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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再臨

《J的神話》 · 幹胡桃 · 2.2萬 字

1

「那個,就是說,減數分裂的時候,像這樣的同源染色體就有可能會發生等位基因的交換,這個被稱爲『交叉互換』。……都聽懂了嗎?這裏是會出考題的哦。」

聽到正在寫板書的老師的這句話,本來只是漫不經心的聽着課的學生們趕忙拿出了一副認真的表情,快速的抄着筆記,然後用麥克筆勾出剛纔說的重點。

坂本優子卻只是坐在教室的最後排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同學們的背影,靜靜地發着呆。

(考試是這麼重要的事情嗎……?)

雖然還是早上,教室裏卻是相當的昏暗,即使是打開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燈,那光線也總顯得蒼白而虛無。大概是窗外降雨的原因吧,總覺得像是沉在水底一樣的呼吸困難。滂沱而下的大雨,從早上開始就把教學樓徹底包圍了起來。挾着溼氣的空氣讓室內的溫度變得相當的曖昧而微妙。如果穿着外套的話會覺得熱得不行,但是把外套脫掉就會感受到後背一股涼意直往上竄。

進入七月以來,天氣似乎就一直是這個樣子。就算是不下雨的日子,天空也是一樣被鈍重的烏雲遮的嚴嚴實實,空氣也是充斥着相當重的溼氣包裹着少女們的身體。

從朝倉麻里亞的驟死到現在,已經有兩個月了。

「如果同源染色體之間不發生交叉互換的話……那麼一對同源染色體中,就會是一個完全來源於父親,而另一個完全來源於母親了。在減數分裂的時候,我們拿卵子來舉例子的話,,在不發生交叉互換的場合,進入單個卵子的染色體,正如之前講過的一樣,在減數分裂後是23個。這個時候,如果某一個染色體本來是來源於父親的染色體的話,在它對應的那一對同源染色體上,母親一方的遺傳信息就完全不會進入形成的卵細胞裏了。」

講臺上,蛭川正在認真地講解着些什麼,不過在現在的優子聽來,只不過是一些意義不明的咒文一樣的東西罷了。完全無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

(爲什麼大家,還能像現在這樣,如同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的生活呢……)

明明那樣被全班人,不對,學校中的所有學生憧憬着的學校的偶像朝倉麻里亞已經沒辦法再回來了。……明明她已經死掉了。

(對……確實最開始的時候,大家都看起來受了打擊。)

剛剛知道麻里亞死亡的時候,整間學院就像是火苗被澆熄了一樣,只能聽到少女們啜泣的聲音,所有人都相當的消沉,彼此交談的話也都是關於麻里亞的回憶和思念。而且,所有學生都不約而同的爲麻里亞穿着喪服。

不過,隨着時間的流逝,瀰漫在整個學校之中的追悼氛圍也慢慢地淡去了。周圍的氣氛,也慢慢地可以讓人說一些笑話,或者偶爾露出笑臉了。總不能一直沉浸在悲哀中無法自拔吧。說着這樣的話的學生也開始多了起來。

這樣過了兩個月之後,等到優子注意到的時候,班上的同學們不知何時已經像是名爲麻里亞的三年級學生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一樣的迴歸了正常的生活,這讓優子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哪怕是信仰組裏的夥伴藤井沙織也是這樣,雖然和優子在一起的時候也確實會表現出和優子一樣的悲傷,不過和優子之外的學生一起時,也能很好的融入對方的笑容之中。倒不如說最近,她已經有些厭倦了和憂鬱狀態的優子呆在一起了,除了早晚和週日的彌撒之外,都不怎麼和優子一起行動了。

不過,就算是現在,除了優子以外,班上也還有着沉浸在悲傷中的人。片桐茜和佐藤瑞穗,兩個人都是學生會的成員。

優子看向那兩個人。雖然現在是上課中,只能從後方看到她們的側影,不過兩個人在這兩個月中,每一天的臉色都在發生着肉眼可見的變化,現在的相貌已經可以被稱爲異樣了。

本來有着像盛開的鮮花一樣的容貌的茜,和張揚着野性的美感,看起來就讓人覺得很強氣的瑞穗,現在都變得相當憔悴,茜看起來簡直就像是背陰的地方陰鷙開放的妖花,而瑞穗的臉上透出的氣息,簡直就像飢餓的野獸一樣狂亂。看着她們的臉,讓人根本無法想象得出僅僅兩個月的時間裏,她們身上到底發生了多大的變化。

看到她們這個樣子,優子只是覺得,果然學生會成員對麻里亞抱有的崇拜之情是要遠遠超過一般的學生的。傳言說從三年級的衝野琴美開始,二年級的風間忍啊,平野加代這些其他的許多學生會成員,容貌與性格也都像花朵枯萎了一樣發生了鉅變。事實上,優子有時遇見她們的時候,她們也確實像茜和瑞穗一樣,給人一種相當險惡的感覺。

(我也不走不行了……)

——話雖然是這麼說……

(椎奈……大人?)

用握在手中的運動服重重的抽了一下旁邊蹦牀的彈簧。

不管哪一邊,都像是被凍結在原地一樣。愈加強烈的緊張感壓迫着周圍的空氣。而下一個瞬間,片桐茜打破了這凝重的沉默。哈哈地喘了兩口氣,緩過了呼吸之後,重新組織着語言。

而讓這份違和感根深蒂固的,無疑是麻里亞去世那天的下午,優子在禮拜堂偷聽到的琴美和冴子謎一樣的對話。

(小椎……)

下衣同樣只有內衣的二班的其他女生也都走向前來,不過茜卻一步也沒有退後。

——沒關係的,他們找不到Jack的。——就算找到了,他們又能調查出什麼呢?

雨被風吹斜,過道的地面也被水浸溼了。被雨水打溼的裙襬像是刻意和優子過不去一樣,纏住了她的大腿。

突然被瑞穗抓住肩膀,茜硬生生的把後半段話嚥了下去,半張着嘴站在那裏。而作爲椎奈的護壁一樣站着的四名親衛隊少女,在聽到那個詞的瞬間,也像是吞進了一整個雞蛋一樣,驚訝的張着嘴,死死地盯着茜的臉。

(發生了什麼?大家是爲了什麼吵架的呢?)

應該是片桐茜一方的瑞穗慌忙的抓住了她的肩膀,攔住了她接下來的話。而站在陰影中的優子則屏住了呼吸。

不過優子卻並不認爲自己和她們抱有的是同樣的感情。她們的悲傷之中,總覺得混雜着什麼異質的東西。在失去了名爲麻里亞的崇拜對象的她們的心靈空隙中,邪惡的種子不知不覺的開始萌芽生長了,優子感受到的違和感,用比喻的說法的話,差不多就是這樣。也正是因此,優子對於她們說抱有的,與其說是同病相憐的知音之情,倒不如說是警戒心纔對。

像這樣相互交談着,班委們把體操墊抱在胸口,一個接一個的走出了教室。

作爲親衛隊領導的斎田未知留向前跨了一步,這麼說道。她也是剛剛脫下裙子,換衣服換到一半的樣子。

「啊,體育館啊。我一直很討厭那個地方的橡膠味的。」

優子轉而偷偷地看向椎奈。

也正在這個時候,二班女生組成的人牆,緩緩向左右兩邊分開了。在後退的少女中間,出現的是換好了體操服的的椎奈。臉上保持着嫣然的微笑,緩緩的走到了呼吸慌亂的兩名一班的學生會成員面前,優雅的站着。

(Jack……)

而她們正前方對着的是一年級二班的四名學生,是在追隨椎奈的那些少女中被稱爲「親衛隊」的存在。在親衛隊隊員四人排成的牆壁之後,椎奈只是默默地背向這邊,一個人靜靜的換着衣服。

「無理取鬧?你說什麼?一開始過來找茬的不是你們那邊嗎?」

如果麻里亞是割斷手腕,也就是說自殺的話,Jack指的說不定就是那個兇器。雖然不是很清楚,不過看電影的時候好歹聽過「Jack Knife」這樣的單詞。不過優子知道,麻里亞絕對不會是自殺。不僅根本沒有自殺的理由,而且麻里亞首先還是個基督徒。

