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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在平常那條路上的我們

《純黑的執行者》 · 青木杏樹 · 2.7萬 字

沒有什麼美麗的死亡。

如果有的話,不流出鮮血的死法,或許就是最美麗的。

×

不只是外縣市,實際上東京也到處遍佈廢棄工廠。

這棟建築物或許該說是高度經濟成長期的遺物。長期密閉又被燻黑的漆黑空間裏,井然有序地排列着生鏽的鐵製機械。

過去這間工廠應該曾不分晝夜地製造着某種物品。牆壁格外厚實,天花板卻很低,照明設備不多。幾乎所有日光燈都被拆除,或是因爲年久劣化而破裂。廢棄的工廠當然早已被斷電,就算打開開關也沒有任何反應,是個讓人覺得喘不過氣又昏暗的地方。

只有陽光透過等距嵌入的小窗戶照進室內,淡淡照亮遺留在這座工廠內的物體。

「唔呼……呼喔……唔……!」

頭上紋着刺青的男人緊抱住自己的身體,就連「好痛」兩字都沒辦法清楚說出口。雙腿不停掙扎,使堆積在地板上的煤灰及塵埃揚起,四處飛揚。

「拜……別殺……我——」

最後男人——不再動作。

「……四十五秒。」

一之瀨朱理看了一眼手錶,將右手的手槍放回掛在左胸前背袋的槍套裏。黑色西裝外套上彆着一個發亮且鑲着金邊的黑色圓形領章。形狀雖然跟搜查一課的刑警配戴的紅色圓形徽章相似,顏色卻是深沉的黑。

這個黑色圓形徽章所代表的意思,就是不受限於警察法第六十七條以及警察職務執行法第七條中關於持有槍械的規定,得到了特別許可。

持有填裝實彈,而非空包彈手槍的搜查官。

然而現在的朱理不覺得那是一項重責。

「真難看……」

他只覺得又看到了一場腐敗的死亡。

朱理無法對變成死屍的男人送上任何弔唁的目光。

冰冷又混濁的雙眼微微顫動。朱理那對晦暗的黑色眼瞳,就像在俯視着一隻死去的害蟲,認爲這是理所應當的死亡。

就像被撈上岸的蝦子一樣不斷掙扎的刺青男,雙眼痛苦地睜大。男人最後用雙手緊緊抓住胸口,蜷起身子朝右側倒去,就在這樣的狀態下變得僵硬。

「你如果想跑現場,就跟着一之瀨一起去吧。他總是一個人扛下許多事情,而且工作本來就不是分擔處理,而是要合力完成。」

只有兩個人的奇特搜過了一段平穩的日子。當時的朱理確實沒什麼個人的意見,但在神樂坂課長追根究柢的強硬詢問之下,他才總算會害臊地說起關於自己妻女的事情。面對時不時就看向擺在辦公桌上的全家福,並趁着休息時間一邊打盹一邊準備升遷考試的他,神樂坂課長也感到莞爾。

既不是告知搜查進度,也不是要商量。

朱理在前來支援的警車抵達之後就離開了現場。

「課長也是這麼想的吧?」——健一拉長尾音說。

他拉開抽屜,翻開自己的私人相簿。照片上的他面帶幸福微笑,身旁有妻子及女兒陪伴,以及調皮地吐出舌頭的愛犬。像這樣看着泛黃的全家福,被悽慘生活蹂躪的心靈就感覺變得滋潤起來。

他摸了摸自己的大肚腩,看向朱理的辦公桌。

健一的上半身靠上椅背,向後仰去。這個辦公室原本是搜查一課的資料室,他仰頭望着滿是昭和時代留在天花板上的焦油污漬。

水分攝取不足的喉嚨乾渴,讓他本就低沉的嗓音更加沙啞。

『好的。我先掛斷了。』

×

『我爲了調查府中的強盜強姦殺人案件,現在在秋留野市的邊界。』

「是喔……」

「也沒有多快吧,只是把自動驗證篩選出來的資料貼上去而已。這種事情任誰都會做。」——他的語氣中不帶任何嘲諷,是真的這麼想。

『是的,我沒有殺了對方。』

平時就被要求保持紀律言行的警官,會在除了工作之外——也就是從家庭中尋求生存動力是理所當然的欲求。

「算了啦,不要跟他扯上關係。」「爲什麼?」「等一下再跟你講——」

「這樣啊……那這次應該也跟之前一樣,不是你殺的吧?」

「不要這樣臆測同一個部門的夥伴。」

然而,他在幾個月後遭遇了慘劇。重返工作崗位後,他就變得不太對勁,不但將全家福蓋在桌上,彷佛是被某種附身似的,開始着手調查獵奇案件。

只要報上名號,說他是警視廳奇特搜的一之瀨朱理,任誰都會板起一張臉。只有一無所知的派出所年輕員警,會盡責地爲了從朱理身上問出情報而靠近他,接着被後來抵達的前輩連忙抓住肩膀拖回去。

『我有事要向你報告。』

……電話響起,直接接通奇特搜的座機放在健一的辦公桌上。由於液晶螢幕年久失修,顯示出來的數字淡得無法辨識來電號碼。儘管整個警察組織都邁向數位化,但在高層的命令下,這個搜查一課的角落部門仍遵守着「還能用就用」的指示。

「動……動作真快啊,佐藤。」

「啊,有。又是心臟啊,但我記得府中的那個嫌犯沒有什麼慢性疾病吧?」

自從發生那起事件之後,就再也無法從他的話中聽出一絲感情。

健一默默地喝光能量飲料,將空瓶「哐」地一聲放到桌上。

刺青男還說着「拜託別殺我」——臨死前都表現出對於活下去的執着。

新人困擾地皺起眉頭,這不知道是課長第幾次提議要團隊合作了。他不會拒絕,但總是會像在自言自語似的碎念道:

『裝備的一把手槍以及手銬都沒使用。我請他跟我回局裏時,他就逃走了,我一路追進廢棄工廠內,不得不在適當的使用範疇內舉槍以示警告,但沒有發生肢體接觸,接着他就突然按住胸口,自己倒下去了。死因大概是心臟病發之類的突發性疾病。』

掛上電話之後,神樂坂課長垂下一雙眯眯眼。

「只是巧合接連發生而已吧。」

「課長~」

他平淡地用公事公辦的口吻,單純地描述眼前發生的事實。

「夥伴?這就難說了……他應該不這麼認爲吧。」

健一搓了搓包裹着喀什米爾名牌西裝的雙臂。

健一這麼說完,偷偷連上警察資料庫。他看着朱理的資料。沒有被特別要求寫悔過書,乍看之下也是個經歷極其普通的警察,但更新的大頭貼有着一雙死魚眼,看起來就像罪犯被拍下的入獄照。

「佐藤啊……」

『沒有。』——朱理立刻回答。

「保險起見,你說明一下狀況吧。」

「那就是認爲說謊也是權宜之計的認真警察呢,是最惡劣的那種人。」

那是獵奇殺人事件特別搜查課——大多都簡稱爲奇特搜,是個專門調查非正常死亡、獵奇以及奇異殺人事件的部門,牆上掛着三名所屬搜查官的名牌。

精神飽滿地接通電話之後,健一的語氣頓時沉下來,毫不掩飾嫌棄地回應「啊,是一之瀨前輩啊……」。他也沒問對方有什麼事,立刻就按下保留鍵,轉接到神樂坂課長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

「……反而更毛骨悚然吧。」

『重要嫌疑人死亡了。』

今年二月,帶着一些隱情分配到這個部門的新人——佐藤健一,在三臺大型電腦螢幕圍起的辦公桌前翹着腳,託着臉頰散漫地坐着,時不時喝一口大罐的能量飲料,只有右手操作滑鼠的點擊聲十分忙碌。

「……又鬧出人命了嗎?逮捕令呢?」

神樂坂課長忍不出發出已經變成習慣的嘆息。

在一排警視廳搜查一課強行犯組的辦公桌後方,還有另一間辦公室。

從電話的另一頭能聽見警車的鳴笛聲越來越靠近,似乎是朱理叫來的支援。重要嫌疑人都在眼前死亡了,他卻不見一絲動搖,冷靜說明狀況的口吻令人不寒而慄。

「一之瀨是個認真的搜查官。」

關於他的負面傳聞就像這樣逐漸傳開。

「……我是一之瀨。是課長嗎?對。我有事要向你報告。」

健一也算待很久了,神樂坂課長已經目送過好幾個才調到這裏,沒過幾天就請辭的人離開。這個新人貫徹不前往悽慘的現場,只處理內務的工作態度,就某方面來說或許纔是正確的選擇。

「喔,一之瀨啊。辛苦了,今天去了哪裏?」

……自私的殺人犯。強姦了七名女子,殺害其中六名後埋在深山裏。唯一存活下來的女子只留下線索就自殺了。以現行法來說,那是僅供參考的間接證據。依據那些微的線索找出那個男人之後,朱理給他一項提議。

『是啊。』

是要認罪,還是要當場死在這裏。

『——以上……課長,你有在聽嗎?』

又來了啊。聽出話中含意的神樂坂部長心想,用一聲苦澀的嘆息回應。

這道慵懶的聲音讓神樂坂課長收起笑容,繃起臉來。

「一之瀨,雖然不能說得太直白……但像這樣一再發生突發狀況的話,我也會被要求進行說明。我不是在懷疑你,但你真的沒有觸碰到嫌犯吧?」

他成爲了一名無論面對什麼遺體,都能泰然自若的優秀搜查官,但現在的他只會向身爲上司的神樂坂課長「報告」,而且他的報告總是——

報告——

「……饒了我吧……」

「照你的經歷來說,原本不該讓你處理這種無聊的工作啊。」

這讓神樂坂課長感受到不同於昭和時代的壓力,按了按肩膀。對於凡事都靠紙筆解決的傳統世代的老年人來說,長時間用電腦處理工作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那就好。遺體應該會馬上送去解剖,就算其他人說些閒言閒語,你也別放在心上,把報告交過來之後去調查下一個案件吧。剛纔來了一起要交給奇特搜的案件,我看過之後就把資料傳給你。」

