爲了養育我這個小孩，動不動就吵架，然後爸爸似乎離開了家裏，所以媽媽纔會責怪我。
這倒是。對方也有保密義務。惠美小聲地向她道歉。
——我得冷靜點。
『爲了少子化苦惱的國家應該將這些事情納入義務教育啊。』
『山本敬子，二十五歲。要說成歪打正着也不太好，但多虧有搞錯檢體，才能透過附着在手帕上的唾液及蛋白質碎片，將驗出DNA序列相似的被害人縮減到十幾名了。我也是通宵工作，拜託就這樣放過我吧。』
『這樣啊……那我把資料丟在奇特搜的共用資料庫——』
「我都不知道這種事……謝謝你的說明。」
有血液堆積在子宮裏是什麼狀況？
隔天，我就接到電話，通知即日起遭到解僱。公司的說法是「上班時間讓男性看見猥褻的模樣在社會上也是不被容許的事情，照理來說，你就算被警方拘留也不奇怪，但雙方都不想把事情鬧大，所以只懲戒解僱你」。
附件上有十八名被害人的情報。惠美彎起背部，睜大雙眼，謹慎地思考那些被害人的身體特徵、死因以及發現地點。
惠美只是想重複一次，但川上誤以爲是在挖苦自己，咂嘴一聲。
「真不該把你生下來。」
這時，惠美期盼已久的手機響了。是科搜研的號碼。
在結束那場面試的回程電車上，我遇見了那位女性刑警。
——一、二……三……
當我想着總之得繼續工作纔行，打算站起身的時候，另一位男性一臉驚恐地低頭看着我，之後報了警。趕來的警察將我從兩側腋下架住我，讓我搭上警車後帶到最近的警局。
這時公司職員跟我說，請在年末年初的期間上夜班。
可是直到下個月之前都沒有救濟餐食。
×
「違反兒少性剝削條例的案子……是嗎？」——惠美陷入思考。
「搞錯檢體是嗎……」
川上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咬了咬指甲。真是個不成熟的女刑警。看了一眼就算拖到下個月感覺也處理不完，已經堆成一座小山的案件之後，川上拿起那條手帕。
我在超市找了一個在結帳櫃檯掃描商品的工作，是隻要說「請問需要購物袋嗎？」、「總共是○○○圓」，以及「謝謝光臨」的工作。一星期工作五天，從早上九點做到傍晚六點，我就在結帳櫃檯站了兩年。雖然會跟很多人扯上關係，但每天都忙碌不已，幾乎不需要有除此之外的對話。我覺得自己不但沒有給任何人添麻煩，甚至成爲了社會上的其中一個齒輪，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了充實感。這樣的日子在某一天，超市導入了自助結帳系統後產生了變化。
『我拿附着在那條手帕上的唾液及蛋白質碎片進行了DNA比對，但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還是沒辦法找出與懸案被害人之間，包含血緣關係在內一致的項目，不好意思喔。』
通話就此結束。不久後，惠美的手機就收到信件了。
她拋下一句「一調查出結果，請隨時立刻跟我連絡」就將委託申請書塞給川上，接着又深深一鞠躬之後才離開。
『只不過那是個成年女性，是去年底曾在一間荒涼的醫院就診過的患者……我之所以留下印象，是因爲那個人明明沒有懷孕的記錄，卻有血液堆積在子宮裏，還有引發感染。病歷上明明有這筆紀錄，卻沒有開立任何處方箋，也沒有進行任何處置，所以我還以爲那是個昏庸的醫生，現在還記得。』
死亡也會給人添麻煩。自殺的話，處理起來好像會很麻煩。
「山本小姐，去引導客人。」
『……我是川上，現在方便嗎？』
肚子餓了，但沒有錢。
『我不能講得太仔細，不過這就是一起舉發專門仲介不戴套賣淫的混帳業者的案件。委託我比對的是與未成年女性墮胎相關的DNA，但那個成年女性的檢體被誤認爲檢查對象。錯的不是我喔，是搜查人員把名字的漢字打錯了。』
但我以爲要做的事情是一樣的，於是交替說着「歡迎光臨」跟「謝謝光臨」。結果店長跑過來說「不是這樣」，開始感到不耐煩，我就問他「請問這是除了在結帳櫃檯掃描商品以外的工作嗎？」。接着店長把我叫到更衣室，語氣平淡地說我違反規定，把我解僱也是不得已的決定。他要我立刻把跟公司借來的制服脫下來，所以我遵從命令，全身赤裸。他要我從室內將更衣室上鎖，後來店長騎到我身上喘着粗氣。
瓦斯被停掉了。租屋處本來就沒有裝空調，炎熱時什麼都別思考的話，還能勉強撐過去，也可以到公園汲水補充水分。但是不買衣服就很難撐過寒冬。內衣褲因爲一直在公園清洗，漸漸開始發黴，襪子也從布料越來越薄的地方開始破掉。
我跟平常一樣打掃廁所。這時有位喝醉的男性進來說他想吐，於是我暫停打掃，在他從隔間出來之前，清點衛生紙的庫存數量。不久後，隨着沖水的聲音，隔間的門打開了。我拿了兩卷要補充的衛生紙，跟他錯身進入隔間內。嘔吐物大肆散落在馬桶外，弄得滿地板都是。由於混砸着酒臭味跟尚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散發出異臭，我抽出手裏的衛生紙，蹲下身擦拭。
媽媽每天都不停告訴我，儘可能不跟任何人有所牽扯地活下去——這是我唯一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的生活方式。
聽到挖苦的回應，惠美失落地想着這也是理所當然。
有三個與嬰兒棄屍事件一致。列爲轄區刑事課的案件，而且搜查責任都歸屬於獵奇殺人特別搜查課，案件負責人是——一之瀨朱理。
「……不要跟我講話。」
「請用附件寄到我的個人信箱。」
今天是星期一。再過三個小時，上司就會到警視廳上班。
右手拿着加了很多砂糖的罐裝咖啡，左手握着手機。
媽媽掐住雙頰這麼斥責我是對的。
如果妹妹最喜歡姊姊就好了。
店長對我這麼說，但我不知道該如何在「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的前提下服務客人。
「KEIKO……？」
……沒有什麼重大的契機，讓我不再對這種「如果」抱持期待，認爲是白費力氣。刺在心頭上的不是話語那種柔軟的東西，而是包裝成話語的無數鐵釘，還用鐵錘不斷敲打，因此刺進了最深處。