在背後少女的交談中,可以聽到這樣的話。

明明不會有誰能偷窺到自己心中的想法,優子還是慌忙的把那些念頭藏了起來。

然後,下課的鈴聲響起,把優子的意識從那樣的想象中拉回了現實。

偷聽到那段對話以來,優子只要閒下來,關於「Jack」這個謎一樣的單詞的事情就在腦海裏不斷循環往復。也試着想象了一下他們的對話內容,覺得Jack應該是這樣的東西:被發現了會很麻煩的東西,同時也是和麻里亞的死相關的東西。

「一般學生不要管我們學生會成員的事情,你們幾個站一邊去。」

「吶,我們也跟上去吧。」

被發現了會很麻煩的東西。被藏起來的東西。

雖然本來就比較標緻了,可是在這兩個月之內,椎奈更是變得讓人乍一看覺得看錯了一樣,美麗驚人。那種改變,簡直就像是把茜和瑞穗她們學生會成員身上發生的變化完全反了過來一樣。被同級生包圍着,與她們自在的歡樂交談的樣子,優子雖然不願意,目光也還是被吸引了過去。明明剛入學的時候,和人在一起時還總是露出一副僵硬的表情,現在臉上卻一直掛着毫無做作的笑容,滿溢着讓人一見到就會被她俘虜的美與慈悲。

用爆炸一樣的口氣回話的,聽起來像是片桐茜的聲音、優子站在櫃子的陰影處,看向更衣室裏面。

只是試着這樣想了一下,優子就覺得背上一陣惡寒。

2

體育課是一班和二班一起上的。二班的教室門口,抱着體操墊的少女正魚貫而出,而站在她們中心的是……

「對椎奈大人太失禮了!」

優子儘量不發出聲音的推開了門,輕輕地走進了更衣室。然而,在關上門的時候才發現,一旦把門關上,外面激烈的雨聲就會被隔絕開來。這樣的話,就算再怎麼小心的開關門,裏面的人也會因爲雨聲的有無而注意到有人進來吧。優子一邊罵着自己太笨,一邊卻慶幸的注意到室內的爭吵似乎完全沒有因爲自己這個新來的人而停下,激烈的聲音兀自響個不停。

「今天是誰值日?體育課的任務是什麼?」

(小椎……)

總算是走完了風吹雨淋的過道,把手放在更衣室的門上的瞬間,突然聽到了門對面傳來一聲悲鳴。優子被嚇了一跳,正在推門的手也停了下來。更衣室裏面,不斷傳來像是吵架和咒罵一樣語調激烈的聲音。

「喂,那種粗暴的話算什麼啊!」

「雜碎滾一邊去!」

這樣說來的話,Jack並不是什麼物品,而是人嗎?那樣的話,又是指的誰呢?是隻在學生會成員之間流傳的,某個人的外號嗎?

還沒換好衣服,下身除了內褲之外什麼都沒有穿,把運動服緊握在手中隨着自己的話語來回揮舞的,果然是茜。在茜的身後,不斷說着「是啊」附和着她的是佐藤瑞穗。兩個人都是優子班上的學生會成員。

優子無意識的看向前方。女學生整齊排列的後腦勺之前,蛭川老師還是和之前一樣,在講臺上自顧自的喋喋不休着一些DNA如何如何的,像是咒語一樣的話。

「茜!」

(喜歡……)

她們到底知道些什麼呢?而且,Jack又是什麼呢?

——沒關係,他們不會發現Jack的。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明明自己是喜歡着椎奈的……

「喂,高橋!不要縮在後面了!」

「敬禮。」

「起立。」

(小椎……)

(體育……)

——就在這個時候,優子感覺到像是被從頭澆了一盆冷水一樣的惡寒。

慌忙的走出教室的時候,優子在走廊上和一年級二班的少女們打了個照面。簡直是最糟糕的時機。明明優子平時一直特別留心着不要見到二班的同學的,爲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碰到了呢?

聽到了茜這樣的罵聲之後,氣氛瞬間變得更爲險惡了。

和椎奈她們保持着足夠的距離,優子在最後面向着更衣室走去。途中,往二班的教室看了一眼,哪裏一個人都沒剩下。不管是一班還是二班,其他的一年級學生都走在了前面,只有優子一個人孤單的被留了下來。

不經意的,感覺胸中有些寂寞。

——警察都開始調查了的話,果然是……

蛭川在走出教室的瞬間,不經意的把他那陰溼的目光投向了優子這邊。雖然實際上只有一秒不到的時間,優子卻覺得那一瞬間,自己的臉和身體都被他用目光舔了個遍一樣。

Jack這個名字,比起某個人的小名,反倒是和寵物的名字更爲相稱吧。貓啊狗啊,或者是鳥。不過在宿舍中養動物,真的可能嗎?叫聲什麼的隨時都會暴露的吧。而且,如果只是寵物的話,就根本沒有什麼保守祕密的必要了。如果以麻里亞爲首,學生會提出允許宿舍飼養寵物的提案的話,一般的學生們都不會有反對的吧。

優子完全沒有頭緒。麻里亞到底是怎麼死的呢?說是病死,到底是怎樣的病呢,又是以怎樣的狀況死去,怎樣的狀況被發現的呢?因爲對於這些事情一概不瞭解,優子也完全沒辦法想象出那個「Jack」到底該是什麼範疇的東西。

在半裸的少女站成的牆壁背後,椎奈只是悠然的換着衣服。脫去水手服和裙子之後展現在空氣中的,是簡直可以稱爲完美的具現化的美麗身材。

不經意的低頭,纔看到自己的兩隻手臂上,都起滿了雞皮疙瘩。

高橋椎奈就在那裏。

圍着椎奈的少女這樣的稱呼,讓優子自然的想起了朝倉麻里亞……那個同樣在同級生中也被稱爲「大人」的存在。看起來,就像當時的少女們崇拜着麻里亞一樣,現在,椎奈身邊的少女也把椎奈當成了崇拜的對象。

感覺寒氣噌噌的沿着背後往上竄。又是這個詞。Jack……

「啊,是我。今天是去體育館打籃球。」

「……所以說,請不要無理取鬧了好嗎?」

(……單純的聽起來的話,Jack,是男人的名字吧。)

黏糊糊的目光……下一個瞬間,蛭川就把視線移開,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走出了教室。

仔細想了想,優子還是覺得這不可能。蛭川和以麻里亞爲首的學生會成員的少女……這兩者之間,怎麼想也找不到交叉點。不過從這一點發散出去,優子的腦海中開始浮現出其他男性教師的臉。教數學的堀,社會學的水野,美術的前川……。不過不管是誰,都看起來和學生會沒有半點瓜葛。剩下的就是其他出入學校的男性,像是清潔工或是快遞員之類的人。然而他們比起教師來就更不可能和學生有什麼關係了。

「就是啊就是啊。」

(……到底是什麼呢?)

「是啊是啊。雖然這樣說可能不太好,現在的她簡直就像麻里亞大人又活過來了一樣啊。吶,你不這麼覺得嗎?」

在擔任班長的茜的號令下,授課結束,蛭川從前門走出了教室。

優子這才發現,因爲剛纔那一瞬間的目光帶來的嫌惡感和恐怖感,身上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學生會成員什麼的,不要說得好像很了不起的樣子。你們這羣人,現在滿嘴還是麻里亞大人麻里亞大人的,除了把死人的事情掛在嘴邊,其他什麼都做不了了不是嗎?相反,我們這些人,現在纔是在爲了這間純和學院的和諧而盡力,不是嗎?」

被椎奈告白的時候……被她索吻的時候,自己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即使到了現在,優子也想不出正確的答案。但是至少,像那樣把對方推開,連拒絕的話都沒有明確的說出來的做法,肯定是不對的。

(阿蛭是,Jack?)

