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受難姊妹
《J的神話》 · 幹胡桃 · 1.4萬 字
1
連續刺耳的電話鈴聲,把意識從睡夢中喚醒。
簡直就像要把神經全部吵斷一樣。鈴堂美音子這麼想着,不過再怎麼不情願,也總算是把自己的身子從牀上爬了下來,抓起了話筒,總算是中斷了從夢中朦朧聽到的算起第五次的電子鈴音。
「你好,這裏是鈴堂宅。」
一邊答着電話一邊看向牀頭的鐘,結果卻是朝裏放着的,美音子只能無奈的吐了吐舌頭。從窗簾的縫隙看向外面,眼睛清晰的感覺到白色的光線透進房間,至少可以確定現在並不是晚上。
——啊,那個……
電話那邊的人,聽到自己的答話,似乎像是發現「打錯了」一樣,聲音透出相當的困惑。聽起來並不年輕的男聲,大概已經有五十到六十歲了。並不是曾經聽過的聲音。
——有事情想要委託給偵探調查。……名叫「黑貓」的。
果然是「那方面」的事啊。
對方並沒有一開始就報上名字,想必是對這邊還抱有這相當的戒備心吧。這麼想着,美音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迅速將意識集中起來。
「剛纔接電話的時候我並沒有透露這個名字。……那麼,請問您是從哪裏聽說這個名號的呢?」
對方說出了一個美音子很熟悉的人名。就她所知,那個人是找「這一行」尋求幫助的客戶中相當尊貴的一位,自己去年也確實爲那個人處理過一些業務。不過,既然是那個男人介紹來的話,恐怕現在電話彼端的,也是個相當了不得的人物。
「……是這樣啊。確實,雖然並沒有專門掛出事務所的招牌,直到現在爲止我也被很多人委託解決了不少事情。不過,有些事情需要事先聲明清楚。雖然聽起來會有些傲慢,不過找我去調查的話,花費的委託金額是比其他不同的調查機構要高出不少的。而且,因爲人手有限,像結婚對象的背景調查,或者是找尋離家出走的孩子這樣的委託,我都是一概拒絕接受的,請您務必理解。」
美音子一邊機械的重複着事務上的話語,一邊爲了驅逐睏意而前後轉動着頭部,然後看到了液晶電視屏幕角落顯示的時間。十點。考慮到窗外的明亮,應該是早上十點吧。
——這些事情我都聽說過。至於具體的委託內容……並不是方便在電話裏講的東西。
對方那位男性也是,在聽到美音子這些話之後,比起之前剛剛打電話過來的時候,似乎找回了應有的冷靜一樣,聲音聽起來更爲沉着。
因爲昨天晚上吸了太多的煙,現在喉嚨相當的乾澀。美音子看向散亂着各種雜物的桌子,找到了水瓶,向着它伸出手去,途中卻想起來昨天晚上已經把水喝光了,於是只能抓起旁邊的玻璃杯,用杯底剩下的一點水潤了潤喉嚨。因爲是咖啡喝完後的冰融化後的水,微微的苦味開始在口腔中蔓延開來。
「知道了。如果您住在城裏的話,我去拜訪您。關於委託的內容,就在那個時候詳細瞭解,那之後再決定是否接受。另外,關於委託內容我不會和其他人透露任何一個字,請您安心。」
聽到這一席話,對方沉默了一段時間後,告訴了美音子自己的名字和住所,並表示今天一天都會呆在家裏。美音子聽到這裏,才終於意識到現在是週六的早晨。在手邊的備忘錄下記錄下來地址,和對方約定好下午去拜訪後,掛掉了電話。