「……」——佐藤彈了一下放在辦公桌上,堅決不戴上的黑色圓形徽章。

神樂坂課長點開電腦桌面上名爲「報告書」的資料夾,裏頭存放着一個月前也是相同結果的案件報告,撰寫人員的姓名欄中寫着一之瀨朱理。即使神樂坂課長向法院申請了逮捕令,也還是無法成功逮捕犯人,因爲嫌犯就在拿着逮捕令前往逮捕的朱理面前,跟這次一樣突然心臟病發,離奇身亡。

話雖如此,神樂坂課長也覺得不能強迫他照做。如今時代發展快速,更強烈地要求高效率及迅速,因此搜查一課對於證據繁多,轄區也不願處理的複雜殺人案件會以「之後交由專門搜查獵奇殺人事件的部門進行調查」爲藉口,把案子丟過來。如此一來,即使案件搜查的時間拉長,也能保住搜查一課的面子。不過,有搜查官爲此犧牲是事實,也有不少人對奇特搜專門處理獵奇殺人事件的特性感到厭惡,因而逃離這個部門。不知不覺間,這裏就被當成逼人主動離職的降職部門,就算有新成員進來也會馬上離職,以至於一直以來都只有從部門設立之初就在的一之瀨朱理跟神樂坂課長待在這裏。

朱理心想——不願意跟自己扯上關係是最好。

挺着大肚腩坐在主管座位上的,是四年前從搜查一課調到奇特搜的課長,神樂坂修造。平常總是穿着鮭魚粉的西裝背心,還有一張看起來性格開朗的福神臉是他的個人特色。掛在椅背的灰色外套上,彆着證明奇特搜搜查官身份的黑色金邊圓形徽章。由於奇特搜偵查的都是特殊案件,因此這個徽章被警察職員稱爲「不祥之黑」。

——爲什麼自己殺了人卻害怕被殺呢?

「長時間用電腦處理工作真累人……」

摘下具備阻斷藍光效果的老花眼鏡,他揉了揉出油的鼻樑。

「是那起案子啊。你跑到真遠的地方去呢。狀況如何?」

「獵奇殺人事件特別搜查課您好!」

「佐藤,抱歉,一直跟你說這種話——」

「那麼——」

臉色蒼白的男人口中淌下口水,那滴唾液靜靜地滴落,弄溼了地板上的塵埃,將一小部分渲染成灰色。

「解剖結果說明了一切。一之瀨真的沒有觸碰到對方。」

「自從我分配到這裏之後,已經是第五個人了耶。一之瀨前輩該不會是其實覺得逮捕之後還要讓對方坦承犯案很麻煩,就不小心把嫌犯殺了吧?」

「什麼?」

任誰都不想跟詭異的奇特搜扯上關係,尤其對方還是一之瀨朱理。

然而男人沒有做出任何選擇,逃跑了。他落荒而逃的行動,等同於承認了殺人犯行。

「重要嫌疑人死亡了。」

朱理面不改色地操作智慧型手機,貼在耳邊。

「前科資料完成比對了,我寄給你喔。」

聽到新人不停講着一之瀨的壞話,神樂坂課長只能露出曖昧不清的苦笑。

「適度的休息也很重要」——神樂坂課長對自己這麼說。

×

放在他辦公桌一角的相框依舊蓋着,上頭積着薄薄一層塵埃。健一似乎對蓋上的相框絲毫不感興趣,不過只要看一眼就能瞭解一之瀨真實的爲人。三年多前那個個性低調,一臉幸福地支持着妻女,一之瀨一家的「父親」——

「姑且正以違反毒品防制條例爲由申請中。」——但很可惜,只能留下遺憾。

「一之瀨前輩的眼神真的很可怕啊,那是殺人犯的目光。他絕對有碰觸到那些嫌犯。如果沒有推倒對方施予外力壓迫,不可能會引發什麼心臟病。」

神樂坂課長將相簿收進抽屜裏,重新戴上老花眼鏡,連上共用網路打開資料。點擊經過壓縮的檔案進行解壓縮後,畫面上一口氣出現了滿滿的資料,這讓他的雙眼頓時更加疲憊,他呼出一口鼓舞的嘆息。

以非公務員的身份進入警視廳的一之瀨朱理,原本是搜查一課的刑警。負責教育他的人留下的評價是「槍法超羣,各方面還算優異,但個人意見略顯不足」,在個性鮮明的強行犯組中,似乎總是被前輩耍得團團轉。令人意外的是,這樣的他在四年前自願調到奇特搜——他說「既然沒有人願意,那由我去吧」——主動加入了。雖然沉默寡言,但神樂坂課長認爲他是個正義感比任何人都強的青年。

就跟大多數的民營企業一樣,警察組織也爲了速度及效率,邁向無紙化。搜查資料大多都是以檔案共享。

這時,外套口袋裏的手機發出震動。朱理持有的手機只有爲了工作得到的配給品。自從妻女遭人殺害之後,他的私人手機就解約了,除了工作上的事情之外,不再跟他人連絡。

瞥了一眼匆忙處理現場的警察人員,朱理拿出手機。神樂坂課長傳來的郵件裏寫着案件編號及密碼。連上警察的共用網路,輸入那兩串字串後,打開搜查資料檔案。

「……是那起案件啊。」

朱理迅速瀏覽過案件內容。

雖然在社會上沒有成爲頭條新聞,但警方懷疑可能是一起連續犯行的懸案——強姦殺人——……朱理的表情變得有些難看,關上手機螢幕。

任誰也無法阻止朱理草草交接,就離開案發現場。

朱理在JR五日市線轉乘,搭上京王線駛往新宿方向,各站停靠的列車。

一隻大蒼蠅像跟着朱理似的飛進車廂。車門關上之後,那隻蒼蠅完全不在意轟隆吹着的空調強風,開始在車廂內四處飛舞。

四月中旬的傍晚,前往市中心的列車上沒有太多乘客,大部分的人都坐着。

可以聽見看似剛買完東西的一家人的歡笑聲。朱理跟他們拉開距離,選擇坐上車廂角落的三人座。對面座位空無一人,朱理駝着背,注視着跟着不斷流逝的景色一起倒映在昏暗的玻璃上,自己那張令人害怕的臉。

臉色蒼白,不健康地消瘦凹陷的雙頰,嘴脣氣色盡失。

隨手亂剪,剪得稀稀落落的長瀏海之中,白髮十分顯目。

失去揚起笑容的機會,整張臉都鬆垮下來。

凹陷的眼窩像塗了黑炭一樣漆黑——

我上一次喫飯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朱理心想。這麼說來,最後一次躺在牀上睡覺的記憶也模糊不清,即使想隨着電車的晃動稍微閉目養神,也只是讓眼睛深處變沉重而已,他已經忘記「想睡」是什麼感覺了。似乎是疲勞不斷累積,腦部陷入了一種清醒狀態,周遭的聲音響亮到令人不悅,神經也變得敏銳。

春天宜人的氣候籠罩着大地,體溫極端下降的朱理反倒十分冰冷,必須連襯衫的第一顆鈕釦都緊緊扣上,再披上一件外套,才能像普通人一樣活動。灰黑色配上金色條紋的深藍色領帶也緊緊繫着。

——簡直就像一具活屍……

直到終點站新宿站爲止,將近一小時的車程,就在盯着自己一點也不重要的臉,以及逐漸變成都市的景色中度過。

「爸爸!」

聽到年幼女孩突然發出的驚呼聲,朱理顫了一下。

青年說着「就是這裏吧」,將運動鞋的鞋底踩上一塊凹陷的土地。

朱理走下電車之後走了一陣子。

「那個啊,是熊熊的。爸爸,拿給我。」

「講得好像你親眼看到了犯罪現場一樣呢。」

「哎呀,真的耶,我說不定是第一次看到金色的蒼蠅。真是罕見,一般都是銀色的。那可能是很稀有的蒼蠅,所以我們用眼睛看就好了喔。」

一縷金髮飄然落在朱理的肩上。只轉動眼珠,就在極近的距離對上那雙深感興趣望來的藍色眼睛,他將淺鮭魚粉的嘴脣靠到耳邊來。

女兒坐在父親的腿上,手指着空中,雙眼發亮。穿着POLO衫的父親似乎生性認真,緊緊抱住女兒,以免她往前摔下去。

「這附近以前有一處農業大學的校區,但隨着人口減少,小規模的農家紛紛倒閉,後來連固定班次的公車也廢除,交通變得十分不便。」

「看來有女人在這裏受到凌辱後遇害了,也就是說,是就讀那所大學的女人在放學途中被人襲擊了吧?」

「……我只是洗個臉而已。」

這種情感不同於羨慕,甚至不是嫉妒。

「看到一家人幸福的樣子,應該會讓你覺得活着很痛苦吧。」

青年興致缺缺地將雙臂高舉過頭伸展。

「但是它在閃閃發亮,很漂亮耶。」

「因爲順利殺害了第一個人,所以就食髓知味……是很常見的淫樂殺人吧。他會不斷反覆行兇,應該就是嚐到了甜頭。既然都殺了三個人,剩下就只是單調作業。」

而是讓朱理重新體認到,自己只是帶着虛無的內在苟活着。

夕陽被住家遮蔽後,黑暗頓時籠罩了附近一帶。

金髮碧眼的青年噘起嘴。

「不會因爲偶然的車禍而強姦被害人。」

「什麼嘛,都枯光了啊。真沒意思。」

青年嗅了嗅,像被某種飄出的氣味吸引的蟲子一樣,走進田地中。

他的視線自然而然地朝那一家人看去。

不對,這傢伙不是人類。

×

「你的臉上寫着『活着好痛苦』喔。」

另一個重要的證據,就倒在距離被害人的遺體幾十公尺遠的地方,那正是被害人的腳踏車。輪胎爆胎,上頭附着了疑似是犯人駕駛車輛的銀色烤漆,也有碰撞後產生的痕跡。

從剛纔到現在,完全沒有碰到任何行車或路人。

傲慢到反倒令人感到爽快的聲音傳來。

去年十月——第一個遇害的女大學生在這片廢棄的草莓園中,遭人用廢棄的殘留物捆綁雙手,加以勒斃。從作爲兇器的物品上,只能檢驗出在國外大量生產的工作手套的纖維。工作手套是一百圓左右就能買到的便宜貨,市場相當廣泛,至今還無法鎖定販售店家。從現場留下的足跡大小,判斷出犯人是中等身材,經過資料比對後,認爲是血型爲A型的男性,沒有前科紀錄。