「……覺得我在胡說的話,就去問現在成了你的下僕的那個冴子好了。」

這麼說着,後面的兩個優子班上的少女也追上了一年級二班的隊伍,很自然的混入了那以椎奈爲中心的圓形隊伍之中。而椎奈則是向着對她來說是隔壁班同學的少女們展露出溫暖的微笑,隨意的說了些什麼,然後「呵呵」的捂嘴而笑。而後,形成了集團的女生就把優子晾在一旁,向着體育館走去了。

有人這麼問到,很快就有另外一個人回答。

昏暗的教室中,啪嗒啪嗒的響起了桌椅碰撞的聲音。可以聽到哪個角落裏傳來竊竊私語,另一邊則聽得到壓低了聲音的「咯咯」笑聲,然後,有誰「噓—」的提醒了一聲,勉強是歸於安靜。

「只是掛着名字的學生會員什麼的,大家一起罷免了吧。」

確認了接下來的課程後,優子又變得憂鬱起來。

(難道在這間宿舍中,藏着一個叫Jack的男人……?)

「高橋同學,真的是相當漂亮啊。」

(怎麼?發生什麼了?)

走在過道上的時候,預備鈴已經響了。如果不趕快的話就要遲到了。

果然Jack不會是動物,還是應該是人吧。

蛭川……後面的名字是什麼呢?對於這個擔任理科班班主任的老師,就算是私底下,大家也只是叫他老蛭,或者是阿蛭。銀邊眼鏡的深處是細狹的雙眼,目光總有一種奇妙的黏着感,也因此學生們都相當的不喜歡他,誰都不願意和他有什麼交流。不過仔細想想的話,他也是這個學院中相當稀少的男性中的一位。換句話說,如果Jack指的真的是某一個男人的話,蛭川就是那爲數相當少的候選答案之一。

(爲什麼……?是因爲我上課的時候一直在發呆嗎?)

「對啊對啊。」

(但是,還是不一樣的,不是那種,會相互接吻的喜歡……只是想像之前那樣,和椎奈做關係很好的朋友。……只是這樣而已。)

「高橋,你還什麼都不知道吧。也就是因爲什麼都不知道才能像現在這樣自在吧。真是可憐你啊。難得被選爲了學生會的成員,卻對麻里亞大人的事情一點都不知道,就像這樣結束了。不知道的人,學生會里面也只有你了吧。如果知道Jack的事情的話,就算是你也……」

把自己胸中的這份感情輕輕地說出來的時候,優子感覺到胸口「砰」的跳動着。

颯颯的雨聲,一如既往的如同休息時間的背景音樂一樣響着。

優子爲了避開椎奈,不經意的走到了後面出來的一組少女的隊伍中。

「什,什麼啊,那種很了不起的樣子……」

像是被對方的樣子震懾到了一樣,茜只能逞強的說出這麼一句話。而與此相對的,椎奈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裏,用平靜的目光盯着茜的臉。

「真是可憐啊,你們這些人……」

那個聲音中,混雜着憐憫的感情。那之後,突然傳來了「啪、啪」的,手打到肉上的身影。優子連忙屏住呼吸,蜷縮在藏身的陰影之中。

然後,椎奈把手從兩個人的臉上移開,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你們也快點換好衣服吧。馬上就要開始上課了。」

椎奈的聲音依然那樣平靜。一段時間裏,所有人都忘記了呼吸,只有外面的雨聲唰唰得兀自不停。

終於,響起了彈簧牀「吱呀」的聲音。

(不好……)

優子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已經是她發現椎奈看向這邊的臉的時候了。在偷聽的現場被發現的難堪,以及和椎奈兩人獨處的難看,讓優子本能的蜷縮起身子,把視線逃開。感覺全身的皮膚都因爲羞恥而熱得發燙。

一瞬間,感覺到對方像是在把玩自己的視線。像這樣看着自己的椎奈的臉上,現在究竟是怎樣的表情呢?逃避着把頭移開的優子現在看到的,只有更衣室牆頂古老的鏤花窗欄。胸口像堵着大石頭一樣。連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

(原諒我。小椎……原諒我。)

下一個瞬間,聽到了門關上的聲音。猛的睜開眼睛,發現椎奈已經不在這裏了,才大大的舒了一口氣,緊繃的全身也放鬆下來。注意到的時候,腋下已經溼透了。

連50釐米都不到。優子和椎奈在這麼近的距離正面相對,自從上次禮拜堂的事件以來還是第一次。然後,優子注意到了。

(啊,那個氣味……)

又酸又甜的,像是在哪裏聞過的,讓人懷念的芳香。

在那個美少女從自己身邊走過的一瞬間,在周圍留下的那種微不可辨的香氣,也只有優子的鼻子可以捕捉得到吧。在聞到香味的時候,優子感覺自己有些飄然忘我,陶醉在了那令人懷念的芬芳裏。

(和麻里亞大人一樣的香味……)

在這兩個月間,突然變得讓人驚豔的美麗,同時也變得極富領袖魅力的少女——高橋椎奈。在她的身上,現在甚至也飄蕩着和之前學校的領袖麻里亞一樣的香味。

優子雖然覺得不思議,不過卻很快把這當成理所當然的事情接受了。

聲音低的如同耳語。要把自己帶到哪裏去呢?要說些什麼呢?優子完全想象不出來,只是有着什麼不好的預感,全身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一樣。不過,既然是之前的室友這麼邀請了,自己也沒有什麼拒絕的理由。

——如果你知道Jack的事情的話,就算是你……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就在問自己了,到底是託的什麼福呢?是託了冴子她們學生會成員決定的房間交換的福嗎,這樣說起來,不就成了「多虧離開了冴子才能過的順利」的意思了嗎?對方要是這麼去理解的話就要命了……意識到這致命的失言,優子感到慌亂無措,從額頭到腋下到後背都在嗖嗖的冒冷汗。

「毫無疑問,現在你想要和高橋同學站在同樣的立場上的話,正如你之前所說的,是絕對不可能的。想要在這個意義上恢復原來那樣的友好關係,也是絕對不可能的。這是無論如何都實現不了的事情,這一點我也是這麼認爲的。但是,就算如此,我也不覺得你像現在這樣子一直去無視高橋同學是什麼正確的做法。……就是說,你也像她們,比如說剛纔提到的斎田同學,像她們一樣,成爲追隨她的羣體中的一員,這樣去對待高橋同學不就好了嗎?當然,前提是你自己也有這份心的話。如果現在你也有這種想法的話,之後這麼做就好了……如何呢?」

這樣說的話,被稱爲Jack的東西,最後又怎麼樣了呢?換好了衣服,去往體育館的途中,優子一直在想着這件事情。

(不過……我真的瞭解冴子同學嗎?)

匆匆忙忙的脫下裙子,解開襯衣的扣子,機械的進行着換衣服的冬子的同時,優子的心依然被之前的爭吵緊緊揪住了。口出污言對罵的少女們,以及暴力。

不過現在並不是去想這些事情的時候了。正如椎奈所說,室外已經響起了正式上課的鈴聲。體育課的授課已經開始了。優子總算是意識到自己再不換衣服就不行了,不過依然只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因爲茜和瑞穗兩個人,現在還在那裏喋喋不休。

「要說的話就是這些了,和你說的那件事也沒有現在就得出結論的必要。那麼,走吧。」

但是麻里亞已經死了。冴子崇拜的聖母,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

「等等,你們兩個,現在還打算反抗椎奈大人嗎?」

然而就算有這麼多疑問,優子也從來沒有想過直接去質問冴子。對她來說,甚至不知道現在自己應該帶着怎樣的表情和冴子說話。剛入學的時候作爲室友共同度過了一段時間,像是妹妹和姐姐一樣,在生活中不斷從她那裏學習新的東西,也有類似師徒這一層的關係。對於不擅長和人交往的優子來說,這樣的關係就成了她和對方連接的接點,在這個接點上延伸出了優子和冴子間的關係。然而因爲四月末的房間交換,兩人間的義姐妹關係斷絕了,與此同時優子所依賴的和冴子關係的接點也因而失去。於是,優子對於已經不再是自己同寢室的姐姐的冴子,完全不知道應該用什麼樣的方式和她交流了。

「那、那個……」

然後,又不再說話,以此來告訴優子,輪到她說話了。優子一邊拼命的搖着頭說着「不是這樣的」,一邊考慮着應該用怎樣的順序來說明自己的想法,然後慎重的措着詞開口了。

是的,因爲麻里亞已經死了。

(……那就是聖人的氣息。小椎……,就是說,現在的小椎,一定是變成了之前的麻里亞一樣的人,並且連主也肯定了……)

「那麼,坂本同學。想要和你說的,是關於你和高橋同學之間的關係的事。」

仔細想想的話,對於麻里亞的死,冴子表現出來的態度,總覺得有哪裏很奇怪。

(如何……呢?)

