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墮落的執行者
《純黑的執行者》 · 青木杏樹 · 2.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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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就會因爲是在三月三日出生,而被人拿來開玩笑。因爲那天是女兒節。
所以一之瀨朱理就算被人問到生日,也會盡可能矇混過去。
反正每天都是某個人的生日,只要父母爲此感到開心就好。朱理認爲,在元旦或聖誕節這種所有人都覺得很特別的日子出生的人,大概多少都曾有過——今天不是隻有自己是特別的——這種想法。
不過要公證的時候,無論如何都無法隱瞞自己的生日,因此被妻子明日香發現了這件事。
『喔~……原來朱理是三月三日出生的啊……』
『你、你夠了,很難爲情耶。』
見她緊盯着結婚證書,感到害臊的朱理連忙搶走,反正她一定會說「是女兒節耶,好可愛」,或是「很好記」之類的……當他這樣想的時候,明日香敲了一下掌心,表情也亮了起來。
『是耳朵節呢!』
『啊?……耳朵節?』
『就是諧音啊。是日本聽覺醫學會所制定的節日(注:「三(MI)月三(MI)日」的日文發音同「耳朵(MIMI)」。)。』
她還很誠懇地解釋,這是希望大衆多重視耳朵而制定的,是非常好的節日。
發現朱理目瞪口呆,明日香便伸手過來輕輕觸碰他的耳垂。
『仔細一看,你的耳朵也很好看呢……但我只是想借此碰你的耳朵啦!』——她揚起微笑。
該說她遲鈍嗎?總覺得反應異於常人。所有言行都很正向,她是爲朱理至今的價值觀帶來大幅改變的女性,只要她說「沒問題」,並在背後推他一把,就會覺得沒什麼好擔心的。建議朱理成爲警察的人也是她。兩人一起去夏日祭典的時候,剛好玩了射擊遊戲,看到朱理用所有的軟木塞子彈精準命中獎品的射擊能力,她就開心地說他應該很適合當警察。
『當警察的妻子會很辛苦喔……真的好嗎?』
『什麼嘛,你是覺得我做不來嗎?』
『不,也不是……但一到春天,我就會離開你身邊……』
『朱理,還是你是在擔心當你去唸警校時,我會被其他男人搶走?別看我這樣,我也滿受歡迎的喔。』
『唔……』——從這時候開始就說不贏她了。
他大學畢業之後立刻進入警校就讀,又加上那一年明日香也懷孕了,因此兩人獨處的生活沒有持續多久。
「呃,喔。怎怎、怎麼了?」
巴力深感興趣地注視着朱理,朱理則低着頭朝廚房走去,避免跟他對上視線。他把蛋糕紙盒壓扁丟掉,將叉子洗乾淨。雖然能感受到巴力狐疑的視線,但他選擇了無視,拿起一排藥。安眠藥快沒了。上個月被某間藥局發現朱理在附近跑了很多間醫院,藉此拿到超過規定攝取量的處方箋,於是不願開藥給他。後來也去了很多間藥局,但那其中兩間剛好共享整合了處方箋的資料。
朱理用肩頭與耳朵夾着手機,穿起外套。
看見青年毫無顧忌地仰坐着,並放大音量不斷切換頻道,那旁若無人的態度讓朱理這纔回想起這傢伙是個惡魔,最喜歡做出讓人類極爲不愉快的事。朱理剛纔都說要去睡覺了,他似乎還是不打算降低會傳進臥室的音量。
「真好喫呢。」
『當然會喫啊,因爲這是你準備的。』
『你在搞什麼啊……』
……朱理每年三月三日都會請特休。
「反正巴力肯定不會回答我……」
「明年我一定……會去你們身邊。」
現在他明白有多值得感激了,卻嘗不出任何滋味。
「我纔不想動不動就跟你計較……我要睡了,等等要幹嘛隨便你。」
以次席的成績從警校畢業的朱理,被分配到警界王牌的警視廳搜查一課。
『我也會反胃,所以沒辦法喫……』
「我立刻前往現場。」
朱理、明日香,以及女兒真由的生日。
今天早上衝澡的時候,圖樣已經快要消失了。差不多該逼殺人犯認罪,再讓巴力喫掉了,不然自己這條苟延殘喘的性命就要走到盡頭了。
伸手碰到後頸的黑色齒輪的同時,朱理回想起自己去年也說過一樣的話。
警察職涯中最嚴苛的第一年。當他搖搖晃晃地回到家時,挺着大肚子的明日香拿着整模蛋糕來迎接他。她的害喜狀況很嚴重,一張臉很蒼白。
他不喫藥了,只是拿起一杯水飲盡。
在安靜且空無一人的家裏,朱理默默喫着蛋糕。
——說什麼隨便我,這裏本來就是我家啊……
「找吾嗎?」
起居室的門被猛地打開。巴力嘴裏含着棒棒糖。
「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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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這樣啊……我……
那時候他只會埋怨「我的胃快不行了」,還一直說「受不了鮮奶油的油膩感」、「海綿蛋糕甜得難以下嚥」之類的話。當時一早就配着黑咖啡硬把蛋糕吞下肚,搞不懂在女兒的鼓勵下喫下肚的蛋糕是在「慶祝」什麼,也沒有意識到那有多令人感激。
早知道就不要一直抱怨,坦率地這麼對明日香說就好了。
『我買了附近店家最大的蛋糕。』
一之瀨家每年最少都會在這三天見到整模蛋糕。每一次朱理都會說着「饒了我吧……」接着拿起叉子。雖然那個整模蛋糕每次都只會喫一點點,其餘的都留到了明天早上。
電話響了幾聲之後,那個人用生硬的語氣回應。
最慘的是,隔天早餐也變成了喫剩的蛋糕。但是明日香彷佛不曾經歷過那種痛苦的經驗,每年生日都一定會準備巨大的整模蛋糕。
感覺就像將柔軟的塑膠塊送進嘴裏一樣。
居然只是一起殺人事件就大肆動用直升機進行報導,是哪個公衆人物遭到殺害了嗎?
「喂,朱理,你在想什麼?」
日復一日活着的痛苦,開始勝過了復仇心。
當字幕出現被害人姓名的瞬間,他緊緊盯着電視畫面看。
案發現場似乎位於跟表參道車站連通的高樓分租公寓,就是俗稱的「破億豪宅」,金額想必跟朱理年輕時,按着發抖的手蓋下印章所買的這間中古房屋差了很多位數。
一早就硬是將一顆草莓都不剩,還有三分之二的蛋糕塞進肚子裏,朱理總是抱怨着「唉,真希望不用再過生日了」,並出門上班。
喫到一半,朱理也開始覺得好笑,兩人就笑着只將蛋糕上的草莓喫掉。
對方是前同事,搜查一課的淺倉久志。
『明年就跟這孩子一起喫吧。』
『什麼嘛,你知道了啊。那剛好,我也有些事情必須問你,晚點可以借點時間嗎?』
「謝謝。」
『你要過來嗎?』
他對面帶笑容的兩人這麼說,並將椅子拿起來。
『因爲生日就是要喫整模蛋糕吧。』
心臟飛快地跳動,操作手機時,朱理的手指微微顫抖着。他先做了一個深呼吸,接着撥出電話給某個人。
「喔喔,蛋糕儀式結束啦。真的每年都辛苦你了呢。忌日這東西只是人類想到的日子,用來自我滿足罷了,但你如果會因爲這樣而感到安慰,那或許也是一場有意義的儀式啦。」
「哦,怎麼?有殺人事件啊。」——巴力的心情頓時變好了。
『——朱理,今天是你結婚第一年的生日,祝你生日快樂!』
『不行啦,生日就是要喫整模蛋糕啊。』
「……!等一下!」
電視上播出自直升機拍攝的畫面,讓朱理很是在意,便在臥室入口處停下腳步。
直到太陽西沉之前都不斷反覆,這才總算喫完一個小尺寸的整模蛋糕。
「原來你還會看時代劇以外的節目啊……」
一打開蛋糕盒就飄出鮮奶油香甜的氣味。
「吾還會看懸疑電視劇喔,但日本電視劇的規模都太小了,遺體也做得很廉價。像是頭都破了,出血量卻遠遠不足之類的,吾每次都會吐槽。」
明日香跟真由的遺骨至今還沒辦法埋葬,骨灰盒依然放在櫃子裏。朱理將蛋糕盒放在兩人面前,他買了店裏最小的整模蛋糕回來。
現在是播報傍晚新聞的時段。
『喔喔,一之瀨啊,我現在在忙。』
——自我滿足嗎……
朱理不斷告訴自己如果這個黑色齒輪消失,真的會像巴力說的那樣喪失這條殘存的性命,他就會無法完成復仇,並不停殺人至今。即使聽說過圖樣完全消失就會死,但無論朱理再怎麼逼問確切的死法,身爲契約對象的那個惡魔都只會矇混過去,至今也沒有做過任何說明。
——如果這個圖樣消失,我會怎麼死去……?
