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炼狱之门
《J的神话》 · 干胡桃 · 8409 字
1
从窗帘的间隙中,细碎的阳光透进室内。天已经亮了。看了下时间,已经六点了。
(不去参加早礼拜的话不行。)
坐起上半身,两脚从床上下到地板,站立起来的一瞬间,脱力感却突然袭来,优子只能再一次坐回床上。
身体好重。而且这遍布全身的钝痛……
把手放在下腹部,叹了一口气。
星期一的早晨。从今天开始,又是忧郁的一周。
在纯和这样封闭的牢笼之中,不断反复的毫无新意的日常。不管走到校园的哪里,看到的都是同样的面容。在上学的路上看到英俊的男人之类的事情,在这个学院内永远不可能发生。
而就在这样狭窄的人际关系之中,甚至还有很多优子需要每天小心翼翼不与她们照面的人存在。其中,自然包括看到她们凶险的脸就会不自觉的感受到自身的危机的,片桐茜和佐藤瑞穗等学生会成员(麻里亚派)的少女。而另一方面,对于以斎田未知留为首的椎奈派的亲卫队成员们,优子也抱有着对于狂信者的畏惧。而高年级学生们,有很多人现在还记得安城由纪的事,所以每次看到优子,都会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而后把复杂的感情通过目光投射在优子身上。在这一点上,老师和修女们也是同样。
而最让优子觉得棘手的,就是青木冴子了。在从楼梯上甩落之前,优子回头看到的,是一张饱含着绝对不会认错的,最纯粹的憎恶的脸。每次想起那张脸,想到那份憎恶是冲着自己而来,优子的心都会狂跳不已。
然后,理所当然的,还在青木冴子之上的,优子最不想碰到的人——
(小椎。)
毫无疑问,是高桥椎奈。
入学后的那一个多月里,两个人友好的度过的时光的追忆,又一次浮现在优子眼前。
现在,有一件事她终于可以肯定了,或者说,不可能还有疑问了。那个时候,她确实是爱着那个名为椎奈的少女的。即使是现在,这份感情也未曾动摇,她依然爱着椎奈。
和其他人那种在远处仰望的憧憬,和之前优子对朝仓麻里亚抱有的憧憬不同,椎奈是活生生的存在,一直在优子身边。那个时候的椎奈,不管别人怎么说,都是只属于优子的椎奈。想要回到那个时候,想要回到那个时候,霸道的独占椎奈。想要只和椎奈两个人心灵相融,共同度过每一段时光。——就算同样是女孩子很不正常,就算不被容许,就算理性再怎么否定,优子心中抱有的,确实是对椎奈的爱情。
正是因为如此——正是因为爱着椎奈,所以才讨厌见到椎奈每次看到自己的脸就马上把目光移开,所以才讨厌看到椎奈和其他的女孩子说话。因为喜欢——正是因为这无人可以怀疑的喜欢,优子才讨厌和椎奈见面。
看向房间彼端的床铺,樱井早矢香正带着满脸幸福的表情沉浸在睡梦中,平静的呼吸着。看到那无忧无虑的睡姿,优子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下来。
窗外传来了鸟鸣声。宿舍楼里也传来了有人走动的声音。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啪啪」的走下楼梯的拖鞋的声音。虽然只是清早,房间里已经相当燥热,渗出的汗让T恤紧紧的粘在肌肤上。
快结束了,优子这么想着。还有一周。再忍耐过这一周,至少就能从这牢笼中解放出来了。第一学期就要结束了。那之后,就进入暑假了,自己会马上返回家中的吧。回到家里以后,就可以和父母与妹妹过上之前一样的生活了。也可以见到初中时候的朋友们了。也可以去教堂了。也可以走到街上,和无数自己不认识的人擦肩而过,或者是什么都不做的眺望远方了。
总之,可以离开这个牢笼了。还有一周……
「怎么样……?」
优子敲了敲准备室的门。
(到底怎么了?直接叫我坂本,是……老师出了什么事吗?)