進入這一週以後,梅雨季節大概是進入了幕間休息。本來按照前幾天的態勢來開,連日的晴天已經拭目可待,然而今天卻又峯迴路轉,從早上開始到現在,天空就被壓境的烏雲遮的嚴嚴實實,呼呼的狂風在天空的彼方咆哮不休。這樣的週四的下午。

優子相當的困惑。

「啊,好的。」

如果對方是現在已經死去的麻里亞的話,冴子說不定還可能像這樣唯唯諾諾。優子所知的冴子,對於自己在一年級的時候擔任自己姐姐的麻里亞,是發自心底的崇拜着的。

冴子的口氣中,好像混着什麼惡意的東西在裏面。

(關於我和小椎的關係……?)

冴子簡直就像看準了優子一個人留在教室裏的時機一樣,出現在了一年級一班的教室門口。不,實際上,她就是一直在等優子獨自一人的時候吧。

「椎奈大人和你們,根本不是一個等級的。現在還沒有意識到嗎?」

3

「怎麼樣,坂本同學?」

「……是這樣,嗎?在高橋同學看來,你好像是很討厭她的樣子啊。順便我也是這麼覺得的,倒不如說,看到你的舉止的話,任誰都會這麼想吧。你難道不是對高橋同學抱有相當露骨的嫌惡的嗎?」

「這樣去叫小椎……嗎?」

冴子這麼說着。保持現在這個樣子就好……如果這是冴子自己的想法的話,那樣的話,冴子之前說過的,要讓優子成爲椎奈派的一員的話,到底是幫誰傳達的話呢?

麻里亞之死。僅僅是一名少女的死,就讓充滿着祝福的校園裏的和諧氣氛變得荒蕪。

對於「冴子是椎奈的下僕」這樣的話,優子腦中能浮現出的場景,大概是椎奈冷冷的下着各種無理的命令,而冴子全部默默地接受下來,或者是冴子繞在椎奈的身邊不停地拍着馬屁,又或者是在趾高氣昂的椎奈面前,冴子深深地低着頭……

「啊,是的,託您的福。」

最開始是出現在麻里亞的事件之後,琴美和冴子之間的密談之中。而現在,又是被片桐茜不經意的說了出來。佐藤瑞穗也像是知道其意思的樣子。而與兩人相反,在剛纔的對話中,好像只有椎奈是什麼都不知道的。

等到優子進門後,冴子把入口的大門關上了,發出「哐」的一聲。空曠的室內,只有房間的深處有一架大鋼琴,長桌子和座椅都被摺疊起來靠在了牆邊。像舞臺帷幕一樣的紅黑色窗簾被堆放在了房間的一角,但是從窗口看出去的天空卻比窗簾更爲濁暗壓抑。

(又是Jack……Jack到底是什麼啊?)

「如何?你對高橋同學哪裏有不滿嗎?」

對方的提案,讓優子突然眼前一黑。

然而,在她身上卻看不到那種悲痛欲絕的樣子。當然,他人心中的悲傷是沒辦法通過簡單的觀察外表來估量的,就算說是有其他人作爲比較,這樣的判斷也是毫無道理的。然而,優子還是不自覺地把冴子和衝野琴美和風間忍、片桐茜她們放在一起對比。和她們的憔悴不堪相比,現在的冴子看起來卻是相當平靜。——優子現在纔開始意識到,這是一件多麼反常的事情。

(這樣下去會被發現的……)

當優子認出那是冴子的時候,大腦一片空白。

終於,冴子又開口了。

終於,四周安靜了下來,被一個人留在更衣室裏的優子,好像現在才意識到從早上開始就下個不停的雨聲到底有多大。

「椎奈大人……啊。那樣的話你也這麼叫不就好了?」

冴子領着優子從東邊的樓梯上樓,來到了二樓的音樂室。小心翼翼的把腳踏了進去,環視了一下室內,似乎除了帶着自己來的冴子之外沒有其他人。確認了這一點,優子心中稍微舒了一口氣。在她看來,如果冴子要帶着她去見的是椎奈親衛隊的少女們,或者是椎奈本人的話,她可能根本想不好該要怎麼應對吧。

然而,在冴子的行動中,一點也看不出爲了優子着想的成分在裏面。就算冴子是自發的採取這樣行動的話,那裏面也十成是是爲了椎奈而已。

「怎,怎麼會……你弄錯了。我怎麼會去討厭小椎什麼的……」

「明明自己都被椎奈大人的魅力折服了。」

像那樣惡劣的爭吵,優子在入學之初根本不可能想象得到。在以麻里亞爲中心,一切都和諧的運轉着的那個時候……。不過,就算優子怎樣向上天祈願,也無法再次回到過去的時間。

茜惡狠狠的說着。

茜、瑞穗、冴子,以及琴美。生徒會成員幾乎全部都知道Jack的事,只有椎奈一個人一無所知……是在知道那件事之前,麻里亞就死掉了嗎?

「我就算現在,也相當喜歡小椎,不,高橋同學。也是發自內心的想要和高橋同學恢復四月份那時候一樣的良好關係的。但是小……高橋同學現在,看起來已經不再需要像我這樣的朋友了吧。這一點,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不管是哪個方面,椎奈和我已經完全不在一個等級上了,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對。」

優子注意到教室門口的那個人影的時候,對方已經先開口了。

優子覺得,那樣的事情肯定是沒有的。不過,確實是有着會讓人這麼說的原因。在麻里亞死去後學院裏陰沉抑鬱的氛圍中,只有椎奈像是彗星一樣開始綻放光輝,自然也會傳來斥責椎奈輕薄無情的聲音。而對此,冴子應該是說了什麼庇護椎奈的話吧。忍和茜他們所說的,恐怕就是針對冴子那時的言行做出的評價。不過這樣的話,只不過是作爲姐姐的上級生對同室作爲自己妹妹的下級生的庇護而已吧,至少優子是這麼覺得的。然而,在已經對椎奈抱有惡意的人眼中,就變成了主人和下僕的關係,而且還被她們進一步加上惡意傳播開來了。

「今天在我的班上也是的呢,幾個人吵得不停。」

麻里亞的突然死亡,對此全校學生都表現出了哀嘆和悲傷。其中,冴子因爲入學第一年就和麻里亞締結了義姐妹的關係,理所當然的是這間學院中對其死亡抱有最深切悲傷的人。——所有人應該都會這麼認爲吧。

優子這麼回答着,而冴子則是合上嘴巴,用眼睛緊緊地盯着優子的表情。那個表情太過可怕,優子不自覺的移開了自己的視線。

早矢香繼續說着之前的話題。

嘴巴比思考要快的開口了,但是根本不知道應該要說什麼,也就變成了無措的支吾。這種場合下到底應該說什麼呢?完全沒有頭緒,只好有些慌亂的低下頭。

「那傢伙……。給我記住了。……你們這些人也是的,總是妨礙我們,以後總會後悔的。」

和優子同住的櫻井早矢香嘆着氣這麼告訴優子。

「……倒不如說就我而言的話,保持現在這個樣子就挺好了。嘛,反正最後做決定的人是你嘛。」

怎麼辦纔好呢?總之優子儘量不弄出太大的聲音的打開門,退出了更衣室,然後再把門關上。現在不是進去的時候。聽着更衣室裏的聲音,終於,少女們的罵聲停了下來。優子就那樣,帶着滿臉冷汗,掩耳盜鈴的帶着「裏面的人不會發現」的想法,橫下一條心來,裝作剛剛纔來的樣子,從正面走進了更衣室,向着裏面走去。

椎奈她,想讓優子也成爲崇拜自己的大軍中的一員,才讓冴子把那樣的話傳達給優子的嗎?