嘴裏呼出白氣，但不可思議地不會覺得冷。內心滿是期待與不安，腦子也熱得像要沸騰一樣。儘管西裝外套底下穿着高領毛衣搭配襯衫，但沒有穿禦寒的大衣或圍巾。冰冷的指尖失去血色，惠美的腦中卻沒有回家或回警視廳取暖的想法。
惠美像個眼看就要搶下功勞的新人一樣，興奮地站起身來，用雙手握住手機。電話的另一頭，一位疲憊不堪的女性率先發出大大的嘆息聲。
川上抬起頭來跟她對上視線，隨後回過神來。想矇混過去也太遲了。說到奇特搜的一之瀨朱理，衆所皆知的就是他負責的案件嫌犯都會莫名離奇死亡。
我覺得這纔是正確的回答。
「我……我手頭上沒有就是了，但我不知道其他人有沒有負責到他的案件。」
「這、這樣就夠了！非常感謝你的協助！」
『對，是無關的患者項目。跟兒少性剝削條例沒有關聯。』
這時，本來打開的隔間門卻關上了。當我感到疑惑想回頭看時，就被那位喝醉的男性強行脫下褲子，我的臉被壓在嘔吐物上。他在耳邊對我說了一句「要是敢大叫就殺了你」。
我立刻想到這樣會給媽媽跟妹妹添麻煩。
『名字的漢字只差一個字啊。姓氏一樣，但分別是叫敬子0;KEIKO1;跟圭子0;KEIKO1;！』
她急着追問「結果呢？」，川上則是用沉穩的語氣回應。
「你知道一之瀨朱理的負面傳聞嗎？」
「當然！」
如果媽媽很溫柔就好了。
下一個月開始，我成爲車站的清潔人員。一星期工作五天，從早上六點做到下午三點，工作內容是搭電車到各個車站打掃站內廁所、擦拭樓梯跟手扶梯的扶手、回收垃圾後載運到指定地點。這份工作不需要特別跟別人對話，把馬桶清潔乾淨也很有成就感，我又得以感受到充實感。
我不想給任何人添麻煩，因此什麼也沒有回答。
——現在還只是存疑而已。
就如川上所說，要不要以棄屍的罪名起訴山本敬子是由檢察官決定，只要逮捕時不是現行犯，一切都將交由法院判決。警察在一起案件中能做的，只有搜查跟後續的程序而已。她確實是有犯案嫌疑，但以現階段來說，沒有掌握到她真的親手殺害自己孩子後棄屍的證據。
——沒關係，這樣就夠了，因爲目的不在於「逮捕」。
對惠美來說，重要的是比一之瀨朱理早一步接觸嫌犯。
沒有理由就無從與對方接觸。換句話說，惠美不是「鎖定了嫌犯」，現在只是得到「與重要嫌疑人接觸的權利」而已。
——我要讓她「自首」……！
依照淺倉的說法，一之瀨朱理若要用那什麼惡魔的力量殺害嫌犯，似乎有個限制是要接近對方。他沒辦法遠距離殺害對方的樣子。
來到甲州幹道之後，惠美攔了一輛計程車。她急着前往川上寄來的資料中所寫的山本敬子的住處。
……這時惠美沒有察覺到，一道從新宿南公園的街鍾延伸出去的黑影中，有雙紅色眼眸緊盯着她……
×
聽到家門被敲響的叩叩聲響，山本敬子清醒過來。
寒氣從門縫間竄進來，讓掛在玄關的套裝裙搖來晃去。鬧鐘顯示出現在是早上六點，可能是天氣不太好，沒有掛上窗簾的模糊玻璃窗外是一片陰暗的灰色。
側耳就能聽見雨滴打在柏油路上的細微聲響。
「是誰……」
山本敬子顫抖着，將棉被蓋過頭部。
會是媽媽嗎？還是念大學的妹妹在上課前順路過來……不，不對，她們都有這個家的備用鑰匙，所以沒理由敲門。
但說到底，她們有來過這個家嗎……沒有，她們也沒理由造訪這裏。
「……？」
走廊傳來拿起餐具器皿的聲響。
這讓山本敬子回想起來。這麼說來，昨天晚上——……
「……你不喜歡喫燉煮類的東西嗎？」
「沒用的。」
「……？」
因爲一直以來都極力避免與他人有所接觸，她還沒記住對方的名字。
是住在樓上的諏訪部令子婆婆。
「你也是被害人。」
「非常抱歉……請問你的名字是……」
「我饒不了你……——」
「你有個母親跟妹妹吧。」
……殺了她……？
好痛苦。口水跟胃酸四濺在水泥地上，即使如此，只有眼淚不斷落下。山本敬子不曉得自己確切是爲何而苦，也不曉得這無處發泄的複雜情感該向誰傾訴纔好。
「那種人……根本就不是媽媽……」
「爲什麼？」
山本敬子並不是希望跟鄰居交流，是單純這麼想而已。
山本敬子說不出話來，渾身無力地癱坐在地。
自己沒有做什麼足以讓她道謝的事情。
他不像「平常那樣」笑着說這是玩笑話。
張皇失措地推開家門後，紅蘿蔔、白蘿蔔、香菇、蒟蒻、牛蒡……燉煮到吸飽高湯的食材散落一地，破掉的陶瓷碎片被混合着鮮血的雨水衝過。底部磨損的單隻涼鞋正是屬於諏訪部令子的鞋子。
「……啊……」
「因爲她……很討厭我啊……」
「我去加熱一下喔。」
「不是……」
「啊……婆婆——……！」
「是我殺了她的。」
「因爲這種事情，你就把婆婆殺掉了嗎？」
危險的步伐讓山本敬子坐立難安，站起身來。
「關於我……？」
五指抓了個空，山本敬子失去平衡，身形踉蹌。
山本敬子不解地歪過頭。
內心深處躁動起來。眼頭一熱，淚水就不停奪眶而出。
當自己生下孩子之後，就再也沒辦法質問媽媽「爲什麼要生下我？」。
「因爲她不告訴我關於你的事情。」
「你懂什麼？」
外頭的世界有這麼朦朧昏暗嗎？
自己很想以死彌補她們兩人，就算哀嘆着自己不該誕生於世，也無法抹滅出生的過去，但她可以自行選擇死亡。
這反而使開始失控的殺意加速湧上。
妹妹應該知道，自己或許像那樣被媽媽責罵，所以纔會投來像在看髒東西一樣的眼神，孩聽見她說「別把我跟你混爲一談」。
我跟醃梅乾罐一起被關進地下室裏。我開始啜泣時，隔着一層地板，傳來了妹妹煩躁地說「吵死了」的聲音。
他是在說什麼呢？看樣子從頭上傳來的那道聲音，果然跟夢中的不一樣。
「殺掉婆婆的你，又瞭解我什麼？」
「你都殺害自己的孩子了，卻無法容許外人遭到殺害嗎？」
她穿着睡衣又披頭散髮地打着赤腳，衝向玄關。
「啊、啊、啊、啊……」——怎麼會、怎麼會？
生小孩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跟男人做完一場痛苦又難受的性愛之後，一道溫熱的液體灌入陰道內，接下來生理期會停止，全身水腫，整個人漸漸發胖，肚子越來越圓，不管喫什麼都索然無味，明明沒有食慾，但不持續進食又會反胃。就這樣度過睡不好的十個月，接着把手伸進胯間，又哀號着好痛才艱難地生下來，與渾身是血到嚇人的肉塊面對面——這就是懷孕與生產的現實。
沾染在起毛球的睡衣上頭的，是自己暗紅色的血液。
紅色月亮、黑色細雨——……