他本來沉默地向前探出身子,瞪視着電視畫面,但切換到下一個新聞時,朱理站起身來,拔起放在起居室桌上充電的手機。
朱理連忙坐到巴力身邊,頓時下沉的沙發讓巴力晃了一下。
朱理喫了一點就會衝進廁所,將所有食物都吐出來。
這麼說來……——朱理眯起雙眼。
朱理茫然地將整排藥放回廚房的櫃子裏。
「畫面要是太過寫實,會被觀衆投訴吧。」
『那爲什麼還要準備整模蛋糕啊?』
但同時,這也代表他成了幾乎沒辦法回家的刑警。
『爸爸的份!我們留了很多給你喔!』
「啊啊,真是的,這時段都沒有有趣的節目啊!」
「回答吾。朱理,你在想什麼?」
「嘖……真無趣。」——巴力將嘴裏的糖果拿出來,皺起臉。
這時,聽到主播說已經確認了被害人的身份。被害人是——
「既然這麼不想看到遺體,乾脆炸成碎片就好啦。」
明明跟去年的三月三日做了一樣的事,朱理卻明顯感受到自己的心境產生了變化。吐出蛋糕時,他忽然湧上這樣的念頭。
——這是不太好的職業病。
「嗯……?難得你被吾挑釁還這麼溫馴,怎麼啦?」
「一起喫吧。」
「我知道。你在表參道對吧?」
「那樣會招來更多投訴。」
『是喔是喔……怎麼喫都喫不完耶。這是幾寸的蛋糕啊?』
「……也是。」
『……謝謝喔……』
——已經累了……開始放棄了。
他拿起叉子,拉來椅子在兩人前方坐下。
他也有跟巴力說今天直到晚上都不要回來。
今年是第四年了。早上十點開始營業的同時,朱理就去了附近的蛋糕店。
彼此都沒食慾,卻還是一手拿着叉子,在餐桌旁面對面坐下,於深夜時分毫無興趣地戳着蛋糕。兩人都說現在的胃承受不了鮮奶油,所以只喫草莓就好,還相互推辭,吵着那塊寫了「生日快樂」的片狀巧克力該由誰喫掉。說着說着,明日香就突然笑了出來。
「吾就是故意這麼吵的啦。吾難得關心你,你卻什麼都不回答!隨便你啦!」
雖然圖樣曾經差點消失,但實際上從來沒有完全消失過。
他不喜歡喫甜食,也不怎麼喜歡草莓,都不曉得他單身的時候有沒有買蛋糕來喫過了。或許小時候有喫過蛋糕,但是討厭自己生日的朱理,對蛋糕的記憶都是明日香準備的整模蛋糕。
『我的胃現在沒辦法喫蛋糕耶……』
『但朱理還是會喫呢!』
『別再買整模的了。』
巴力不知爲何不高興地咂嘴,踩着沉重的步伐大步走到沙發前,發出很大的聲響,跳到沙發上,之後動作流暢地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
『我們昨天晚上喫過了,所以剩下的都是你的份喔。』
「阻止我的話,我會恨你。」
『好、好啦……但你沒問題嗎?』
「什麼意思?」——朱理動作俐落地套上皮鞋。
還在搜查一課時,也經常在假日突然收到呼叫去工作。朱理熟練地穿上鞋,同時打起領帶。
『那還用說嗎?我告訴你,你會很難受的……』
「我能想像到遺體的狀態。有釘子掉在地上對吧?」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搭計程車過去。到時候會停在現場,請你幫我先告知一聲。」
掛上電話之前,還能聽見淺倉焦急地拼命喊着「你還是晚點再過來」之類的話,但朱理刻意裝作沒有聽見。他平常會留意一下巴力的狀況才走出家門,但今天沒有確認金色蒼蠅有沒有跟上來就衝了出去。
報導指出一家人慘遭虐殺。
被害人是佐藤健一,二十八歲。職業爲警察。
還有他的妻子以及纔出生不久的女兒,共三人遇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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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現場極爲混亂。地點太糟糕了,圍觀的羣衆多到不尋常。
朱理跟在來到電梯口迎接的淺倉身後,一起爬上逃生梯。並排的兩臺電梯現在爲了進行搜查而無法使用,因此必須走逃生梯到案發現場的二十八樓。
淺倉的下巴依然留着沒剃乾淨的胡碴。他快步爬上樓梯,彷佛沒有跟上就會拋下朱理。淺倉是個身材壯碩的警察,甚至曾在學生時代參加過國民體育大賽,相對的,朱理身材清瘦,以警察來說相當纖細。在體力方面屈居劣勢的朱理之所以鍛鍊起堅強的身心,無疑是多虧前搭擋淺倉。
雖然剛纔在電話中意外地表現出了體貼的一面,但淺倉跟當時沒有任何不同。朱理一步步追上像在說——你不跟上來就不會知道結果——的強大背影。
「喂,一之瀨,你今天早上十點時,人在哪裏?」
「那是推測的死亡時間對吧?」
「不要用提問回答問題。畢竟也有尋仇的可能性,而你也是嫌犯人選之一。」
「我在家附近的蛋糕店裏,手上也有發票。」
咬着口塞,被犯人將大量釘子塞進下半身,折磨到最後一刻的女性睜着雙眼,脖子往側邊倒去。佈滿血絲的眼睛陳訴着生前受到多大的痛苦。
——……一模一樣。
只見渾身是血的健一仰望着瞪來,就像有人用雙手掐住那紅黑色的脖子一樣,渾身僵硬。
四年前的光景閃過腦海中,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朱理越是聽淺倉說明,心臟就跳得越激烈。
朱理緊握拳頭,心裏湧上一股難以忍受的情緒。
奇特搜的案件只有自己經手過——應該是如此。朱理滑動手機畫面。
「你果然沒在聽啊。去年警視廳行政人員一家的殺人事件,後來調查得怎麼樣了?」
朱理三十二歲,淺倉也超過四十了,因此兩人都氣喘吁吁。
「喂,一之瀨,你還好嗎?」——淺倉對他問道,但朱理的意識立刻被拉回到四年前,沒能給出回應。
奪走明日香跟真由性命的犯人,現在還悠悠哉哉地活着。
「咦……警視廳事務人員……?」
這很奇怪。既然這起事件跟四年前的狀況相似,朱理應該是第一個必須被找去的人才對,何況被害人還是同事健一,也可以讓朱理親臨案發現場,粗暴地要他回憶起當時的經過,並逼問有沒有共通點、對於犯人有沒有什麼頭緒纔對——他忍不住瞪向淺倉。
朱理認爲在這個地點行兇,不可能沒有任何人目擊。
「很好,很冷靜嘛。有帶嘔吐袋嗎?」
淺倉搔了搔頭,發出不快的嘆息。
雖然朱理也曾考慮過他可能是在打開門的時候聽到妻子的哀號,纔會連鞋子都沒脫就連忙衝進家門,但從遺體損壞的程度看來,明顯死後還被玩弄了一番,因此不可能會聽到妻子的哀號。
「佐藤是在踏入案發現場前,就說有共通點了嗎?」
就算站在寬敞的玄關,也看不到起居室的狀況。
用過後,撕下來的封箱膠帶就掉在血泊中。
真不曉得那是指高樓層還是高價的意思。如果是有懼高症的人,看到眼前的景象應該會雙腳發軟。剛纔在計程車裏,朱理先在管理大樓的房仲網站看了一下,這棟三十層樓高的高樓公寓,價格從二十八樓開始一口氣飆升,格局卻不知爲何比樓下的還要狹窄一點。
鑑識課的人正擺弄着大門敞開的門把,進行調查。進到屋內,立刻就有一股濃濃的鐵鏽味透過不織布材質的口罩縫隙,竄入鼻腔。
剛踏進室內一步,朱理就僵在原地。
回想起憎恨的朱理怒氣沸騰,就快要瘋了。
在殺掉兇手之前,我不能死。
——例如,有東西忘記拿……所以「回來」拿的話……
「……所以那位行政人員一家人的狀況,也跟我那時候一樣吧。」
明明是在自己家裏,他卻穿着皮鞋,鞋底被鮮血染成一片黑紅色。走廊上有很多應該是他留下來的足跡,但沒有他在穿着鞋子的狀況下,被人從玄關拖進來的跡象。他殘留在客廳出入口的足跡上可以看見血跡。這代表健一是穿着鞋子從玄關走進來,並在起居室遭人割喉殺害。
——……我絕對要親手殺了兇手……
是因爲我太晚回家了嗎?
——偏偏發生在今天……
「幹嘛擺出那麼恐怖的表情?我可不是犯人喔。」
「那裏沒有地方可以吐嗎?」
要不是碰巧看到那則新聞,朱理會更晚才得知這起事件。
結果,淺倉的表情大爲扭曲。
「我是不太在意這一點,因爲公寓管理員也跟他們同行。我們姑且也偵訊過那兩位了,但犯人是他們的可能性還是很低。」
氣喘吁吁的淺倉含糊其詞。
不知道對方所指何事,朱理費解地眨了眨眼。
「佐藤健一肯定是最後一個,因爲佐藤健一的血跡似乎就落在他妻子跟女兒的血跡上面。雖然這還只是從血液的凝固狀態推測出來的簡易結果。」
被淺倉使勁拍了一下肩膀,朱理這纔回過神來。
「廢話,今天是三月三日耶!我也是考慮到這點纔沒有連絡你的啊!更何況你今天請特休,這是出自上司跟前輩的好意啦!」
「爲什麼沒有……連絡我呢?」
「唔……!……啊……」
「神樂坂前輩……啊,現在是課長了啊……他因爲佐藤沒有來上班就打電話給他,但都連絡不上,後來因爲擔心他,就跟我們的澀谷課長一起趁喫午飯時,順便過來看看……熱死了!太陽也越來越晚下山,春天到了呢……」
「我說一之瀨,我這也是在顧慮你的心情……先等一下……纔剛下樓又要爬上去有點喫力。我也上年紀了啊……」——淺倉停下腳步。
塑膠繩纏繞在她們身上,滿地散落着無數個釘子、拔釘錘還有鐵錘,以及刀刃上有缺口並掉在腳邊,刀身超過二十公分的柴刀。
爲什麼會不記得犯人的長相呢?
這些東西都被血染成暗紅色。
「我們部門的資料夾裏沒看到那起案件……」
——而且犯案時間是早上嗎?
「啊……這麼說來……他是在進入現場前說的呢。」
——還沒仔細看過遺體就那樣說,不是很奇怪嗎……?
那時就算已經出門上班也不奇怪,健一卻還在家裏。
朱理認爲,只有這點跟自己那時是決定性的差異。
「神樂坂課長完全沒有連絡我。這是爲什麼?」
「一般來說,會穿着鞋子進到自己家裏嗎?」
健一單純只是脖子上的大動脈遭到砍傷而死去,但是對他妻女施加的犯行卻極爲殘虐,連淺倉這種因爲工作,已經看慣屍體的資深警察都難以直視。所有搜查員的動作都很快速,卻有些僵硬。
忽然間,他注意到健一的腳邊。
抵達二十八樓之後,穿戴上手套跟口罩,鑽進層層包圍起案發現場的塑膠布之中。
——……嗯?