「這次不是那樣。」

他用雙手捧起河水清洗嘴邊。四月的天氣雖然溫暖,但河水還很冰冷。

「你接下來要去哪裏?」

「髒髒嗎?」

「這起事件之後,東京都內就不斷髮生類似的案件。現場都有壞掉的腳踏車,而且被害人都是在距離腳踏車幾十公尺遠的地方遇害,嫌犯沒有處理掉被害人的腳踏車,可見他不打算隱瞞碰撞事故,再加上都有驗出A型男性的DNA,所以能視爲同一個犯人犯下的連續殺人案。」

「哼,誰要去超市買啊。你明明是日本人,卻不懂得享受情調嗎?在產地現採現喫才『有趣』啊……不過這裏還真昏暗,明明是日本,也太少燈光了。」

朱理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也不搭理他,逕自向前走去。被稱作巴力的美青年身高稍矮,但不同於幾乎皮包骨的朱理,他的氣色很好,身材也穠纖合度。就算被朱理用冷漠的態度對待,他也不怎麼在意,愉快地跟了上去。

彎成月牙的藍色笑眼望來。

「說不定是一時興起啊。」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要露出那種表情?」

「草莓!真不錯,讓吾喫現採的吧!」

「是說朱理,今天的不怎麼美味,一點飽足感都沒有,吾的肚子叫個不停,這次吾可以好好期待一下吧?」

「這是兩碼子事。對人類來說,水跟食物也不一樣吧。就算喝水可以潤喉,但吾的空腹可是會直接導致你喪命……難道你忘了這件事嗎?」

瞥了一眼在身旁開心到跳起來的青年,朱理輕嘆了一口氣。

歲月會不容分說地讓人適應一切。

雖然父親立刻遭到女兒嫌棄,但他的臉上幸福地笑了。

「就算不說明,你也知道啊……」

這並非是因爲被人看着而表露出厭惡,對上眼的那位母親應該也沒有特別的想法,但朱理不同。他無意間察覺到奇異的「自己」存在於那個幸福家庭的背景中,突然感到一陣作嘔。

「你的意思是,碰撞事故是爲了強姦對方而採取的『手段』嗎?」

他外貌年輕又俊美,個性卻很傲慢。

朱理望着那一家人開心的模樣,無意間跟那位母親對上眼後,起身離開座位,默默走到隔壁車廂。

從岸邊延伸而出的狹長道路夾在兩側的小農地之間,或許是無人管理,大部分的田地都相當荒蕪,雜草叢生。

抵達天色昏暗的荒川岸邊時,朱理再也忍受不住地倒下,並吐了出來。但即使他抱着腹部按壓,也只能吐出胃液。

「你這傢伙還是一樣,一點都不可愛。」

不知不覺間,站在眼前的青年一把抓住朱理拿着手電筒的手,彷佛沒有血液流動的冰冷指尖環住手腕,燈光忽地照向朱理的臉。

「是說,今天買了怎麼樣的繪本呢?」

朱理從外套口袋中拿出小型手電筒,照亮前進的路線。裂開的草莓園招牌嘎吱作響,腐朽的木頭支柱上掛着裂開的網子跟塑膠布,還有無法結果、變成野草的農作物,以及生命力強大的雜草纏繞在上頭。

「得趕緊在下一個人遇害之前——」

「哈哈哈!難道你是在懷疑吾嗎?」

那位父親似乎不曉得要怎麼應付好奇心旺盛的女兒。兩人的對話有些生疏。父女倆平常大概很少相處,所以趁着久違的休假日,來享受天倫之樂吧。

「你幹嘛擅自跑來……我說過,等我叫你再過來吧。」

「你在說什麼?反倒應該讓他多殺幾個人纔好。那樣無論是對吾來說,還是對你而言都『比較好』吧。」

「別講得這麼大聲,說不定會被別人聽見。」

「這麼昏暗的道路,也有可能是不小心撞到的吧。之前也曾發生過以駕駛汽車維生的人,不小心撞到人之後,因爲害怕被吊銷駕照而將對方殺害,進而棄屍的事件呢,是爲了掩蓋小傷,反而讓傷口變得更大的典型例子。」

白色T恤搭配淺藍色的刷破牛仔褲。最喜歡日本的他,連運動鞋都買日本的品牌。他跟自己一樣會喝水,也會喫麪包,不但會淋浴,無聊時也會睡覺,所以有時候朱理會不禁產生他真的是人類的錯覺。

「嗯,這附近繩索狀的兇器垂手可得。死因是遭人勒斃吧。」

「既然這麼想喫就去超市買。你花錢都是隨心所欲的吧。」

雖然是在東京二十三區內,但是離縣市交界越近,自然景觀就越豐富。

「你想嘗試看看溺死是嗎?」

「這裏殘留着濃郁的恐懼氣味啊,不是吾喜歡的氣味就是了。」

「那間草莓園在三年前就關閉了。」

「唉,朱理啊,要不要吾教你人類絕對會溺死的方法?」

突然有人從背後搭話,朱理將雙手從河水中抽出。

「你啊……剛剛明明還吵着要我抱你。」

「是嗎?」——巴力抱起雙臂歪過頭。

朱理像在說給自己聽一般,喃喃自語。

「不……我知道不是你。」

朱理甩了甩手,將水甩幹。

「我要看書。爸爸好熱,很礙事。走開。」

坐在旁邊的母親更擅於分散女兒的注意力。

「蒼蠅很髒喔。」

下一秒,手電筒掉到雜草上。修長的手指像要掐住朱理的脖子,纏上他的喉頭,在那十隻手指觸碰到朱理脖子上的某個地方時,全身的血液一瞬間「怦咚」地顫起波動。

「不用……我沒忘記。」

「這附近有個草莓園。」

「吾偶爾也想從前夜祭就開始享樂啊。」

「……是巴力啊……」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三年啊……

「那隻蒼蠅亮晶晶的耶!」

「你要是忘了,吾就在你耳邊不斷低語那天的約定。」

「被害人身上沒有看到車禍導致的傷勢,因此碰撞事故可能不是偶然,對犯人來說,碰撞這件事可能就是一種『手段』。」

——……讓他多殺幾個人……嗎?

「這是你自己做出的選擇吧。」

「喂喂,不行摸。那個很髒,不要摸它。」

「嗯!」

「是啊,但是呢,蒼蠅很髒喔。」

夕陽幾乎完全西沉了。

他既不是搭檔,也不是協助破案的人。完全不在乎良善的被害人,殺人犯纔是他唯一感興趣的對象。若要形容朱理跟他的關係,大概是隻有在追尋殺人犯這層意義上,利害關係一致的「共犯」。

從他們身上,可以感受到往後也會持續下去的——家人——這種無償的愛連結在一起。

「不夠就去喫那附近的野莓啊。」

朱理輕咳了一聲,強烈否定他的猜測。

青年一如往常純真地這麼說,讓朱理的腦袋冷靜下來。

再次將手伸進水中,冰冷的疼痛漸漸刺入身骨。維持這個動作一段時間後,不只是體溫,就連痛覺也慢慢被剝奪,好像身體慢慢溶入黑色的河川中。

「基本上沒有學生會徒步走在這條人跡罕至的路上。通常會由家長開車接送,或是騎腳踏車,但是——」

女兒的注意力徹底從飛來飛去的蒼蠅轉移到繪本上。

「唔……!」

「吾不奢求不曉得靈魂滋味的一介人類理解這一切,但千萬不要違背約定喔。只要有一點遲疑,後悔的會是你。」

他至今還是無法習慣冰冷的身體在轉瞬間沸騰的衝擊。

「……呼、啊……」

在黑暗中喘氣的朱理立刻甩開那隻手。

「算了,那種程度的小人物大概是一個月的份量吧。」

聽他這麼說,朱理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後頸。

好燙——掌心可以感受到「怦咚怦咚」的生命節拍。

「下一個……可以再撐久一點。」

春天有些溫暖的氣溫讓朱理的肌膚沁出汗水。體溫漸漸攀升的奇妙感受讓他覺得有些昏頭,撿起了手電筒。

「那麼朱理,接下來就慢慢來吧。追尋吾愛喫的東西。」

×

汽車維修廠工作到很晚,很早上工。

當住在員工宿舍的作業員跑來通知廠長澀丘時,他想着「又來了啊」——並敲着腰走出工廠。雖然已經換上了工作服,但現在時間剛過五點半,他正在猶豫要不要享用妻子煮的味噌湯。

「不好意思,一早就前來打擾。」

男人的口氣很有禮貌,但聲音聽起來一點氣勢都沒有。

將半開的鐵卷門往上推,男人穿着跟上星期見面時一樣的西裝走進工廠。在這個穿長袖會有點熱的時節,他卻穿着外套,領帶也緊緊繫着。大概是受到他有點陰沉的氣質影響,看到他一身黑的打扮也不會覺得熱。瘦到讓人不禁替他擔心——看起來身體不太好的這個男人,感覺比第一次見面時更消瘦了。

「我是警視廳的——」

「一之瀨先生對吧,我早就記得了。」

男人正要從胸前拿出警徽證,發現沒這個必要就收了回去。

澀丘因爲職業的關係,常常會跟警方扯上關係。平常幾乎都是交通課或生活安全課的人爲了採證而來,但偶爾也有爲了調查刑事案件疑點的人來到這間工廠,他也是其中一位。

「那真是抱歉,因爲您這間工廠是這附近最早開始營業的。接下來我打算依序拜訪包喫包住的二丁目○○工廠,以及綜合醫院前面的××工廠。八點過後就會一口氣去詢問除此之外的其他工廠……」

「正是如此。」

「是的。」

「……我就是在找那種罕見的人。」

「我之前曾四處打聽,畢竟光靠公開的公司資訊無法得知這一點。」

然而,肌膚一點光澤都沒有,白髮也很多,眼神中也看不出年輕警察特有、想要立功的野心。就像毫無情感的機器,只是默默地、冷淡地轉動混濁的雙眼……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男人。更重要的是,他爲了找出唯一一項證據,異常執着,大概是對正在調查的案件懷有特別的想法吧。不久後,澀丘從鼻子呼出一口氣。

「如果您有想到這樣的人物,請與我連絡。這是我的名片……」

男人徹底忽視澀丘的玩笑話。他心想「喔,對了」,抬眼朝男人看去。

只要有一隻工蟻勤奮地到處調查,看起來就像蟻羣在行動。那隻工蟻就是奇特搜。透過警察組織管理的「共用網路」,多數搜查官都能閱覽搜查進度,所以能以強化搜查作爲藉口。

「所以說,你是在找怎樣的刮痕?」

「你打算去問每一個跟腳踏車發生過碰撞的車主嗎?」

男人接着低下頭,說出和上次一樣的話:「抱歉,一再麻煩您。」

「輪胎……?」

「那你是怎麼調查出哪間工廠包喫包住的?」

自從發生第五起之後,已經過了半個月。搜查總部以擔心案件會持續發生,與奇特搜共享資訊。表面上似乎是跟被害人親屬表示會強化搜查,實際上卻大幅刪減了搜查人員的數量。真的在進行調查的只有朱理一個人,這起案件應該很快就會完全交由奇特搜負責了。這是考量到警察內部的辦案效率,但對外來說,都認爲依然在持續調查案件。

「是與腳踏車輪胎髮生碰撞後留下的痕跡。」

「什麼啊,沒想到這麼年輕。看你一副憔悴的樣子,我還以爲你快四十了。難道是老婆讓你很傷腦筋嗎?」

澀丘頓時語塞。這具瘦弱的身軀究竟哪來那麼多體力?