雖然剛纔在一瞬間搞不清楚夢境與現實的界線，但山本敬子總算回過神來。
媽媽太可憐了。因爲懷了我，逼不得已結婚，後來媽媽又不知道爲什麼，除了我之外，還生下了妹妹。既然要再經歷一次懷孕與生產那惡夢般的過程，她肯定很努力讓二女兒成爲一個至少可以疼愛的肉塊。
嘴裏嚐到一絲鐵鏽味，嘴角破了。
山本敬子想到大概是賠罪不夠，進一步將額頭磕上地面。
「……你搞錯湧現殺意的對象了。」
當我問班上同學該怎麼做纔會死去，他們回答我拿美工刀割破很粗的血管就會死了。或許是因爲大家都還很年幼，對「死亡」的恐懼很薄弱，纔會呵呵笑着開玩笑。那道笑聲在我聽來就是肯定自殺一樣。
就在這時——「咚」一聲，劇烈的晃動瞬間襲向整棟公寓。
雖然很想對門的另一邊說——不是這樣的——卻發不出聲音。
不斷眨眼。在這段期間，雨勢也漸漸變大。
「妹妹也是……一點都不喜歡……我這種人……」
……得趕緊叫救護車。
太不正常了，能深愛那種東西的人才有毛病。
目瞪口呆地抬頭一看，與夢中的惡魔相似的他冰冷地瞪了過來。
「誰說有血緣關係就是家人了……」
「如果是漢堡排，你會想喫嗎？我聽鄰居說很好喫，所以去便利商店買來喫了，但那個味道對老人家來說有點太重了，所以沒喫完。」
肚子餓到咕嚕叫，淚水也溢出眼眶。不知道有多久沒喫到肉了，好開心，而且自己也不討厭燉煮類的東西。用高湯煮到入味的白蘿蔔跟香菇一咬下，肯定就會滲出高湯，又鹹又甜的美妙滋味會擴散到嘴裏。
「他」會出現在眼前，代表自己還在夢境裏嗎？
山本敬子像野獸一般咆哮，撲了上去。
目光停留在那條藍色條紋領帶上。夢中的惡魔沒有系領帶，如果眼前的他不是惡魔，而是人類的話，只要勒緊他的脖子，說不定就能給他一點教訓。
「我太多事了，對不起喔。」
手撐在水泥地板上，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被一道像冰一樣冰冷的眼神緊盯着的山本敬子，抓着門把，愣在原地。
「你是……惡魔……先生……？」
他用宛如妹妹的眼神低頭看來。
「咦……？」
走上外側樓梯的腳步聲一年比一年還蹣跚。
自從在公共廁所排出那個肉塊並沖掉的那一天起，生理期就一直沒有結束。溼黏又不斷湧出的血令人厭煩，她感到丟臉，雙腿內側不停摩擦着。
「我不記得你的名字，非常對不起……請告訴我你的名字——」
聲音跟那個惡魔不一樣。既沙啞又低沉，幾乎快被越來越大的雨勢掩蓋過去。
連忙打開室內鎖，打開家門。
「她對我來說，比家人更像家人！」
在雨中弄得渾身泥濘，不斷摔倒再爬起身，就爲了上前抓住在眼前飄動的領帶。指尖好不容易觸碰到，卻被強而有力地抓住，視野被逼近的漆黑雙眼佔據。
想像的恐懼讓雙腳發顫。
山本敬子低着頭，自然地變成跪坐姿。
「……無論如何，惡魔都沒有讓人類死而復生的能力。」
「她都看見你捨棄嬰兒了，卻選擇包庇你。」
有什麼東西滑下來了。剛纔那道聲音，該不會是有人跌倒……？
「我不是她們的家人……」
無意間摸了摸肚子，這才發現下半身溼黏一片。
她用砧板打上我的臉頰，不只一次，而是好幾次、好幾次。
咚、咚、咚。
頓時，他緊緊皺起眉間。
「婆婆不是外人。」
那一天也在下雨。她在外側樓梯滑了一跤，差點從樓梯上摔下來，是山本敬子挺身接住了她。在那之後——在雨天聽見「咚咚咚」上樓的腳步聲，她就會忍不住跑到外面。每次都會跟回過頭的諏訪部令子對上眼，聽她說一句「謝謝你喔」。
「你也是惡魔的契約者嗎？」
……是因爲她如果又在雨天滑倒就糟了。
「那是你殺害孩子的原因嗎？」
她的側腹撞上公寓牆壁，呼吸瞬間停止，接着不斷咳了起來。
仔細一看，他穿着風衣的雙肩被雨淋溼了。微卷的黑髮上滴下水珠，如石膏一般蒼白的臉頰上也有像是汗水流過的痕跡，跟在夢中一直對自己微笑的惡魔不太一樣。「簡直就像個人類似的」。
「可不可以再請教一次……你的名字呢……」
不過很粗的血管在哪裏呢？就算我一刀又一刀地割破浮現在手腕上的血管，還是一直死不了。豈止如此，還因爲鮮血弄髒地板而被媽媽罵了。
「不是……外人，是我認識的人，所以不是外人！」
雖然很努力在生活中避免跟任何人有所接觸，但在她五年前搬來的時候，碰巧與婆婆牽扯上關係了。
「但你們沒有血緣關係吧。」
但我不能收下。對不起……不能和她有所牽扯，給對方帶來麻煩。
「……我有事想問你。」
但山本敬子沒有手機那類的東西，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地轉過頭去。這麼說來，「他」在夢中曾說過。只要呼喚惡魔的名字，就能讓自己使用不可思議的力量。那個名字是什麼——
雨下得又大又猛，甚至跑進嘴裏來了。
「我是……被害人……？」
「向我訴說你在至今的人生中遭遇過的一切傷害吧。」
她第一次發現殺意的矛頭該指向何方。山本敬子在他的雙眼深處，看見了光芒。
「我會承受你所有的痛苦。」
「你……」
不是惡魔。
×
這場雨下得又大又急。
突然聽到打雷聲，烏雲就在轉瞬間飄了過來。
惠美走下計程車，先到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一把塑膠傘。雨水在骯髒的柏油路上濺起，無情地濡溼了惠美的西裝褲下襬。
山本敬子居住的公寓位於第三個嬰兒遭到遺棄的公園。光是這樣就是充分的情況證據了，但她強忍着焦躁的心情，穿着皮鞋「喀喀」地小跑步。
位於一樓階梯下方的一戶住家掛着字跡有點歪七扭八，寫着「山本」的手寫門牌。
這是一棟老舊公寓。即使按了好幾次裝在一旁的電鈴，按鈕也只是陷下去，沒發出聲音。她喊着「山本小姐！」並敲了敲門。惠美瞥了一眼手錶。早上七點來拜訪是很早，但也能找解口，說是挑她肯定會在家的時間來拜訪。
想着各種道歉的說詞，不斷敲門時，傳來「咚、咚」的聲音，似乎有人走下樓梯。
「哎呀，是哪位呢？」
「啊……！呃，一大早就打擾到您，很抱歉。我是——」
惠美連忙收起雨傘，到屋檐底下躲雨並準備拿出警徽證。
結果，那位年邁的女性沒等她拿出來就點點頭說「是警察對吧？」。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