「好意……你們操心過頭了。既然你們會有這樣的顧慮,就代表你們認爲這跟我那起事件可能是同一個犯人的犯行吧?」
低頭看着再也無法開口的健一,朱理思索起他究竟察覺到了什麼事情。
顫抖起來的手猛地伸向後頸。那時在感受到疼痛之前,朱理先領悟到了死亡。鮮血從自己的身體噴出,視線搖晃不穩。在倒下去的瞬間,視線對上了明日香空洞的雙眼。緊接着,憎恨勝過了自己對死亡的恐懼,讓朱理站起身來。他伸手扶着牆壁,腳步再怎麼不穩,再怎麼踉蹌,也追上犯人逃跑的腳步聲。
「就跟你那時的狀況一樣,犯人恐怕是穿着襪子入侵屋內。」
我絕對要殺了兇手。
健一爲什麼會連鞋子也沒脫,就直接走向起居室呢?
既然如此,情況就越來越令人費解了。如果一開始是健一先遇害,就能想像到他可能是在犯人的威脅下拿出自家鑰匙開門,穿着鞋子被帶進起居室時遭到兇手殺害——這樣的情境,但如果是妻女先被殺害之後才殺害健一,狀況就跟朱理當時很相似。
「喔……也是呢。你看就知道了,走吧。」
在她視線的前方是宛如試圖分解後的肉塊,勉強可以認出一個小小的拳頭,不難想像那是還未滿一歲的嬰兒。
「……明日香……真由……」
「關於這件事……我完全沒聽說。」
「大概是上午十點左右,三人幾乎在差不多的時間遇害。」
「現在還在找,不過……該怎麼說呢……」
「怎麼可能有啊。現場可是這麼高的公寓耶。」
「推測的死亡時間是什麼時候?」
「……他『回來』了?」——朱理蹲下身子,凝視着健一干掉的足跡。
「那怎麼可能。佐藤健一有來到現場喔,他還說跟一之瀨母女殺人事件有共通點,但就算我問他共通點是什麼,那傢伙也只是一臉賊笑,什麼都不肯告訴我就是了。」
「真的假的……那我就跟你說一下我記得的情況好了。一課的資料已經刪除了,你之後要找資訊部復原喔。」
妻女遇害的地點是在起居室,玄關周遭沒有殺人的痕跡。
「我想……也是……」
「你在裝傻嗎?那可是奇特搜的案件,案發現場在西荻漥。」
「我也覺得這一點很奇怪。你被發現的時候沒穿鞋子,西荻漥那起案件中的行政人員也沒穿鞋子。」
「……呃,你有沒有在聽啊,一之瀨!」
「依照遇害順序來說,佐藤是最後一個嗎?」
朱理搖搖晃晃地走回玄關,無視了一臉疑惑的淺倉。
「淺倉前輩……沒有找到犯人的足跡對吧?」
「所以說,第一發現者是神樂坂課長跟澀谷課長嗎?」
漸漸淡去的復仇心,在內心深處再度沸騰起來。
「啊……?」——淺倉挺出下巴。
朱理請淺倉等一下之後拿出手機,拿掉手套。爲了隨時掌握是否有關於殺害明日香跟真由的兇手相關情報,他常常會確認共用網路上的資料。
「請前輩不要用提問回答問題。」
「我接下來真的可以不用顧慮你的心情了嗎?」
他激動得口水亂噴,所以朱理默默地拿出手帕擦了擦臉。
「現場狀況跟我那時候很像是吧。第一發現者是誰?」
「十一月十五日,是七五三節。他們家三歲的女兒身上還穿着和服,所以我記得很清楚。他們是在晚間遇害,至於遺體的狀況,我想就不必多說了……」
如果我能早點回家,你們也不會遭遇這種——……
走過寬敞的玄關,左轉進去就是起居室。
「有目擊者嗎?」
剛好朱理的雙腿也開始顫抖了,於是兩人一起停下來,在中途喘口氣。
淺倉一把扯掉領帶,豪邁地將領口解開到第二顆鈕釦,拉着衣襟在汗溼的脖子上扇了扇風。
——共通點……?
「淺倉前輩,你是不是有事情瞞着我?」
前輩果然沒注意到呢。
其實我不小心看到一個好東西。
朱理這才總算發現自己誤會了。他還以爲健一想逮捕的連續殺人犯是自己,難道其實是指殺害明日香跟真由的犯人嗎?
朱理在搜查員們的注視之下,回到起居室。
找到掛在牆上的月曆,看見三月三日這一天被紅筆圈了起來。
「一之瀨,你不要一直一個人到處亂晃,這不是奇特搜的案件喔。」
淺倉看不下去他恣意妄爲的行動,嘆着氣走過來。
「西荻漥的事件是發生在七五三對吧?」
「對,沒錯,孩子還穿着和服。」
「三月三日是女兒節呢。」
「啊?呃……喔……這麼說來也是呢,但那又怎麼樣?」
剛出生不久的嬰兒是女生。雖然只有兩個單層,但也擺設了相當精緻的雛人偶,然而,嬰兒牀卻有多處受損還泛黃,大概是租借品或二手貨,屋內也沒有看見嬰兒車。住着這麼高級的公寓,替小孩準備的各樣物品卻格外樸素……除了雛人偶之外。
警察的收入不高,尤其健一還是第一次任職,所以薪水說不定比朱理還要少。
——共通點在於紀念日。
朱理更緊皺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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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上班時,神樂坂課長鄭默默地整理着健一的辦公桌。
「早安。」——朱理將自己的名牌翻到正面。
圓潤的背部反應慢了一拍。
「啊,早啊……對不起,手忙腳亂的。」
「請問你在做什麼?」
「……吾沒有隱瞞任何事情。」
但他的地下鐵定期票在八點十三分的時候有使用過的紀錄,卻沒有在警視廳附近的車站看到他下車的身影,到了九點四十五分,他又回到距離自家最近的車站。考慮到也有可能是別人拿健一的定期票去使用,現在SSBC0;搜查支援協助中心1;正在解析監視器畫面。
交雜着白髮的眉毛下垂,傳達出後悔。緩緩走到課長座位之後,他像在對神祈禱一般,將雙手合十低着頭。最後還捂住嘴巴低下頭,微微顫抖起來。
「課長知道佐藤隱瞞了什麼事情嗎?」
朱理再次把槍口對準巴力,扣在板機上的食指加重力道。
「你果然也這麼想啊。」
「那我問得更具體一點好了。目白那間學校爲什麼只有在發生殺人事件的瞬間,變得四下無人?八王子火災發生的當下,監視器也一時停止運作。不僅如此,四年前……我那時候也一樣。」
「如果佐藤是因爲查得太過深入才慘遭殺害,都是我的責任……」
朱理本來打算一上班就要詢問發現遺體時的狀況,但現在不是時候。
「抱歉……我離開一下。」
「這四年來,我不是隻爲了復仇而活,也不只是爲了讓你填飽肚子才追緝各起事件。我一直在想你救我的目的是什麼。根據西洋神話的內容,惡魔是誆騙人類的存在,換句話說,我可能也是受到你誆騙了。」
「吾說,肚子餓了。你應該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吧?」
「你、你知道啊……」
「原來……是這樣啊……」
「課長,你昨天有跟那傢伙說到話嗎?」
「喂,朱理……吾肚子餓了。」
「吾、吾纔不怕什麼銀、銀製子彈呢……」
朱理後頸上的黑色齒輪快要消失了,只剩下像是齒輪碎片的淡淡痕跡,這樣的狀態或許只能再撐幾天。
根據健一手機的通訊記錄,昨天撥出了三通電話。
「即使你沒有完成復仇就喪命也沒關係嗎?」
神樂坂課長用手臂遮着臉並站起身,朱理則是裝作專注於眼前的資料,沒有挽留他。總覺得不能在這時候叫住他。
「咦……」——被朱理的虛張聲勢嚇到的巴力臉色大變。
「態度爲什麼突然……真囂張……吾沒有隱瞞任何事情!」
「因爲是第一發現者啊,我跟澀谷一起前往了離現場最近的分局,說了很多關於佐藤的事,最後都超過十二點了……」
當需要撕下三月的月曆時,東京的染井吉野櫻迎來盛開。
這時,神樂坂課長死心似的垮下肩膀。
「我覺得課長的『隱瞞』跟佐藤的『隱瞞』意思不太一樣。」
平常話很多的惡魔保持沉默。
神樂坂課長語氣消沉地回應:「其實……」
他看向放在地板上的紙箱,裏面收着牙刷組、滑鼠墊以及手帕等健一爲數不多的私人物品。
「如果你有所隱瞞,那我也會隱瞞,這纔是契約0;公平1;。今天會帶着你到處跑,就是爲了跟你談這件事。把你瞞着我的事情全說出來吧。」
在那之後,神樂坂課長超過一小時都沒有回來。
根據警視廳入口的保全情報,昨天沒有健一通過的記錄。
「……」
「如果你什麼都不講,那我也什麼都不會說。」
封上紙箱之後,神樂坂課長輕鬆地搬起來。
「我在警校有受過嘉獎,因爲進行射擊訓練時一發都不曾打偏過。」
「你是聽淺倉說的嗎?大概是吧……我注意到電話時已經是午餐時間了,因爲我不小心設成靜音模式了。但在那之後我回撥也都沒人接,所以去找一課的澀谷商量了一下。」