「要是你能具體跟我說是在調查哪一起事件,我也會更積極提供協助的……警察真的很自私耶。」

難不成——腦中閃過一個可能性,但隨便將客人的個人資料交出去也攸關工廠的信譽。

他低喃道。竟然是用鼻子判斷,這又讓澀丘感到驚訝。

「你要看車輛的照片是吧……隨你看吧。」

「……不好意思。」——男人有些尷尬地別開視線。

「你是刑警吧。」

男人面不改色地抬起頭來。

「有五起……而且塗裝跟輪胎痕跡都不一樣。」

「只、只有你一個人嗎?」

澀丘無意間朝他腳邊一看,嚇了一跳。因爲男人腳踝以上的地方看起來都乾乾淨淨的,所以之前都沒有注意到那雙皮鞋滿是刮痕,橡膠的鞋底也破舊不堪。

澀丘眨了眨眼。要是出現那麼經常將車子送修的可疑人士,不管情況如何,他早就報警了。

刑警的口風很緊,卻又十分纏人,絕對不會透露正在針對哪一起事件進行怎樣的調查,卻又想問出別人知道的所有情報。

「也是。不好意思,在您百忙之中打擾了。」

澀丘很是遲疑。察覺到這份遲疑的男人,帶着狐疑的眼神注視着他。

「我想三十一歲……已經不算年輕了,您無須多心。」

「……等等……」

用沒有起伏的沙啞嗓音說完,男人稍微低下頭,鑽過半開的鐵卷門準備離開。澀丘不禁「喂」地一聲大喊叫住他,男人彎着腰回頭看來。

「我明白你的目的了。真是的,一開始這麼說就好了啊。」

東京二十三區女大學生連續隨機殺人事件——

這麼一問,男人猶豫了一會兒,隨後謹慎地擇言回答:

就算這麼問,男人也沒有回答。

這是澀丘在這段漫長的人生中,第一次主動對警察說出配合的話。

「是的,沒錯。」——男人儘管有些遲疑,還是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高度是膝蓋到腰部附近,位置大概是左前方保險桿到左側車門,有被輪胎碰撞刮傷的痕跡。我在找符合這種條件的車主。」

「沒有。」

「也是啦,如果歸還的車身有刮痕,租車公司可能會報警處理啊。」

男人的身影最後消失在漸漸染成灰青色的城市中。

澀丘用沉默代替回應。他的額頭上冒出汗水。

「……請問今天有刮傷車體的車輛送來嗎?」

「對。」

澀丘無所事事地雙手抱胸。因爲沒事做,他便從頭到腳仔細打量男人的容貌。他也可以回去喫早餐,但萬一男人擅自拿走照片或負片就傷腦筋了……澀丘告訴自己這是在監視對方,觀察起眼前的男人。

等底片拍得差不多時,就會沖洗出來保存,不過這星期的份還沒沖洗。澀丘解釋完,男人便回答他之後還會再來,因此先看現有的照片就好。

聽到這認真的回答,讓他覺得自己爲此感到煩躁很愚蠢,澀丘嘆了一口氣。

「如果有任何發現,請再跟我連絡。」

可能是覺得透漏太多了,說到最後,男人的聲音漸漸減弱。

「沒有什麼目擊證詞嗎?像是車種、車號、車身烤漆或輪胎痕跡之類的。」

「這是第五次。」

他看起來大概三十幾歲,年紀恐怕比澀丘還要小上兩輪。

「閒聊一下也沒差吧,我已經快七十了。」

「話說回來,你已經去問過租車公司了嗎?」

「也就是說這不是單純的車禍,而是刑事案件對吧?」

「我也知道這是因爲牽扯到個資之類的事情啦。」

「哎呀,是因爲這樣啊。」

沒想到他會這樣回答,澀丘忍不住笑了笑。他原本以爲這個男人很難搞,但他說不定只是對待工作比較耿直而已。意料之外的反應讓澀丘放鬆了表情。

「難道你打算只用今天一天,就跑遍港區的每一間工廠嗎?」

澀丘鐵青着臉,心想「他瘋了嗎?」。稍微瞥見的鞋底已經磨損到極限了,可能明天就會裂開,可見這個男人在短期間內走了很長一段距離。

「你之前就給過啦。」

「現在不能隨便問年輕人這種事情呢。」

這個月的檔案夾就收在工廠深處的櫃子裏,澀丘拿出來丟給他。近年來,幾乎所有工廠都會在車輛送達時,用數位相機拍下車體損傷,但這間工廠是用底片相機拍攝。會這麼做並不是對照片有所講究,只是因爲無法修圖,所以不會跟客戶產生後續糾紛,也可以拿沖洗照片需要時間作爲藉口,悠哉地工作,纔沒有改變這種方式。

「既然是碰撞事故,現場至少會有輪胎痕跡纔對吧?」

「你……住哪裏?」

澀丘記得男人的名片上印有「獵奇」之類的字樣。澀丘無意間回想起這件事,解讀成肯定是在調查相當駭人的殺人事件。

男人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摸過車輛刮傷的地方,接着聞了一下沾上黑色髒污的手套。

男人微微皺起眉,答道:「可以說是沒有。」

男人專注地看着一張張照片,有在意的照片就會用手機翻拍下來,時而整張臉湊近去看,時而露出苦思的表情——一再反覆這個過程。

「我在找的不是車輛,而是送修次數多的人。例如持有很多輛車,或是開着家人持有的車輛到處跑,再不然就是租車的人。總之,應該是在經濟層面寬裕的……人物。」

「我連早餐都還沒喫呢。」

「而且擺出一副協助警方是理所當然的態度,自然會讓人不想說出自己知道的情報啊。我也不是隻針對你一個人而已啦。」

——反倒應該讓他多殺幾個人纔好。那樣無論是對吾來說,還是對你而言都「比較好」吧。

「衫並那邊。」

「……三十一歲。」——總算開口了。

「你幾歲啊?」

「……不是這個。」

好幾次要開口,但最後還是沒說出口。澀丘的嘴角垂下。

澀丘的大聲抱怨應該有傳進男人耳中,但他只點點頭回應。

「你這個月都來我們這邊幾次了啊?」

「不,警方認爲是熟悉東京都內地理環境的同一位犯人所爲,很有可能是掌握了不太可能會被第三者目擊的時段及地點,所以我纔會像這樣頻繁地到各個修車工廠詢問。」

「我會當作沒聽到剛纔的話啦。」

然而,對現在的朱理來說,被誤解爲迅速與效率,現代社會充滿藉口所產生的那些矛盾都無所謂。

廠長無奈地換上室外拖鞋。

「我不是真的在問你次數,是在挖苦你。」

身爲善良的市民,他是很想提供協助,但每次都會妨礙到工作,所以老實講滿累人的。他只是以修車爲業,卻要被警察目光灼灼地瞪視,彷佛在看幫兇一樣,這點也很討厭。總而言之,澀丘討厭所有自稱爲警察的人。

「我昨天已經詢問完北區、板橋區跟豐島區了,所以今天要來詢問港區。順利的話,我傍晚之前還想到澀谷區問看看。」

「是,東京都內都問過了,但租車的可能性比較低……」

「有住過港區這裏嗎?」

澀丘從男人含糊提過「五起……」這句話,聯想到電視新聞報導的女大學生連續殺人事件。如果有這種車輛被送來工廠,那可不得了。一想到說不定已經送進工廠過了,他打了一個冷顫。這個業界看似很大,但出乎意料地很小,負面謠言會在轉眼間傳開來。

×

「那應該是不同人吧。」

「那是幫了大忙……」

男人在停在工廠內等待維修的車輛四周繞了一圈,同時平淡地回答澀丘的問題。

「那應該很難找到吧。就算是格外神經質的人,也只會到加油站處理那種痕跡。只要傷到車子就勤於送修的人很罕見,也有不少懶人會覺得趁着驗車的時候,再順便整修就好了。」

「啊?你打算一天之內跑幾間工廠啊?」

巴力說的對。朱理用左手扶着後頸。

能找到更加兇殘的殺人犯的機會越多,當然越好。

……自從展開搜查之後過了三個星期。

朱理來到第二起殺人事件的案發現場附近,從位於練馬邊界的京花女子大學走到離學校最近的車站。京花女子大學位於坡道上方,腳程再快也要花二十分鐘,才能抵達燈火通明的道路。因此學生們來上學會騎腳踏車或搭公車。