「我是住在樓上的諏訪部令子。」
一邊甩開沾溼白髮的雨滴，那位嬌小的女性也走進屋檐底下。這時她「嘿咻」一聲，彎下腰朝惠美的腳邊伸出手。剛纔沒注意到，但那裏擺着一個包上保鮮膜的大盤子，是一大盤看起來簡樸又美味的燉煮料理。
屋內傳來像是肉類腐壞的異臭，混着污水的鐵鏽臭味也隨之飄出。
在車站廁所快活地喝醉的你，現在也覺得酒很美味嗎？
她的臉無力地朝前方垂下。頸關節脫臼，沒有血液流到腦部。滴滴答答地落在棉被上的紅黑色污漬是糞尿。眼球跟舌頭很少在縊死不久後就外露，是在死後經過好一段時間纔會出現的狀況。她現在的容貌還是生前的樣子，沒有改變，推測死後才過了半小時到一小時左右，這讓惠美更加心痛。
無力的低喃。
媽媽只是不想當壞人而已吧。
我的願望是自己可以死去並得到原諒。
好臭……一個拳頭大小的髒污上還有蛆在爬。
在昏暗又空氣沉悶的屋內，可以看見兩隻腳垂掛在半空中。漆黑混濁的污漬在鋪於底下的單薄棉被上擴散開來。
「……跟你講的不一樣啊……淺倉……」
「……」——一關掉電視，變得安靜又無聊。
下一秒，諏訪部令子似乎察覺到發生了不好的事。在情緒驅使下，她一把打開那扇門。
兩人同時感到驚訝。
「門沒鎖……？」
「看來不是最近的……這個腐壞的東西是放在這裏好一段時間了嗎……？」
沿着公寓外側裝設的鐵製樓梯上方沒有遮雨棚，扶手因爲這樣受到嚴重腐蝕，沒有可以扶握的地方。踏板上凹凸的止滑設計似乎也因爲年久劣化，被磨平到毫無作用了。
惠美抬起沉重的雙眼。
你雖然說不要拿我跟你混爲一談，但姊姊跟妹妹是不同的個體。
在玄關口脫下鞋子，用嘴戴上手套後，她語氣嚴厲地對諏訪部令子說了一句「別看！」，就一把關上門。外頭傳來她的嗚咽聲。
「這方面的事情，我們警察也不曉得……因此還請您與委任律師好好商量……」
「請問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是不是一位男性？啊，有着一頭黑髮跟一副死魚眼……不對不對，是感覺慵懶又倒楣，外表很年輕但整體感覺很陰沉的人嗎！」
「她是個很好的孩子喔。這個外側樓梯很危險對吧？每次下雨，她都會擔心我滑倒，總是會在樓梯底下看着我走上樓。」
惠美一度深深低下頭。她閉上眼，強忍下湧上心頭的複雜情緒。
惠美閉着氣將那張紙拿起來。
「我也跟你一起去警察局吧。」
「第二個……？」
諏訪部令子深深低下頭，甚至令惠美感到歉疚。
就算由你殺了我也好。
「別傻了……那是結果論……」
丟棄雜誌時用來成捆綁起的便宜塑膠繩，纏繞了好幾層。
超市店長，你覺得開除員工很有趣嗎？
「好像是一位叫一之瀨的先生。滿久以前就來過這邊了。」
惠美抓住她的肩膀，使勁將她拉回來。靠臂力強制阻止大聲哭喊，卻還是想衝進屋內的諏訪部令子後，用身體將她與門板隔開。
「您爲什麼會知道我是警察呢？」
在從外套裏拿出手套，也立刻用手機撥打一一○。
這五年來，影視業界徹底改變了，本來在一早播放的時代劇頻道也沒了，現在正在播的是外國偶像劇，但巴力一點興趣也沒有。就算抱怨爲什麼明明在日本卻沒辦法看日本電視劇，平常那個嫌麻煩還是會給回應的人到了日落，也遲遲沒有回來。
「沒有啦～……只是有些事情想問她，不曉得能不能借點時間談談——」
「請問像我這樣的外人，是不是也能替她爭取酌情減刑呢？」
如此一來，我就會由衷感謝你這個妹妹。
他摸了摸平坦的肚子。真奇怪，明明直到今天早上還餓到發昏，現在完全感受不到想吞噬殺人犯頂級靈魂的慾望。
我現在要去見媽媽、妹妹、店長、醉漢以及橋本先生。
惠美認得這個細細的字體。是在奇特搜看過好幾次的，上司的字。
巴力躺在特別寒冷的起居室沙發上，打開空調。
跟我一起排救濟餐食，一起住過的橋本先生，你把那些錢用在哪裏了呢？
不過除了媽媽跟妹妹，我還要問問下面提到的三個人。
「我是警視廳奇特搜的鈴城，請儘速派救護車以及機動隊前來支援！」
只有一羣搞笑藝人傻笑的綜藝節目、只會一味地稱讚料理美味的美食節目、完全沒有針對屍體做出任何描寫的懸疑電視劇、只是把學歷放在自己名字上面的藝人猜答案的問答節目，將這些節目內容切成細碎的片段播出，插入讚揚健康嗜好的廣告，讓人厭煩到都不知道是在看節目還是在看廣告了。
殺了所有人之後我也會自殺，還請多多指教。
真不曉得這裏的房租究竟收多少。位於地價不斷攀升的東京都內，門鈴之類的都不肯花錢修繕，卻還是有人入住。如果往鄉下一點的地方找，房租會一口氣降低不少，然而交通會很不方便。不但沒有工作機會，飲食方面也很傷腦筋。對於爲貧窮所苦的山本敬子，以及高齡的諏訪部令子來說，住在都會區或許是維繫自己的生命。
在那上頭找到一張折成三折的全新紙張。
我要是能在她遇到色狼那時——更深入關心她就好了。
巴力抓起桌上的遙控器後隨手一丟，將雙手交疊在頭部後方。
「等一下！」——惠美晚了一步阻止。
她輕輕將耳朵貼在門上，沒聽到聲音。很可惜的是這場嘈雜的雨聲讓人連生活噪音都聽不到。
她也很習慣看到案發現場了。正因爲根據過去的經驗，她可以判斷出她上吊後過了多久，所以很清楚已經回天乏術了。
只顧着自己而已對吧。
最後也找出爸爸，讓他負起責任，大家一起死吧。
被她口沫橫飛地激動追問，諏訪部令子愣愣地眨了眨眼。
「山本小姐，早安。我是樓上的諏訪部。」
既然說我活在這世上會給人添麻煩，那爲什麼不殺了我呢？
從窗簾縫隙間看到的外頭景色，正下着絕對難以稱爲美麗的暴風雨。
惠美頓時變得一臉鐵青。
到頭來，你們兩個只是想把爸爸離開的理由推到我身上而已。
「請你別連絡她的家人。一個女人既然會獨自生活，就代表她跟家人之間有着無法一起住的內情。我來當她的監護人，所以唯獨這點，請放過她吧。」
叩叩。她溫柔地敲響門板。
是遺書，而且似乎還是由別人代筆。
不只是脖子，連耳朵跟鼻子都掛上繩子拉起。整捆塑膠繩就靠在她滿是割腕傷痕的左手腕旁。
會因爲我死了而感到傷腦筋的人，只有上述幾個人而已。
「……」——山本敬子毫無反應。
釘在天花板的樑柱上，用來掛電燈的粗鐵鉤。
「……她好像……在家呢。」