其中八點四十分跟九點十五分這兩次,是打到直通奇特搜的電話號碼。健一大概是受到八點十六分在永田町站發生的落軌意外影響,打來通知會遲到的吧。當時好像花了大約一小時才排除狀況,這兩通電話——假設是在建一還沒抵達永田町站時,電車就緊急停駛,因此他打電話通知會趕不上上班時間。經過漫長的修復後,在電車總算抵達永田町站時,他撥了第二通電話——這樣想想確實符合邏輯。
「不,我是昨天聽說的。西荻漥的搜查資料好像存放在佐藤的離線資料夾裏。是爲了不讓我看到嗎?」
「不必勉強自己說些什麼。你應該也覺得很感慨纔是。」
「如果我說這裏面放了銀製子彈呢?」
「別具深意……?」
第三次的撥號記錄是在九點十七分,是健一第二次撥號的短短兩分鐘後,他不是打電話到直通奇特搜的號碼,而是打給神樂坂課長的手機。
「像是『前輩果然沒注意到呢』之類的,說不定佐藤已經查出我那起事件的犯人了,所以纔會主動說要負責西荻漥的那起事件吧。」
「我想把跟事件無關的東西寄給他的遺屬,說不定有他們想放入棺材裏的東西啊。」
相較之下,這招似乎對巴力更有效,那道極爲煩躁的嘆息聲就像吹動着耳膜一樣。
據說想對付西洋惡魔要用銀製子彈,不曉得鉛彈有沒有效——朱理這麼想着,上星期就到射擊場,以近距離爲主,練習射擊了五十發左右。警察不會進行預設以殺害爲目的的極近距離射擊訓練,雖然沒把握能在幾乎零距離,還是單手持槍的狀況下射穿他的眉間,但朱理還是迅速地將右手擺上左手臂,讓槍口對準巴力的腦袋。
「真晚才發現呢……昨天我在案發現場,聽說你們是趁喫午餐的時候順便去看看狀況,感覺滿悠哉的樣子……」
「是的,昨天我有去現場。」
金髮碧眼的青年頓時端正姿勢。
「你以爲那種玩具有辦法殺了吾嗎?」
×
朱理將槍口抵上自己的眉間。
「佐藤之前對我說過別具深意的話。」
身邊的惡魔越來越不高興,儘管被他露骨地咂嘴,朱理也視若無睹,注視着停在眼前的那輛銀色車身。
巴力在副駕駛座的車門邊緣撐着臉頰,惡狠狠地瞪過來。
「這樣啊……抱歉,我實在不太想連絡你。」
「……」——巴力賭氣地保持沉默。
「完全找不到任何跟嫌犯相關的生理證據,就連一個目擊者都沒有。不合常理的事情不斷髮生,簡直就跟幻想故事一樣,但如果有個會使用惡魔這種特殊力量的傢伙牽扯於其中,那狀況就另當別論了。」
「快說,不然我就開槍了。」
「不準動,也不准你變成蒼蠅。我會端看你的回答開槍。」
警察可以秉持着正義之名採取行動。認爲換作自己就有辦法對抗敵人,將這股悲痛化爲憤怒的話還算好的,有的人會爲了自己明明有力量卻無能爲力,感到懊悔不已。因爲會受到這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控制,遇到警察遭人殺害的事件纔會特別痛苦。
朱理反思自己對一個心力交瘁的人說了太過分的話,於是閉上嘴。
「唉……你瘋了嗎……?」
神樂坂課長睜大雙眼,紙箱失手掉在健一的辦公桌上。
「我不知道……我是今天早上才冒出這樣的想法。西荻漥那起事件是佐藤主動說要負責的,我以爲他是不被金錢、名譽束縛,身爲警察的正義感覺醒了,所以很開心地交給他處理……但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不是想責怪課長啊……
「我不是一個普通人類,而是知道這世上有像你這樣的惡魔存在的人類。你之前說過惡魔是祕儀啓蒙者,卻沒說是神祕合一。因此,在那個當下我跟你就不是靠幻想維繫的關係。」
強顏歡笑的巴力,說話的語氣不像平常那樣目中無人。
神樂坂課長的聲音很沉重,眼睛下方難得出現了黑眼圈。不過才一天沒見面,就覺得他變得憔悴許多。總是溫和的福神臉上只有今天不見笑容,散發出相當陰沉的氣息。
「你有聽說佐藤的事情了嗎?」
——原來如此……九點十五分的時候,奇特搜的辦公室裏沒有任何人在啊。
「對付惡魔果然要用銀製子彈啊。快說……你是爲了什麼目的才利用我?過去有各式各樣的殺人犯暗示了惡魔的存在。你不曾爲了吞噬『殺人犯的靈魂』而誘發殺人,協助他們犯案嗎?」
「什麼?」
「喔……所以呢?你想說什麼?」
佐藤一家遭人殺害的事件以淺倉所在的組別爲中心進行搜查,但就算成立了搜查總部,也沒有任何特別值得一提的進展,就這樣過了快一個月。
不久後號誌轉爲綠燈,朱理換檔並踩下油門前進。
他今天不知道是第幾次提出這個忠告了。朱理沒有搭理,轉動方向盤。
「唔……你幹嘛——」
一早就帶着坐在副駕駛座的巴力,繞了一輪成爲案發現場的西荻漥、表參道,最後再回到自己的住處。巴力再三說着「吾肚子餓了」——朱理選擇無視。
「要是開了四槍你都沒死,剩下一發子彈就只能這麼做。」
「總之,你先把那東西放下來。」
朱理用左手穩住方向盤,右手同時悄悄探入左側腋下的揹帶,在不被巴力察覺的狀況下解開槍套,輕輕地解除手槍的保險裝置。
健一的工作制度是每天出勤,他每天早上都會在固定時間上班。
提早綻放的櫻花花瓣隨風飛舞,落在擋風玻璃上。
「所以那傢伙就打電話到你的手機了是吧?」
被環狀七號線的漫長紅燈擋了下來,靜默持續下去。
「你是說我的那起案件,以及西荻漥的警視廳行政人員一家的殺人事件嗎?」
「他在調查某一起事件,所以我以爲他是爲了那件事情才直接連絡我的。澀谷也說既然不是連續打好幾通電話,就不用擔心。」
「嗯?喔喔……對了,一之瀨應該不知道吧。」
神樂坂課長勉強地擠出笑容,補了一句「話雖如此,也沒什麼東西」。那副笑容看起來十分寂寞,似乎不該準備這麼大的紙箱,但要是用小箱子裝起來,遺屬也會感到悲傷吧……如此喃喃低語,神樂坂課長一一拿起物品,整齊地將配給品跟私人物品分開放。
「看你的回答,我再決定要不要回答你這個問題。」
儘管時間沒有很久,但比起幾乎都在外面搜查的朱理,神樂坂課長跟健一在這間辦公室裏共度了很長的時間。他們想必會聊些不着邊際的話,說不定也有談到更深入的事情。即使是警察,面對他人的死亡也並非不痛不癢。尤其是同袍遭人殺害時,不只會感到悲傷,也會覺得氣憤並懊悔不已。
「瞞着你真是抱歉……佐藤說那不該被你看到——」
「當時課長不在案發現場呢。」
由於電腦等周邊器材當然是屬於警視廳的,因此電源還插着,神樂坂課長沒有去動。那些東西就宛如健一的象徵,令人感到哀傷。
朱理在這凝重的氣氛中坐上自己的座位。他將電腦開機之後點開共用網路,打開搜查一課的資料夾。資料夾有鎖定,但輸入昨天淺倉偷偷告知的密碼之後,朱理馬上開始閱覽昨天那起事件的搜查情報。
一輛中型機車從旁呼嘯而過。
「受到落軌意外造成的混亂影響,當我抵達這裏的時候,已經超過十一點了。」
「這樣啊……那我開始倒數了……五、四、三——」
「超乎常理的殺人,就是叫什麼……獵奇嗎?就是當那個在日本與日具增的時候!」
驚慌失措的巴力如連珠炮般地說了一串話。
「你在說統計上的事情嗎?跟這個有什麼關係?」
「就是有關係,吾纔會說啊!」
朱理思考了一下。說到頭來,之所以會成立奇特搜,正是因爲巴力口中既獵奇又駭人聽聞,而且難以解決的殺人事件突然變多的關係。那樣的事件會被掩蓋在名爲「效率」的藉口底下,而朱理之所以希望從搜查一課調過來,是爲了不想讓這種事情發生的純粹正義感。
在那不久後——妻女就遭人殺害,自己也差點喪命。
「吾是在你瀕死之際來到日本。而且吾也說過很多次了吧,吾喜歡的是『殺人犯的靈魂』。如果只是爲了要填飽肚子,吾早就前往人類互相殘殺的國度了。多的是在打內戰的國家吧?」
「你之前說是來日本觀光的吧……」
「來日本觀光是真的,吾之前就很憧憬了。」
「開什麼玩笑,我開槍了。」
朱理的左手一瞬間放開方向盤,動作迅速地按下駕駛座旁邊的按鈕,打開副駕駛座的車窗。
「爲什麼要開窗?」
「爲了讓子彈貫穿你的腦袋,這樣就不會留下我開槍的證據……我是認真的。」
「等等等、等一下!聽吾把話說完,那些事情真的不是吾做的!吾也覺得很可疑!吾真的只有喫你殺掉的那些人類而已!」
感覺總算接觸到話題的核心,朱理把槍放下來了。
「你覺得什麼事情可疑?」