結束了對話之後,全身上下都在勸誘着自己「回到牀上再睡一覺」,不過好歹是戰勝睡意,走到衛生間衝了個淋浴。空蕩的胃在向自己「咕咕」地提出抗議,考慮到下午有約見客戶,也覺得還是喫點東西比較好,於是簡單的做了點蕎麥粥。
回到房間裏,抽了一根飯後煙後,狀態總算迴歸了正常。懶得去把朝裏放的鐘翻過來,直接通過液晶電視確認時間。
委託人的聲音似乎終於恢復了平靜。美音子也很快平復了自己很少興起波瀾的感情,慢慢地把文件向前翻。
「警察去調查?」
委託自己的事情,是商業上的公事呢,還是個人的私事呢?從電話中對方的踟躕不決來判斷,美音子覺得是後者。那樣的話,有很大的可能,是這個照片中,除了委託人以外的三名女性中的哪一位遭遇了不幸的事故。從住在這樣的豪宅之中的上流階層的人物,除了拜託美音子這樣的屬於所謂「三教九流」的偵探以外就別無他法的事態看來,能夠想到的,也只有和死亡同樣程度的事情了。
兩個女兒爲什麼死掉了呢……這是朝倉在此之前向美音子說明的委託內容。然而僅僅通過這樣的診斷書,根本無法判斷出少女病死的根本原因何在。
「唔。」
美音子眯着眼睛,看着喫完食料後用舌頭滿足的舔着臉頰的貓,一時間出了神。那之後,回到了書房,開始調查一些必要的事情。委託人的名字,總覺得在哪裏聽到過,按照依稀的印象翻閱着幾本資料,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特意把你叫來真是抱歉……」
大概,這個纔是委託人一直不願意說出口的事情吧。聽到美音子這樣的話,朝倉像是自己被侮辱了一樣表情扭曲,用飽含威壓的眼神反過來瞪向她的臉。震懾於此,美音子也只能低下頭,繼續閱讀着檢查書。
朝倉把目光側向一邊,有些苦澀的回答道。
從前面一頁紙紙頭的標題來看,是屍體檢查報告。再之前的一些表格則是一般死亡的時候都會出具的死亡診斷書等一系列文件。發行者那一欄上,印着八王子區某所大學醫院的鋼印,而所用的紙張則是行政解剖局出具的專用紙。
欲言又止的樣子,讓美音子忍不住追問。
「百合亞小姐,就是令長女嗎?」
「而且作爲屍體發現現場的那個房間裏也沒有,所以,警察才爲了找到那具遺體,去學校進行調查的啊。……狀況我瞭解了。那麼,搜查的結果,找到了令孫了嗎?」
美音子從後面翻開文件夾。那裏夾着一個透明的資料袋,裏面放着一張照片。
視線微微移向之前的那張照片,以向對方表明自己是從哪裏瞭解到對方家庭的信息的。明白美音子已經瞭解了自己家庭狀況後,朝倉帶着接受了事實的表情,重重點了點頭。
然後,美音子最後確認了一下半睡半醒之間記下的筆記內容,走出了家門。
這麼說着,委託人——朝倉剛藏關上了身後的門,走進了房間之中。美音子臉上擺出禮儀性的笑容,眼睛則仔細觀察着對方。
朝倉的目光在手中的文件和美音子的臉之間來回移動着,猶豫良久,終於像是放棄掙扎了一樣長嘆了一口氣,把資料遞到了她手上。
「唔。……是這樣。」
「唔。說到這個的話……」
「您的痛苦我已感同身受。那麼,請您說下去吧。」
