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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原罪

《J的神話》 · 幹胡桃 · 1.6萬 字

1

鈴堂美音子從停車場走了出來,先從口袋裏取出一支菸放在口中,點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這才覺得昏沉的腦袋慢慢清醒了過來。吐出的煙霧迅速地在強風中散向遠方,像是想要追逐煙霧的軌跡一樣轉過身,看到的卻只有教學樓在昏暗的天空的背景下黑色的剪影。

純和福音女學院……

進入學校調查的結果,並沒有獲得什麼能稱得上成果的進展。

安城由紀和朝倉麻里亞……在這半年裏,已經有兩個少女在這個學院中相繼亡故了。而要追溯起來的話,常盤臺事件中謎一樣死亡的稻垣百合亞,也是從這個學校畢業的。

她們在這間學院中,究竟過着怎樣的生活呢?由紀和麻里亞這兩個人屍體被發現時候的樣子究竟是怎麼樣的呢?有沒有什麼警察看漏了的不尋常之處呢?而在學校裏蹂躪着少女的男人,被稱爲「Jack」的男人,到底存不存在呢?想要問的問題像山一樣多。

在進入學校調查的時候,她獲得了朝倉剛藏的幫助,得以以「麻里亞家人」的立場與校方打交道,作爲一個對女兒的死亡一事,希望取得學校方面的一些說明的工作繁忙的父親的代理人。站在這樣的立場上,美音子才能按照自己的意願去提出一個個問題。既然是全住宿制的學校,即是說父母把子女生活各方面的監督與指導,都交給了學校負責,高昂的學費也有很大一部分是付在這裏的。雖然如此,學校方的說法卻是對麻里亞懷孕一事並不負有監督不力的責任。而且,根據之前聽到的說法,去年冬天也是在這間學院裏,發生了名爲安城由紀的學生的自殺事件。明明是被稱爲名門的學校,卻發生了這樣的事情,而校方卻堅稱學校對此不負任何責任,這無論如何也很難讓人信服。所以,對於麻里亞的事,包括之前的安城由紀的事,希望學校能夠證明自己確實沒有責任,美音子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對此,作爲校長的江田園子修女像是背誦早就準備好的稿件一樣給出了答覆。按照她的說法,學校對於學生生活的監督指導已經盡到了自己所能。對於朝倉同學所遭遇的不幸,學校也確實感到非常抱歉。但是在懷孕這件事情上,因爲學生們平時生活的宿舍毫無疑問是嚴禁男性進入的,她和男人發生關係的地方恐怕應該是在學校外。既然是在校外發生的狀況,就算再怎麼說學校也沒有責任。而後,關於安城同學的事,雖然說是自殺,但是能夠想到的可以成爲她自殺原因的事情卻完全沒有,因此就算是警察那邊,都不能完全斷定那次事件究竟是自殺,還是事故,或者是別的什麼。而且,雖然說她的死和朝倉同學的不幸在時間上看是連續發生的,但是在校方看來,這兩次死亡之間並沒有什麼直接的關係。

當時還有另一名叫做相馬由月的修女同席。睫毛很長,眼睛也相當漂亮,只可惜鼻子周圍長着雀斑,這是美音子對她的印象。那位年輕的修女是安城由紀和朝倉麻里亞兩人屍體的最初發現者,同時也是稻垣百合亞高中時代的同級生。她對美音子似乎有着相當積極的協力態度,但是每當她的發言要觸及到什麼關鍵的東西的時候,都會被江田校長攔下來。

就像這樣重複着毫無意義的對話,眼看就要無計可施的時候,美音子提出了最後的問題。

「……那麼最後想要請教一件事情。……所謂的,Jack,到底是什麼了?」

在美音子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相馬修女倒抽了一口冷氣。看到這個反應,美音子有了「這次終於中彩了」的感覺。不過率先回答這個問題的,果然還是江田校長。

「您是指什麼呢?那個,Jack是?」

看着對方那純粹是裝傻的表情,美音子嘆了一口氣,指出了這是安城由紀寫下的遺言的內容。就算如此,校長還是保持着一臉困惑的表情。

「……您是從哪裏聽說的呢?」

「從警方那裏。那麼,Jack到底是什麼?」

「誰知道呢……」

對方卻只是搖了搖頭。美音子再度追問,老修女就擺出了一副僵硬的表情。

「正如我之前說過的,關於安城同學的這件事情,現在警方也還在調查中。……而且,您今天來想要了解的,好像是朝倉同學的事吧。爲什麼您會覺得,朝倉同學的不幸,和安城同學寫下的遺言有關係呢?」

這個時候,坐在校長旁邊的年輕修女閉上了眼睛,微微的搖了搖頭。美音子沒有忽略這個細節。而校長則是繼續着自己的話。

「……啊,那個,這麼說沒有什麼別的意思,並不是說我們明明知道這些情況卻故意瞞着不告訴您。安城同學到底是因爲怎樣的意圖才寫下了那種謎一樣的詞語當做遺言,我們也是完全不明白。如果您有什麼頭緒的話,還想請您告訴我們……對吧,相馬修女?」

「只點喝的東西就可以了嗎?啊啊,不好意思,我是因爲事先喫過晚飯了,請您不要因此而拘束,那個……說起來還沒有請教過,您的名字是?」

如果能夠有個和那個修女兩個人單獨對話的機會就好了。不過那大概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困難。對方是聖職者,是把一生都奉獻給信仰,同時也奉獻給這個學院的女性。不是像這次這樣,有校長在旁邊監視的話,她甚至都不會有和外人見面的機會。

注意到的時候火星已經快燒到指尖了,慌忙在車裏的菸灰缸把煙按熄,把最後一口煙隨着嘆息吐出,然後,在準備鑽進車裏的時候——

「啊,這樣啊?那麼……?」

美音子一邊像這樣敷衍着對手的問題,一邊迅速的觀察着對方。年齡在二十四五歲左右,和自己相仿。身材相當瘦小,頭髮也很稀薄,臉色是不健康的蒼白。雖然擠出了微笑掛在臉上,但是怎麼看都覺得做作。特別是那銀邊眼鏡後面的細狹的眼睛,直接背叛了他想要表現得友好的意圖,給人以一種狡詐的印象。