諏訪部令子稱呼惠美爲「刑警」，又格外冷靜，代表她很清楚不是「一般員警」，而是「刑警」過來的原因。說不定是一之瀨朱理之前來訪的時候，她就知道警方未來或許會查到山本敬子身上。
既然說自殺也會給人添麻煩，那究竟要怎麼活着纔會願意愛我呢？
依舊放在牛仔褲口袋裏的手機沒有響起。
惠美露出尷尬的笑容，將塑膠傘靠到牆壁上。
硬碟裏已經空了，錄下來的節目全都看完了。
屋內沒有多少東西，令人難以想像是女性的住家，還到處散發出沒曬乾的衣物臭味，除了掛起來的正式套裝之外，只有幾件衣服，其他則是破破爛爛的內衣褲。那些衣物不知爲何都沒有折起來，直接攤開、放在櫥櫃正中間的隔層。伸手掀開後，壁櫥的下層飄出奇怪的臭味。惠美蹲下身，湊過去看。
現在自己能做的事，是在急救隊員進來之前記錄下現場狀況。就算是縊死，也無法斷定她是自殺，也有可能是遭人殺害後才僞裝成自殺，而且惠美心中還有一絲不安——一之瀨朱理跟惡魔的存在。
「你是爲了什麼事件來逮人的嗎？『刑警』小姐？」
「嗯，對，應該是上個月。」
「幸好來的是一位女刑警呢。」
惠美的嘴脣顫抖起來。她拼了命忍下想要大喊出聲的心情。
諏訪部令子一臉費解地看着「呼——」地放下心來的惠美。
她用手機的內建相機拍下照片，同時謹慎地觀察屋內狀況。
「……這是……」
這一句話就讓惠美大致瞭解狀況了。她是擔心山本敬子，送了一大盤燉煮料理來，但似乎連碰都沒碰的樣子。
「山本小姐，你聽得見嗎！我是警察，要進去了喔！」
「因爲你是第二個找上門的人啦。」
從一早就下個不停的雨，漸漸夾帶了冰霰。
×
我也不是自願當姊姊的。
諏訪部令子眯起雙眼，看着惠美的側臉並皺起眉。「那」是她一個不經意的舉動。滿布皺紋的小手一扭動門把，門就微微開啓了。
「諏訪部小姐，請等一下！」
只有最後署名的「山本敬子」，是氣到顫抖般強而有力的字跡。
拋棄我們的爸爸也很卑鄙，但很可惜的是我連他的長相都不記得。
「山本小姐……是不是不喜歡喫燉煮的東西呢？」
我討厭沒拜託她卻把我生下來的媽媽。
「滿久以前……也就是說，不是最近的事情吧？」
惠美仔細觀察周遭情況。從毛玻璃的窗戶往內看去，可以隱約看到有道人影。
「……啊啊！山本小姐、山本小姐……！」
「……朱理……？」——他頓時驚覺。
好像聽到了玄關暗鎖轉開的聲音，巴力立刻站起身來。
「……不行不行！這也太失態。」
他苦笑地想着自己究竟在期待什麼。
「怎麼，你總算回來啦！真是的，吾肚子餓扁了，你也該——……」
然而，沒有傳來拖鞋的聲音，巴力馬上換上一本正經的表情，緩緩走出起居室。
猜想着他會不會是因爲淋到雨，直接去沖澡了，因此到脫衣間一看，也不見人影。
即使打開廁所門，裏頭也一片黑暗。
「朱理？」
穿過走廊往玄關探頭一看，玄關的地毯上放着一個塑膠袋，裏面飄出微微香氣。巴力嗅了嗅，將那袋東西稍微拎起來。那是朱理突然從某個時期開始，常常買回來的烤肉便當。
「……！」——肯定沒錯。巴力衝出家裏。
電梯口卻不見他的身影。
巴力變成蒼蠅的樣子，飛到下着冰霰的空中。
但翅膀很快就被淋溼，失去平衡，因而搖搖晃晃地停在一樓的陽臺邊。既然如此，乾脆化爲人形還比較方便找人，但一變回金髮碧眼的青年模樣，全身就溼得襯衫都能擰出水來。
「原來是這樣啊……興趣低劣的混帳小嘍囉……」
他一把梳起瀏海。在劇烈的風雨中，巴力發現自己連氣息都感受不到。
驚人的爆裂聲像在敲打巨大的太鼓般，響徹昏暗的傍晚。
惡魔就算跟契約者在物理上相隔兩地，也能感受到對方的位置。以前只要朱理一呼喚，無論身在何方，他都能沿着靈魂之間彷佛綁着線的牽繫趕往他的身邊。
但那又怎樣？現在那條線不是被他斷然斬斷了嗎？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對自己一一說着感受到的異狀，巴力再也按捺不住，大笑出聲。
「你說四個男人……」
「請問是怎樣的處分？」
「他去年三月也違反了警察官職務執行法。報告中寫到嫌犯——神樂坂修造是『心臟衰竭意外身亡』，但那是因爲有搜查負責人淺倉久志的證詞，他纔沒有被追究公務員暴行凌辱罪，對吧？」
「我記得當時是不想把事情鬧大，纔會有那樣的結論。」
「也就是說，他確實是無故曠職啊。」
「也沒在問你的意見。」
就算遭到高官們接連提問，淺倉也沒有露出馬腳，避重就輕地回應。惠美祈禱着自己不會遭到追問。
「淺倉久志，給我回答問題！」
坐在角落，睜大雙眼瞪來的高層怒吼一聲。
淺倉連敬禮都沒有，臉色難看地快步離開會議室。惠美姑且做了個形式上的敬禮，但他們的目光沒有看過來。
淺倉壓低話聲，朝站在身旁的惠美瞥了一眼。
「我來告訴你啦。自殺這種事每天都多得要命，今天從早上六點到六點半這段期間，山本敬子的家人以及與她相關的所有人，全都莫名自殺了。」
哪怕只有一瞬間，也打算作爲警察坦然回答的惠美，對蠻不講理的態度感到失望。
「那對於一之瀨朱理負責的案件，有許多嫌疑人離奇身亡一事呢？」
惡劣的天氣頓時變成月夜。路過的年輕人對突然放晴的變化感到驚訝，同時收起傘，愣愣地四處張望。
「你的意思是比起免職懲戒，停職處分更爲妥當嗎？」
×
淺倉憤憤地咂嘴。
別的高層用手背拍了一下那份資料。
在這沉重的氣氛中，一位格外嚴厲的高層清了清嗓子。
「這是挑釁，還是一場遊戲啊？」
惡魔不斷滴落的純黑血液，從落下的地方飄到上空，冰霰在剎那間消失無蹤。
「那份報告爲什麼會呈報給次長啊……」
「關於這件事情，你沒有聽一之瀨朱理說過什麼嗎？」
「……不是不容許有『意見』嗎……」
「是怎麼唆使那個頑固靈魂的！」
他們的手邊似乎拿到了幾份用橫式內容的資料，惠美跟淺倉都不能閱覽。除了老實回答它們的問題之外，不能提出疑問或意見。在這個狀況下，就連淺倉也緊緊繫着領帶——正確來說是他一被叫來這裏，就被人吼了一句「給我係好」，才勉爲其難地繫上。
格外嚴厲的高層清了清嗓子，寡言的他開口說：
「那我再問你，關於去年三月一之瀨朱理沒有拿到逮捕令，就進行誘餌搜查一事，你認爲當時認定他違反警察官職務執行法合理嗎？」
惠美悄悄咬緊下脣。
「淺倉久志，你也要做好會受到相對處分的準備。」
「……看樣子是真的要惹吾生氣啊。」
