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有兩通未接來電。時間是下午兩點多。

從窗簾縫隙照射進來的光線相當明亮。

他從被窩裏伸出手，按下播放留言的按鍵。

『啊啊，喂，是我。啊……就是……呃，那個啦，你應該沒忘記要跟我去喫烤肉跟生啤酒喝到飽的事情吧……我、我可不是在關心你喔！我壓根不擔心你，應該說我也不需要在意你！我只是想說最近幹勁有點不太夠，很想喫肉，而且天氣越來越熱，也想喝點冰涼的生啤酒——』

好像是超過了可以錄音的時間，聲音還沒說完就中斷了。

播放另一則留言，傳出一道女性的聲音。

『你還記得我嗎？沒什麼特別的事，我是在想，在那之後不曉得你過得怎麼樣。啊，對了……你聽說了嗎？那間學校好像要重建了。畢竟本來就很老舊了，還發生過那種事情，這也沒辦法，我有收到名義上是道別會，但應該是說明會的邀請，所以打來問你要不要一起參加。日期跟時間是——』

正說到重點，聲音又中斷了。

朱理覺得這很像那位冒失的女刑警會做的事。

判斷這兩則留言都不需要回電，朱理刪除檔案，再次鑽進被窩裏。

又躺了一陣子之後，他忽然下定決心，慢吞吞地坐起身，並揉了揉骨頭突起的肩膀。大概是因爲睡太久了，肩膀跟腰部肌肉都很僵硬。

——休息太久果然也不好……

朱理回想起以前曾在新年假期時睡得天昏地暗，結果一起牀就閃到腰，還要妻子明日香幫忙叫救護車的事，也想起伸手拿起放在枕頭旁邊的醫藥箱，說着「我來替爸爸貼」，動作生疏地幫忙貼藥布的女兒。結果弄得皺巴巴的，還貼不牢，因此也起不了什麼作用。

——這已經不能用了吧。

放在牀邊已經開封過的藥布上頭佈滿灰塵，已經過了使用期限。

朱理開了新的一包藥布。本來想貼在覺得不太舒服的肩胛骨上，但貼的地方有點太上面，而且皺得厲害。

「我更不會貼啊……」

換上襯衫並穿起黑色西裝褲。許久沒有穿戴的皮帶，扣上的位置往旁邊偏移了一格。三個月的長假讓整個身體都鬆懈了下來。

一走到起居室，就看到巴力睡到大聲地打呼。

起居室的桌上散亂着喫得到處都是的零食包裝袋，以及大量的甜酒空瓶。一頭金色短髮陷進沙發裏，穿着牛仔褲的一雙長腿則是懶散地垂着，大肆張開。

無論明天是誰要來這個垃圾場，肯定做個幾天就會辭職了，所以不需要營造出歡迎的氣氛。而且只要是朱理負責的奇特搜案件，都會以嫌犯死亡的結果移送給檢方。

不被朱理搭理的淺倉噘起嘴，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

拿起車鑰匙，朱理離開辦公室。

「我沒有要辦那種聚會。」

——在殺死這一切的元兇之前，我都不能死。

×

朱理果斷拒絕明顯別有居心的邀請。

「好啦，那就去赤坂就好。」

聽說——一之瀨朱理負責搜查的案件，嫌犯一定會死去。

「我出門了。」

「喂，看着我的眼睛說啊，起碼帶點感情吧！」

「我明天開始纔是代理課長。」

辦完規定的行政手續，並踏入排着搜查一課辦公桌的寬敞辦公室之後，一部分的人看到朱理就開始竊竊私語。窸窸窣窣的負面謠傳雖然刺耳，但朱理沒有表現出特別在意的樣子，朝奇特搜的小辦公室走去。

大家都面面相覷，悄聲討論着他的負面傳聞。

巴力厭惡地耍起脾氣。

「你無視了我的電話吧？」

朱理瞥了自我中心的惡魔一眼，忍下呵欠去洗臉。

「竟然說跟我無關，你這傢伙……你能重回工作崗位是多虧了我耶，好歹感謝我一下吧。我爲了你這個可愛的前搭檔，我可是到處向各方人士求情，費了一番力氣啊。」

「淺倉前輩，你跟奇特搜0;我們部門1;無關吧。」

——也不想想是誰要收拾……

「嗨，一之瀨代理課長，馬上就在處理工作嗎？」

朱理在無論過了多久，都面帶相同笑容的明日香及真由的目送下，走出家門。

朱理表面上放了三個月的長假，其實是受到停職處分。即使如此，他依然颯爽地前往案發現場，讓搜查一課的人都用怪異的眼光目送他走出辦公室。在這當中，只有淺倉露出苦笑。

於是朱理暫時避難到健一的辦公桌，打開他的電腦。由於椅子也被紙箱佔據了，朱理只能彎着腰操作滑鼠及鍵盤，以免不小心碰到。

「該走了，巴力。我等一下把地點轉寄給你。」

「非常感謝您，真是幫了大忙。」

一提起哈日族惡魔會感興趣的話題之後，巴力的態度頓時就變了。朱理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後結束通話。

時隔三個月，像垃圾堆一樣的辦公室裏，堆滿了警視廳的紙箱。

「……你知道懷舊零食這種東西嗎？」

朱理看着獵奇的照片眯起雙眼，接着拿出手機。

淺倉摩娑着還有很多胡碴沒剃乾淨的下巴，湊過來看他的臉。

響了幾聲之後，感覺還沒從酒醉中清醒，嗨過頭的惡魔接起電話。

手扶着因爲睡太久而痠痛的腰部，朱理開始從中找出感覺跟那個黑色惡魔有關的案件。

經過神樂坂課長那件事情之後，關於朱理的謠傳更加神祕了。調到奇特搜就等同於被逼着離職的潛規則越加強烈了。

不過朱理覺得，讓人產生「誰可以跟這種陰沉的傢伙一起工作啊？」的念頭並主動請辭，也是他作爲「代理課長」的職責。對朱理來說，爲了達成解決掉那個黑色惡魔的目的，有人在這個部門待太久也很傷腦筋。

——那麼……

——這幾個案件真可疑。

「你嘴上這麼說，到了明天還不是會無視我。什麼時候纔要去喫烤肉配生啤酒喝到飽啊？明天的迎新會也帶我一起去吧。接下來要被調來這裏的是個女人吧？女警都太好強了，一點也不有趣，到時候就我們兩個去銀座續攤吧。」

他有聽說與神樂坂課長犯下的一連串事件相關的證據都被收押了，但除了電腦以外，幾乎所有東西都被塞進這裏，看起來就像搬家前一天的屋子。朱理的電腦也被堆起的紙箱淹沒。

「我今天很忙，明天再說吧。」

倒映在鏡中的後頸上，黑色齒輪已經褪去了一半。爲了隱瞞那個印記，朱理將襯衫扣到第一顆釦子，接着在黑色外套別上發亮的黑色金邊圓形徽章。

郵件資料夾裏滿是尚未承接，也未經處理的奇特搜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