雖然是在同一座東京城,然而這片城區帶給人的感覺和美音子所住的街區便完全不同。時間還比較充裕,在確認了到達目的地之後,美音子放緩了步伐,悠閒地散着步。
直到現在爲止,那隻貓都在哪裏呢?至少,在美音子發現它的時候,它正窩在美音子起牀後溫暖的牀上,相當愜意的蜷縮成一個球,閉着眼睛睡着了。美音子抽開了它身下的枕頭,它才睜開眼睛,可愛的樣子讓美音子不禁發笑。
「這樣啊,我是覺得作爲大小姐學校,純和還是相當有名的就是了,不過你不知道的話也沒辦法,那就由我來稍微說明一下吧,那是明治年間就建立起來的維持着優良傳統的名門院校,每年雖然只限定招60個人,但是報名的人總會是十倍以上,人氣也是相當高的。這當然也是因爲學校並不是徒有虛名的緣故。實際上,畢業生中有許多都活躍在上流階級和社交界裏。雖然是這樣的名門院校,敝女兩人卻都先後突破了難關,從數倍於錄取人數的報考者中脫穎而出,成功進入了純和就讀。我們兩夫婦在看到百合亞和麻里亞入學的時候都是相當的欣喜,覺得女兒終於可以讓我們放心了。」
——聽主人吩咐過了。大門應該是開着的吧?請您從那裏走到玄關來吧。
全身被髮亮的黑毛包裹的貓發出了「喵嗚~」的聲音,慢慢地在牀上站起了身子。那付貪圖着牀鋪上安逸睡眠的樣子,在美音子看來恰好和有着「黑貓」的外號的現在的自己相重合了。
像這樣思考着這些那些的時候,和家庭合影中的相貌一樣的男性,終於出現在了敞開的會客室門口。
「也就是說,麻里亞小姐的腹中,並沒有胎兒是嗎?」
委託人——朝倉剛藏是(如果不是同名的話)某個化妝品公司的董事長。那個公司之前纔在東京證券所上市,業績也是相當蓬勃迅猛的發展着。再考慮到對方不方便明說的委託內容,美音子可以肯定,這次接到的是一項很了不得的委託。
聽到了房門鎖被打開的聲音,一位老婦端着放着水的盤子走了進來。
朝倉無奈的嘆了一口氣,目送着妻子佝僂的背影。似乎是妻子的萎靡讓他反過來稍微振作了一些,朝倉的話明顯比之前要多了。
「非常抱歉,內人有些失態。上個月,小女兒也去世之後,她就一直是這個樣子了……」
最後的那句話,混雜着憐愛與悲傷,聽起來有種無法言說的複雜感情在其中,大概是隻有失去了女兒的父親纔會擁有這樣的感情吧……這麼想着,美音子把注意力回到照片的正面,然後,一瞬間忘記了呼吸。
「是女兒……嗎?」
「孫子?!你,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朝倉發出了這樣的怒吼之後,像是精疲力盡了一樣重重的坐進了沙發裏,過了一會兒,語氣才恢復平靜。
朝倉一聲長嘆,繼續說道。
聽朝倉介紹,這位就是他的妻子淑子,然而美音子無論如何也沒辦法想象她和家庭合影中那個微笑着的女性是同一個人。用遲緩的動作把兩個杯子放在桌上,機械性的和優子行了會面禮,之後步履有些蹣跚的轉身退出了房間。
「令嬡……懷孕了嗎?」
「是的……。就先從小女兒——名字叫麻里亞,從麻里亞的事情開始說吧。」
「啊,失禮了。確實,如果那個東西,那個孩子被生出來的話,就應該是我的孫子了。……不,最後也沒有找到的樣子,即使到了現在,也沒有任何線索。」
「Jam……?」
2
中年女性的聲音迅速給出了回應。是委託人的家人呢,還是傭人呢?