「應該只是自殺吧。」
「是刻意鎖定與吾契約中止的時候啊！」
「鈴城惠美，你也抱持着相同意見嗎？」
高層高高在上地放開交疊在桌上的雙手，噴着口水大喊。
一張張排成匚字型的桌子包圍住淺倉久志跟鈴城惠美，座位坐着大概五六十歲的警方高層，都板着一張臉瞪視着兩人。
「……哪個是長官？」——惠美悄聲問道。
「關於這次的事件，如果一之瀨朱理違反刑法第二○二條教唆自殺罪或協助自殺罪，我認爲應該在進行免職懲戒的處罰之後，重新向他偵訊過去負責的案件中發生的離奇死亡事件，並當作刑事案件處理。」
惠美小跑步追上喃喃碎念地大步走着的淺倉。
「換句話說，只要能連絡上一之瀨就好了吧。」
突然被叫到名字，惠美顫了一下。
「我、我也要被罰嗎……？」
「不準提問。」
他將被迫承擔所有隱瞞至今的惡魔殺人罪行。
「對……我也是這樣想。」
惠美認爲坐在正中間的嚴厲中年男人大概就是長官吧。
「他們打從一開始就不想聽吧。」
「那是吾的玩具0;東西1;。」
「只是碰巧吧。」
「沒錯，畢竟嫌犯的死因是心臟衰竭。」
看來對於每天都在揮汗工作的小警察們，他們連同理心都不給。還真是一個冷血的組織。
「母親跟妹妹，還有『四個』男人。他們都像發瘋一樣紛紛跳軌、上吊、拿菜刀刺向喉嚨，母親跟妹妹更是互相掐死對方。」
「啊，我直到剛纔都還在山本敬子的自殺現場。請問您說的『離奇自殺案件』，是指什麼呢？」——惠美立刻舉手發言。
惠美低語的疑問馬上就得到回答了。
高層之間竄過一股緊張。
「根本就不聽我們說話……」
即使斬斷與巴力之間的契約，朱理也不會死的方法，能將這種不可能化爲可能的條件，他只能想到一種。那對巴力來說無異於屈辱。
對方大概有二十人，對惠美跟淺倉來說，他們都是上司的上司，也就是坐在遙不可及的高處，「沒在第一線工作過的高層們」。
「你不知情嗎？」
「……明天過後，一之瀨朱理一上班就會向他進行偵訊。在那之前，他要是跟你們有所接觸，都要立刻向長官報告。以上，回去工作吧。」
巴力不停呵呵笑着，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掌心。那個烤肉便當——是即使巴力給予苟延殘喘靈魂的契約中止了，朱理卻依然確實活着的證據。
什麼？——惠美臉色鐵青。這是最糟糕的發展。
「我們有成堆的事情想問你們。」
警察組織的最上層是總理大臣。下面是國家公安委員會，包含國務大臣在內的委員長，總共選出了五人，但他們從未出現在一般警察面前。若能跟他們見面，那就是國家發生了大事。除非是危及國家的規模，他們都只會聽取底下的警視廳進行「報告」。換句話說，此刻坐在眼前的人都是警視廳的高層。
他遲疑了一下。應該是在猶豫應該說謊，還是繼續假裝不知情。惠美思索着對於剛纔的問題，選擇後者大概纔是正確的。
「……據說他代爲寫下遺書，目前正在進行筆跡鑑定。如果鑑定結果一致，他將會違反刑法第二○二條教唆自殺罪，或是協助自殺罪。」
惠美失望地垮下肩膀。
「首先，我們想聽聽你們對於今天以東京都內爲中心，在神奈川、崎玉等地同時發生的多起『離奇自殺案件』有什麼意見。」
「那我換個問題。關於今天缺勤的一之瀨朱理……」
「不準提問。」
「誰知道啊。」——淺倉咂嘴。
「是、是的……」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
兩個同期一臉疲憊地將雙手背在身後，並肩站着。
「不準提問！」
「不是，就說了……我不知道了。我們當然有調查過那傢伙的手槍，但沒有「開槍」的痕跡。現在還要把去年三月的事情翻出來嗎？」
「應該是吧。當時判斷以現況來說，獵奇殺人事件特別搜查課沒有所屬搜查員的話，對組織而言並非好事。」
惡魔瞪視着黑暗的另一端。
「那個靈魂不是你這種小嘍囉可以碰的玩具。」
話雖如此，警視廳長官或次長等級的人出現在一般警察面前依然很不尋常。即使身在要絕對服從命令的警察組織裏，淺倉還是毫不掩飾地表露出厭惡。
「鈴城惠美！」
巴力一下將指甲剝掉，使勁地吐到地面上。
「那你要如何解釋現場查出了不自然的煙硝反應？」
「……是啊，什麼都沒聽說。」
冰霰落在他弓起的背上。
淺倉看着自己的皮鞋鞋尖隨口回答。
巴力瞪大那雙藍眼睛。
「我知道你是在目白署做出了問題行爲纔會調職。之後會針對你作爲警察擅自委託科搜研調查的行動是否妥當，以及直接到嫌犯——山本敬子的家中拜訪等行動以違反警察官職務執行法進行懲處。」
「……笨蛋，隨便說他拉肚子也好啊。」
「不是……不知道的話，我也無法回答吧……」
被大聲訓斥了一聲，惠美跟淺倉連忙端正站姿。
淺倉冷哼一聲。
「咦，問我嗎？啊……那個……」
「原來如此，來這招啊，真有趣……！」
「那麼對於一之瀨朱理今天缺勤這件事——鈴城惠美，你知情嗎？」
笑了一陣子之後，巴力一臉扭曲地咬着大拇指指甲。
×
淺倉罵道，銳利的眼光接連瞪向他。
惠美一臉僵硬地望向淺倉。那該不會就是遺書上提及的人們？
「唉，等一下。你是想連絡一之瀨嗎？」
聽到這句無意中問出的話，淺倉像要衝過來似的回過頭。
「要是連絡得到他，我早就連絡了！」
「咦？」
這讓惠美有不好的預感，從口袋裏翻出手機。她在搜查一課的辦公室前停下腳步，在昏暗的走廊上，從連絡人中找出上司的電話號碼。
『您撥打的電話沒有回應，目前沒有訊號或關機——』
將手機貼上耳朵就聽到機械音。聽到漏音的內容，淺倉又咂嘴一聲。他一直很煩燥，高層們向他問話時的態度也很令人在意。這時淺倉罵了一聲「氣死了，可惡！」，一下鬆開領帶。
「那傢伙大概是把手機丟到某個地方了。」
惠美漸漸睜大雙眼，從耳邊拿開手機。
「工作用手機跟私人手機都在他家附近，一動也不動。」
「那、那他……不是在家裏嗎？」
「我去看過了。不在家。」
「會不會是在睡覺……」
「我是請管理公司幫我開門的。」
淺倉的雙眼佈滿血絲，語氣冷淡地回答。無處宣泄的憤怒讓他氣火上湧，不只是擔心與不安，連他至少會對自己坦白所有事的信任與期待都被辜負了——他現在是這樣的表情。
「那個……」
另一方面，惠美擔心的是其他事情。
「我想應該是不會，但今天有沒有找到身份不明的男性遺體……？」