「你說的對。吾也有發現不太對勁,但吾真的只有喫你殺害的殺人犯靈魂,你想想……那個……不是有個傢伙吧?那個跑來說惡魔的事的女人,那怎麼想都不是吾吧……」
「那你真的沒有幫忙殺人?」
「真的不是吾。喔喔喔……一大聲說話,肚子就開始叫了……朱理……該讓吾喫東西了……你也快到極限了吧……」
兩分鐘後,九點十七分,健一打了神樂坂課長的手機號碼,但這也因爲關靜音的關係沒有注意到來電,因此沒有接通。
「是啊,所有不願接受分配或是轉進奇特搜的人,應該都有跟他見過面吧。」
「大多負責人事方面的工作……啊,以最近來說,他在奇特搜設立的時候曾四處奔波呢。要轉到奇特搜的手續都是由他處理,畢竟奇特搜是比較特殊的部門,所以任誰都不願接受,所以他也曾做些像是牽線的事情呢。」
「那他認識佐藤嗎?」
西荻漥時是七五三節,健一是女兒節,朱理則是生日。
豔麗的聲音低語:「你的那一刻似乎就快到了。」
×
朱理試圖甩開對方的手,同時若無其事地湊到淺倉耳邊低聲呢喃。
「我會留下記錄,並用一組只有我跟你知道的密碼鎖住。如果我發生了什麼事情,就再麻煩你了。」
爲了逮捕殺害妻女的犯人——換作是朱理,這是可以理解的行動模式。
「怎麼了……你有哪裏不舒服嗎?」
「這並不是我被誰盯上了的意思。」
「咦……?澀谷課長什麼時候結婚了?」
——不會如此折磨,一起墜落吧。
『孩子也出生了。啊,對,是女兒,當然可愛到不行。我現在就開始擔心她進入叛逆期了。哪天女兒交了男朋友?……請別讓我想像那種事情。』
他讓氣憤到表情扭曲的淺倉握住那瓶罐裝咖啡。
「不是,我聽說是你到處請願的。你不能調查自己的事件,所以表面上是由神樂坂課長負責並通過的,但你是想要全都自己調查吧?」
『妻子跟女兒要幫我舉辦生日派對。女兒好像烤了蛋糕在等我回家。我想,至少今年要早點回去。我不喜歡自己的生日……但自從有了家人會這樣替我慶祝,讓我覺得也不錯。』
男人心想,那對鮮血般的紅色眼睛跟一頭黑色長髮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確實很可惜,要不然就完美了。
從司法解剖的結果看來,佐藤一家人是妻女先遇害,大概十五到三十分鐘後健一才遇害。從玄關一路延續到起居是的鞋印也是健一的,而且足跡幾乎都有前後晃動,也有隻留下從腳心到腳尖的足跡,那是他相當慌張或是一路跑回家的證據。
健一在早上八點四十分,以及九點十五分的時候,共打了兩通電話到直接通到奇特搜的電話號碼。然而,這時候神樂坂課長也被捲進地下鐵落軌意外所造成的混亂當中,因此沒能接到他的電話。
朱理覺得這傢伙果然沒有說出最重要的事。
朱理打斷他,不讓淺倉多話。
——健一應該察覺到了犯人的真面目。
朱理環視了一眼困惑的行政部門職員,壓低音量問:
「拜託你了。」
——……一之瀨朱理。
×
巴力可憐兮兮地抱着肚子,蜷起身體。肚子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男人探出長長的舌頭舔了舔嘴脣,並撫摸刻印在腹部的漆黑印記。
「難道你在懷疑的是……」
「喂……一之瀨,我可沒有答應你——」
「他上個月結婚了,但確切來說對方是再婚,所以也沒有舉辦婚禮的樣子。說是他女兒,其實也不是親生女兒,不過他好像相當疼愛她。一有空就會拿照片給我們看,真是有夠麻煩。」
然後健一在九點四十五分時,通過距離自家最近車站的剪票口。
被抓住手臂的朱理佯裝平靜,彎腰撿起罐裝咖啡。
淺倉從嘴裏發出像是嚥下苦澀的低吟及嘆息,搔着後腦杓說「總之我知道了」,微微點頭。
他在三月三日早上的某個時間點,確定犯人盯上了自己的家人,所以當他回到自家的時候,纔會連鞋子都沒脫就衝進去了。
『她叫明日香……我們從學生時代就開始交往。不,才、纔不是那樣呢。就是,那個……說來難爲情,但是她主動向我告白的。我也喜歡她,卻沒有勇氣開口……』
「確實聽他說過有人給了非常豪華的七五三節和服。至於是誰給的,我想不太起來了……」
「你真的很喜歡這副模樣呢……」
極爲不祥,但另一方面,越想就越莫名感到惹人憐愛,跟一之瀨朱理極爲相似的影子滑溜溜地現身。
「即使如此,我也不打算夾帶私心。那是獵奇連續殺人事件,既然都過了四年還沒有什麼進展,會轉爲我們部門的案件也不奇怪纔對。」
——我等是將己身奉獻給惡魔的同胞。
健一果然有發現是刻意選在紀念日犯案的。
「這是高層決定的事情,你這樣說我也無能爲力。」
平常都會錯過末班車的澀谷課長,難得一到下班時間就回家了。
「澀谷課長早就回去嘍。」
殺人、被殺,黑色齒輪的同胞往後肯定會更加契合。
「我要是就這樣不殺任何人而死,你會怎麼樣?」
從來沒聽過有關於他的花邊消息,個性嚴謹出了名的搜查一課課長竟然結婚了,還有一個女兒。
朱理低下頭。
送巴力回家後,朱理返回警視廳,來到在西荻漥事件中被殺害的職員部門。
×
這一連串的事件是同一個犯人0;真兇1;所爲,如果他的目的與朱理的推測一樣,那已經沒什麼好失去的他不會遇害。
夜晚的警視廳有些安靜。
之前健一搜查西荻漥那起事件時,好像也問過一樣的事情。
他下定決心要把這當作最後一次「殺人」了。
「把案件退回來給我。」
「你這次可能真的會被殺掉喔,犯人原本要殺你卻失手了,就算你沒看到犯人的長相,對方說不定認爲有被你看到,正在伺機行動啊。」
朱理一邊走回奇特搜,在腦海中依序整理案情。
「只是這副身體快不行了而已。」
「他明天會在嗎?」
——如果那個雛人偶也是某個人贈送的話……
「他平常都會待到得搭計程車才能回家的時間,真難得呢……」
「我目前已經鎖定了兩個人。」
——佐藤也到處問過跟我一樣的事情,就代表……
從設置在表參道站地下鐵通道內的監視器畫面比對結果看來,有拍到健一急忙跑走的身影。他的模樣非比尋常,像在不顧一切地推開其他乘客。
淺倉一臉懊悔地低頭看着變得消瘦、臉色蒼白的前搭檔。
朱理悄悄伸手摸上後頸。
站在半身鏡前,本來在洗臉的男人雙眼突然變得晦暗。
朱理本來認爲隨處都能感受到的那些奇異現象,如果是惡魔所爲或許就說得通,但跟巴力訂下契約之前,那些轉至奇特搜的案件確實就很不尋常了。他原本推測一切是這個惡魔所策畫的,看來說不定是想太多了。
「照片……是嗎?」——忽然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別露出那種急着尋死的表情,不要這麼早就去找你的妻女。」
「不要……這樣很痛,請你放開我。」
「…………」——朱理垂下視線,看向腳邊。
朱理途中在自動販賣機買了一罐咖啡,返回奇特搜的辦公室。
淺倉的肩膀一顫,驚呼出聲。他似乎對於自己下意識發出的音量感到驚訝,立刻伸手捂住了嘴。
「難道你就對自挖傷疤的行爲沒抱有任何疑慮嗎?」
朱理將手槍收回左腋下的槍套中,車子右轉朝櫻田門的方向駛去。
「喂,一之瀨,爲什麼全都變成奇特搜的案件了?」
「話說回來,我有事想問澀谷課長。」
「他說明天是他女兒讀小學的開學典禮,所以不會來喔。」
一連串事件總算變成奇特搜的案件了。如此一來,就能光明正大地以搜查爲由靠近犯人。就像巴力所說,他就快要到極限了,後頸的黑色齒輪變得又小又淡,像斑痕一樣,時限肯定就在這一兩天。
「所謂崇拜,就是坦率地順從由內心而生的欲求。你所感受到的、相信的、渴望的,時而嘗試破壞後再生,如此一來,到了孤獨一人的時候,你將會抵達不受宿因及命運束縛的忘我境地而盈滿……」
而在搜查一課的辦公室前,淺倉像在等他似的站在那裏,雙手抱胸瞪了過來。點頭致意後,想走過他身旁的朱理突然被他抓住手臂,不經意掉下的罐裝咖啡滾落到兩人的腳邊。
一開始嚐到的那種感覺就是這一切的開端。
「我之前說過不需要太過顧慮我了吧。」
儘管那位職員過去的上司女性感到動搖,仍對朱理的提問給出肯定的回答。
「呃,對,是啊……你怎麼知道呢?」
對他懷抱的情感就快要合而爲一,那想必是利害關係一致的愛吧。
帶來死亡的惡魔美到令人畏懼——
「什麼……?」
健一一度出門上班了,有可能因爲發現那天是「女兒節」,急忙返回自家嗎?