(为什么女孩子要受这样的罪啊……)
窗外是万里无云的晴空,正南方上空的太阳向地面投射下的阳光毫无保留的包容着整片土地。然而这份光景在优子看来,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风景了。
「平常的我,是怎么样的呢?」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次的期末考试,考出来那样的分数,这不像平常的你啊。」
「唔……。稍微,发了下呆。」
「啊,是。」
(奇怪……)
片桐茜的口令适时的响起,伴着桌椅「嘎嗒」的声音,少女们站了起来,优子也随之站起。前排有人发出「嗤嗤」的笑声,又有别的人「嘘」的提醒她。
听到这样的话,优子不假思索的问了回去。
自己所知道的东西,贫乏得让自己的双肩绝望的下沉。
优子为了掩饰紧张而吞了一口唾沫,说着「失礼了」,低着头走进了房间。然后,大概是之前就觉得有些古怪的缘故,现在优子眼中蛭川的脸,好像和至今为止的印象有什么不同——至少优子是这么觉得的。
「是吗……嘛,你不愿意说的话姑且就这样吧。唔。对了。说起来,有个一直想说的的事情,趁这个机会,想向你请教一件事情,可以吗?」
(这是为了将来怀孕所做的身体上的准备。)
「不行的。你看,第一节化学课的时候我不是……」
「在我看来,你是知道什么的吧。」
2
「说的是……呢。」
说到蛭川老师的话——优子想到了上上周的事情。
沙织这么说着,和等在门口的其他少女一起走出了教室。班上的其他同学也都三三两两的走出了教室。值日生开始收拾着桌椅,「嘎嗒」的碰撞声像是在催促着优子,她慌忙走出了教室。
是精神的不安定和肉体层面的不调和混杂在了一起了吗……优子对于这自我分析出的结果,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映入眼帘的,是班上的同学们整齐的背影。优子和她们一样抬起低垂的头,伸直脊背,把头发拢到背后。文具盒咔哒咔哒的碰撞声凌乱的响起,然后沉闷的空气又一次笼罩住四周。
当然其中的原因不止是生理期。定期考试的试题每年基本都是同样的内容,宿舍内各个房间里也因此储存着历年学生的考试试卷。而且同一间宿舍里还住着高年级学生,只要愿意去努力的话,优子她们一年级学生想要得到看得过去的分数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然而优子这一次却基本没有怎么为了考试复习。就算坐在桌子前,也没办法让自己去学习。
蛭川上身向前倾斜,把那如同爬虫一样的脸凑近了优子,然后接着说。
她从楼梯上摔下来,在医务室休息的时候。那个时候看到的那个,究竟是什么呢?那个时候,从朝仓家前来的女性到了学校,找校长询问情况。而蛭川则先是鬼鬼祟祟的调查了女性的私家车,然后又在停车场等到那个女性出现,抓住她离开学院的时机上前和她搭话。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在第一节化学课上课的时候,在全班同学面前,优子被蛭川老师说了「放学之后来准备室找我」的话。大概是因为成绩实在是太糟糕了吧。
眼睛看着试题集上的铅字,思考却不知道飞到了哪里,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像这样发呆了许久。——这在考试结束之后也是同样。现在,躺在床上,忍受着下腹部的剧痛的时候,优子考虑的也还是同样的事情。
「啊,说起来,优子你被阿蛭叫过去了啊。」
对于优子的反问,蛭川嗤之以鼻。
——Jack。
不敢和蛭川对上视线。低下头逃开视线,出现在眼前的,是蛭川放在膝盖上的手。两只手像是神经质一样不断来回交错着。
蛭川的逼问,让优子的脑中一片空白。
优子完全不明白对方到底想要问自己什么。
「您是在问什么呢?而且,为什么要问我呢?」
听到了「嗖」的吸气声,然后蛭川继续了他的话。
目光仿佛在说着「真可怜」。
那之中也有发现自己的答案完全正确,然后相互击掌的群体。她们的脸上都满溢着解放后的舒畅,笑容里露出的白色牙齿让优子有些目眩。
「你没事吗?一直呆呆的,有点奇怪啊。」
理科实验室在特别教学楼——L字型的校舍较短的那边——的三楼。在那旁边就是理科准备室,蛭川把那里当做自己的起居室。
「没有……」
「……一起回去吗?」
「不,没事的。」
不过还不止是这样。
「起立」。
「诶~不是吧……」
「那个,有什么事吧。比如说,有什么烦心的事情不是吗?」
「那孩子,到底是什么?」
洗练,优雅,这就是作为大家表率的朝仓麻里亚的资质。而当时不管是谁,都尽力模仿着麻里亚的姿态。
(怀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个时候,突然听到了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回头看过去,和自己打招呼的,是藤井沙织。
「呐呐,考得怎么样?」
(……麻里亚大人。)
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惧怕,蛭川的语速变得更快了。
(难道说……?阿蛭不会是Jack吧?)
呆呆地想着这样的事情。不止是这一门科目,今天各个科目发还回来的试卷分数,全部都在班上的平均值以下。虽然在考试结束的上周那时候就有了某种程度的觉悟,可是真的糟糕至此,优子也还是有些吃惊。
「想要问的,是关于二班的高桥同学的事。」
沙织用手拍了下额头。
「敬礼。」
「哈……」
(怀孕……)
低下头,然后再抬起来。教室一瞬间安静了下来,然后下一秒恢复了嘈杂。
——Jack是,什么?