遭犯人殺害的女大學生是在騎腳踏車前往車站的途中遇害。從搜查資料看來,第二起事件的案發現場跟草莓園很像,是一座經營者破產後連夜潛逃的農場。

兇器也是遺留在現場的繩索。

「中等身材,血型A型的男性,沒有前科……」——朱理回頭望着車站低語。

車站前方有一座大型的免費停車場。幾乎所有學生都是在這站下車,接着騎腳踏車前往大學,下課之後再將腳踏車停在停車場,搭電車回家。

「這個叫什麼焦糖烤布蕾可麗餅的東西真好喫!」

「對吧?」

開朗嬌甜的聲音從一輛停在車站前的可麗餅餐車前傳來。

「你是外國人嗎?觀光客?是從哪裏來的?」

「從希臘來的。」

「希臘!」

「天啊,真的假的!」

「正在享受吾等惡魔界裏最流行的日本觀光旅遊。」

「咦~你講話好莫名其妙,真有趣~」

「用詞也好奇怪,超可愛~唉,和我們交換連絡方式吧?」

金髮碧眼的青年在車站前跟女大學生二人組調笑。女生們的心思似乎完全被眼前外貌俊美的青年吸引了。朱理悄悄嘆了一口氣。

「那傢伙又在做這種閒事……」

「咦~什麼嘛!」——被當成小孩看待,其中一個人鼓起臉頰。

「我看看,啊~……那一天……我去了光之丘呢。」

「遇害地點就在這附近吧,我是聽那些女生講的。」

「有的話就打一一○通報。」

朱理假裝要重綁鞋帶,確認了一下餐車的車體左側,但一點刮痕都沒有,而且也沒看到從上面重新烤漆的痕跡。不過車輛很難算是新車,應該開了好一段時間。看起來跟事件無關,但朱理只是提及警視廳——他就立刻回答了「那起事件」——令人在意。

「保險起見,能麻煩您也讓我看看駕照嗎?」

店家都集中在車站前,離車站越遠,拉下鐵門的店家越多,在殘留着濃濃昭和色彩的公寓之間,可以看見一些看似空屋的破舊建築。散佈在大學周遭的出租公寓也都掛着「尚有空房」的看板。

「消瘦大叔型……超可以。」「完全可以……」

朱理在雙重逼問下,表情更難看了。

他不甘願地從摺疊皮夾中拿出駕照。三十五歲……地址是東京都——當朱理表示希望可以抄下駕照號碼時,他終究激動起來,使勁搶回駕照。

朱理立刻朝手上的手機畫面看了一眼。

男人用明顯厭惡的態度回答。

將手機湊在一起,兩人茫然地低頭看着螢幕。

結果他說:「難道是因爲那起事件嗎?」眨了幾次眼,停下手邊的工作。

「有拍到我們吧?」

「三個月前的十八日。」

「不要拿我跟你相提並論……喂,別拍了,未經當事人同意不可以亂拍照。學校沒有教嗎?」

「等一下等一下,超像電視劇耶,真的是電視劇!」

「別這樣說,鎖定那個公務員吧……呃,奇怪……?」

「天啊————!果然是真的刑警……!」

「不介意的話,有任何問題都可以問我們喔。」

通往京花女子大學的道路不只一條。有會經過便利商店跟書店的路線,也有通過天橋的路線,實際走過一次纔會知道,從大學到車站的最短路徑是路燈最少,幾乎沒有車輛通行的道路。第二起殺人事件就是發生在那條路上。

「那間整備工廠應該知道些什麼……」

一遞出名片,男人就不厭煩地搶過去。在名片背面寫完資料就塞回去給朱理。上頭潦草地寫着「岡崎茂明」。

「人家是刑警,這也沒辦法吧?職業病啦。」

當朱理對兩個女大學生這麼說時,她們喫驚地望着對方。

「不好意思,可以向您請教姓名及連絡方式嗎?」

「唉~……對女大學生這個名牌不感興趣的男人到底是怎樣啊?」

「那種表現得很冷漠的男人,意外地會更勤於追蹤社羣平臺。應該上傳照片就會上鉤吧?也有那種沒有接觸女人的藉口,就無法深入瞭解的男人啊。」

「……咦,怎樣?你是在懷疑我嗎?」——男人不解地垮下臉來。

「不用。我不認爲是仇殺……玩夠了吧,該走了。」

「我是警視廳的一之瀨。請問能稍微聊一下嗎?」

畫面上只有拍下車站前的景色,以及她們兩人的身影。無論是合影當作紀念的金髮美男子,還是氣質有點嚴肅的性感刑警都不在其中。

「喂,巴力,你別多嘴。」

「朱理啊,你不用去問問她們嗎?」

『如果沒有先講,你就不會早點回家啊,去年也是——』

正想將拍下來的照片上傳到社羣平臺而操作手機的女大學生,表情沉了下來。「咦,怎麼了?」還依依不捨地對離開的金髮青年揮手的另一個人湊過去,看向朋友的手機畫面。

『這種事情要當作驚喜吧。這樣我不就不驚訝了嗎?』

「唉,小巴,那個人是……」

但只有蓋在桌上的相框周遭像挖了一個洞,空無一物。

瞥了一眼之後,朱理一臉緊繃地坐到椅子上。他從胡亂堆積的資料中抽出一張折起來的地圖後攤開。那是東京二十三區的地圖,地圖上已經打了五個記號,並用紅色的線相連在一起。朱理伸出手指,緩緩地沿着用尺畫出來的五芒星線條。

其中一個女大學生拉了拉巴力的襯衫袖子。朱理在問話的時候,他們似乎變得很要好。金髮青年微微一笑。

聽着掛鐘指針的滴答聲,給予肉體最低限度的休息。無法思考任何事情,也不要去想……只要儘可能隔絕記憶及情感,沉浸在黑暗之中,牽引進夢鄉的感覺就會從指尖攀附上來。讓雙手自然垂下,只一味地聽着掛鐘分針發出的聲音,等待十五分鐘過去。

「……原來如此。您大概多久會來這裏擺攤呢?」

女大學生熱情的視線完全放在「刑警」身份的男人身上。

「嗯~不太確定……是哪一天?」

「但沒有耶……應該說——」

「算了,反正吾也玩得滿開心的,就算了吧。」

「案發當天,您也有在這裏擺攤嗎?」

「又沒差,受到女人歡迎很愉快喔。」

「離這裏沒有多遠,請問您那天在光之丘待到幾點呢?」

朱理面不改色地說着「謝謝您的配合」,默默地將名片夾進警徽證裏。剛纔拿着手機跟金髮青年合照的女大學生們被他的惡劣態度嚇到,塗滿睫毛膏跟眼線的四隻眼睛大大睜開。

『真由說她要烤蛋糕。我們昨天偷偷去買材料了。』

站起身的朱理再次仰頭看着他。

她們用手機遮住嘴邊,同時用打量的目光仰望着朱理。面對缺乏警戒心,又正好奇心旺盛的她們,朱理故意皺起眉頭,露出不悅的表情。被這麼一瞪,兩人雖然害怕地縮起肩膀,嘴邊卻揚起微笑,被這樣警告似乎反倒讓她們很開心。

「嗯……」

聽到朱理冷漠的回應,她們都噘起了嘴。

「對,嗯,是的。請問您知不知道什麼事情……抱歉。」

「咦?那個人是……」「真的嗎?」「感覺是真的耶……」

「等等,難道我的也是?」

回頭一看,已經不見他們的身影了。

目送着印象完全相反的兩個男人離開,其中一個女生埋怨了一下刑警冷漠的態度,另一個人則毫不在意。

第一起謀殺、第二起謀殺、第三起謀殺、第四起謀殺、第五起謀殺——……手指「咚」地指向正中央,那裏是港區。

「我們說不定有可以幫上忙的情報啊!」

她們頓時激動起來。頭髮隨着動作跳動,自拍的快門聲響起。朱理伸手扶額,重重嘆了一口氣。

「等我一下喔。」

「應該是晚上八點收攤的吧。我平常差不多都做到那時候。」

「……別在這種地方閒晃了,快點回家。」

「嗯,是正在調查殺人事件的刑警0;條子1;。」

「啊?是怎樣……是在盤查嗎……我沒有騙人,你看。」

「有人可以證明這一點嗎?」

「就是不要到處亂跑,直接回家比較好的意思。」

「我不喜歡那種悶騷型的,態度積極的那個人比較好。」

『我知道啦。』

朱理立刻朝車站走去。得快點纔行——沒時間了。朱理這麼想着,咂嘴一聲又搔了搔後頸。

「你是怎樣?我不是殺人兇手!」

「平常那條路是指?」

髮型很有個性的男人,指着那些還在巴力身邊嬉笑的女大學生。

在餐車裏切香蕉的男人驚訝地睜大雙眼,低頭看着拿出警徽證的朱理。他的頭髮染成明亮的淺色,頂着左右不對稱的髮型,單耳戴着大大的黑色耳環。遠遠看來大概二十五歲,但面對面一看,意外是個氣質沉穩的男人。朱理心想,說不定是因爲在賣可麗餅,爲了讓年輕客羣比較容易上門,刻意將自己打扮得相對年輕。

『什麼儘量啊,真是的……路上小心。』

『……老公,你今天要早點回來喔。』

喫完可麗餅的金髮青年心滿意足地舔了舔手指。他被女大學生簇擁着,露出厚顏無恥的笑容。感覺到他想趁勢將她們一把擁入懷中的下流意圖,朱理垂下肩膀,出聲警告說:「快點走吧。」

兩人對朱理投以熱切的目光,開始竊竊私語。

「天曉得,調查證詞是警察的工作吧。」

——十五分鐘就好了吧……

景色跟上星期來這裏打聽時差不多。

×

一直想着要怎麼動搖對方,卻碰上瓶頸時,朱理感到一陣暈眩。他輕輕閉上雙眼,一下靠上椅背,發出嘎吱聲響,決定仰躺下來稍微休息一下。幾十個小時沒睡使眼皮沉重,四處奔波走動的腳部肌肉也緊繃僵硬。

「嗯,有拍啊。」

「應該不是幽靈……之類的吧……」

『好啦好啦,今年我會盡量早點回來的。』

這麼說來——朱理的目光停留在可麗餅餐車隨風飄揚的旗幟上。上星期來這附近打聽時,沒看到這輛可麗餅餐車。畢竟行動餐車應該會移動到許多地點做生意,因此朱理不認爲店主會知道特定事件的情報,不過——爲了保險起見——他悄悄觀察車輛狀態的同時,向老闆搭話。

「您爲什麼會立刻聯想到女大學生連續殺人事件呢?」

「是女大學生遭人殺害的那件事吧?」

男人用圍裙擦了擦雙手,操作起裝飾得雜亂無章的手機。

當朱理回到警視廳獵奇殺人事件特別搜查課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神樂坂課長跟新人健一似乎早就下班了。朱理踏進一片漆黑的辦公室,摸索着牆上的開關。電燈應聲亮起,能看見唯獨朱理的辦公桌特別凌亂,各種事件的搜查資料都亂七八糟地堆積在桌上。

「嗯~沒有固定耶。生意做得起來的話,會不定期去有得到許可的地點。這裏從四月開始學生就變多了,所以時不時會來……啊,前一天會在社羣平臺宣傳。」

「……還差一點……」

「剛纔……我們有拍照片對吧?」

「怎、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

「抱持懷疑就是警察的工作。」

「請問是在調查怎樣的事件呢?」

「所以我跟她們說很危險,儘量走『平常那條路』回家。」

——……過了十五分鐘嗎?