對於美音子這麼露骨的話,對方有些神經質的摸着自己的額頭辯解着。

先像這樣介紹了自己,而叫蛭川的男人則馬上反問了回來。

「不是的,算是這邊工作的關係吧……」

「這麼說的話,那個,蛭川先生,是吧,您是說您可以告訴我什麼事情嗎?」

「啊,這樣啊。……對那個孩子變成那樣的事情,我非常抱歉。」

面對校長征求自己同意的話,相馬修女只能不情願的點了點頭。

「不,在這之前先換個地方說話吧。從這裏沿着路下山的話,路口有一家叫做『華爾茲』的店。」

「不是不是。只是我晚飯一般都喫的很遲。」

「這個啊……怎麼說呢,是個認真的孩子吧。所謂的認真,是因爲雖然不管在哪個方面都表現得成熟幹練,但是該說是低調呢還是存在感不強呢,沒辦法引人注目的樣子,所以說起她來『認真』就變成了第一印象……嘛,總之,是個相當可愛的女生,給人的感覺有點像個孩子。」

看樣子,對方對於美音子的身份背景相當的感興趣。像這樣任由對方提問以消除其戒心,也是美音子爲了獲得必要的情報所採取的手段的一種。但是面前這個叫蛭川的男人不斷重複的提問裏面有很多都是相當偏執,惹人厭煩,有些甚至令人惱火。終於,在點單的飲料送上來的時候,美音子趁機把握了對話的主導權,開始了自己的提問。

「不是……」

和那個把學校的體制和自己的地位放在第一位,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樣才能不讓學校被上面下令整改的校長不同,同席的那個修女,感覺倒是相當真誠的在關心着事件。兩名少女死去的現場到底是什麼樣子,安城由紀留下的Jack這個詞,在學校中究竟意味着什麼。對於自己提出的這些問題,她的那些說到一半就被校長強行打斷只能咽回肚子裏的回答,美音子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要把它們問清楚。

「不不,完全想不出。」

蛭川聳了聳肩這麼說道。

「好像是隻寫着Jack這個詞,用片假名。關於這個Jack,您能想起什麼嗎?」

「朝倉的話……怎麼說呢。那個孩子就算是內心動搖了,也絕對不會表現出來的。而且,不管怎麼說,事件都是在寒假之初發生的,而我再次見到學生們是在寒假結束的時候。所以說,唔,對此我沒什麼能說的。」

「家長的代理人的話……是哪位學生的……?」

「之前說是代理人的話……是律師還是別的什麼……?」

蛭川目光看向遠方,陷入了回憶之中,最後,還是說着想不到什麼與之有關的事,搖了搖頭,又舀了一勺冰激凌放到嘴裏。

「啊啊對了,警察的話都是兩個人一組過來的。那麼,是媒體的人馬?」

說到這裏,蛭川吸了一口氣。

「不不,沒有那種事情。」

「……是這樣呢。在這半年之間,安城由紀同學和朝倉麻里亞同學兩個女學生相次在這間學院中亡故了。在來的時候我就在想,這兩者的死亡之間,會不會有什麼聯繫呢?……蛭川老師對此怎麼看?」

「聽說她是自殺的,您對那個原因有什麼頭緒嗎?」

「說的也是呢。怎麼說呢,我也覺得有什麼很奇怪的東西在裏面。」

「比如說,學校裏面潛入了外來的犯罪者的話,您覺得有可能嗎?」

「這樣啊。……讀作『RINDOU』的話,是百合花科的那個『龍膽』花嗎?[1]」

美音子把飲料拿到嘴邊,吸了一口。蛭川則是繼續解決着自己的冰激凌。

突然間聽到這樣的聲音,美音子慌忙張望着四周。

「……你好。這個學院有客人來訪真的很少見呢。難道說……是警察嗎?」

共同點是都是基督徒……Jack在選擇作爲目標的少女的時候,這是他的判斷標準之一嗎?還是說只不過兩個人偶然的都是基督徒呢?完全不瞭解。

2

男人這麼說着,終於走到了美音子身邊,站在一旁。完全看不出男人的意圖是什麼……然而在這樣的狀態下,美音子卻本能的察覺到,根據自己應對這個男人的方式不同,有可能會獲得什麼有意義的情報。

「……原來如此。非常感謝您。然後,雖然只是道聽途說的,好像安城由紀自殺的現場有留下像是遺言一樣的東西。……蛭川老師知道嗎?」

「雖然之前說了相當成熟幹練,但是有沒有什麼被大家欺負的事情呢?」

「原來如此。那麼,鈴堂小姐喫過晚飯了嗎?還是說和我這種人不一樣,是準備回家之後再好好喫晚飯的嗎?」

「影響嗎?那個,大家都受了相當大的衝擊吧。不過,雖然說是大家,因爲那個時候已經是放寒假的時間了,所以一大半的學生都回家了吧。對於那些回家的孩子來說,大概和我一樣,在聽到這個消息後只是有些喫驚,除此之外就沒什麼了吧,並不是什麼太大的事——和留在學校的學生比起來的話。真正受到衝擊的,還是學校宿舍裏的那些孩子啊。畢竟,是從自己每天居住睡覺的建築上跳下來的啊。……不過最悲傷的時期,已經在寒假之中慢慢地過去,等到開學的時候,悲傷的情緒也就是因爲學校的正式聲明而延續了一週左右。過了那段時間後,大家也就慢慢地恢復正常了。」