——安城同学留下的遗书。
「坂本。」
优子这次生理期被拖的这么长,或许也是因为她对朝仓麻里亚怀孕的事实,以及对怀孕这件事情本身所抱有的畏惧所致吧。
然后又陷入了沉默。优子眼中,男人不断来回运动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声音带着超越了正常尊敬的畏惧。蛭川瞟了一眼这样的优子,然后开口了。
——麻里亚大人怀孕了。
(以前的话大家做清洁的时候,都会小心翼翼,绝对不会发出那样的声音的。)
蛭川把左手肘压在桌子上,侧着支起头部,斜着看向优子。这样的角度下,银框眼镜深处的那细细的眼睛,看向优子的眼光似乎变得更为黏稠。视线像是细长黏糊的蜘蛛丝一样紧紧的缠住自己的身子,让优子感到一阵恶心。
下腹部传来刀绞般的疼痛,优子在床上蜷缩起身子,屏住了呼吸忍耐着。每月一次,让自己无比清晰的认识到自己是女性的疼痛。优子感觉到,这次的疼痛,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并不只是疼痛的程度,不得不忍耐这份痛楚的时间也比以往都来得长。
「呐,你是知道的吧。知道的话就快点告诉我。为什么她变成那个样子了?为什么像那个样子——像之前的朝仓一样,吸引了那么多学生呢?她到底有什么样的力量?然后为什么,坂本,只有你一个人讨厌她呢?不为别的,为什么直到朝仓死之前和她的关系还那么好的你,在朝仓死之后,突然就讨厌起高桥了呢?」
(今天的早弥撒就请假吧。)
优子一边上楼,一边想着这样的事情。
「我也考砸了。」
「平常的你的话,学习很认真,对于老师说的话,如果有不明白的都会无比认真的追问清楚……这个样子吧。」
讲台上的女老师检视着所有的学生,坐正了姿势,说着「那么,就这样了。」之后又说了些什么无关紧要的话,不过并没有传入优子的耳朵。
「喂,优子。」
优子这么决定了。而做出决定之后,痛楚似乎缓和了些。
优子心中腾起不好的预感,紧张的屏住了呼吸。
「……是什么呢?」
(就算如此,也没有必要特意挑选最糟糕的时候,当着全班的面通知我吧。)
(真是惨不忍睹的分数啊……)
优子只是站在那些圈子之外,一个人静静的收拾着东西。桌上的试卷答案已经早早的被折叠起来夹在了教科书和笔记本里,放到了书包里。想到那些答案,优子只能轻轻地叹息,然后漫无目的的望向窗外。
「请进。……啊,来了啊,坂本。你到底是怎么搞的,考出来那样的分数。」
优子什么都没有说,然而却有一种讨厌的预感,一瞬间觉得,自己不能踏入那个房间。说到蛭川老师的话,应该是和所有学生都没有任何交流,既不会做出对学生有益的事情也不会为害的影子一样的存在,至少到现在为止,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然而……
第四节课也下课了。授课时间从上周开始变成了半天,而今天更是最后一天。还没来得及等讲台上的女教师走出教室,少女们就围成了一个个圈子,开始了相互的交谈。
蛭川转动了椅子的朝向,面向优子这边。椅子和地板摩擦,发出尖锐的「叽——」声。
听到突然被提出来的那个名字,优子抽了一口凉气。
蛭川在一瞬间像是在组织语言一样沉默了下来。眼镜深处的狭细眼睛,尖锐地看着优子。
这次的生理期是从上周的周四开始的,而那一天刚好是期末考试开始的日子。于是那一场考试考得一团糟。虽然成绩还没有出来,但是优子还是有自己丢掉了很多分数的自觉。
(……啊)
蛭川转过头来,看见了门口的优子,椅子的靠背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咔咔的响声。
「是……什么?」
「小……高桥同学啊,您想要问什么呢?」
「喀拉喀拉」的铃声响起,优子抬起了头。
沙织担心的看着优子的脸色。那份关心让优子僵硬的面容松弛了下来。
「不是中暑了吧?」
「那,我就先回去了。」
「这种事情……这种事情……」
只是闭着眼睛不住的摇头。
「这种事情,我不知道啊,这种事情。」
蛭川完全无视优子的话,竖起指头点着优子的额头。
「坂本,你见过高桥的真面目的吧。是这样不是吗?」
「哈?」
(真面目?)