根據出門之前瞭解到的資料,朝倉今年正好六十歲,然而本人看起來卻要年輕許多。除了有些稀薄的頭頂之外,不管是氣勢還是身姿步伐,都完全看不到蒼老的影子。
少女在死前,因爲短時間內的大量失血造成心臟功能停止,休克而死。出血部位是體內——子宮內壁。子宮內有和胎盤剝離的痕跡相一致的傷痕,也可以確認大量出血的痕跡。
一條街道上,明顯是近十年興建的高級住宅公寓一字排開,另一條大道的側面則是帶着庭園的個人宅邸鱗次櫛比。左前方,越過森嚴的圍牆可以看到一幢相當高大的館式建築,走到正門才發現門牌上寫着的是某國大使館。不管是哪邊的建築,都是隻能讓一般人屏息仰視的存在。在這片靜謐的住宅區裏,如同教科書一般展示着如何活用每一分土地。四面有開闊的網球場,只有在那裏面才能看見人影,大家都穿着白色的運動服,在球場上揮灑着汗水,衣服上微微映着沙地的灰棕色。這一片網球場的地價到底值多少萬,美音子想都不敢想。
相互行過禮後,美音子在客人用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彎腰坐下的瞬間,稍微窺視了一下對方手上拿過來的文件。應該是和這次的委託相關的資料吧。在相鄰的沙發上坐下之後,朝倉並沒有馬上拿出那些文件,而是像是不知道怎麼開口一樣靜靜坐着。一段時間,兩人之間流淌着令人尷尬的沉默。
「在下是鈴堂。今天早上的時候,和這個家裏的主人約定了在這個時間前來拜訪。」
「……確實是呢。」
然後,這樣死掉了。
出血原因被診斷爲「先兆性流產」。
「您有死亡診斷書,或者是屍體檢查報告嗎?」
在毫無理由的被捲入那個事件的漩渦後,她靠自己的力量推理出了真相,然後親手指出了真正的犯人。
過了一會兒,到了該出門的時間。美音子和往常一樣,找出了除了處理「這方面」事務以外不會穿的黑色套裝,一邊把手伸進袖子裏,一邊感覺到自己的情緒高漲起來。在穿着這身衣服的時候,平素裏一直沉睡着的,另一個自己——作爲「獵人」的自己會甦醒,血液在全身沸騰起來。
朝倉的語氣相當激憤,不過美音子關心的,是那段話中明顯違和的一個地方。
外面的天空陰雲密佈。不想在雨天開車的美音子走到了地鐵站,從曳舟站坐京城線到東銀座,然後換乘日比谷線到廣尾下車。
「……嘛,一直自說自話失禮了。總之,純和就是這樣的名校了。同時,純和也是全住宿制的,所以麻里亞並不是在這裏,而是在學校裏,被主召回到了天上。」
「兩個都是。」
到達玄關後,一個女傭領着美音子走到了會客室,然後便退了出去。等到偌大的會客室只剩自己一個人之後,美音子馬上從沙發上站起,職業性的開始檢視四周。
美音子在菸灰缸上磕掉了最後一點菸灰,然後端起紅茶杯,放在嘴邊抿了一口。
「是哪位呢?」
「不是。……在警察進學院開展調查之前,誰也不知道。」
「那麼,您的委託內容是?」
「你所說的那些文件,在前面那一頁。」
聽到這句話,朝倉終於抬起了臉,然後點了點頭。
「令嬡懷孕這件事……您在她去世之前都一無所知嗎?」
牆上裝飾着許多照片和肖像畫,較爲古老的相片中,有幾張裏包含了複數的人物,其中甚至有幾張美音子在近代史書籍中見到過的臉。大概是委託人祖先的的人,正在和那些大人物們親切的握手,或是談笑。
「是和家人相關的事情嗎?」
稍微消磨了下時間之後,最後來到的作爲目的地的委託人的宅邸,外觀上看起來比之前見到的某國大使館還要戒備森嚴。包圍住整片住宅領地的高高的圍牆上是鐵槍一樣尖銳的柵欄尖,兩兩之間只有相當狹窄的間隔,連貓都爬不過去。雖然大門是開着的,美音子也按照禮數,按下了對講機上的按鈕。
死者的名字是朝倉麻里亞。生於昭和54年9月8日,卒齡17歲。屍體發現地點是純和福音女子高中學生宿舍的511室。發現日爲今年的5月9日上午9點,推測死亡時間是同一天的凌晨零點到兩點之間。