服務員剛走,理科老師就馬上開始從閒話開始了對優子的試探。

「啊,沒有介紹過嗎?這真是失禮了。」

要怎麼做纔好呢……

「嗯,是的。不管怎麼說都是住着一堆了不起的大人物的大小姐的地方呢,絕對不會允許在同一個地方有男性留宿的吧。」

然後蛭川列舉了幾個和安城由紀親近的學生的名字。美音子不着聲色的記了下來。

「……幸會。我是家長的代理人。」

「啊,不好意思忘記了,我叫蛭川,是這裏的理科教師。」

美音子點了點頭,然後故意壓低了聲音。

在窗邊的席位坐下,美音子點燃了一根菸,然後叫來了服務員。蛭川看着菜單,只點了一份小喫,美音子則隨意點了杯飲料。

「雖然這麼說,不過,如果,純粹是假設,如果安城由紀同學和朝倉麻里亞同學的死因有什麼可疑的地方的話,值得懷疑的就只有學院內部的人了是吧。」

點燃了另一根菸,壓抑住焦慮的心情,美音子繼續迂迴的試探對方。

聽到美音子回答的瞬間,對方的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色彩。

「那麼,今年五月的那個事件……對於她的死因,您聽說過什麼嗎?」

「說起來,那個孩子也是基督徒啊。實際上,我們學校學生的基督徒很少的。雖然在建立之初還是一所宗教學校。……所以說在這個意義上看,你之前說的她們兩個人的共同點,現在想來都信基督教應該算一個吧。」

「也就是說,學校夜裏就完全只有女性了嗎?」

「在學校裏有朋友嗎?」

「首先我想要了解一下,這個安城由紀同學,是怎樣的學生呢?」

「那麼,她在安城由紀的事件發生時,是怎樣的感覺呢?果然也是受到了驚嚇的樣子嗎?」

「這是不可能的。我要是這麼做的話,會被那些修女們趕出學校的。……說回來像我們這些教師一直都是這樣不被信任的。」

美音子體內「黑貓」的血,面對着那個男人的目光,突然沸騰了起來。

「蛭川老師自己,可能在學校裏過夜嗎?比如說寄宿辦公室什麼的?」

「不是不是,這真是失禮了。……只是我覺得,如果是想要問關於這個學院裏發生的事件相關的情況而來的話,去問那些修女是什麼都問不出來的,才專門把你叫住的。……如何呢?有什麼事情想要問嗎?」

美音子大大的嘆了一口氣,然後繼續着自己的提問。

事情意外的順利。美音子順着對方的話這麼問道。

美音子點了點頭。男人的意圖依然不明,不過稍微聽一聽站在教師的立場上所看到的死去的兩個女生生前的樣子倒也不壞,自己也沒什麼損失。於是,坐進了自己的車裏,跟在蛭川開着的私家車後面,沿着道路下了山。

「不是。」

「……那麼,所說朝倉麻里亞同學的話題吧。她是怎樣的學生呢?在蛭川老師看來的話。」

「這麼說的話,是關於化妝品的?」

「如果學校中有誰被這麼稱呼過,或者是別的什麼與Jack有關的事情,如果有的話能不能告訴我呢?」

開了大概十分鐘的車之後到達的,是一件有很大的戶外停車場的飯店。

「不是寫成那樣的。」

蛭川繼續提着問題。

「那麼還有另外一件事。安城由紀的死,對其他學生的影響有多大呢?」

——這個人有古怪,這個人不是過來搭訕的!

像這樣直截了當的問過來,反而沒有留給美音子糊弄過去的時間,最後,美音子還是乾脆的告訴了對方自己的真名。

「遺言,嗎?……不,那個,怎麼說呢,關於事件的詳情我也沒被很詳細的告知。」

「不是不是,只是單純的瞭解情況罷了。對我的代理人身份有所懷疑的話,向朝倉先生確認也沒有關係。……不過說回來在這間學院裏,像您這樣的……恕我失禮,像您這樣的普通教師就隨便確認來訪者的身份的事情,難道很平常嗎?」

「啊,有的有的。特別是在學生之間被稱爲『信仰組』的,同爲基督教徒的學生們,和她的關係都非常的好。……那個孩子也是基督徒呢。」

美音子含糊的扯開了話題。蛭川不知道麻里亞懷孕的事情……又或者是在裝作自己不知道。不管怎麼樣,這裏不能單刀直入的問了。

「朝倉麻里亞父親的代理。」

「啊,嘛,關於這個嗎……雖然這麼說了,不過學校對我們這些僱傭的教師,也不會透露太多情況就是了。不過如果對於你問的內容我有所瞭解的話,便是知無不答。」

「嘛,算是工作上的關係吧……」

「應該是沒有的吧。」

對於美音子的提問,蛭川只是用勺子舀了一勺冰激凌放到口中,一邊囫圇的動着嘴,一邊伸出右手做出「請稍等一下」的暗示。像這樣拖延了回答的時間後,纔拿起杯子灌了一口水,終於開口了。

「風鈴的『鈴』,『廳堂』的堂。」

「那麼,可以請教嗎?」

「嘛……是個相當漂亮的孩子啊,甚至要勝於那些偶像歌手。而且頭腦也聰明,性格也很完美。在學校擔任着學生會長的職務,領導力也是拔羣的。怎麼說呢,簡直是一個完全沒有任何缺點的孩子啊。」

連接兩個事件的那個關鍵點……安城由紀被強暴的事和朝倉麻里亞懷孕的事情,蛭川到底知不知道呢。特別是關於麻里亞懷孕的那件事情,美音子還揹負着委託人的要求,不能隨便向外張揚,也就只能夠像這樣迂迴的試探着對方。

「這樣啊……」

「Jack……」

美音子皺了皺眉。在蛭川的回答中,可以明顯的感覺到有哪裏是謊言。有那種「明知是謊言而說出來的話」所特有的不自信與空洞感。

「誰知道呢。雖然說學院離城鎮相當的遠,但是學校的警備也並不是像對外宣稱的那樣如要塞一般森嚴,真的要潛入學校之中的話,像是在深夜悄悄的溜進學院這種程度的事情,恐怕是可能的吧。不過幸而到現在爲止,都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就是了。」