這兩者的勢力,根據優子聽到的描述,在二三年級學生中差不多是對半開。令人不得不稱奇的是,已經有一半的高年級學生不是把麻里亞而是把椎奈當成了新的偶像,或者說是領袖崇拜者了。而一年級學生中,則早就是椎奈派主宰的趨勢了。被稱爲麻里亞派的追崇着已經死去的學生會長的人,現在只有以片桐茜爲代表的極少一部分學生了。

(冴子同學。你難道對麻里亞大人的死不感到悲傷嗎?)

剛纔,冴子正在勸自己成爲追隨椎奈的那些「下僕」之一,並且告訴自己,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來改善兩人之間的關係。

感覺對方的口氣有些奇怪,優子在樓梯的中間停下了腳步,回頭看向對方的臉,而冴子只是自顧自的繼續着。

椎奈是做不出這種事情的。同時,冴子也絕對不是會聽任下級生指使的性格。

「搞什麼名堂啊你?」

少女中的一個人朝這邊喊着。優子裝作沒聽見一樣把目光看向另一邊。幸而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人注意到什麼。少女們都匆忙的換好了衣服,急急忙忙的走出了更衣室,開關房門的聲音不迭的響起。

「從朋友那裏,偶然的聽到這樣的話。一年級的高橋同學好漂亮啊,簡直像是去年的麻里亞大人一樣啊,這樣。而聽到了這些話的小忍,就毫無徵兆的暴發了。然後,情況越來越嚴重,最後變成了相當危險的、甚至相互毆打起來的爭吵了。」

冴子點了點頭,聲音中的冰冷清晰可聞。

「怎麼說呢……完全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表情去面對她,和她怎樣說話纔好。……以前的話,都是直接叫她『小椎』的,唔,現在的話,她應該很討厭這麼叫了吧。像她身邊的,比如說斎田同學她們……」

二班的椎奈崇拜者們也絲毫不輸給她,紛紛用話語回擊。在話音中混雜着咔噠咔噠的聲音,似乎是開關壁櫃的響聲。就是說,現在她們一邊對罵,一邊也在換着衣服吧。

「我已經好好的把要傳達的話傳達給你了。之後你就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了。」

學院內發生的爭執,其實遠不止優子在更衣室目擊到的那一件。

走出了音樂室,從東邊的樓梯下樓的時候,冴子突然用幾乎輕不可聞的聲音,接續了剛纔的對話。

「……所以才那樣一直躲開她嗎?」

「換了房間之後,像這樣見面是第一次吧。……怎麼樣,和櫻井早矢香同學相處的還順利嗎?」

(……大家都變了。)

(難道是……小椎?)

(爲什麼冴子會在這個教室裏?是找我有事嗎?不過到底是什麼事……)

(這種事情太奇怪了……)

——覺得這是胡說八道的話,就去問現在是你的下僕的那個冴子吧。

聽到了斎田未知留的名字,冴子的臉色稍微有些緩和。

更衣室裏,茜好像也這麼說過。一年級學生把和自己同住的二年級學生當做下僕什麼的……這樣的說辭。

腦中出現的,是茜說出這句話時的影像。在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室內的空氣一下子就像被凍結了一樣。……簡直就像少女不小心說出了一個禁忌的詞語一樣。

想要問冴子的事情,要說起來的話還有很多其他的事。比如和優子同住的時候,夜晚外出的目的地是哪裏,或者是麻里亞去世的那天晚上,和椎奈兩個人一起離開房間,到底又去了哪裏。而那個行動到底是不是和麻里亞的死有關係呢。而後的第二天,在禮拜堂和琴美的那個謎一樣的對話,意義又是什麼呢。……以及,Jack到底是什麼呢?

聽到冴子這麼說,優子「咕」的吞了一口唾沫。

收拾好東西,把包背在身上,跟在了冴子身後。

穿上運動褲,把手伸進體操服的袖子裏的時候,優子突然想起來了。被瑞穗抓住肩膀打斷的,茜說的話。那對她們來說,是什麼不能外傳的事情吧。

(我也要快點換衣服了。)

除此之外,優子還聽到了很多這樣的話。學校裏頻發的爭執……其實,那些都是大同小異,連爭執的雙方都完全相同。一邊是崇拜高橋椎奈的人,另一邊則是不認同前者,而是繼續崇拜者已經死去的朝倉麻里亞的人。

所以在放學後,自己一個人在教室裏磨蹭着收拾東西的時候,冴子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瞬間,優子只能困惑到了極點的呆立在原地。

「稍微有些話想說……可以跟我過來一下嗎?」

對話就這樣結束了。乍一看的話,這是冴子瞭解了優子和椎奈都在不自然的避開對方的現狀之後,爲了改善兩人之間的關係,扮演兩人之間溝通的橋樑的作用,才這樣找優子進行談話的吧。這樣的話,表面上看,這對作爲學生會成員之一,同時也是偶然同時成爲了椎奈和優子兩個人的姐姐的高年級學生來說,是個相當不錯的舉動。對話的內容暫且不論,對於這種對兩人的關心,優子從道理上來講本來應該相當感激的。和同樣擔任着兩人共同的姐姐的另一個高年級學生櫻井早矢香那個對優子和椎奈之間的關係不發一言,只是旁觀着現狀的態度來說,冴子確實表現出的是積極地想要解決問題的姿態。

冴子慢慢地靠近,在優子身旁停了下來。

「聽小忍說,小椎奈只是個一無是處的惡女罷了。甚至說,她把高年級的青木同學當成是自己的下僕一樣呼來喚去什麼的……雖然我是覺得,那個小椎奈是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的……」

雖然說這種事情直接去問本人就好了,不過優子肯定是做不到這種事情的。

那樣的話,那個告白又算什麼呢?在禮拜堂裏,那個突然的親吻之後的告白算什麼呢?

——我一直喜歡着優子。一直,是這麼看着優子的。

明明是那麼說着的,現在卻只是想讓優子成爲崇拜自己的人中的一員就夠了嗎?

「說回來,爲什麼那位大人一直對你的事情……」

冴子像是自言自語的低聲說着。透出來的話音卻讓優子相當在意。

(那位大人……?)

優子轉而窺視着冴子的樣子。本來優子的身高就比冴子低了一個頭,現在又站在冴子的下一級臺階上,這讓優子不得不以一個有些誇張的角度仰視對方。沿着頭髮向上,優子看到的冴子細邊眼鏡深處的眼睛,正險惡的扭曲着,讓優子寒毛都豎了起來。

那雙眼睛裏潛藏的,是相當激烈的憎惡之情。冴子的表情很明顯的透露着內心中的惡意。那是優子至今爲止的人生中從來沒有接受過的強烈而露骨的惡意。

一瞬間,胸口一陣難過。像是暈車時一樣,眼前一黑,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然後一腳踏空。

(……不好。)

身體前後的搖晃着,胸口卻突然感覺到被什麼推了一下的衝擊感,大概是錯覺吧。爲了保護身體,把手抬起來,頭低下來縮到胸口,下一個瞬間世界開始旋轉,全身各處都感受到激烈的疼痛。等到意識恢復的時候,優子已經倒在了一樓和二樓之間的樓梯轉角,一個人看着蒼白的天花板。

4

地面冰冷的觸感讓優子醒了過來。剛纔好像失去了意識。

從轉角平臺的窗戶向外看,映入眼簾的依然是一成不變的昏暗天空,然而比起屋內優子倒在地上的場所來說,天空反而更加明亮。上一層的平臺下面,亦即是相對於優子來說的天花板上掛着的日光燈,雖然開着,卻只是讓優子一陣陣目眩。空虛無物的黑暗氤氳在四周,穿越天空的風聲「呼呼」的在牆外作響。

躺在這樣的黑暗之中,優子莫名的感到一陣悲哀。轉了轉頭,看向階梯的上方,然而和自己一起下樓的冴子已經不在那裏了。

(難道是被推下來了……?怎麼會?)