緩緩睜開眼睛時,日光燈的光線像被渲染得泛黃。使勁地壓了壓眼角,室內就變回白光,彷佛方纔是種錯覺。

回憶起混濁的記憶片段,胸口難受極了——所以我纔不喜歡睡覺啊……朱理苦澀地心想。

「殺人的人——」

微微張開嘴,注視着地圖上的五芒星正中心。

「就要有被人殺害的覺悟。」

朱理像在戳着自己的內心痛處似的呢喃。

「滴答」一聲,就在分針指向十點三十分時,朱理的手機響起。

「……喂,我是一之瀨。」

打電話過來的人有點亢奮地說個不停。

朱理想着果真就如自己的預料,並單調地說着「是」、「這樣啊」回應。他將手機夾在耳朵跟肩膀之間,擺正姿勢,雙手繫緊就快鬆開的領帶。

對方聽到朱理格外冷靜的回應,便向他拋出疑問。

「不,因爲我知道您一定會打電話給我。」

這麼說完,對方也苦笑了一下。

「感謝您的協助……好的,再見……」

他的視線看向東京二十三區的地圖。

——時機到了。

結束通話之後,朱理「呼」地吐出輕輕的嘆息。他再次將手機貼到耳邊。響了幾聲之後,對方聲音睏倦地接起電話。

「是我……對,可以準備喫飯了。」

×

連續殺人犯有種規律,會基於成功滿足某種慾望的體驗,成功的次數越多,特徵會越明顯地浮現出來。

大概見到我是個誠摯又認真的男人而放心下來,她轉身背對我,破綻百出。她想去拿被拋飛,掛在草莓園廢棄殘骸上的包包。

用撒嬌的口吻說着的同時,腦袋裏想到了我第一個侵犯後殺害的女大學生。

我打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特別的存在。父親是醫生,母親曾擔任過護理師,而我是晚婚的父母不斷經歷不孕症的治療,得來不易的「天使」,因此他們十分珍惜地養育我,不讓我這個獨子受到外界的傷害。多虧如此,我成長爲沒有叛逆期的乖孩子。

第一個侵犯後殺害的玩具……

「你真是個笨手笨腳的孩子呢。」

「那週末就跟爸爸去看新車吧。」

一旦在第一次殺人時嚐到極致的快感,之後殺害第二個人時,會開始追求當時的感覺。第三個人之後,被害人的輪廓將會成爲「記號」。

接着換了表情,一副慌張的樣子下車,跑到她身邊。

我伸出手,她就畏畏縮縮地握住,拍掉衣服上沾到的塵埃站起身來。難掩動搖的她,雙眼看向後輪歪掉的腳踏車。我也立刻裝作這才發現到,猛地低下頭。

我雙手合十,笑咪咪地抬起頭看向母親。

「咖喱快煮好了喔。」

我喜歡曾被人用過的玩具,女人這種玩具也不例外。

「請問……你是不是誤會了?」

——……因此,我從第三個人之後,就不太記得是怎麼殺害對方的了。

「小巴,你真的會跟我去約會吧?」

「好~」

「……還沒喔……」——隔着衣物輕輕摸着下半身。

只要靠近那道光線,便漸漸顯露出人形輪廓,最後車頭燈照亮了騎着腳踏車的年輕女子。

「好可怕喔~小巴!」

前方有一道微弱的光線,像螢火蟲一樣飄浮在空中。

由於事發突然,她因爲一時混亂而語塞,驚慌失措。

有的犯罪者執着於黑色直髮的女性。

「你在說什麼……?」

「我差不多想買新車了。」

我愣愣地朝旁邊一瞥,轉頭越過肩膀,看向後方。一個散發出詭譎氣質,像溶入黑夜裏的男人站在那裏。我對那雙令人背脊發涼的混濁雙眼,以及氣色很差的容貌有印象。

爲了平復那股陣陣湧上的興奮感,我「咕嚕」地嚥下口水。

玩壞那個玩具之後就丟着,沒必要特地收拾。就像有清潔人員這種職業,社會上的機制都安排得很完善,所以絕對會有人去收拾。

低沉沙啞的嗓音在我正後方響起。

「岡崎茂明。我有事要問你。」

每個人都很可愛,但也僅此而已。

車子緩緩駛在草莓園旁邊的小徑上。夕陽西沉後,這一帶變得十分漆黑。我問過就讀附近農業大學的女大學生們之後,不知道行經這條路多少次——聽說這是昏暗又危險的「平常那條路」。

一開始殺害的對象是怎麼樣的人?

「那就好。回去吧,別將今天的事情說出去。」

滑行的車體左側撞上女大學生的腳踏車後輪。

第二個人的時候感覺也不錯,但衝擊好像隨着次數增加削減了。

刑警面不改色地抽出了手。那隻手上,沒有拿着任何東西。

放鬆抓住手臂的力道後,女人如脫兔般逃跑。

「討、討厭啦,警察先生,媽媽總是這樣把錯怪在我身上。畢竟如果有壞事發生,只要推到沒出息的兒子身上,周遭的人就會一笑置之……這是我第一次發生車禍喔。」

只要她們在大學的課程結束後立刻回家,每星期就必定會在幾乎相同的時間經過這裏,我決定在那當中,挑選出特別晚回家的玩具。在那之後,我不知道行經這條路多少次,也模擬過無數次。

「這不是一起車禍。而是在固定的時間,鎖定放學後走『平常那條路』的女大學生襲擊的計畫性強姦殺人。佯裝成輕微車禍後,先假扮一個擔心受害者傷勢的善良男子,進而襲擊她們。但你短期間內發生太多起車禍了。」

嘴角抽動。

這時,我朝着總算看中的玩具,抬起準備踩下油門的腳……

「我就覺得你總有一天一定會回到這裏。」

「我現在已經送修了,明天就能開了。」

「我會賠償腳踏車!我留下姓名跟地址給你,能不能請你記下來呢?啊啊,我也要記下來纔行……請等我一下喔,呃,手機呢……手機……」

我跟父母在這三十五年來,都像這樣維持着良好的關係,沒有發生過可以稱爲吵架的爭執。因爲我如果犯錯了,總是會立刻道歉,自我反省——裝出這樣的態度。我確實很笨,但我都想誇讚自己是個多坦率、善良的乖孩子啊。父母肯定也都是這樣看待我的。

「唔、嗯,我沒事!」

聽到這件事,我就給了她們「不要到處亂跑,直接回家」的忠告。不可以去燈火通明的店家喔,要儘量走距離短的路,就算四周昏暗也沒關係,最好是走可以早點回家的路線。沒錯,你們要一如往常,準時走過「平常那條路」。

我回頭露出燦爛的笑容,母親也跟着笑了起來。

以車禍來說,這不是多嚴重的碰撞。騎着腳踏車的她發出尖叫,接着朝側邊摔倒。看到白皙的雙腿沉入草叢中,我忍不住舔了一下舌頭。

電視上有一羣十五歲左右的小鬼聚在一起,扭腰擺臀地唱歌。爲了只有不諳世事的純真小孩才願意搭理的戀童癖大人,所有人都畫着相似的妝容,穿着讓人聯想到水手服的服裝。

母親似乎覺得我是在客氣,像哄孩子一樣摸了摸我的頭。

刑警把手伸進外套的內袋。是要拿出搜索票還是手銬呢?我想像了一下這兩種可能時,下意識就差點屈服,但我立刻改變了想法。這個刑警剛纔是說「我有事要問你」,恐怕不是罪證確鑿,想挖陷阱給我跳。想到這裏,我就莫名湧上了自信。

九坪大的起居室、可以躺下來的寬敞米白色沙發、去年剛換的大螢幕電視。二樓有三間房間,全都是我的,其中一間塞滿了中古電腦以及在二手市場買齊的遊戲主機。我有兩張雙人牀,我能根據當天的心情換房間睡覺,就算弄亂房間,母親也會主動替我打掃。

「對不起!你有沒有受傷?」

「吾不會毀約,好了,快走吧。」

我——爲了追求那極致的快感,吸吮似的抓住她的手臂。

年邁的母親在下廚時,對正在看電視的我說。

……果然忘不了最一開始的那股興奮感。

彷佛算準了時機,一輛計程車朝這邊開過來。女人一再回頭看向金髮的年輕男子,同時跑遠。我明明沒有開口問,那個刑警就逕自對我說:「是我叫來的」。

「……沒那個必要。」

「……警察先生……」

「笨手笨腳的兒子開車時,常常發生擦撞。一位高齡女性這麼說,每次都會把車子拿去送修,但不知爲何修好就賣掉了。真拿那一家笨手笨腳的兒子沒轍呢——這個狀況對那一帶的人太過習以爲常,連修車工廠的人也不覺得奇怪。」

就跟那時候一樣。

緩緩將方向盤往左轉動的同時,看準保險桿就要撞到的前一刻,一口氣把方向盤向右轉去。如此一來,我駕駛的車子就會稍微甩尾。

我重新面向電視,等着咖喱飯端來自己面前。我只要像這樣坐着,飯菜就會送過來。

我認爲一個女人在二十歲上下,失去處女,誤以爲自己已經長大成人,變得不那麼純潔的時候,對男人來說纔是最剛好的玩樂道具。這種玩具知道男人想要自己做什麼。當我伸手解開褲子腰帶時,「知道」自己將會如何毀壞,女人在感到絕望時的那個表情最棒了。儘管因爲恐懼而不停顫抖,又做好準備要接納男人的身體更是爽到極點。

我不斷拍了拍自己的身體,伸進褲子後方的口袋,裝作在找手機。

「找~到啦。」

冒着熱氣的咖喱飯端了上來。是甜味的,而且不加蔬菜。

不是少女——是女人——對我來說纔是最重要的。

連我都覺得自己今天哽咽的演技也很精湛。只要表現出消沉地垂下肩膀、沮喪的樣子,母親就會停下手邊的事情,溫柔地安慰我說「沒關係啦」。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巴力……你給我閉嘴。」

「放開她。」

「不用啦,我喜歡便宜的中古車。」

「我爲什麼會這麼沒用啊,對不起……」

父母說「不用讀書也沒關係」,所以我每天都在玩喜歡的電玩遊戲。我的在校成績不理想,大學還重考兩次,後來隨波逐流地就職,但也很快就辭職了,不過父母都沒有特別爲此責怪我。

要在什麼地方、怎麼相遇、怎麼殺害對方,才能得到那種快感呢?