學校的停車場上,除了美音子的小車以外還停着幾輛其他的車。一個穿着西服的男人正從其中一輛青色私家車的駕駛座上走下來,一邊點着頭一邊朝着美音子走過來。

「啊,是,是的。」

「你好。」

從口袋裏取出車鑰匙,美音子一邊打開車門,一邊思考着剛纔的事。

「朝倉的死因嗎?不,也就只聽說她是病死的。說起來在她死後,警察好像來調查過什麼東西。難道說她的死因有什麼疑點嗎?」

提問終於接近了核心。

「這樣啊。那個,雖然有些失禮,但是可不可以問一下,鈴堂小姐和朝倉同學的家庭是有着怎樣的關係呢?」

「那個……真的有嗎?是什麼呢,你說的『可疑的地方』?」

蛭川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追問過來,美音子則是不斷地擺着手。

「不是不是,單純只是假設而已。因爲,對於安城同學留下的,那個叫Jack的詞,不管怎麼樣還是覺得很在意啊。」

「Jack,是嗎?」

蛭川又擺出一副沉思的樣子,而在美音子來說,對方已經沒什麼價值,是離開的時候了。於是,在菸灰缸裏按熄了手上的香菸,對方也馬上明白了美音子的意圖。

「您應該再不會來了吧。不過,如果我瞭解了什麼情況的話,還是告訴您一下吧。……能夠告訴我您的聯繫方式嗎?」

美音子考慮了一下,最後還是告訴了蛭川自己家裏的電話,也問到了蛭川的聯繫方式。

各自結算了各自的賬單(蛭川並沒有主動提出幫美音子付賬),一起走到了停車場。

「那麼,如果瞭解了什麼的話,再聯繫。」

蛭川對着再次點燃香菸的美音子,留下了這樣的話,走向了自己的車。

只是一個來搭訕自己的理科教師嗎,還是說那就是有着深不可測的祕密,特意來試探自己的Jack本人呢,又或者是Jack的幫手嗎……?美音子有些混亂的看着蛭川的背影。停車場上的風很強,長髮被風吹起緊緊的貼在臉上,口中吐出的煙被氣流吹散,一瞬間就在眼前消弭無形。

天空開始被濃重的黑暗覆蓋,美音子目送着蛭川藍色的私家車匯入街道上五彩的車流之中,駛向遠方。

3

在像這樣調查着今年五月的麻里亞事件的同時,美音子對於去年發生的常盤臺稻垣家的事件也在同步開展着調查。

首先,她聯繫到了當時向朝倉剛藏調查情況的搜查官。在他留給朝倉的名片上,除了寫着「長沼搜查官」的名號之外,還有他所屬警署的電話號碼。先打了一個電話過去,才知道那個人在今年春天已經被調往警視廳本廳工作了。「常盤臺夫婦異常死亡與嬰兒誘拐事件」的搜查部門雖然依然存在於那個警署之下,但實際上早就放棄了搜查行爲,和接電話的男人稍微聊了幾句,好像長沼的繼任者是對這個事件完全不知情的人。動用了自己在警視廳本廳刑事部的關係,美音子總算約見到了那個調往本廳的搜查官。

在美音子訪問學院後的第二天,便在警視廳宿舍裏的一間公寓裏,和長沼會面了。

長沼是警察中相當罕見的看上去非常和藹的男人。年齡在四十歲左右,眼角的魚尾紋洋溢着笑意,單從外表上看美音子會錯認爲他是哪裏的營業員。警階是警長,肩上的警銜卻還很新,到底是剛從刑警升上去的還是剛從部長降級下來,美音子不得而知。不過真要說的話,這不上不下的地位也剛好和他不上不下的年齡相配。

「鈴堂小姐的話,就是那個『黑貓』吧?聽到過很多你的傳聞了。」

在美音子自我介紹後,對方輕輕一笑,眼角的皺紋更加可掬。

「果然和傳說中一樣,帶來不詳的東西都是黑色的啊。……啊,真是失禮了。是想要了解常盤臺的事件,對吧?」

對於美音子這樣的私家偵探,警察通常會抱有的反感,在長沼身上一點也見不到。也沒有感覺到在警察身上很普遍的對女性的蔑視。美音子吸了一口氣,開始直入主題。

「發生事件的那天晚上,就是去年7月24號到25日的晚上。那天晚上剛過零點的時候,稻垣裕明給一直以來百合亞接受診察的醫院的婦產科打過電話,內容是妻子剛剛破水,馬上就帶她去醫院。醫院那邊在接到電話後,馬上做好了接受病人的準備,但是等了很久稻垣夫婦都沒有出現。從稻垣家到醫院,開車的話只有十分鐘的路程罷了。經過了一整個晚上都沒有其他的聯絡,覺得這有些可疑的百合亞的主治醫生在第二天前往拜訪拜訪,然後就成爲了事件的發現者。」

「結果聖誕節當天,那個孩子往家裏打了個電話,說是今天身體狀況不好,就不回來了。結果直到27號纔回來。吶,是這樣的吧?」

「確實,按照世間一般人的價值觀來看的話,把這樣的事情告訴家裏人才是正常的吧。但是我們家……之前也說過,我們全家都是基督教徒。對我們來說,自殺是違背神之教義的行爲。所以說,那個孩子回家的時候,並沒有說學校裏有人自殺一類的話,只是因爲那對那個孩子,而且重要的是,對我們家來說,是邪惡的行爲,所以只是單純的迴避着那樣的話題罷了——這一點我是明白了。因爲在我們家,這樣的話題是禁忌。」

對着沉默的剛藏,美音子又重複了一次問題。對着又一次問着「安城同學的事?」不解的側着頭的夫人,剛藏不得不把美音子的報告書拿給她看,簡單的說明了事件的始末。聽完之後,夫人搖了搖頭。