腦袋還不是很清醒。右手裏依然緊握着書包。試着慢慢活動着右腕。沒有問題,能動。接下來是左手,活動的時候可以感受到身體裏針刺一樣的疼痛。無視疼痛而繼續運動着右腳。……然後是左腳。

(疼!)

左腳尖傳來撕裂般的痛感。小心的保護着左手,慢慢地坐起身子,在各個方向活動着左腳。當轉到某個角度的時候,劇烈的疼痛便迅速傳來,看起來是扭傷了。

(……只是扭傷的話沒問題的。)

不能一直像這樣坐着不動。優子緩慢的一點點站了起來。然後把身體的重量寄託在扶着牆的手上,保持着左腳不動,總算是慢慢地下到了一樓。在那裏的是……

剛從樓梯上下來,就聽到了詢問的聲音。沿着聲音看過去,是站在東樓的走廊裏看向這邊的,穿着白色修道服的相馬修女。

問問那件事情吧。

「那個,是在朝倉同學……之後的那一天。在某個人和另一個人的對話中,無意中聽到的……」

「啊,不,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修女點了點頭。

「吶,能夠告訴我嗎,那兩個人是誰?」

不過也還是有很多無論如何也不能說出來的事情。自己還沒有了解其意義的事,以及可能會中傷到他人的事。……青木冴子夜間外出的事。麻里亞去世的晚上椎奈和冴子一起去了哪裏的事。發現屍體的第二天白天,冴子和衝野琴美在禮拜堂謎一樣的對話的事。以及之前從樓梯上摔下來的時候,感覺是被冴子推下來的事。……要把這些事情和他人說,自己的心中還是抱有着相當的抵抗感。

「……沒關係的。」

「爲什麼會知道衝野同學的名字……?」這次,換成優子來問修女。

「Jack,嗎?」

「你……坂本同學……爲什麼會知道這個詞……」

「不能忍受自己被玷污的事實嗎……?」

「啊,坂本同學。——怎麼了?」

聖誕節破曉之前,從塔上朝向地面墜落而下,沐浴着冷雨離開的少女的死,到底是自殺呢,還是什麼事故呢,還是說……

修女以相當認真的表情說出了這樣的話。從抱着自己雙肩的雙手上,優子可以感受到修女傳來的溫暖。那是讓自己莫名的想要流淚的溫暖。

「也是呢。……首先就是,她去年和小由紀住在同一間寢室,也和麻里亞一樣是學生會的成員……。不過,剛纔那種問法果然還是有些無賴呢,對此我道歉。不好意思。」

「不,不是這樣的。是我自己不小心踩空了。」

聽出了對方話中有些急切的關心,優子不假思索的這麼回答道。當然,修女並沒有理會優子逞強的話,就這樣把優子帶到了東樓的醫務室。

說到這裏,修女嘆了一口氣。

「就是說,被凌辱了。」

「麻里亞的那個時候……呢。那麼,對話的內容是什麼?」

修女一邊隔着衣服按壓着優子身體的每個地方,一邊問着優子有沒有哪裏感覺到痛,每次優子做出肯定的回答後修女都會認真地確認,不過其他地方都是些輕微的擦傷和淤青,並沒有什麼問題。唯一的問題果然還是左腳的疼痛。隨着時間的流逝,痛感反而增加了。

當優子意識到這個詞的意思的時候,驚訝的屏住了呼吸。

優子對話題展開的方向感到有些喫驚,不過還是等待着修女接下來的話。

(對了……)

把優子抱到檢查用的牀上,把左腳的鞋襪脫去後,修女這麼問道。

「那些人,都是學生吧?比如說,衝野同學?」

(是在琴美同學和冴子同學的對話中聽到的。在麻里亞同學死後,進行的有關「Jack會不會被發現」的密探中提到的。然後在這之前,茜和瑞穗與小……高橋同學她們的爭吵之中,小茜也提到了……而且瑞穗同學好像也知道……)

聽到優子的回答,修女只能沉默的搖了搖頭,然後站起身來,在優子旁邊彎下腰,用手把制服上到處都沾着的污垢輕輕拍下來。從某個角度看上去,簡直就像是公主抱一樣。

優子看向修女的臉,對方慢慢地點了點頭。

「請先告訴我,這個詞到底是什麼意思。這個,Jack。」

突然被這麼問,優子喫了一驚,然後慌忙的否定。

「那個,現在也是……?」

「那麼……你是在哪裏聽到Jack這個詞的呢?」

如果她的死亡不是自殺,而是因爲誰的惡意造成的結果的話,現在和被害者十分相似的優子出現在同一間學院裏,這對作爲惡意來源的那個人會有怎樣的影響呢……?

像這樣內心的變化,不知不覺的已經表現在了臉上。

「大概就是指的凌辱了由紀的男人……吧。這個學院裏絕對有的,在哪個地方藏着的,做出了這樣禽獸的行爲,把由紀逼上死亡的男人……」

優子覺得,這至少不會是自殺。要問爲什麼的話,那個少女在其他人眼中是相當虔誠的基督徒。對於基督徒來說,自己結束自己的生命的行爲,同時便帶有着違背神諭的意義。自殺的人,在世界終結時的最終審判日將無法獲得祝福。所以,真正熱忱的基督教徒。絕對不會選擇自殺。

修女鄭重的低下了頭,不過優子還是相當困惑的低着頭。

「那個……相馬修女?」

「啊……這、這樣很疼。」

「侵犯……?」

溫柔的,像是安撫着嬰兒一樣,輕輕地撫摸着優子的頭髮。

像之前優子自己做的那樣,修女轉動着疼痛的那隻腳腳尖的角度,然後重複着這樣的提問。最後相馬修女做出的診斷,果然還是扭傷。

看到優子明顯不相信的表情,修女開始了說明。

「其他的地方沒問題嗎?只有腳?」

「所以我覺得,有些話,不告訴你的話不行。……小由紀……那個孩子啊,死之前是遭受了侵犯的。」

(不知道……?)

修女不怎麼相信的說着,從側面看着優子的臉。經受不住那真摯的視線,優子默默地把頭低了下去。

相馬修女溫柔的拍了拍優子的肩膀。

5

聽到優子這麼問,修女只是曖昧的搖了搖頭。

「坂本同學,那個詞,你是在哪裏聽到的?聽誰說的?」

放在優子肩上的手,像是要保護優子一樣,不自覺的加大了一些力度。

(怎麼會……怎麼會……)

「什麼?儘管說就好。」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不過還是要小心一點比較好,特別是你。」

「……實際上那個安城同學,在死亡之前,寫下了一張遺言一樣的字條。在那張字條上寫着的,就是這個詞,Jack……但是寫在上面的內容,除了這個詞之外就再沒有其他的了。」

被優子這樣問着,修女也只是搖了搖頭。

「好像是受傷了呢。沒關係嗎?最好馬上去處理下呢。」

簡直像是看穿了優子在想什麼一樣,修女這麼說着。

覺得實在很過意不去,優子慌忙這麼說道。明明自己就可以拍乾淨灰塵,整理好裙子了。

「從樓梯上摔下來了呢。……也稍微檢查一下其他地方吧。」

(但是,爲什麼麻里亞大人的那時候,之前安城同學寫下來的Jack的名字還會出現呢?難道說……)

其他的修女都是四五十歲的年齡,只有相馬修女一個人還是二十多歲,和優子她們年齡相近。也因此,信仰組的學生們幾乎都把相馬修女當成姐姐一樣仰慕着,只有優子一個人迄今爲止都不願意向她敞開心扉。大概是因爲初見面的時候的印象並不是很好吧。一直盯着自己的臉看什麼的……不過現在想想的話,那是因爲優子和去年自殺的學生安城由紀很像的緣故吧。

優子迫不及待的把那個問題問了出來。

相馬修女表情深邃的點了點頭。

在提出那個具體的名字的時候,優子完全不知道應該做出怎樣的反應。而那張困惑的臉對於修女來說,無疑就是肯定的意思。

把「不要」的想法吞進肚子裏,優子開始把心中隱藏着的爲數衆多的討厭的回憶慢慢的抽出,像是從心底抽出來一樣在腦海中迴轉着。一瞬間感覺心變輕鬆了許多。把它們全部傾訴出來就好了……