蛭川在说些什么,优子完全不能理解。他好像是想要从她这里听到些什么的样子,但是那到底是什么,优子完全没有头绪。
对于优子这样的反应,蛭川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
「……够了。」
「哈?」优子抬起了头。
「已经够了。你走吧。」
「……」
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过总算是得到了离开的许可。优子慌忙退到了门口。
「失,失礼了。」
重重的低下头,然后匆忙的跑出了准备室,关上了门。
3
教学楼里空旷得有些异常。打扫似乎是很迅速的(或者说很马虎的)完成了,不管哪间教室里都没有一个学生留下。
(是什么呢……?)
蛭川老师到底想要从优子那里听到些什么呢?
(不明白……)
(啊,好恶心。)
相马修女和平常一样穿着白色的修道服,坐在桌子前面写着什么东西。听到门口的声音,她抬起带着黑框眼镜的脸,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优子,和蔼的笑了。
违和感急速的膨胀开来。以平静的微笑着的修女为中心,在医务室中迅速的扩张,把优子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
——像之前的朝仓一样。
(说起来……)
优子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于一个庞大的牢笼之中。而在这庞大的牢笼中,无可救药的她是这样无可救药的孤独。
因为不知道修女在不在里面,轻轻地敲了敲门,然后听到了里面传来的「请进」的声音,优子打开了门。
从那以来已经过了十天,应该已经有了什么进展了吧。
「啊,是的。非常抱歉。身体有些不舒服。……不过现在已经好了。」优子很正式的向修女道歉。
椎奈又发生了什么呢?为什么在麻里亚死去之后,她一下子就变得那么漂亮,一下子就拥有了那样的领袖素质呢?在那之上——
「啊拉」
说到了这个地步,优子才终于看到了修女的反应。然而,和想象中不同,她只是把目光从优子身上移开,空洞的看向远方。
像是被什么猛兽追着一样,优子三步并作两步的从医务室飞奔而出,一下子也没有回头的直接跑回了鞋箱前,才终于停下来,大大的喘着气。
一边寒暄着,一边意识到这样的对话毫无意义,需要快点引入正题。
「这样啊。身体好了的话就没事了……」
理科准备室的蛭川,以及医务室的相马修女。两个人的样子都好奇怪,不,简直是诡异。
但是,就算自己再怎么清楚两人决裂的理由,却也只能够把这个理由埋藏在自己心里,而绝对不能向其他任何人解释。自礼拜堂的那一幕——椎奈的告白以来,优子一直把这件事潜藏在内心的最深处。
「啊,还没有。那个,因为考试成绩不怎么好,被蛭川老师叫到办公室去了,现在才刚刚回来,然后看到大家都已经回去了。」
「那个……那个时候,您不是说要去调查Jack的事的吗?那个,Jack的事——关于Jack到底是什么的事情,说是要去问问青木同学和冲野同学的……」
很难得的,优子主动开口了。修女用写着「什么事?」的表情看向优子。为什么察觉不到我想要问什么事呢?对于修女此时的反应,优子开始感到有些诧异。
「没事的,进来吧。」
虽然进来了,但是医务室里并没有可以放下书包的地方,而除了给患者坐的诊察用的座椅之外,也没有其他可以坐的地方。无奈,优子只能就这样站在原地。
说到最后,视线回到了优子身上,露出了比之前更温柔的微笑。
(难道说……)
「中饭吃了吗?」
优子苦笑。
优子感觉到相当激烈的违和感,全身的细胞都在那个瞬间收缩了一下。
「还没……」
而想到自己现在正和那两个人呆在同一幢建筑,同一栋教学楼里,优子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然后,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果然,他说不定就是Jack。
「咕咚」的吞了一口唾沫。
蛭川口中的「椎奈的真面目」,是不是就是说的这个呢?蛭川知道了椎奈是同性恋者吗?
说起来,上上周在医务室——从楼梯上摔下来之后——,那个时候,相马修女听完优子说的各种事情之后,好像说她要自己去调查关于Jack的事。那个时候,优子把青木冴子和冲野琴美这两个知道Jack的真面目的人的名字告诉了修女。而知道了这些的修女,说不定已经去问过那两个人Jack是什么了吧。
「那个的话,其实没什么哦。和青木同学根本没关系。那个时候,我像是在威胁你一样的说出了那样的话,不好意思呢。完全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呢。呐,坂本同学,你也把那个时候的事情都忘掉好吗?不去在意它就行了,好吗?」
(修女,到底怎么了?)