淑子夫人有些怯懦的開口了。

「不過,鈴堂小姐,你在這之後也是,就算再怎麼年輕氣盛,也不要一直看着前方,偶爾也有回頭確認一下後方的必要。不然的話,你可能也會遇到什麼很麻煩的事情的。……不過,這或許只是多餘的忠告吧。既然對方是那個天下聞名的『黑貓』的話。」

對於美音子的尖銳質問,對方默默的點了點頭,得到肯定的美音子繼續了下去。

美音子擺了擺右手,做出「瞭解了」的手勢。

「雖然這麼說,但是你不會認爲麻里亞和安城同學的事件有什麼關係吧?」

「好的。」

雖然手在機械的敲擊着鍵盤,自己的思考卻徘徊在天外。

美音子徵求了對方的同意,點燃了一根香菸,透過冉冉的煙霧窺視着閱讀報告書的朝倉的申請。

「非常感謝。」

美音子深深的低頭。

長沼的目光直視着美音子的臉。雖然美音子只是保持着沉默,他卻毫不在意的把話題繼續了下去。

「而且,實際上,在事件被發現前的兩到三個小時……25號天還沒亮的時候……在那個微妙的時刻,也有近處的人目擊到有一輛車在稻垣家門口停下的目擊證言。也就是說,果然在那個時候,在現場的不止是裕明和百合亞兩個人,事件中確實有着第三者的影子。而那個去向不明的嬰兒,我想,恐怕也是被那輛車從現場運走了吧。

「朝倉先生……?」

會客室的門被打開,淑子夫人端着盤子進入了房間。還是那樣了無生氣的樣子。在夫人放下盤子的時候,剛藏叫住了她。

說到這裏,美音子突然想到了另外一個可能性。

「我也一樣。沒有從女兒那裏聽過這種事情。……實際上在委託你調查的時候,確實有聽說過那個學校去年有學生自殺這樣的傳言。果然在委託當初告訴你就好了嗎?不過我覺得,既然是你的話,反正很快就能瞭解到的吧。」

「怎麼了嗎?」美音子小聲的詢問道。

「瞭解了。……那麼,根據這樣的現場狀況,搜查人員再現的事件情況,到底是怎麼樣的呢?又是因爲什麼依據,才推定百合亞是殺害丈夫的犯人的呢?」

「用從正面掐住對方的脖子的方式殺死對手的話,被害者會拼命的撲打抓撓對方,進行相當激烈的抵抗。裕明氏兩手的指甲裏,都檢測出了百合亞女士的皮膚組織,而百合亞女士的屍體上,臉上,頭上以及兩支手臂上,都有着相當駭人的抓傷。

「臥室裏還有被認爲是百合亞穿着的孕婦裝和下衣,散落在臥室的地板上,上面有看上去是破水時沾上的污漬。同樣的污漬還在臥室地面的坐墊上檢出了少量。寢室旁邊,還放着裝好了百合亞入院需要的資料的小皮包。」

美音子陷入了沉思,而長沼警官則保持着笑容,繼續說着。

在美音子眼中,聽到這個問題後,朝倉剛藏的神色明顯變得狼狽。正在此時——

坐在旁邊的夫人也點了點頭。

「雖然是這樣……但是,雖然有些失禮,朝倉先生,麻里亞小姐在去年的寒假,具體是在十二月的哪一天回家的,能不能告訴我確切的時間呢?」

剛藏插話進來。

剛藏的臉瞬間青了下來。

「不錯,調查了相當多的東西呢。」

「沒有聽說過啊……那個學院裏,發生了那樣的事啊……」

美音子點了點頭,然後詢問了現場的狀況。長沼警長則抓住重點進行了說明。

「丈夫裕明則是在二樓的兩夫婦的臥室的牀上被發現的,穿着一套睡衣,脖子上留着青紫色的扼痕。這就是當初把事件判斷爲殺人事件的最重要依據。

快要走出房間的夫人聽到了這句話,把圓盤抱在胸前轉過身來。

「警方所認爲的整個事件的流程,是這個樣子的。首先,最開始的時候,稻垣夫婦在二樓的寢室裏正常的睡覺。然後百合亞女士破水了,兩人因此而起牀,裕明先生首先聯絡了醫院方面,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百合亞女士卻突然精神失常了,胡亂脫掉了衣服,用下勾拳或者什麼方法把裕明打倒在牀上,然後把他掐死了。……百合亞女士因爲第一次懷孕而接近神經分裂的狀態,有複數人的證言可以證明。所以,因爲突然發生的破水而陷入狂亂之中,並不是什麼不能想象的事態。然後,殺掉了丈夫的百合亞走下了樓梯,然後,因爲精神上的衝擊,加上腹中激烈的劇痛,使她的狀況急劇惡化,所以最後沒辦法回到丈夫屍體所在的二樓寢室之中,只能走到客房,在榻榻米上躺下。疼痛越來越激烈,最後終於產下了嬰兒——不過那個孩子已經死掉了。關於產下的是死嬰這一點,也有周圍的許多鄰居當晚並沒有聽到稻垣家發出嬰兒出生後的啼哭聲的證言。——她在某個地方埋掉了嬰兒的屍體,然後因爲生產後的大量出血休克而死了。這就是搜查本部最後得出的結論。」

「……那個醫生的行動,不覺得有些不自然嗎?該說是多管閒事還是怎麼呢……比如說,患者首先和平常一直去的醫院打了電話,然後病情突然發生了惡化,所以又叫了救護車,被送到了急診醫院去了——一般來說這樣去考慮的話不是才比較正常嗎?」

「喂,你記得,去年寒假的時候,麻里亞是幾號回家的嗎?」

「但是,你不覺得在這段時間之中,只有寒假前後的時間段尤爲可疑嗎?那個叫安城的學生自殺的時候,也剛好是寒假開始吧。」

4

「不過對於最開始的,關於裕明氏被殺害一事,雖然也有鈴堂小姐之前提到的那個問題,但是被害者的指甲裏殘留的皮膚組織可是無法撼動的決定性證據。我對於那是百合亞女士的犯行即使是現在也覺得沒有弄錯。如果說是真正的犯人用裕明屍體的手去抓撓百合亞的身體來僞裝的話,雖然有這種可能性,但是百合亞身上留下的抓撓傷痕上還留有生體反應,所以可能性非常的低。真正的犯人是百合亞,但是,現場說不定還有另外一個共犯。是不是在共犯者控制住裕明的時候,百合亞幫助犯人殺死了裕明瞭……我有這樣的疑問。