「坂本同學……你和死去的安城同學,真的很像哦。」

「這樣的話會疼嗎?沒問題嗎?……這樣呢?」

「我覺得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如果不做些什麼的話,就算現在還置身事外的你們也終有一天會在自己不情願的情況下捲入爭端之中的。……你看,現在就已經發生了很多事情了吧,而事情的中心不就是那個高橋同學嗎?吶,所以說,如果可以的話,有什麼事情都可以找我商量的。拜託了。因爲我覺得你肯定揹負着什麼東西。」

「沒關係的。我已經習慣了。從小時候起就經常會有摔倒啊扭傷什麼的。」

「對。」

「啊,是的。」

對方的緊張也確實的傳遞給了優子,她的身體也僵硬了起來。

「我知道了。既然坂本同學這麼說的話,那麼就這樣好了。不過,如果真實情況並不是這樣的話,如果那裏面有什麼讓你困擾的事情的話,能夠和我說說嗎?我真的很擔心啊。最近你們的樣子,看起來,怎麼說呢,雖然表現出來的還都很平靜,但是我覺得絕對不是那樣的。因爲現在,你們一般學生在發生什麼事的時候,本來應該去依靠的學生會成員的那些孩子們,好像變得完全靠不住了……倒不如說,感覺像是她們率先在主動挑起一些爭端不是嗎?」

就算被這麼問了,優子也沒有開口,只是一味抗拒着說出兩個人的名字。修女皺着眉頭考慮了很久,終於換了一個提問的方法。

「這是從警察那裏知道的事,在她去世之後,……在那之前,我一直覺得,像那樣熱忱的基督徒是絕對不可能自殺的。但是,在聽說了這個情況以後,我覺得不知道怎麼就有些理解爲什麼她會採取那樣的行動了。因爲她是有潔癖的孩子啊……」

「我也不知道啊。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怎麼樣?骨頭大概是沒有什麼問題的,但是爲防萬一,最好還是去醫院系統的檢查下吧。」

像現在這樣被抱住肩膀,看向修女那張可以看出心底透出的慈悲的眼,與長長的睫毛下滿溢着溫柔的眼睛,優子感覺到自己心中的那堵屏障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融着。

想要說出的話在胸中像漩渦一樣激烈迴轉着,然而優子只是默默地把它們吞進肚子裏。在還不知道Jack這個詞的意義的現在,就把這些話全盤托出的話,搞不好會變成自己對其他人的告發行爲,對此的不安讓優子選擇了沉默。

「對。請相信我。」

「真的嗎?」

「那麼,Jack說的是……」

在對人的印象上相當極端的優子,一旦對於一個人安下了心來,就會反過來比普通時候更急切的想要依賴對方、向對方傾訴。剛入學的時候對高橋椎奈是這樣,那之後對櫻井早矢香也是這樣。而現在,優子對於相馬修女,已經和對早矢香一樣,甚至因爲對方是大人的緣故還在此之上的,想要把自己的心向對方敞開。

「吶,可以說實話嗎?雖然你說是從樓梯上不小心摔下來了,但是……是被人推下來的吧?是誰?」

按個瞬間……在聽到Jack這個詞的瞬間,相馬修女的臉上,確實浮現了相當驚愕的表情。臉上的笑容像是突然被凍結了一樣呆滯了,眼睛則是驚恐的大大睜開。

而少女的死,對優子來說也絕對不是無關的事。叫安城由紀的少女,和優子不管是相貌還是體型,亦或是性格上都十分相似,知道由紀的事的高年級學生似乎都這麼說。

安城由紀的墜樓死亡……在優子入學之前就已經發生的謎一樣的事件。

而正在幫優子這麼做的相馬修女,突然湊到優子的耳邊,以耳語的聲音悄悄問道。

用溼布敷住傷處,在那上面纏上繃帶。不愧是有護士資格的人,手法相當的嫺熟。最後用膠粘上繃帶的末端後,修女保持着蹲在優子腳下的姿態,抬起頭來,帶着擔心的表情看向優子的臉。

(啊,這個人,對我們的事情是真的瞭解呢。……也是真的在關心我呢。)

相馬修女,究竟知道些什麼呢?

「是的,那個我已經知道了。」

「……那個,當時好像是有警察過來調查。然後,對話的一方就說,Jack的事情會不會被查出來,這一類的話,而另一邊就說什麼不要緊,不會被找到的。之類的話。」

「我只是看到過被寫下來的這個詞而已。小由紀……安城同學……叫安城由紀的一個學生在半年以前,去年的聖誕節從宿舍的屋頂上跳了下來去世了的事情……坂本同學?」

(這個人應該可以信任的。……她應該能保守住我的祕密的。)

「那個,修女……關於,Jack……」

想到那樣的可能性,優子一下子忘記了怎麼呼吸。

「修女,能夠告訴我嗎。難道麻里亞大人,也和安城同學一樣,遭遇了……?」

抬起頭來詢問。而修女沉默了許久,才終於開口了。

「比那還要殘酷。麻里亞她……」

然後,把臉背了過去。

「……懷孕了。」

這句話給優子帶來的,與其說是巨大的衝擊,不如說是整個世界都被侵蝕掉的昏暗感。

(麻里亞大人……懷孕?)

不管怎麼去想,都無法把這兩個詞聯繫起來。

「那也是……Jack做的?」

「根據你剛纔說的話來說,這樣的可能性很高。」

然後,修女帶着悲傷的表情,開始說着下面的話。

「麻里亞還有一個姐姐的,是叫百合亞吧,嫁到了稻垣家,所以應該是叫稻垣百合亞了。那個孩子和我是同級生,在這個學院裏。而且兩個人的關係也非常好。所以說,我從百合亞的妹妹麻里亞進入這間學院以來,就一直關注着她,守護着她。特別是去年的夏天,百合亞遭遇了不幸之後……」

「那個人,出了什麼事嗎?」

優子這麼問道。

「百合亞?……死掉了。雖然我知道的不是很清楚,不過好像是捲進了什麼奇怪的事件裏去了……」

修女把目光移向了遠方,應該是在追憶逝去的朋友吧。

「不好意思。……所以呢,因爲麻里亞家裏發生了這樣的不幸,新學期開始的時候,我一直很擔心的關注着她。不過好像她已經在暑假期間整理好了悲傷的心情,第二學期的她,甚至比以前更加陽光開朗,也馬上就成爲了學生會長的候補,好像是要連同死去的百合亞那一份一起努力讓自己向上的活着一樣。……那個孩子,就像在發光一樣。坂本同學也這麼覺得的吧?」

優子重重的點了點頭。對此,相馬修女報以輕輕的微笑,然後表情又僵硬了下來,繼續說着之前的話。

「所以說,像那樣……那個孩子懷孕了什麼的,我根本就沒有想過。所以說麻里亞肯定是和由紀一樣,一樣……」

身上穿着乍一看會誤以爲是修道服的全黑色衣服,靜靜地站在那裏。但是那個女性周身的氣場很明顯和修女們截然不同。如果要用話語形容的話,就像是那看起來纖細優美的肢體背後,動作敏捷的肌肉已經繃緊,現在就要朝着獵物撲去的野獸一樣的感覺。

「在這個學院的哪裏,有着像這樣不斷作惡的惡徒在吧。一部分學生也知道這件事情,把它叫做Jack。……就算告訴修女長也是沒有用的吧。她一直是息事主義者,就算聽到了這種說法,也只會去主張這個學院裏不可能有那樣的東西。不過,我並不這麼看。如果放任不管的話,這裏的學生又會有誰將會遭到他的毒手,甚至再次犧牲掉。所以,我絕對不會像修女長那樣說出那種不負責任的話。我一定要找出Jack的本體,然後把他趕出這個學院,保護大家。所以說,吶。之前話還沒有說完的,你聽到的對話,是衝野同學和……誰?」

優子大大的點了點頭,表示「不要緊了」。實際上,現在腳尖的疼痛還遠遠不是「不要緊」的程度,但是比起這個,優子更想盡快的一個人待著。

修女「唔」的點了點頭。

到底現在,在窗外到底發生着什麼呢……?蛭川到底是爲了什麼要和那個自稱是麻里亞家人的黑衣女性接觸呢?