「遇害的那位先生,具體來說是在做些什麼樣的工作?」
「吾會變成自由業。」
男人咧嘴笑了起來。
他用溼漉漉的手指爬上鏡子,橫向畫出一條線,再縱向畫出一條線之後,因爲熱氣而起霧的半身鏡更加清晰地倒映出站在背後的惡魔身影。這是崇拜的儀式。
「淺倉前輩……我就快死了。」
他的絕望是最美好的。讓人興奮到受不了。
「不是什麼奇怪的照片啦,就是隨便拍的全家福。」
當朱理用共用網路重新審閱自己以前搜查過的事件資料時,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他以爲那是健一刻意刪除了檔案,因爲沒有覆蓋舊檔,只是刪除資料的話,不會留下修改日期的記錄。他是將可以立功的證據轉移到自己的資料夾,並加以刪除——等等。朱理頓時愣住。
——我不是有確認過了嗎……
就算看過健一的離線資料夾,也沒有什麼可疑之處。
乍看之下不重要,但如果消失了,反而會覺得不太對勁的某個東西。
搜查資料中沒有任何可疑之處,所以是以實體資料保存時還留存着,但在轉換成電子檔的時候遺失的瑣碎東西……
「所以說,你的身體有哪裏不舒服啊?要去看醫生喔……你有在聽嗎?」
——……這樣啊……
他覺得缺少的那樣東西,是朱理有看見,但並非「證據」的東西。雖然知道那對當事人來說是很重要的東西,但對於站在搜查事件立場的人來說並不重要。當時朱理不是作爲警察,而是以「爲人父的目光去看」,纔會發現缺少了某些東西。
「……全家福不見了……」
「啊!喂,一之瀨!聽我把話——」
沒有回應淺倉的呼喊,朱理匆匆忙忙地跑進空無一人的奇特搜辦公室。
他拿起自己辦公桌上一直蓋着的相框。
「原來是這樣啊……」
時隔四年看見的明日香跟真由的耀眼笑容,真兇就在她們身旁笑着。
×
凋落的櫻花花瓣在淡色暮黃的天空中緩緩飛舞。
二子玉川的東側矗立着一棟剛蓋好不久的大型商業設施。
熱鬧的站前一帶有許多攜家帶眷的人。北方有丘陵,南方有多摩川流經,跟市中心相比,留有較多綠地的二子玉川,是個受歡迎的廣域生活據點。
自從昭和末期時遊樂園閉園後,一時蕭條的城鎮也藉由都市更新,蓋起一棟棟鄰近河堤的超高層公寓而復甦。
在這當中,屋齡感覺較久的老舊公寓裏,其中一戶就是澀谷家。
「我成了你行兇的導火線。」
簡直就像只有這棟公寓周遭被擷取下來一樣,變得四下無人。
「你說……什麼……住手,別——別開槍!」
戴着黑色手套的雙手舉起槍口,毫無偏移地對準眉間。
「一想到要是沒有跟你說過那些話,我的妻子跟女兒就不會遇害,我就懊悔不已。」
「課長,你很清楚我的射擊能力吧。」
在明日香及真由身旁的並不是朱理,而是貼着一張福神臉。
朱理扣在扳機上的食指加重力道。
到了下一個假日,他也別無用意地在河堤旁,茫然地望着多摩川。這時,有個年輕女性帶着上次遇到的女孩前來搭話。那孩子說着「警察叔叔,謝謝你」,並將洗乾淨的手帕還給他。一問之下,才得知她受不了丈夫家暴,才逃命似的搬到了這附近的便宜公寓居住。避免觸及她內心的傷痛,兩人隨便閒聊了一陣子之後,不知爲何變成要由澀谷教她女兒騎腳踏車。
「一、一、一之瀨……!你做出這種事,可不是寫個悔過書就能解決的!」
「好……好吧,關於照片的事情我承認。抱歉,讓你感到不舒服,我的興趣是有點奇怪……即使如此,光是這樣就說是我殺了他們也太過牽強——」
被擊中的疼痛讓神樂坂課長無法站起,他痛苦地呻吟着,像只蟲子一樣爬行,想要逃離。朱理舉着手槍一步步靠近,並用腳一踹,關上半開的起居室門。
這時傳來「喀嚓」一道沉悶的聲音,男人朝身旁一看,眼底映照着手槍槍口。
「我是來殺你的。」
『嗯……?對,明天是女兒的開學典禮。這也是聽淺倉說的嗎?』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心懷扭曲的正義,用警察的武器擊殺人類。
越想像就越覺得怒不可遏,也無法繼續跟他說下去。
多虧如此,我才能選擇用最殘酷的方式復仇。
『我到現在聽她叫我爸爸,還會覺得不太好意思呢。哈哈……你怎麼會突然來跟我說這些?是聽淺倉講的嗎?我總是會忍不住到處炫耀妻女的照片。你看,很可愛吧?即使沒有血緣關係,她們對我來說仍然是無可取代的家人。』
之前客氣地跟他說話也太蠢了,連叫他都讓朱理覺得噁心。
「我不需要寫那種東西。」
考慮到明日香那純真無邪的個性,聽到丈夫的直屬上司要來祝賀,她肯定很開心。真由應該也想跟別人炫耀自己第一次烤的蛋糕吧。
×
一之瀨家的全家福也不例外。
『這讓我痛切體認到幸福不是獨自一人可以感受到的事。』
「因爲殺了你之後,我也會去死。」
「你……你這是在做什麼?快放下那麼危險的東西。」
身上沒穿最具個人特色的鮭魚粉西裝背心,明明不是要到殺人事件現場進行勘驗,卻雙手都戴着白色手套的神樂坂課長,單手提着一個大工具箱。
「你不打算認罪是吧?」
屋內的人按下對講機的畫面按鈕,確認來訪者的長相。
『我一直很想要有自己的家庭。』
朱理將自己放在奇特搜辦公室座位上的相框帶來了。他拿起反蓋在起居室桌上的相框,扔到神樂坂課長的眼前。
朱理冷酷地注視着標靶說。
大門入口處監視器亮着的紅燈突然熄滅。
「殘忍殺害明日香跟真由的是你吧。」
「西荻漥那起警視廳行政人員的案子,還有佐藤的案子,都是你犯下的吧。」
「嗨,恭喜你升小學。來,我們在爸爸回來之前開始準備吧!」
「咕……啊啊!啊!夠了,住、住手……你住手……!」
在玄關脫下皮鞋的男人,很有禮貌地說聲「打擾了」。
……澀谷家的門鈴響起。
「我一直在等你,神樂坂課長。」——沒穿外套的朱理站在眼前。
『才認識短短三個星期,我就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也跟摯友說了這件事,還說人只要活着,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女兒今年春天就要升小學了。』
「……在你心中升起猛烈的妒火及嫉妒……我擁有着你沒有的幸福家庭。即使原本沒有那個意思,但刺激到你的……是我。」
「這既不是威脅,也並非警告。」
『所以說,一之瀨,你爲什麼要問這些——……』
「你擺出那種嚇人的表情,還這樣說……你、你是誤會了什麼。」
貫徹健全嚴謹的警察本分,一直都全心投入工作的單身男子,到了寂寞假日時可說是無所事事。對賭博不感興趣,也不抽菸,再加上不喜歡喝酒,因此也不能借由酒精的力量睡過一整天。由於電視節目也差不多看膩了,他到河堤邊發呆時,一個正在練習騎腳踏車的女孩摔了一大交,膝蓋好像破皮了,附近也沒看到她父母的身影,那個女孩痛得大哭起來。澀谷摸了一下口袋,發現有帶手帕出門。
朱理眯起發出銳利光芒的雙眼。
——還有兩發……朱理在心裏說道。
接着熟門熟路地進到屋內。
『但結婚真是一樁難事呢。』
「我要你多受一點折磨。」
「你的目的在於破壞家族幸福的『紀念日』的那個瞬間。西荻漥的警視廳行政人員是挑在七五三節,澀谷課長是女兒的小學開學典禮,佐藤的女兒是女兒節的三月三日,我的生日也是……三月三日。」
他帶着爽朗的表情——接近妻女,說要向「父親」保密,一起慶祝「紀念日」。如此一來,即使神樂坂課長來訪,妻女們也會不疑有他地讓他進到屋內吧。果不其然,他也對澀谷課長使出了跟至今犯行相同的手段。
「你這是在做什麼……」
「留在照片上的指紋已經比對完成了。」
那是放在神樂坂課長抽屜裏的東西。相簿裏一面放着三張,兩面共六張照片,每一張都是不同家庭各自拍攝的全家福,旁邊還親筆寫下日期跟地址。然而,那個日期跟地址既不是照片拍攝日期,也不是拍攝地點,昨晚比對過共用網路的事件資料,朱理得知那些日期跟地址的真義時,感到一陣戰慄……那是照片上的一家人死亡的日期及地點。
就在進入警視廳的搜查一課之前,當他向從菜鳥刑警時期就一路扶持自己的戀人求婚時,才得知對方有了其他男人。
「佐藤恐怕是看到了這個,纔會說『看到了一個好東西』。那傢伙想搶下功勞,回到高層去。一之瀨母女殺人事件、西荻漥的警視廳行政人員一家殺人事件,那傢伙想必是爲了逮住你的把柄而遇害了。」
「那不是我做的,一……一定是佐藤的惡作劇……」
說出口的同時,胸口被緊緊揪住。朱理那一天不經意地對這個可怕的野獸說家人要替自己慶生的事情,還在神樂坂課長的詢問下,侃侃說出自己跟妻子相戀的過程、炫耀可愛的女兒,以及自己身在幸福最高峯的事,還徹底忘記神樂坂課長離婚了。
神樂坂課長仰望着部下說出殘忍話語的臉。
朱理動作俐落地重新架好在射擊之後,微微向上跳動的手槍。
剎那間,朱理毫不遲疑地開槍,射中他的左肩。在神樂坂課長「嘎啊!」一聲,仰起身子的同時,拿在手上的工具箱掉在地板上。箱子開啓,封箱膠帶、塑膠繩、鐵錘以及又粗又長的釘子都匡啷作響地散落在地。
「我很懊悔……」
「哎呀……?」——他困惑地眨了眨眼。
「基礎慢射、高處射擊、腰部射擊、膝蓋射擊,我在所有項目都拿到了遠遠超過合格門檻的高分。」
神樂坂課長「咿!」了一聲,那張圓臉變得鐵青,馬上轉身想逃。
朱理看着共用網路上的搜查資料,一直覺得缺少的東西,正是不可能成爲案件直接證據的,被害人遺物中的「全家福照」。因爲在健一留存檔案之前,神樂坂課長會先借走,所以纔會讓他覺得不對勁。
明明不是受到致命傷,眼前這個圓形物體卻喘着粗氣。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現在退休也近在眼前了。
二十多年前,澀谷清市因爲升遷到本廳,下定決心買下那間房子。
「我準時來嘍,準備得怎麼樣呢?」
也請課長務必一起品嚐。
朱理瞥眼示意在起居室地毯上攤開的一本相簿。
「我一直以爲你平常看着相簿,是在懷念分開的妻女,但實際上並非如此。那些照片正是成爲你殺人動機的『收藏品』。」
第二槍擊中膝蓋。「砰」的爆裂聲響起,起居室裏同時迴響着哀號聲。
朱理更緊皺起眉間,朝另一條腿再開一槍。雖然避開了大動脈,但受到強烈的痛覺刺激,神樂坂課長抱着腿滿地打滾,不斷喊着「要死了」、「救命」。
「……還有三發子彈,我們再多聊聊吧。」