「嗯。在我所能調查到的範圍裏,恐怕只有這個人才會對搜查施加壓力吧。……那樣的話爲什麼事到如今,鈴堂小姐,又要僱傭你來重新調查這個事件呢……這一點我也想不明白。

七月五日,星期六的晚上。鈴堂美音子在自家的客廳完成了委託人要求自己在第二天提交的調查報告書。

對於警官所言的事件經過,美音子敏銳的感覺到一絲違和。

「嘛,雖然我估計是弄錯了,不過我也不會武斷的說麻里亞和那個叫安城的女生的自殺完全沒有關係,因爲不知道麻里亞是不是也是在那個時候被那個叫做Jack的傢伙襲擊的,所以,沒辦法說成是完全無關的事情。不過,我可以肯定的是,就算那個孩子和事件完全沒有關係,也是同樣不會在我們家裏說起那個話題的。希望你的調查不要偏向歧途。」

聽到夫人說的話,剛藏只是低聲的說着「啊啊,是這樣啊」一類的肯定。

這麼說完,長沼卻還是左右搖着頭。

長沼伸出自己的手,給美音子看自己的指甲。

「不,這一點就不對了。」

美音子這樣回答了夫人後,把臉轉向剛藏那邊。

報告書中記錄着美音子這一週之內的全部調查活動。包括那些毫無收穫的調查與直接被拒絕的訪問,鉅細匪夷,全部詳細的記錄在上面。

「在之後的調查中,已經瞭解到那個時間並不準確。」

「不。首先……雖然這只是我沒什麼依據的一己之見,但是百合亞真的會去殺掉裕明嗎?……而且,我有一個很大的疑問。我聽說,扼死一個人,是比我們想象中還要難上許多的工作。對方若是小孩或老人倒也算了,像裕明那樣健壯的成年人,以女性的細小手臂去扼殺的話,一般來說不應該是不可能的嗎?」

對方反過來問她,而她搖了搖頭。

「但是問題果然是……啊。說回來,爲什麼麻里亞小姐沒有告訴尊夫婦二人學校裏發生了這樣的事件呢?在自己讀書的學校裏有學生自殺了,考慮到高中生剛好是多愁善感的年齡,對於麻里亞小姐來說,應該是比我們所想象的還要了不得的大事件纔對吧。一般來說是百分之一百二的會對家長說的吧。但是她卻保持着沉默……」

「因爲,因爲,那個孩子被那樣的時間,逆推回去的話不應該是寒假嗎,老公……」

夫人動作緩慢的在家主和美音子兩個人面前,放下了杯子。

「怎麼說呢……那個,在一號的調查報告中好像有寫到。對,就是這裏,在這裏寫着的,和近藤醫生的談話內容,請您過目。之前,我在接受委託的時候,是聽說麻里亞小姐的懷孕時間是寒假前後的事情,但是根據那個醫生的說法,由於懷着的並不是普通的胎兒,她受孕的時間可能是十週之前到四十週之前的任何一個時候。」

和一週前相同的會客室。委託人像是在守護着自己夫婦和死去的兩個女兒的合影一樣,一左一右的端坐在照片下方。美音子隔着桌子在朝倉剛藏對面坐下,把裝入了報告書的信封推到了前面。老委託人沉默的把裏面的文件取了出來,戴上眼鏡慢慢瀏覽着。

「實際上,那天晚上,常盤臺地區被指定爲急診醫院的,剛好就是剛纔提到的那家鮫島醫院。也就是說,無論如何,稻垣麻里亞都應該被送到那家醫院來纔對。然而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沒有送過來,轉頭想想的話,就覺得肯定有哪裏出了什麼問題。帶着不好的預感先往稻垣家打了電話,卻沒有人接。考慮到會不會有什麼萬一,就在換班之後馬上開車去了稻垣家。抵達之後,他發現玄關的門很大意的沒有鎖,從那裏看向房子裏面,就聞到了一股噁心的臭味,也就顧不得什麼直接走進了房子,然後就發現了百合亞的屍體。這之後馬上打了110報警——這很符合人之常情,警察也是這麼判斷的。」

「那是什麼?」

「啊,怎麼可能……」

「不過結果,並沒有向外公佈這最新的調查結果。而即使是警察內部,也是遵從了之前申明的假說,殺害裕明氏的嫌疑人已經死亡——也就是說百合亞小姐。然後對於消失的嬰兒的去向,聲稱是要在搜查範圍之內儘可能的調查清楚,事實上卻只進行了半個月不到就無疾而終了。關於這個,當時好像有受到了上面施加下來的壓力的傳聞。」

「這個叫安城由紀的女生留下的,Jack,這大概就是讓麻里亞懷孕的男人吧——你怎麼看呢?」

「壓力……」

「當時還在南署的我,一時氣盛的想要找出到底是誰在背後做出了停止搜查的決定,於是稍微做了些調查。結果那個意外的答案真的讓我大喫了一驚。對上級施加壓力妨礙我們搜查的,實際上和在我瞭解事件背景時,對我說着『女兒不是犯人,給我再好好的調查清楚』的人是同一個人。——也就是說,是你現在的委託人。」

「決定性的證據,是被害者裕明氏指甲裏殘留的皮膚組織。」

而對這些謎團,朝倉剛藏又到底知道什麼呢?——恐怕他也不知道什麼決定性的情報吧。然而卻在不知道的情況下,封印了事件的調查。換而言之,雖然他並不知道事件的真相到底如何,但是卻明白繼續調查下去肯定會暴露出什麼對自己不利的東西來——對於委託人來說,事件的真相就如同潘多拉的魔盒吧。美音子是這麼理解的。