「果然那個腳上的傷,一個人走的話還是很危險呢。那麼到寢室爲止就讓我送你過去吧。」

成熟的女性,年齡大概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間。左右兩邊的眼角向上揚起,看起來像是某種貓科動物一樣。容貌很漂亮,即使在這個學院中也堪稱美人。

留下了這樣的話,就轉身離去了。這麼說的話,那個黑衣的美人就是麻里亞的家人了吧。

(如果還能再一個人多呆一下子的話就好了……)

醫務室位於教學樓東樓一樓外側。透過那扇窗戶看過去,左手邊是教學樓南樓,右手邊是小路,再往右邊就是自然生長的樹林。夾在兩者之間的,窗戶的正外面,是教師職工使用的停車場。停車場的另一邊則是辦公樓。

停車場停着的車很少,四周的視野非常開闊。好像也是注意到了這一點,蛭川鬼鬼祟祟的窺視着周圍的情況,確認了沒有人,才掏出筆記本,記下了黑色車輛的車牌號,然後探着頭窺視着車內的情況。優子擔心從玻璃的反光上可以看到這邊,慌忙把身子藏到牆後面,以這樣的姿勢小心翼翼的透過窗簾的間隙向外看去。

像這樣思考着,不知不覺的腦子又是一片混亂了。優子站了起來,忍着腳上傳來的疼痛,若有所思的站在窗邊,把窗簾拉開一點縫隙,看向外面。

「啊,可以的。……雖然現在正在幫學生做治療……」

「Jack?」

說到這裏,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聽着修女的話,優子一次又一次的受到衝擊……麻里亞的死是因爲流產。麻里亞死在寢室裏。嬰兒也哪裏都找不到……

「那麼,坂本同學,真的不要緊嗎?不要勉強自己一個人離開哦。在這裏稍微再等一會兒,我還會回來的,然後再一起回寢室吧。」

於是優子也就告訴修女,自己的治療已經好了,讓她趕快過去。

看起來蛭川是在等着什麼人。優子只是靜靜的看着,等着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因爲用一隻腳站立了很久,現在換成右腳因爲疲勞而疼痛了。又像這樣等了一段時間,依然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有呼呼的風聲在空氣中迴盪着。

突然,「咚」的響起了敲門聲。

「阿蛭…在做什麼呢,在那種地方?」

優子從自己站着的角落向着打開的門看出去。門外的走廊上,站着一個沒有見過的女人。

這是真的嗎?麻里亞大人,懷孕了?這對優子來說,是完全難以置信的事。

像這樣的自問到底重複了多少次呢?差不多是要上晚課的時間了,還是不要再等了回寢室去吧。就在優子萌生出這樣的想法的時候,修女長、相馬修女和黑衣的女性三個人從教學樓走了出來,再次出現在優子眼前。各自打過招呼之後,修女長回到了辦公樓裏,相馬修女則從旁邊的走廊拐進了教學樓的南樓。而黑衣的女性則一個人穿過了側門,來到了停車場上。用打火機點燃了一根菸,然後——果然那是她的車——向着那輛黑色的小車走了過去。在打開車門之後,她的動作卻突然停滯了。從這裏看過去,可以看到蛭川從那輛藍色的車上走了下來,一邊像是說着什麼,一邊朝着黑色的車走了過去。

「怎麼會……」

修女留下「等下見」的話,「啪」的關上了門離開了。一篇純白的醫務室中,只剩下了優子一個人。嘗試着把剛纔聽到的信息量龐大的話自己一點點整理出來。特別是關於麻里亞懷孕了的事情……

會不會那個去向不明的小屍體是被藏在宿舍內外的哪個比較近的地方,然後現在也還沉睡在那裏呢?

(我到底在做些什麼啊……)

「不過,麻里亞的遺體……她的肚子裏,實際上是沒有嬰兒的。死因也是因爲流產時候的大出血。不過,那個嬰兒,不管在哪裏都沒有找到。警察雖然說來搜查過了,不過現在也還是什麼都沒找到。」

「恩,稍微扭傷了一下。」

「衝野同學和……青木同學。」

修女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喫了一驚。因爲,仔細想想的話,最近學校分成的椎奈派和麻里亞派的兩系之中,青木冴子屬於椎奈派,而衝野琴美則毫無疑問與其對立。從這個角度去看的話,確實是有些不可思議吧。不過,在麻里亞剛剛去世的時候,學校裏還沒有產生這樣的派系鬥爭,兩個人還都是學生會的成員。也就是說,那個時候他們還是同伴關係。

「砰砰」的敲門聲響起,然後是用鑰匙開鎖的聲音。優子連忙屏住呼吸,慌忙從窗邊撲回了牀上。下一秒,門「吱呀」一聲開了。

校長室、教師辦公室,以及接待室都在那棟樓裏。現在修女長和修女應該也就在那裏接待着之前那個黑衣服的女性,回答着她的問題吧。……優子漫無目的的掃視着窗外的景色,下一個瞬間,身體僵硬了下來。

進來的是相馬修女。

從意料之外的方向傳來的聲音,讓優子嚇得屏住了呼吸。修女也是本能的弓起身子,鼻孔在一呼一吸間增大。

修女在左邊支撐着優子,以兩人三腳的姿勢走回寢室的過程中,優子腦中,又開始爲了新產生的謎團而苦惱不已。

查看完了車的狀況後,蛭川一邊張望着周圍,一邊走向位於停車場一端的側門,輕輕地靠近了辦公樓,像是很在意接待室裏面的情況一樣,把臉貼在了接待室的窗戶上,想要透過拉緊的窗簾向裏窺視,同時也不忘記留意着周圍的狀況。不過最終,好像是什麼都看不到的樣子,放棄了努力,離開了窗戶,又一次回到了停車場,這一次走到了一輛車身圓圓的藍色小車旁邊,用鑰匙打開了車門,坐了進去。看來這輛藍色的車就是蛭川自己的車了。然而,雖然司機已經坐了進去,那輛藍色的車卻遲遲沒有開動。

「青木同學?」

停車場裏有着人影。站在一輛流線型的黑色私家車的陰影裏,慢慢地站起身子的人是……蛭川老師。

這樣說着,把門推開看向裏面的,是江田修女長。

「坂本同學……啊,果然還在這裏等着啊。真是抱歉。」

(……誰?)

(聖母……母性?)

修女扶着優子的左肩,幫她站了起來。然後,兩個人一起走出了醫務室。

優子吞了一口唾沫。相馬修女,或許真的是值得信賴的人。是的,按照修女的說法的話,說不定真的可以解決掉關於Jack的問題。

「如果這是Jack做的話,就好理解了。你看,不是有DNA鑑定這種事情嗎?通過嬰兒的基因,就能夠了解嬰兒的父親是誰。考慮到那個嬰兒可能會讓自己的身份暴露出來,才決定把那個嬰兒消滅掉……」

「……相馬修女,我可以進來嗎?」

「……朝倉同學的家人好像有些話想要問你。」

優子在走出醫務室的最後的瞬間,又一次看向窗戶的方向。

「啊……沒事的。」

那樣的徵兆真的有嗎?有時,碰巧在浴場裏遇見的時候,曾經用飽含憧憬的眼光注視過她的潔白的身體,對此優子現在還能回憶得起來。從形狀優美的胸前的膨起往下,直到潔白如玉的腳踝,都保持着完美的女性曲線。然而像是優子所能想象到的,懷孕之後腹部不自然的膨脹什麼的,就算是現在去回憶,也可以肯定絕對沒有。那是一具等同於一件藝術品的身體,看着她所能感到的只有如同聖母一樣的美麗與高潔。

「啊拉,坂本同學。有哪裏不舒服嗎?」

修女長告訴相馬修女,在治療結束後馬上過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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