「不要說那麼不吉利的話！」
惠美沒有因爲他的威嚇而感到害怕，但一想到連他都無法自信地否認，惠美也只能移開視線。只能期許時間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了嗎？
「二三子……」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震動聲。
淺倉「嘔——」地吐出舌頭，舉起雙手。
「那傢伙絕對不會逼人自殺。」
不能肯定他不會像之前的殺人犯0;神樂坂1;一樣，想再次追求那份溫暖。
「換作是我，會立刻向上司報告就是了。」
淺倉的表情依然有些茫然，半張的嘴低語着。
淺倉這才恢復理智，點了一下頭，立刻衝出走廊。
「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不用了！」——淺倉一蹬就衝出後座。
把鈔票塞給計程車司機之後，他跑進沒有燈光的住商混合大樓裏。
惠美正準備回奇特搜辦公室，聽到淺倉緊張的聲音而回過頭。
「你很相信他呢。」
惠美聽到這裏輕笑出聲。
「那傢伙就算會弄髒自己的手……也不會逼人自殺。」
「……抱歉……我有點……」
搭檔只乾脆地回了一句話，在那之後用一如既往的態度對待他。
「那算是哪門子的炫耀啊？」
之後又打了好幾通電話到神宮寺二三子的手機跟店裏的座機，卻只有鈴聲空虛地響着。
「這是在炫耀你有鋼鐵般的堅定意志嗎？」
「等等，這位客人，要找錢給你！」
淺倉似乎摸着腫起來的臉頰，畏縮地向搭檔道歉「剛纔是我錯了」。要是朱理向長官報告這件事，淺倉馬上就會受到寫悔過書的懲處，淺倉也知道自己說錯話而暗自感到緊張。
「你那是什麼表情？不是啦，她是我從高中就認識的死黨啦！怎麼會在這奇怪的時間打電話來？是不是步未發燒了——……喔～喂，是我，怎麼啦？」
臉上寫着無法理解狀況。
「警察的工作就是懷疑他人對吧。尤其我們是要懷疑他人的不自然死亡，在調查別人人生的過程中，必須只看到人類醜陋的部分。總覺得……就連交朋友都會感到害怕。」
『我、我、我……啊——』
「……」——淺倉還在恍神。
然後面不改色地回去說服犯人。
「什麼？如果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
淺倉罵了一句就轉身離開。他在住商混合大樓的社區繞了一圈，注意到裸露的逃生梯，轉動了鐵網大門的門把。雖然有上鎖，不過只要把手伸進鐵網縫隙，就能輕易轉開內側的暗鎖。警備薄弱，但現在只能對此心存感激。
「等、你先冷靜點。被誰——」
『他是個非常好的人。既聰明又沉着冷靜，感覺不像年紀小我那麼多。』
淺倉突然支吾其辭，尷尬地搔了搔下巴的胡碴。
淺倉敲着每爬一層樓就越沉重的雙腳。
在成功復仇之後的這一年，他都是怎麼活過來的？
——一之瀨……！
『那太好了呢。』——畢竟那傢伙也當過父親嘛。
惠美隔着褲子摸了摸手機，表情說着不是自己的。接着淺倉說「是我的」，從外套口袋內拿出手機。
淺倉看到像在談戀愛的二三子，感到不悅的同時，身爲警察的直覺也出現了不好的預感。
「應該不是我的錯覺。」
「以前我們在同一組的時候，那傢伙曾痛罵過我，所以他不會逼人自殺，代筆寫下遺書那件事肯定也是哪裏搞錯了。他不可能會教唆自殺，也不可能協助自殺。」
惠美拍了一下淺倉的上手臂。
淺倉不斷按着電梯按鈕，不久後電梯終於降下來，淺倉又連續按了好幾下八樓的按鈕。但打烊的烤肉店所在樓層的按鈕沒有亮起，九樓的按鈕也是，淺倉索性將二樓以上的按鈕全都按下，但每個按鈕——都沒亮……！
——或者多給他一點時間自殺也好。
惠美說着「真難想像他生氣的樣子」，玩弄髮尾問道。
——我會當作沒聽到。
『是淺倉前輩打來的嗎？請立刻掛斷。』
朱理在五年前失去了最愛的妻子與可愛至極的女兒。
「喔，什麼啊，是二三子啊。」
明明已經死了，他卻不惜和惡魔定下莫名其妙的契約，選擇了爲妻子跟女兒復仇而活下去的「痛苦」。
『小久，我跟你說喔。最近，一之瀨先生很常來光臨呢。』
「這是在炫耀你沒朋友嗎？」
「讓我有點羨慕。」
『步未她……被綁架了……』
電話被掛斷前，確實聽見了這道聲音。
「什麼嘛，有點可愛。」
淺倉氣喘吁吁地跑上樓。
『小久，救命！』
『你的反應太冷淡了吧。難道是在喫醋嗎？』
「……羨慕什麼啊？」
兩人互相看向彼此，對上視線。
「剛好是十年前的事了吧。」
「嗯……大概……」——他的眼神遊移。
「你知道她在哪裏嗎？」
惠美仰望着不知何時放晴的月夜。
『喔～……』——而且從來沒聽他說過妻子0;明日香1;的壞話。
「呃，就是……任誰都有想過一次吧……那種不太好的事情……」
兩人在搜查一課搭檔時——淺倉好不容易請到一天假，案件就有了進展。那起案件惠美也很清楚，沒想到淺倉與一之瀨這對搭檔跟某個通緝犯挾持人質的事件有關。
『這就是我有時間限制，苟延殘喘的靈魂……接下來必須在半個月內將殺人犯的靈魂獻給跟我簽定契約的惡魔，不然我就會死。』
稱呼十分親密，惠美對他投以蔑視的眼神。
惠美的臉上忽然浮現自嘲的微笑。
淺倉忍着呵欠，在搭檔面前忍不住說出身爲警察不該說的話，或許是因爲對方是還在實習的後輩纔有所鬆懈。結果一之瀨朱理先鞠躬說了一句「不好意思」，就握緊拳頭、揍上前輩的臉頰。
看來發出震動的並非工作用手機，而是私人的。
「這麼說來……確實有這回事呢。」
「喔～竟然會被後輩罵，你是出了什麼包啊？」
×
「我們要是一起行動會讓人起疑。地點在哪裏？我跟你錯開時間，晚點過去。」
獨自一人住在妻女都遭人殺害的家中。在一片寂靜的公寓起居室、浴室及臥室裏，細數着與家人的回憶活着，真的算是一種「幸福」嗎？
「確實有男生會炫耀這種事呢……呃，不對，爲什麼我說的話在你聽來都像在炫耀啊！」
「你感覺就會那樣做。我死都不想跟你搭檔。」
惠美站得有點遠，還是能聽見電話的另一頭傳來發生不祥之事的聲音。聽見女性大喊聲就是如此大聲。
不久後，淺倉驚愕地放下手。
「像在炫耀考試前一天通宵唸書一樣？」
不久前就有「預感」了。