修女像是刚刚想起来一样这么问道。
「那个……」
而现在又是如何呢?刚才,对方很明显的对优子表现出了拒绝。为什么,那个时候明明对Jack抱有那样的愤慨,明明那样信誓旦旦的说自己要去调查的,那个修女,现在为什么会说出那样意义不明的话来呢?优子完全不能理解,完全弄不明白。从那天开始只是过了十天而已,但是优子无论如何也不能把那个时候的修女和现在眼前的这个修女联系到一起,无论如何都不觉得她们是同一个人,也完全不能理解她们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优子站在鞋柜前,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小椎的真面目,是说?)
——吸引着其他的学生。
为什么椎奈和自己的关系变得这样糟糕了呢?——对于这一个问题,优子其实很清楚答案。那是从礼拜堂的接吻之后开始的事情。在那之后,优子心里不自觉的把椎奈看成了对自己的身体抱有肉欲的人,所以才不愿意和她见面。而椎奈也是因为那个时候优子的拒绝,而有意的躲避着优子——于是就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关系。虽然蛭川把两个人的决裂和麻里亚之死联系起来,不过那只是偶尔发生在同一个时期的事件罢了,两者毫无相关性可言。
(我和小椎的关系,到底是?)
说出了这样的话之后,优子期待着对方「啊啊,知道了,是那件事情啊」一类的反应,然而修女的表情却完全没有变化,像是问着「然后呢?」一样,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你是知道高桥的真面目的吧。
(不过,如果这纯粹是阿蛭自以为是的妄想的话……)
(出了什么事……?)
到底是怎样的呢?优子不禁这么想着。
「那个,修女,现在方便吗?」
「啊啊,那个啊。」
不逃离开来的话——
「失礼了。」
——难道不是这样吗?
修女取下眼镜,点了点头。优子轻手轻脚的走进医务室,关上身后的门,站在原地瞥向房间对面,医务室的床上没有人。
这种事情绝无可能。优子摇了摇头。
「之前和您说过的,那个……关于Jack的事。」
——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
这么想着,优子转身走向医务室。
首先,蛭川试着去和朝仓麻里亚家里的来人(那个漂亮的女性)接触。看起来他是想调查什么麻里亚生前的事情吧。而作为他调查对象的麻里亚,是学院内领袖一样的存在。
很有可能。
(奇怪……)
因为头脑里冒出的想法而轻微的颤抖着。
优子觉得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优子转而回忆起自己在刚才离开的蛭川的房间里的所见。如果在那爬虫一样恶心的面容,在那黏滑的皮肤下面,想的都是这样的事情,这种低俗的妄想之中的话……
实际上,就算上了一上午的课,肚子还是在隐隐作痛。不过优子并没有说出来,而是左右环视着房间。
「失礼了。」
椎奈是因为此——因为她身为同性恋的身份,才变成了学院的领袖人物的,蛭川想说的就是这个吧。同性恋的性向的话,就是说椎奈用来笼聚自己的支持者的,并不是什么精神上的魅力,而是更形而下的东西——直接的说,就是肉体关系。而蛭川的话中明确暗示着,之前的朝仓麻里亚,也是和椎奈无二。
没办法,优子只能继续说下去。
现在,在优子眼中,看起来和那个时候的修女一模一样的「相马修女」,内在的部分和那个时候绝对截然不同。那个时候,优子很容易就明白了修女的心情与想法,就算不怎么明白的地方修女也会敞开心扉告诉自己。所以,自己才会相信她。
上上周,在这同一间医务室中,抱着优子的肩膀,帮优子拂掉制服上的灰尘的那个相马修女,到底到哪里去了呢?那个让优子觉得「这个人可以依靠」的,让优子那样的安心的修女,到底……
(小椎和我的关系……?)
只有一点是可以明白的,蛭川正在鬼鬼祟祟的调查着什么,像一只狗一样嗅来嗅去。瞒着校长和朝仓家的人接触也好,像现在这样把优子叫过来询问她和椎奈的关系也好。那样的话,他到底在调查着什么呢?
相马修女有些惊讶的看着优子的样子,终于还是开口发问了。
已经不能再呆在这里了。一秒钟也不能再这里多呆了。
「那个……啊,好的。我明白了。」
而刚才,蛭川也对椎奈身上的领袖气质表现出了兴趣。而他所发现的「椎奈的真面目」,大概就是椎奈同性恋的性取向吧。
因为突然意识到的这恐怖的想法,优子慌忙换好鞋子,跑出了教学楼。过于明媚的阳光一瞬间让优子目眩。蓝色的天空异常清澈,抚过肌肤的轻风带来一阵暖意。操场空空荡荡,人迹全无,从另一边的树林里,传来蝉鸣的声音。
「怎么了坂本同学?又从楼梯上摔下来了吗?」
「说起来坂本同学,今天早上的早礼拜你也没有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