「我繼續說下去了。」
——明日香……你說的對,我確實很適合當警察。
「你想到可以利用『紀念日』入侵被害人家裏。作爲事前準備,你先送了西荻漥的警視廳行政人員七五三節穿的和服,送了雛人偶給佐藤。澀谷課長也說過,你送了紅色腳踏車慶祝他女兒升上小學,而且不是請店家寄送,是親自拿過來。會特地做這種事情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爲了偷偷跟妻女做好約定。」
告訴他——今天是我生日,女兒烤了蛋糕等我回家……
「我的妻子跟女兒也這麼說過吧。」
前幾天,澀谷住的公寓停車場裏,停放了一輛剛正式成爲女兒的,她的紅色腳踏車。
即使以奇特搜的特權爲藉口,能帶出來的子彈共有五發。不同於射擊場,手邊沒有備用子彈。朱理在射擊場進行訓練時,心想着有沒有可以在少少的五發子彈內慢慢折磨,又能確實殺死對方的方法,要先打穿大動脈,還是最後再射中要害——這必須在第三槍就決定好。巴力那時雖然有一半是想威脅他,但那也算是爲此所做的事前練習。
應該在屋內等待的妻女沒有回應,但「他」滿不在乎地打開門。
「咿……!」——被朱理俯視着的神樂坂課長開始顫抖。
……然而,九坪大的起居室內一片寂靜,桌上也不見男人跟妻女約好要準備,想像中的蛋糕及豪華餐點,屋內甚至沒有開燈。
男人對澀谷家的妻女投以燦爛的笑容。
不假思索地打開客廳的門。
但要是隨便上前關心,被當成可疑人士的話就傷腦筋了。在小朋友看來,成年男子是很可怕的存在。於是澀谷說「我是警察叔叔喔」,謹慎地向她攀談。
他偷走的那些全家福,都只將父親的臉切割下來,在「父親」的地方貼上神樂坂課長的臉。
神樂坂課長的下一個獵物是即將迎來「升小學紀念日」的澀谷課長一家。
「一……之瀨……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於是自己一個男人住在有四個房間的寬敞公寓裏。
那天只是幫她拍掉膝蓋上的泥土,並用手帕綁住傷口,他就立刻回家了。
他希望過去是單親家庭又過着貧困生活的兩人,住進對他一個人來說太過寬敞的住家,便將她們接回家裏了。
「真是低級的興趣……噁心死了。」——朱理憤恨地罵了兩句。
來訪者用溫和的聲音說了句「是我」。遠端操作的自動鎖這此解開。
——就此了結吧。
「去死吧。」
準備開出第四槍。
「不、不是,你……你沒有證據吧!」
「有。很可惜的是,你沒有殺掉最重要的證人吧。」
「……咦……」
「我就是證據。」——槍口瞄準眉間。
神樂坂課長的臉頓時變得鐵青,醜陋地扭曲起來。
「你……你不是說……沒看到犯人的長相——」
「要是我說『回想起來了』呢?」
「啊——」——這是攻陷的瞬間。
朱理對他投以蔑視的眼神。
「——啊……啊啊……!……拜、拜託你饒了我……!」
神樂坂課長顫抖不已地縮起身子。
——竟然會被這麼單純的手法騙到……
朱理沒有回想起犯人的長相,但在這一連串沒有留下任何與犯人有關的物證,也問不到任何目擊證詞的事件中,唯一的目擊者就只有倖存下來的自己而已。神樂坂課長也很清楚,能成爲證據的東西就只留在朱理的記憶當中。
「你、你是、你是……什麼時候回想起來的……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用那種眼神看我——」
他說不定一直都在害怕朱理回想起當時的事。
「我、我、我太羨慕你了……你擁有我所沒有的家人,幸福洋溢,開心地說着妻子跟女兒要替自己慶生的你……看在奉獻了這麼多卻被妻子跟女兒拋棄的我眼中,得到家人全力支持的你太過耀眼了……!」
「要用這種藉口當你的遺言是吧。」
「這實在難以實現呢……」
「如果你跟平常一樣利用惡魔殺了我,你早就成功復仇了。」
「過來吧,格雷希亞拉波斯。我之前也說過了,我會把他當成崇高的『被害人0;活祭品1;』獻給你。時機已經到了,就用特別的待遇迎接他吧,留下他的一點點靈魂並跟我的靈魂同化,讓他得以永遠活在我的意識當中。」
神樂坂課長用手槍溫柔地撫摸朱理的黑髮。
如果你跟平常一樣利用惡魔殺了我,你早就成功復仇了。
「一之瀨,惡魔要這樣用纔對。」
踉蹌的身軀撞上沒有完全關上的起居室門,在反作用力之下大幅向前倒去,沒能抓住敞開的玄關門門把,無力地癱倒下去。
「……唔……!」
「咦……」
一個黑色霧狀的物體從落下黑影的窗簾縫隙間湧現,帶着兩道紅色光輝,黑影最後變成一個長髮男子,用鮮血般的紅色雙眼俯視着朱理。那副容貌……真的很像,朱理覺得簡直就像在看着自己。
即使咬緊牙關爬行,還是無法拉近距離。
衝上心頭的怒火讓朱理感到一陣暈眩。
——……他說……惡魔……?
第四槍打進了左手肘。跨坐在痛苦打滾的神樂坂課長身上,朱理將槍口抵上他的胸口。
殺人犯不斷自私地喊着「饒了我吧」、「救命」求饒,終於讓朱理瞪大雙眼,表露出憤怒。
——……不是……
——我那個時候也被殺了。
然而朱理沒有這麼做,或許是因爲太過相信這樣就能完成自己的復仇了。但如果叫了巴力,那就不是「一之瀨朱理」的復仇了。
朱理打斷那暴力響起的嘲諷話語。
「他的靈魂已經所剩無幾,契約的印記就快消失了,就算放着不管也會喪命……而且他絲毫沒有想活下去的意志。吞噬做好死亡覺悟的人類靈魂,並不包含在我們的契約當中。」
在求饒的同時還護着要害的行爲,讓朱理煩躁地眉頭深鎖。
「你再也不必抱持着苦惱,痛苦地殺人了。你是我的同胞。」
好嗎……在極近距離下,他露出成排泛黃的牙齒。
神樂坂課長一邊按着傷口,一邊打開起居室的門。
「……但說這些都已經太遲了。一之瀨,謝謝你給了我這段愉悅的時光。」
他大聲笑着,笑個不停。
——我從來就沒有……想讓惡魔殺了你。
惡魔不過是一種手段。既是殺人道具,也是人類殺意的辯解。
「啊……對了,再告訴你一件事吧。」
他刻意將手槍放到比較遠的地方,打算趁朱理爬去拿手槍的期間逃跑。
朱理髮不出聲音,即使嘴巴里充斥着鐵鏽味,他還是拼命咬緊牙關。
神樂坂課長從倒下的朱理手中拿走手槍。他緩緩地將槍口對準朱理,揚起嘴角,露出情勢逆轉的表情,接着將襯衫從西裝褲中抽出來,露出大肚腩。一把染血的小刀轉了幾圈,掉落在地。
「你在這四年來,是怎麼看我的……就在身邊,看着妻子跟女兒被你殺害而活在人間煉獄中的我!想必感到非常愉悅吧!」
那動作簡直就像被槍射中的傷口已經癒合了。
「我也知道只要殺了你,一切就會石沉大海。」
想要呼吸,疼痛就竄過全身,意識逐漸模糊。
「『
「那就走吧,格雷希亞拉波斯,後續就像平常一樣交給你了……唉,我短時間內應該忘不了一之瀨,得吞噬更多人填補這空虛的心靈纔行。好了,再去踩扁那些炫耀幸福的蒼蠅吧。」
「因爲吾是惡魔啊。殺人的是那個男人,被殺的是女人跟小孩。對吾來說無論哪一方淪落什麼下場,都只不過是人類之間相互殘殺而已。」
「明日香是讓我覺得最爽的喔。」
神樂坂課長的表情因爲疼痛而扭曲,即便如此,似乎還是自己佔了上風而帶來的興奮贏了,他的喉頭上下滾動。
帶着痛苦表情的神樂坂課長說着「真是的」,搖晃地站起來。
「你就待在我的靈魂裏,不斷呼喊着懊悔吧。那會讓我拋開迷惘,跟我一起在漫長忘我的世界中,持續吞噬他人的幸福,療愈自己的孤獨吧。」
朱理花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那是自己的血,他甚至不曉得自己是什麼時候被刺傷的。刀子突然從喉嚨裏猛地抽出,身體就不受控制地往一旁倒去。
就在朱理想扣下最後一次扳機的瞬間——視野頓時上下晃動。
「這樣啊……真可惜。我還覺得一之瀨很適合成爲我的同胞呢。」
令人不悅的笑聲頓時停下。
看了一眼朱理的後頸,神樂坂課長下流地笑着說「真可憐」。
痛覺與熱度都漸漸從脖子上燒灼般的傷口褪去。
「吾就像在看好戲一樣旁觀。就跟你們看着毫無關係的陌生人在自己眼前殺戮,會像在作夢似的袖手旁觀一樣。」
無論何時,每當性命又延長一段時間,就會覺得自己的雙手越來越髒。
越來越常想不起明日香和真由的笑容,記憶也變得模糊。
惡魔放縱的笑聲在腦中迴響。
朱理擠出力氣,想捏死飛來飛去的蒼蠅,卻被靈巧地避開了。
腰骨上面刻印着只欠缺了一點的黑色圖樣。形狀跟自己的圖樣有些微不同,但那帶着不祥氣息、染上漆黑的東西,就跟惡魔訂下契約時的印記極爲相像。
「真是有趣。」
「怎麼了,你的肚子還不餓嗎?」
反正是「殺人犯」,就算殺了對方也沒有錯的冷酷想法越來越淡薄。
——……課長那個時候就發現我跟惡魔簽定了契約嗎……!
在自己漸漸成爲「殺人犯」的過程中,罪惡感越來越強,目的更是跟着動搖。
神樂坂課長揚起詭異的笑,看向朱理的臉。
其實他早就發現了。決心要讓奪走兩人的犯人得到報應,那一瞬間的憎恨隨着年月流逝,漸漸轉化成糾結。
×
嘎吱作響的腳步聲漸漸遠離。
朱理對於要向「這一切」復仇的覺悟還遠遠不足。
「我甚至在你身上感受到了類似命運共同體的愛,你應該可以理解纔是。復仇那種事情就算達成了,也只會因爲失去了發泄憤怒的目標而感到空虛。既然如此,將氣憤的情感轉化爲快感,反過來慰藉自己的話,能得到更多的東西。」
「吾爲什麼必須救她們?難道你會出手阻止所有生命相互殘殺嗎?嘴上說着食物鏈是大自然的哲理,同時培育作物並養育家畜後宰殺來喫。理所當然地將那些生命送進嘴裏的人類,深信自己『不會被喫掉』本來就很滑稽了,自以爲站在靈魂的頂點嗎?」
面對揚起輕蔑笑容的巴力,朱理連手指都動彈不得,趴倒在地。
「你也是『惡魔崇拜者』吧?可以理解我在說什麼吧?」
伏地爬行般的低沉嗓音傳來。
「最後一發子彈就留給你自殺吧。我想想……你自從失去妻女之後就不太對勁,儘管這四年來我一直在身邊支持着你,卻還是無法阻止你精神崩潰,最後還誤以爲我是犯人而準備了兇器,舉槍亂射,結果射中自己而身亡……直到最後一刻都是個充滿正義感的青年。我就這麼替你向大家這麼說吧。」
既然你也是惡魔崇拜者,應該可以理解我所說的話。
「事到如今,你還說這些做什麼?」
「混帳……第五槍就殺了你——」
「住手,救……咿——!」
——你那個時候爲什麼不阻止明日香跟真由被吞噬?