這個刑警太沖動了。他或許利用誘餌,逮到了發生車禍的瞬間,但強姦殺人就沒有任何證據了,因爲我沒有被任何人看到。我謹慎地反覆調查了好幾次,找出了絕對沒問題的地點跟時段。要是行兇時有人目擊,應該早就有相關情報傳出來了纔是。

「等你等很久嘍,殺人犯啊。多虧你,吾的胃都被紅豆麪包跟牛奶撐脹了。」

她們坦率地回答——「我們會的。」

我冷哼一聲。過了一個週末,我手中握着「新的」中古車方向盤。

我對那種不知道接下來會受到什麼對待,乳臭未乾的女人一點興趣也沒有。

那沒血沒淚似的聲音,似乎正在漸漸剝去我的丑角外皮。

有的犯罪者則是隻鎖定十幾歲即將變聲的少年。

「有錢人家孩子的笨拙嗜好。那奇怪的情況漸漸變成理所當然的日常,而修車工廠的某個人察覺到這其實很可疑,就提供了情報給我。」

「感謝你的協助喔。沒受傷吧?」

我攤開雙手,儘可能開朗地說。

果然——想到退路的我,開心地睜大雙眼。

就結果來說,是一開始得到的成就感及興奮感,驅使殺人犯行動。

「嗯,對不起喔,媽媽。」——我用撒嬌的聲音回應。

「車子又刮傷了嗎?」

「我最~喜歡喫咖喱了。」

「咦?」

「真的嗎?媽媽,謝謝你!」

「啊……?」——這是什麼意思?

一個金髮的年輕男子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接住了她。

「別露出那種嚇人的表情,車禍的事我會乖乖去向警察報案啦。」

就跟陳列在展示櫃裏的人偶一樣,不是可以拿在手中把玩的玩具。

「啊……呃……有……」

因爲我總是在扮演一個「個性坦率但沒出息的兒子」。

「唉,警察先生,我知道喔。只要進去警察局,會被隨便冠上性騷擾或強姦的罪名,聽說有很多男人是無辜的,卻只能忍氣吞聲,所以我可不會跟你回警局喔。」

刑警或許正強忍着悔恨的心情,但他看不出有絲毫動搖。

「當然,車禍的事我還是會報案。」

就這樣。我說完,趕緊回到車上。

但在打開駕駛座車門時,我「啊」地高聲大喊。

「明明無憑無據卻被警察懷疑讓我很受傷,所以我會拜託爸爸幫我找律師喔。」

那道被留在現場的孤單黑色背影看起來很瘦小。

——真可惜啊。

「稅金小偷先生請先準備好藉口啊。」

這實在太滑稽了,我不禁笑出來。

不過,既然被警察盯上了,說不定該收手了。同樣的手法應該行不通了,等到風波過去,警方不再懷疑自己時,再想其他方法跟和玩具玩耍吧。反正只要開着可麗餅餐車在東京都裏繞來繞去,就可以觀察到女大學生們的動向,就算沒那個意思也能聽見各種消息。

「岡崎茂明,我已經知道你就是女大學生連續殺人事件的犯人了。」

「不是,我就說了——」

「你還記得我的名片嗎?」

「啊?名片……?」

「你在可麗餅餐車裏噴到我名片上的唾液,與遺留在犯罪現場的DNA及指紋是一致的,背面還有你親筆寫下的簽名。」

「你啊……」

我煩躁地咬緊牙關。

「幹嘛不一開始就說這件事?」

理智線瞬間斷裂。

我怎麼會?爲什麼?——這是哪裏?現在是怎麼回事?

車頭燈的燈光劃出一道弧線,安全帶提醒裝置發出嘈雜的警告聲響。標示出時速的指針也一口氣往上飆。

「只是來殺你而已。」

這裏是哪裏?看着我的你又是誰?

不安逕自逐漸攀升,我的手指不停發抖。

他的身體躍起,伴隨着「喀咚」一聲衝擊,跳到引擎蓋上。

「有事想問我?問什麼?殺人的理由嗎?沒有什麼原因啦!就是想殺人所以就動手了,你覺得除此之外有什麼理由嗎?你應該也有殺過蟲子吧。那時候對你來說有什麼高尚的理由嗎?」

到了這時,我才總算順利甩開那個刑警,帶着一身玻璃碎片,黑色人影滾落地面。「哈、哈哈,太棒啦,哈哈!」接着就只剩下後座的金髮男了。

——……啊……?

幾乎就在我的後腦勺重重撞上座椅的同時,刑警的手肘撞破擋風玻璃。玻璃隨着劇烈的聲響,出現大面積的蜘蛛網狀裂痕。

我連忙鑽進車子裏。

不祥的預感讓我的腦海變得一片空白的瞬間,一隻黑色的手伸來,抓住車子的後照鏡。「咿……——!」我不禁屏息。

我在腦海中大喊「救命」,卻發不出聲音。

「就算是唾液跟指紋,只要想捏造就可以辦到吧。啊~就是因爲這樣,警察才那麼可怕,嚇死人了。那接下來的事情你就跟律師討論吧。」

呵呵。

這時,餘光瞥見刑警跑過來,我一時害怕,換檔時慢了一拍。

「……喫了這傢伙。」

我不顧一切地呼救,說出口的早已不成話語。

那黏稠又溫熱的東西貫穿我的衣服,嘎吱嘎吱地陷進我手臂的肉裏。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然而,車子不知爲何撞壞護欄,我緩緩地飛上半空中。

「因爲我有事想問你。」

不把人當成人看待,玩弄靈魂的行爲永遠持續下去。

我陷入混亂,握着方向盤的手不小心轉到奇怪的方向,車體大幅晃動。

下一秒,我的右腳被「咚」地撞飛,身體也摔在黑暗上。

我聽不清楚他說了什麼。

全身寒毛直豎,身上所有毛孔都噴出汗水。

——……唔!

那道帶着黏性的嗓音像是滲進腦袋裏一般,這是這片黑暗讓我聽見的幻聽。我選擇無視。

他說他是來殺我的?我怎麼可能屈服於那種威脅。

「爲、爲、爲什麼!你是刑警吧!爲什麼能這麼做……!」

「……那就是你殺人的理由啊……」

『 很 興 奮 吧 。』

「巴力西卜。」

左右轉動方向盤,讓車輛快速蛇行前進,卻還是無法把他甩下去。

火焰伴隨着爆炸聲響燃起。

『 別 掙 扎 啊 。』

車內後視鏡映照出的藍色眼睛,像浮現在雲朵間的新月一樣嗤笑着,車子衝破護欄,掉到懸崖底下。

金髮男就坐在後座。他是什麼時候上車的?我回頭看去。

修長又冰冷的手指纏上我想逃跑而伸長的右手手指。身體被盡情玩弄,衣服也被脫個精光。我瞪大的雙眼中,屈辱的淚水不斷流下。

纏在脖子上的是帶有泥土氣味的繩子。突然被勒緊,我還以爲要被殺了,繩子卻不知爲何鬆開,當我以爲得救的時候,又像在嘲笑我的鬆懈一般緊勒住脖子。

「殘殺同胞的熟成漆黑靈魂啊,儘管爲成了吾的一部分,感到歡喜吧。」

逐漸毀壞,然後被遺棄在一旁。

立刻被那雙宛如扼殺了所有情感的目光捕捉到,雙腿頓時發軟。

時間忽然靜止。就算吸氣又吐氣,空氣都無法進入身體裏,連眨眼都辦不到。

「你、你、你這傢伙是在說什麼鬼話……我看你是腦子有病吧!」

一團液體狀的東西流入想發出哀號的喉嚨深處。喉頭被堵住,只能用鼻子呼吸的我只能不斷「呼——呼——」地稍微呼吸,仰望着「那個」。

「你不必理解。」

發現自己害怕眼前迫近的對象,羞恥讓我的臉瞬間發燙。

刑警的嘴脣動了。

「哈……哈哈……」

——死亡——對人灌輸這樣的聯想。

「醜陋殺人犯的靈魂真是美麗。」

刑警緩緩在雙手戴上黑色手套。

只要在抵達山丘後把他丟下去,解決掉就沒事了。沒錯,一路衝過去吧——「哈哈、哈!」爲了平復越加飛快的心跳,我笑了笑。

笑個不停。

當我反芻着這些疑問時,身體可以活動了,但就算我跑來跑去,也沒有離開那個地方的感覺,而且我發出的所有聲音都被漆黑吸收。

好像不太對勁。出奇平靜,又出奇陰暗。在這片黑暗中,那個刑警爲什麼如此鎮定?——那沉着的雙眼帶着某種目的注視着我。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上方覆蓋住我的那道巨大黑影不斷笑着。

——別把我跟玩具混爲一談!

『 玩 具 。』

呵呵、呵呵、呵呵——……反覆經歷即將昏厥的感覺,白濁的意識之中,那道詭譎的笑聲在我耳裏不斷迴盪。

所有景色都消失,我孤零零地漂浮在沒有聲音也沒有光線,一切全被遮斷的深黑之中。明明四下無人,卻有股氣息,有人在這片黑暗的某處,感覺就像有無數名觀衆從各個角度如舔舐般,注視着我身上的所有部位。

不斷哭喊、求饒,我不顧車體到處碰撞,一路駛向微微隆起的山丘。

「可惡!」

到了最後關頭卻掉以輕心,有夠好笑。

我就這麼佇立在無邊無盡的黑暗之中。

怎麼會?爲什麼?