在熄完了第二根菸之後,委託人終於從報告書上抬起了頭。

長沼靜靜地說。

美音子倒吸一口涼氣。長沼警官保持着那張和藹的臉點了點頭。

「也是……呢。」

「並沒有百合亞出過家門的痕跡。」

無視剛藏有些困擾的表情,夫人在他的身邊坐了下來。在美音子看來,淑子夫人的身體狀況比起上次訪問的時候已經好了許多。

「然後就是關於百合亞把生下來的孩子埋掉了的說法,到底是在哪裏埋掉的呢?那個孩子的屍體,應該是現在都還沒有被發現吧。也就是說,並不是埋在家裏的庭院裏的吧。但是,難道說是開車到什麼很遠的地方埋掉的嗎?她的死因,我記得是伴隨生產的大出血吧。明明在把孩子生下之後就發生了大出血,卻能忍受着出血把孩子埋掉,卻在返回家中之後反而因爲出血而死……怎麼說呢,這種論調完全不能自圓其說啊。」

不管怎麼說,委託人朝倉剛藏關於稻垣家的事件肯定隱藏了什麼。到底誰殺了稻垣裕明呢,百合亞產下的胎兒消失到哪裏去了呢。常盤臺的事件,還有相當多的謎團尚未解明。

剛藏對着夫人點了點頭,然後把臉轉向美音子。

「而且,這樣想的話,之前鈴堂小姐指出的關於嬰兒去向的問題也可以得到解釋了。百合亞女士的嬰兒的遺體——我們姑且假設生下來的就是死嬰,否則如果是活着的話爲什麼鄰居沒有聽到哭聲就又讓問題變得複雜了——我也覺得,百合亞自己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處理掉那個孩子的遺體。所以考慮到現場並沒有那個孩子的話,不得不考慮有第三者的存在了。

「恩,我記得。是二十七號。畢業式是二十二號,寒假是二十三號開始的,但是她在二十四號要參加學校的平安夜祭典。本來不是預定在參加完那個活動之後,在二十五號回家,然後全家人一起參加在教堂舉辦的聖誕祭禮的嗎,老公?」

「麻里亞小姐她……關於安城同學的事件,是怎麼和家裏說的?」

「鈴堂小姐可以接受上面的那種說法嗎?」

「對於我爲什麼會把這些內部情報告訴作爲民間人士的你,是不是覺得很不可思議呢?根據我聽說的情況,鈴堂小姐是被朝倉氏僱傭的吧。……沒錯吧?」

「麻里亞小姐在去年夏天,發生事件的那一天,在稻垣家。——是這樣吧?」

「麻里亞……」

「那個……不,現在的情況下,只能說這個可能性很高。」

第二天,六號。室內的酷暑熱得可以殺死人,而美音子則一如既往的穿着全黑的衣服,前去拜訪委託人。

那麼爲什麼事到如今,朝倉剛藏卻又委託自己對事件進行調查呢?

「這沒有什麼。」

美音子觀察着委託人的神色,小心的組織着話語。

「去年的7月25日……麻里亞小姐,在稻垣家嗎?」

「安城同學的事件……?」

「夠了。你不要再操更多心了。」

「您覺得百合亞的丈夫裕明先生,是造成麻里亞懷孕的元兇,是這樣嗎?」

「百合亞的屍體,是以全裸狀態躺在一樓客房的榻榻米上的。屍體從下腹部到兩腿之間都染着大量的血污,周圍也都是血跡,坐墊因爲吸收了大量的血都變成了黑色。

「首先,能請您簡單說明一下從發現事件時候開始的經過嗎?」

對於美音子提出疑問,長沼則是說着「不不不」搖了搖頭。

長沼點了點頭,開始了說明。

「難道您是指,現在去調查Jack,還爲時尚早嗎?」

美音子沒有直接回答對方的問題,而是繼續着自己的提問。

然而從長沼警官那裏聽到的,關於常盤臺事件的搜查本部受到的來自上級的壓力的事,美音子並沒有寫在裏面。如果把那個擺在桌面上的話,勢必就是美音子對着委託人,要求對方把知道的事情和盤托出,露出黑貓的獠牙的時候了。自己手上的情報還太少了,時機還不到……美音子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一瞬間,剛藏和美音子對上了視線,然後馬上移開,額頭上冒出大滴大滴的汗珠。——在這個時候,旁邊的淑子夫人站了起來。

「喂,淑子!」

剛藏坐在位子上抬頭看着夫人,用手拉住她的手臂,然而夫人卻依然站在那裏,拼命的左右搖着頭,然後開口了。

「果然那個晚上,裕明對麻里亞做下了那種骯髒的事。然後遭到了天罰。」

「喂,淑子,夠了!」

剛藏站了起來,搖晃着妻子的身體,臉色開始變得恐怖。

「不,老公你不知道。」

剛藏停止了手上的動作,淑子則以一種奇妙的表情,平淡的說着。

「那一天,老公你不在家裏。……麻里亞那一天,按照預定從學校去了稻垣家。本來是要在那邊住宿的。從那邊家裏打過來的電話,也是這麼說的。然後,那天夜裏,那孩子顫抖着打了電話過來,說着『馬上來接我』的話。……那個時候你也不在家裏,所以我一個人開車去接她了。那個孩子一直沉默着,從上車一直到回家爲止,都一個字都沒有說

「你在天快亮的時候,才終於回來了。然後直到早上警察打來電話爲止都在睡覺。所以我才只告訴你,那個孩子改變了計劃,從學校直接回家了。」

「怎麼會……爲什麼沒有告訴我。」

「就算告訴你了你又能做什麼!」

夫人以憤怒的表情瞪着丈夫的臉。

「……第二天早上,我注意到公寓的垃圾箱裏,藏着被染紅的衣服,像是被誰丟掉的一樣。我注意到之後,把那個放回了衛生間裏。——這種事情,難道要對那個時候被百合亞的事情氣瘋了的你說嗎?而且,令人喫驚的是,起牀之後,那個孩子就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振作了起來。在看到百合亞事件的報道的時候,也像是剛剛聽說一樣喫驚。你要我,要我……」