「嗯……?喔,是啊。你也死了。」
跟那天一模一樣。衝下外側樓梯的細微腳步,響亮地打上貼在公用走廊上的單耳耳膜。唯一不同的是,現在他知道那是誰的腳步聲——而且那個男人會利用黑色惡魔的力量繼續殺人。
在漫長忘我的世界中,持續吞噬他人的幸福,療愈自己的孤獨吧。
「你是怎麼了?不應該把憤怒的矛頭指向吾吧。」
「竟然打破跟吾的約定,想自己下手。」
每一步都好沉重。
不知道從那裏飛來一隻金色蒼蠅。
隨後快活地笑着,低頭舔舐般看着在地上爬行的朱理。
可能覺得要是被捏死就得不償失了,蒼蠅變成了金髮碧眼的青年模樣。
「那一天,被人類殺死的人類靈魂被一個嘍囉等級的惡魔喫掉了。在吾眼中就只是如此。」
——該憎恨的是……無論是那個男人,還是我……都肯定了殺意這件事。
從被砍傷的喉嚨中溢出的血量,就跟四年前的那一天遭到偷襲時一樣——
他像是回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
眼前的東西令朱理驚愕地睜大雙眼。
在意識快要遠去時,用指甲抓上走廊的牆壁。
朱理使勁說着「你在講什麼?」,卻只是讓鮮血湧出更多而已。
「結果,命運的那一天突然降臨。你的脖子上刻着跟我一樣的印記,當時我全都明白了,你之所以獲救,還有你身邊接連發生可疑死亡事件的原因。本來那麼可恨的你爲了追尋犯人0;我1;而不惜讓雙手沾血、步步墮落的模樣,既滑稽又惹人憐愛……令人受不了……」
「但是啊,你日漸絕望的模樣太美了,看着看着,都讓我開始有股不可思議的昂揚感。帶着疲於活命的眼神卻還是活下去的你,簡直就像在看過去的我一樣,讓我覺得我們就像是命運共同體。我好幾次都想動手解決掉你,但不知爲何就是辦不到。」
』。」
如果認爲對方是「殺人犯」,朱理會毫無遲疑地喊出惡魔之名。
「我應該早點跟你說這件事呢。」
神樂坂課長用沉穩得駭人的眼神,注視着朱理染上驚愕的雙眼。
「嗚嘎啊啊啊——!」
鮮紅的鮮血潑灑在神樂坂課長面帶笑容的那張福神臉上。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跟你不一樣……
——……!
——……呵……哈哈……巴力……你纔有趣吧……
「你在笑什麼?」
——好笑的是你。
「什麼?」
——你阻止我被喫掉了嗎?
巴力頓時語塞。
可以感受到他想擠出煽動的話語。
「哼……你是吾從那個三流惡魔手中搶來的。剛好起了興致,因爲沒辦法輕易遇到肉體已經死了,還能只靠憎恨持續活動的癲狂人類。吾覺得可以拿來當成道具,有效率地取得吾愛喫的靈魂。」
這次換朱理沉默了。
「你也在這場賭上生死的遊戲中玩得很開心吧。哈哈哈!難道你以爲吾是看你可憐才救你的嗎?蠢蛋!吾沒有像人類那樣溫吞的情感!」
朱理按着喉嚨,叫了一聲「巴力——」。
光是這樣就讓他不停咳血,鮮紅的液體從口中滴滴答答地落下。
「喔~你……」
苟延殘喘的性命也到了極限。視野越來越模糊,朱理翻身仰躺在自己流出的血泊之中,抬眼望向看好戲般彎起的藍色眼睛。
「你的覺悟跟那時不一樣呢……此時吾再問你一次,有比死亡還更讓你害怕的嗎?」
「……有……巴力西卜……」
最後一口氣,用來呼喚惡魔的名字。
被呼喚的當事人顫了一下,睜大雙眼。
有兩個選擇。一個是立刻解脫,而要是選了另一個,就必須跟這個吵死人的惡魔,繼續度過忍受殺人痛苦的日子。
「我的目的,是爲了被殺害而復仇……」
然而他的理性發揮了作用,告訴自己那是不能展現出來的一面。
神樂坂用佈滿血絲的雙眼,凝視着朱理背後的金髮青年舔舐嘴脣。
——爲什麼?爲什麼啊?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竟然……被惡魔吞噬了!
——救命!
砰!
家人。打從一開始就不需要那種東西。
爲什麼在做出這種痛苦決定的瞬間,眼前會浮現受到整模蛋糕折磨的那些時光呢?難道家人不會說些「你應該累了吧」、「休息一下」、「別勉強自己,好好睡覺」這類慰勞的話嗎?
「……這就是我得到的……不斷忍耐的報酬……」
×
在心裏對兩人這麼說完,朱理瞪大雙眼。
無論怎麼喊叫格雷希亞拉波斯,都沒聽到黑色惡魔的聲音。
砰!
曾幾何時,神樂坂成了一個感受不到興奮的男人。
「那我就殺死十一個惡人。」
在家中的地位最低,不斷用那張福神臉笑着的神樂坂,只得到請求精神賠償的紙張,成了孤獨一人。
我也會幫你,讓你創造出期望中的家人0;東西1;。
「這是第五槍。」
也不必擔心會被人質疑,直接打開自用車的車門。他看了一眼裝着替換用襯衫及長褲的波士頓包,但這次派不上用場。
跨坐在身上的一之瀨朱理眼神冰冷地俯視着自己,還將手槍重重地壓在胸口。他無情地扣下扳機,沉悶的爆裂聲響起,吐出口的血噴得整張臉都是。
那個目的就在殺了那個男人之後。
——「那」是……——!
所有監視器都靠那什麼惡魔的力量停止運作,四下無人。
「一之瀨自從失去妻女之後就不太對勁。這四年來我不斷鼓勵他,並在身邊支持着他,但還是無能爲力。最後他誤以爲上司是犯人,準備了跟奪走他妻子及女兒的兇器完全相同的道具,還舉槍亂射,結果射中自己後身亡……」
「也要叫個救護車……已經可以了,格雷希亞拉波斯。把空間恢復原狀吧。」
不知不覺間被相親結婚的妻子瞧不起,也被女兒當成害蟲一樣對待。
難以保持理性與情感間的平衡,內心懷着快要活不下去的孤獨,神樂坂寫下了對於家人的一番情意,內容卻極其膚淺的一封遺書。就連書寫也無法坦率,接着就這麼在自家公寓裏,將菜刀深深刺進腹部。
但無論點擊多少次,無論按下哪個按鍵,螢幕都是一片漆黑。
「……嗯?」
消弭人煙、消除物證,那些令人匪夷所思的現象是源於惡魔的協助。只要呼喚惡魔的名字就能發揮那股力量,想解除時也是用同樣的辦法。
雙眼在突然擴散開來的黑暗中閉上,他用手背揉了揉,背脊竄過一陣寒意。被某個東西抵着背,不對——是被某個東西壓着,肚子上能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重量。
他忍耐着,但越是忍耐,施虐及控制慾就越是在自己的內心不斷膨脹。神樂坂拼命壓抑着,不對他人坦承那股慾望,因爲作爲一個人,這麼做纔是對的。神樂坂勉強地擠出笑容,對自己跟周遭的人證明自己並非醜陋的存在,藉此掩飾真正的自己至今。
就在這時,停車場的燈光突然熄滅了。
他一直扮演着一個好警察、好上司、好丈夫,還有好摯友。
爲了讓整起事件看起來就是照着這個劇本走,首先必須不換衣服,直接去報警。
按着被擊中的肩膀,他伸手拿起座椅上的手機。
「是跑去哪裏了……算了,他總是會回來的吧。」
小時候偶然間把釘子打進蟲子的身體裏時,看着那痛苦並逐漸失去生命光輝的模樣,令他興奮到失禁。從那之後,他抱持着如果用一樣的方法殺害人類的話,不知道會怎麼樣的好奇心。
不僅是人類而已,所有生命都懷有施虐欲。
你是被現在活着的所有人殺害了。
——我都說已經喫不下了吧。
——明日香……真由……
神樂坂不斷反覆碎念着這段話。
「怎麼回事!」
這時,另一個惡魔向我低語,說要助我一臂之力。
第六槍、第七槍、第八槍、第九槍。照理來說已經沒有彈藥了纔對,子彈卻還是一槍槍接連打進胸口。就像要描繪出心臟的形狀,一之瀨冷酷地凌虐着他。
一道響亮的爆裂聲響起。
「我的惡魔更強。」
你被賦予得以苟延殘喘的生命,這次就該用在你的慾望上。
明明好不容易纔走下樓梯,現在卻又回到了起居室。
——住手!
「要冷靜地傾聽惡魔的低語啊。」
對於說要殺死十個善人的惡魔,我這麼回應。
「什……!」——下巴顫抖個不停,問着爲什麼。
只要沒有惡人,這世界就能維持溫暖。
家庭應有的樣貌,是此刻將要創造出來的。
我要到什麼時候纔會發現,這兩者都一樣是惡魔?
想像着一之瀨朱理斷氣時的模樣,手指因爲快感而顫抖,並觸碰手機。
對自己的影子講話也沒有傳來任何反應。
「……怎麼了,格雷希亞拉波斯?你在吧?」
然而惡魔沒有回應。
——在這種狀況下居然對我說「加油」的你們,果真是我的家人。
「那就是你的惡魔真名啊。」
幸福。那滿足了一直以來不斷壓抑的施虐欲。
神樂坂認爲自己得到了等同於神的力量,這想必是神給予一直強迫禁慾的自己的獎勵。
只要閉上雙眼,就能看到兩人笑着對我說「加油」。
「……喫了他……」
神樂坂來到地下室停車場。
一睜開眼睛,視線突然變得明亮。
「痛死了……不過傷勢沒有完全恢復倒是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