「咿——!」

在這種一片漆黑又人煙罕至的地方,沒有任何人……看……咦……?

「咿……!」

剛纔有人撞到我了。我應該氣憤地雙手撐着地面——卻失去平衡,倒了下去。有股驚人的力道緊緊抓住我的上手臂。

我明明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特別存在——……

就在這時,我感受到有個不明所以的東西,從上面跟下方逐漸逼近。

隨風飄揚的長瀏海之間,可以看見一雙無情殘酷的眼睛。

怎麼可能,日本的警察不可能會開槍——

「……什……啊?」

刑警依然不爲所動。站在一旁的金髮男不知爲何面帶竊笑,他沒有看着我,一直注視着刑警的臉。

不久後,一隻金色的蒼蠅從那片在黑暗中通紅耀眼的火焰中飛過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因爲我是……

「咦——啊!」——車內後視鏡中映照出一對藍色眼睛。

我拼了命狂踩油門。

…………沒有……任何人……看到——?

我非常清楚要怎麼對待即將拋棄的玩具才「最好玩」。

我誇張地「哈哈」大笑兩聲。

——……啊啊,這傢伙……是我啊……

這是什麼?——你是誰?發生了什麼事!

捕食者黏上來的呼吸像在舔舐耳膜般湊近,噁心感到讓我全身泛起雞皮疙瘩。強烈的抗拒反應也讓腦袋發麻。貫穿身體的痛覺淡去,漸漸渲染成恐懼。

俯視着飛舞的火光照亮樹林的景象,朱理擦去從額頭流下臉頰的鮮血。

完全被揭開丑角外皮的我,講話也不再客氣。

「我來這裏,不是爲了用司法定你的罪。」

就在我彎着腰,要坐進駕駛座的瞬間,我感受到一陣寒意爬上背脊——只連忙抬起頭來。那個刑警越着肩膀,對我投以寒冷如冰的眼神。

我猛踩油門,車子暴衝出去。

『 還 不 能 壞 掉 喔 。』

緩緩靠近的他不帶一絲遲疑。不可能,怎麼會……他是真的打算殺了我嗎——我的雙腳不禁邁不開步伐。

——……住手……住手……

壓倒性的重量壓上來,硬是將我壓倒,仰躺在地。

——住手,我可不是女人!

×

他明明費盡千辛萬苦用女人引我上鉤了,那個刑警真笨。

儘管渾身是汗,我依然全速轉過彎道。

刑警轉過身,外套翻飛,我看到他的左側腋下有一把散發着沉悶亮光的手槍。

「你也快點喊出吾的名字,差點連吾都要被燒死了。」

「你就算被殺也死不了。」

「哼,你這傢伙真是沒有幽默感。」

金色蒼蠅在朱理身旁轉變成金髮青年的模樣。

他心滿意足地摸了摸肚皮,隨後舔了一下嘴角。

「嗯,你……受傷了呢。要幫你治療嗎?」

「不用,擦傷而已。」

朱理脫下黑色手套,壓上額頭的傷口。

「真是的,應該很痛還這麼逞強,你還是一樣那麼不可愛。不過,你也不用策劃到這種地步,跟平常一樣迅速殺掉他就好啦。」

「偶爾還是要僞裝成意外身亡,不然會讓人懷疑。」

「真麻煩啊。」

「你是沒差,但我會很傷腦筋。」

「不過,偶爾爲之也好啦。陪你玩一下也滿開心的。」

——開心……是嗎?

朱理將那雙被鮮血濡溼的手套塞進外套口袋。穿戴在身上的物品留有跟岡崎茂明的車子碰撞過的痕跡,這雙手套晚點必須剪碎燒掉,沾到玻璃碎片的衣服也應該一併處理掉。

鞋子只要丟在山手線沿線上,遊民比較多的車站垃圾桶裏就好,馬上就會有人撿走。丟棄鞋子很引人注目,但這樣反而很難被查到蹤跡……接下來只要隨便找間三溫暖,將全身上下清洗乾淨,朱理的身上就查不出任何「接觸過」的證據。

——盤算的事情跟犯罪者相去無幾啊……

正想打電話給警視廳獵奇殺人事件特別搜查課時,朱理忽然發現。

從車子上滾落時的衝擊,讓手機螢幕碎裂成蜘蛛網狀了。

——這要是也被當成接觸過的證據就傷腦筋了。明天就提出更換公務機的申請吧。

那一天,朱理選擇了只爲復仇而活的道路。

即使「將靈魂獻給惡魔」,在親手殺掉殺害妻女的犯人之前,我不能想太多,不能帶有任何情感。要是因爲憎恨而生的復仇目的產生動搖,至今的所有殺戮就會白費。而且……我殺害的是那些自私的殺人犯——朱理稍微甩甩頭,捨棄無謂的情感。

——我殺害的是那些自私的殺人犯。

「那個晚點再說……」

神樂坂課長他們無論什麼時候起疑都不奇怪。朱理決定暫時不要有太引人注目的舉動,老實地待在辦公室裏處理文書工作。

「岡崎茂明0;那傢伙1;跟我有哪裏不一樣?」

「你憎恨殺害妻女的殺人犯吧。」

金髮青年雙手抱胸,張大嘴笑了起來。

不久後,神樂坂課長接起。

殺掉那些人,有什麼不對……不斷重複這個藉口,他踩下深沉的影子。

這種感受只有不斷殺人的人才懂。

還有人在偵訊途中突然說胸痛後喪命。當中也有像這次一樣意外死亡,或是從大樓跳下來,被判定爲自殺的案例。即使死亡的狀況都不太一樣,但只要跟他扯上關係,就一定會伴隨着詭譎的死亡。

即使是準備殺人的人也不明白。

——我還不能死。

「不要愁眉苦臉地這麼說嘛。難得吾飽餐一頓,你的壽命也延長了,爲自己還活着的事開心一點吧。不過……以人類爲主食的吾沒資格這樣講吧,哈哈哈!明明是吾自己講的,但剛纔那可真是最有趣的玩笑啊!」

「你現在只要苟延殘喘地活着,繼續殺戮下去。這是你跟吾的約定吧。」

一隻肚皮鼓脹的金色蒼蠅輕盈地飛走。

「巴力,你先回去。小心別被人看到了。」

話筒的另一邊似乎也聽到了警笛聲。他察覺到有事情,纔會打斷朱理的話。

摸着後頸的某一處,朱理將手機收回口袋。

「這些真的都是偶然嗎……」

就在這時,指尖碰到吸收自己的血而溼掉的手套,傳來噁心的觸感。

輕輕將手臂放到朱理的肩上,他細長的手指攀上裸露在外的頸項。靈魂灌入時微微發熱的感覺襲來,朱理說了聲「住手」,表達不滿後甩開他的手。

在那之後,他參與調查的獵奇殺人事件,所有嫌犯或嫌疑人都死亡。

朱理下意識地伸出左手撫向後頸。三年半前,在妻子及女兒的遺骸面前猝不及防,被砍傷的左後頸,這是唯一刻印在朱理身上,關於那起事件的記錄。每當他習慣性地伸手觸碰,就會回想起被挖出一塊的心傷得多重。

「他撞破護欄,出了車禍,車子燒起來了,人恐怕已經死亡。對……我沒有碰到他。等一下我會回局裏,到時候再向你詳細說明。」

看準神樂坂課長去買宵夜的時機,佐藤健一停下自己在處理的文書工作。

「不用你提醒,吾也知道。」

他操作起碎裂到難以辨識的手機,撥通電話。

連續殺人三次,接下來或許就跟單調的作業相去無幾。

——岡崎茂明是相當不得了的男人……這樣大概可以撐兩個月吧……

「到了第四個人之後,我就不記得是怎麼殺的了。」

朱理微微皺起眉。

「只是手段不同,做的事情都一樣……都是殺人。」

「在吾看來沒什麼差別呢。但站在人類的角度來看,打着大義的旗號之類的應該不同吧。過去向吾獻上同胞,作爲活祭品的人類們,說那樣的行爲是一種崇高的儀式,也說人類跟家畜的靈魂重量不一樣。那些人根本沒看過也沒觸碰過靈魂,怎麼知道其中有何差異呢?就算是在無數的戰爭中,人類就是不爲殺戮行爲加上理由,就承受不了『殺人』這種罪過之重的生物吧。」

「……你說的對。」

他從喉嚨冷哼一聲,俯視着持續熊熊燃燒的赤紅火焰。

「對,我恨他。」

「你忘記那個藉口了嗎?」

幸好沒有私人手機。這如果手機裏裝滿了那個時候的回憶,應該會猶豫要不要丟棄。

察覺到神樂坂課長回來了,健一悄悄關閉檔案。

我會先找出殺害妻子的犯人,還是會先喪命呢?抑或是——

某個連續殺人犯曾在法庭上說過這樣的話——

×

「我是一之瀨。關於那起女大學生連續殺人事件,當我向重要嫌疑人岡崎茂明盤問時……是的,對,沒錯。被他逃走了。我向你解釋狀況,首先地點在——」

——猶豫啊……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消防車的警笛聲。

「怎麼啦,朱理?你又在胡思亂想了嗎?」

「不……我記得。」

他不再玩弄桌上的黑色圓形徽章,左手打開一瓶新的能量飲料,右手靈活地操作着滑鼠,不停點擊。

「人類知道『殺人』是一種罪過,但不可思議的是,前人卻留下了只要加諸藉口,『殺人』就不是罪過,而是一段『必要的過程』的認知。」

二○××年四月,經過一個月的休息,他重返奇特搜的工作崗位。

朱理脫下外套,拍掉玻璃碎片,沿着漆黑的夜路朝車站走去。

隸屬於搜查一課時,一之瀨朱理的工作態度相當認真,進入警視廳時拍攝的照片跟現在登錄在系統中的照片簡直判若兩人。

「那就別想太多。」

沒被吩咐留在現場,朱理對此放心地結束通話。

「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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