——如果像國外一樣允許射殺的話就輕鬆多了。
『之前還教步未玩翻花繩喔。』
「我不是那個意思。」
「怎麼了嗎？」
「什麼？」
話說到一半，惠美閉上嘴。
「……唉，那是什麼聲音？」
淺倉靠坐在窗邊。大概是爲了證明朱理的清白而奔走，那張側臉相當疲憊。搜查一課的工作十分繁重，光是處理本職工作都忙到無法回家了，還要抽空找他，想必相當勞累。
『啊？』——他本來就比我還喜歡小孩。
惠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鼓舞地說「知道了嗎！」。
那是一起花了四十個小時才毫髮無傷地逮捕犯人的知名案件。名嘴們在新聞中不停抨擊警方，說花太多時間說服犯人了，顧慮到附近居民的不安，應該能強行攻堅。但惠美當時心想，最後說服犯人放下武器的警察，究竟是抱持着什麼念頭，選擇「說服」對方。說真的，警方有擅於壓制的武裝部隊，若想盡早解決，只能派他們上場。然而事件本身沒那麼單純，透過後來的發表才知道那是犯人用自己的性命當作威脅，引發的挾持事件。
「不會有搭檔的一天啦，因爲我們接下來都會受到『應有的處分』。回辦公室之後就一起看求職網站吧。」
『是喔……』——一點也不感到意外。
惠美連忙四處張望。四下沒有人聽到剛纔的對話。
「即使對方是嫌犯嗎？那種事情很難說吧，因爲——」
「我聽到了一之瀨的聲音。」
「因爲除了自己以外，我沒有相信過其他人。」
——就算是睡昏頭，也不能不小心說出這種話。
「他說不定只是覺得對前輩找碴很麻煩而已。」
「呼……唔呼……」
剛過七樓，淺倉察覺到樓上的動靜而停下腳步。
通往烤肉店的八樓逃生門是開着的。淺倉伸手擦掉流到下巴的汗水，晚風翻飛「他」的黑色風衣衣襬。
比冬季的明月還冰冷的雙眼，俯視着前搭檔的身影。
「……嗨，一之瀨……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被呼喚的人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你……說句話吧……我很擔心你耶……」
氣喘吁吁地問，卻沒得到更多回應。
淺倉搖搖晃晃地踩上階梯。大腿緊繃不已，他拉起滑落的褲頭，若無其事地摸了摸口袋，但沒有拔出手槍。
「你要開槍嗎？」
他總算開口，這句話中卻不帶任何情感。
「我不會拔槍啦，你這混帳。」
「這樣啊。」
朱理緩緩在雙手戴上黑色手套。
「因爲對象是我才無法拔槍嗎？」——他的語調毫無起伏。
淺倉在階梯轉折的平臺仰望着前搭檔。
「少囉嗦，這是身爲前輩的從容……」
嘴上在逞強，內心捏了一把冷汗。一之瀨朱理可是在警校的射擊演練中，因爲百發百中接受過表揚。這上天給予的才能到了第一線的現場，別說退步了，變得更加出色。淺倉曾在射擊場親眼看過持有高級證照的實力，忍不住一陣顫慄。要命中槍靶並非難事，但朱理將五發九毫米的帕拉貝倫子彈都「打穿」了相同的位置。撿起掉落的槍靶時，他茫然地想——這傢伙爲什麼不是分配到警備課啊？
「我要是開槍，可能會不小心殺了你啊。」
朱理站在十三階階梯之上，「砰」地關上逃生門。
朱理的膝蓋深深頂上腹部。淺倉的視野一晃。
「淺倉前輩，你說過自己是智謀型的對吧。」
直到他長大成人。
「這世上沒有什麼惡魔……全都是……一場惡夢……知道嗎？」
「唔，你給我……乖一點……！」
「……你……！」——他注意到了。
然後我欺騙他，並不斷扼殺自己的心，直到他誤認我的那一天爲止。
「——有喔。」
手肘跟膝蓋不斷朝下巴跟胸部胡亂攻擊而來，但淺倉沒有放緩壓制的力道，緊抱着他。
「咿……！」——無法忍受劇烈的疼痛，他鬆開手指。
「……我一定……一定會……救你……」
拼了命只能抓到前搭檔的領帶。
「哎，別這樣說嘛，一之瀨，一起回去吧。」
後來父親死於戰爭，母親因爲產後恢復不良，不久後過世了。
淺倉在漸漸淡去的意識中一再呢喃。
朱理先站起身。
「喀鏘」一聲巨響，淺倉趴倒在樓梯間的地板上。
「格雷希亞拉波斯，別喫掉那傢伙。」
睡膩宮廷裏的女人後，也對美麗的男孩出手。
「別擔心……我一定……會救你——」
「我還有事情要做。」
「嗯咕……！」
——那就是誘惑你的惡魔名字嗎……
淺倉差點從樓梯上摔下去——他的手指馬上勾住階梯的邊緣。
淺倉伸長手，一步跨過三個階梯拉近距離，卻被他往後方躲去，沒抓到人。腳在他要向前倒的時候橫掃過來，淺倉心想——早就預料到了，故意撲過去。
「一、一……之、瀨……——！」
然而，淺倉倒下時順勢抓住朱理的藍色條紋領帶與衣領，讓朱理往後撞上逃生梯的鐵欄。兩人糾纏在一起，倒在八樓逃生門前。
——可惡、可惡……！
不但避開病魔，還有五十八位下女，以及二十七個房間。
淺倉的身體從階梯上滾落。
在朱理白皙的後頸上沒見到欠缺的黑色齒輪。
「我就靠蠻力把你帶回去！」
「是喔，這樣啊……那麼……」
朱理扭曲着那張端正的臉龐，不停咳嗽。淺倉靠體格差距贏了。
朱理否定的同時，淺倉感到驚愕。
在一個月夜，他抽出腰間的佩劍，從背後刺穿我的心臟。
朱理無情地一腳踢上爬過來的淺倉心窩。
朱理狠狠踩上他的手。
自從出生那時起，我就揹負了成爲王的命運。
能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喫飯也只喫最喜歡的肉。
「但我沒什麼話要對你說。」
曾經，存在於這世上的所有生命都是我的。
兩人的扭打扯下了朱理的襯衫鈕釦，從那縫隙間，能看到鎖骨左下方有一個形狀不同的黑色齒輪。那是比原先刻在後頸的「那個」還深沉的黑——……
所以我——毀掉了他充滿憎恨的雙眼。
「嘎、啊……！」
唯一的純血王族0;我1;受到悉心呵護長大。
當我被稱爲暴食之王之時，被我奪去純潔的男孩成了宰相。
「我有很多事情要問你。」
在旋轉的視野中，那塊布不停飄動。
淺倉打了個響指，踩上最下面的那一階。
淺倉將朱理壓倒在地、護着他的後腦勺，大手掌心同時拍拍他的肩膀。
淺倉一瞬間被找到破綻，鼠蹊部受到攻擊後朝一旁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