「不管怎麼樣,兩位都請冷靜一下,坐下來慢慢說。」

美音子用輕輕的然而不容爭辯的口氣這麼說着。兩個人好像終於回過了神來,慢慢地坐下了。

「情況我差不多瞭解了。……夫人,麻里亞小姐在那之後沒有去醫院嗎?」

「……恩。」

「請不要責怪我的妻子。」

剛藏帶着悲傷的表情這麼說着。

像是魔法被解除了一樣,重新站起來的淑子,身體瞬間鬆弛了下來,癱倒在了沙發上,把臉轉向牆壁那邊,開始低聲嗚咽起來。

[1]「鈴堂」和「龍膽」在日語中的發音都是「RINDOU」

「淑子……」

「……所以,她遭受了天罰。自己死去,而孩子也消失了。」

「就算沒有孩子,那也是神的意思,是上帝定下的命數。人類不應該去反抗——本來我應該一直堅持這樣的主張的。」

「那個男人的孩子,都融化掉了啊!……百合亞也是麻里亞也是,都是被那詛咒的孩子害死的啊!那個男人是惡魔啊!所以姐妹兩個人合力把他驅逐掉了!」

「什麼手術?…人工受精嗎?」

「是裕明,不,叫他的名字會污染我的嘴巴,是那個男人啊!罪因絕對是欺騙了百合亞,變成了她的丈夫的那個男人的!」

「我……是的。」

「淑子!」

「不,讓我說下去,老公。理由是有的。百合亞和那個男人的孩子怎麼了?明明肚子都那麼大了,最後居然說孩子消失了不是嗎?同樣的,麻里亞肚子裏的孩子也消失了。……所以說,那和百合亞的一樣,都是那個男人的孩子不是嗎?……那個男人是惡魔啊!」

「所以纔對警方施加了壓力,把搜查……」

「事情我差不多瞭解了。您對裕明的懷疑與您的心情我也理解了。麻里亞小姐那一天身處現場的事現在我也清楚了。只不過到此爲止,還沒有脫離之前推論的範圍。而且,另一個方面,Jack的問題也還存在着。麻里亞小姐和所謂的Jack,到底是有關係呢,還是完全無關呢。正如我之前所說的那樣,我會同時調查這兩方面,同時也會排查清楚有沒有其他的可能性。像這樣的調查,我覺得是不會有什麼偏差的,不知您覺得如何呢?」

剛藏卻表現的優柔寡斷,讓美音子想起第一次接到電話時對方的猶豫不決。看起來,對方還瞞着什麼事情……在美音子準備進一步問個究竟的時候,淑子突然大聲叫了出來。

雖然被剛藏控制住,淑子的叫喊卻沒有停下。

剛藏緊緊的咬着嘴脣,像是馬上就要把下脣咬破流出血來。目光在哭泣的妻子身上停留良久,然後終於回到了美音子身上,開了口。

美音子轉向委託人。

「看起來您還瞞着什麼東西呢。」

「夠了,淑子!」

「啊,那個……」

「想要孩子的明明是……」

「你覺得這和事件有關係嗎……?」

剛藏面帶悔恨,默默地低下了頭。美音子微微頷首。

「不,不需要那樣。原因肯定是那個男人。」

註釋

「然後,她因爲想要孩子……」

美音子站起身來,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但是卻不知道該做些什麼纔好。

「百合亞女士……是吧。她有不孕症對吧。」

淑子全身都散發着異樣的瘋狂。額頭上青筋凸起,簡直像是被惹急了的小孩子一樣。注意到了妻子的異狀,剛藏緊緊抱住了妻子,把她按到了沙發上。而在他身下,淑子依然聲嘶力竭的喊叫着。

「……是的,那個孩子確實總是說着想要一個孩子之類的話。不過錯的是那邊的家庭。那個男人的家人,總是喋喋不休的嘮叨着百合亞沒有孩子的事情。百合亞在那段時間裏,被他們冷嘲熱諷得快要神經失常了,這才無奈的接受了那個手術。」

「那個男人的孩子,是絕對不能被生下來的。百合亞是知道這一點的哦。那個孩子的身體肯定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一直沒有小孩。老公,你難道不這麼覺得嗎?……結果卻做了那樣的事情,做了那樣違背自然的手術,逆着天理讓她肚子裏懷上了孩子……」

剛藏用像是在和誰唱反調一樣的激烈口氣打斷了美音子的話,然後,似乎注意到了自己的語氣,連忙緩和了下來。

「當然。……如果是我想象中那樣的話。」

剛藏沉默了。美音子注視着對方的臉色,繼續說着。

「不,是體外受精。好像,醫生叫做『試管嬰兒』。」

「在那一天之前的晚上,麻里亞就說要到稻垣家去,說是要看看百合亞。然後第二天,在我們聽到事件的報道的時候,她就已經在家裏了。我最開始的時候,也相信了內人的說法,以爲她改變了想法直接回來了。但是心中的一個角落,總還是有着『該不會……吧』這樣的想法。」

委託人的臉上浮現出深深的後悔。從喉嚨裏擠出的話語,也越來越像是自言自語。而在那最後,是這樣一句話。

委託人的肩膀無力的垂了下來。

「我並沒有責備任何人的意思。……朝倉先生,實際上,您多少也有些察覺到了這樣的事情吧。不是嗎?」

剛藏像是說出了什麼骯髒的話一樣,皺着眉頭吐出那個詞。

剛藏靜靜地點了點頭。美音子的話傳到了淑子的耳朵裏,後者的嗚咽更加激烈了。

「啪」的一聲。美音子抽了一口涼氣。剛藏扇了妻子一個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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