「是通過學校方面知道的嗎?」
還不算晚。那麼,在外出之前,先喂喂自己養的貓吧。
關於懷孕這件事情,因爲直接牽涉到死因,被用了一個專門的條目列出來。子宮的大小和重量的測量值都被詳細的記錄下來,包括推算的懷孕的時間是18到19周也有明確記載。
之前因爲朝倉的那種態度,美音子猜測麻里亞或許是自殺,不過檢查書上寫明瞭少女是病死。問題是那個死因。
朝倉帶着悲痛的表情點了點頭。
「麻里亞的那些資料,在最後面。」
沿着被灌木簇擁,映着綠色的白色鵝卵石小道,美音子向那座大屋走去。往道路左右的庭園裏看去,可以看到正在修剪花木的園丁的身影。
「是的。」
「真是的……警察們都像是笨蛋一樣,大張旗鼓的在學院裏找什麼『流產掉的胎兒』。後來還去找老師調查啊,放幹排水池啊,爲了找尋有沒有埋到地下的痕跡在學校裏到處亂竄啊。因爲一直就放任他們的調查不管,可能還去問了其他的學生吧。……結果你看看現在,都搞成什麼樣子了。吶,你說說看吧。有生命寄宿的東西,確實是非常重要的,這一點我也承認。然而,爲了那明顯已經死掉的東西,那隻不過是一團肉塊的東西……居然爲了調查那種東西,就可以把那個孩子懷孕了的醜聞在整個學校到處宣揚嗎!」
和煙霧一起,吐出了詢問的話語。就算是這樣,對方臉上依然是一副逡巡猶豫的表情,並沒有開口說話,而是默默地打開了帶來的文件,翻閱着裏面的內容。無視對方內心的糾結,美音子繼續着自己的問題。
美音子在很小的時候兩親就亡故了,雖然留下了相當可觀的遺產,不過作爲後果,美音子過上了不用做什麼事就能過得很舒服的生活。成天無所事事,無聊的時候隨手畫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或者是讀書,然後就是喝酒,過着和睡着的貓咪一樣怠惰的生活。不過,只有這樣的生活根本滿足不了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終於發現了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在聽到自己或親朋被他人傷害,或者因此而死去的人們發出的痛徹心扉的悲嘆聲時,自己的血液就會自然的沸騰起來。那並不是同情或是憤慨,而是單純的興奮,類似於性交時的快感。因爲他人的不幸而愉悅,甚至感受到快感,有着這樣善惡倒錯的價值觀的美音子,爲人處世時只要有一點的偏差,就會很輕易的加入犯罪者的行列之中吧。不過,在讓美音子意識到真正的自我的最初的事件,卻把美音子從那樣的傾向中拯救了出來。
「是的。」
有些令人在意的是,附註在一旁的小字寫着「子宮外壁和腹腔內側之間有癒合過的傷痕,有可能是和子宮肌瘤類似的惡性增生,這有可能是流產的原因。」
對方所說的話,並不只是父母對女兒的過度誇耀。照片裏映着的,是如同神祗一樣美麗的少女。臉上掛着的,正如她的名字一樣,是看起來會讓人想到聖母瑪利亞的聖潔無垢的微笑。下意識的向牆壁上掛着的那張家庭合影看過去,沒想到上面那個小孩子,居然長成了這麼美麗可人的女性……
「說起來,之前是說,兩位令嬡都亡故了嗎?」
「啊啊,那個就是麻里亞的照片。……是個可愛的孩子吧?」
——你好,請問是哪位呢?
「是的。」
靜默之中,美音子從衣袋裏拿出了香菸。桌上放着玻璃質的菸灰缸,不過裏面纖塵不染。禮儀性的詢問了對方,得到了吸菸的許可之後,點燃了香菸。
一直忍着不耐煩聽着對方自豪的介紹的美音子終於找到了一個恰當的時機打斷了朝倉的話語,而這言外之意也顯然傳達給了對方。
「麻里亞還只有17歲啊。今年是高中三年級,本來的話,現在應該在八王子市的純和女子學院讀書的……。你聽說過純和這所學校的名字嗎?」
美音子因爲這意料之外的事而語塞,朝倉則是激烈的搖着頭。
牆壁另一端裝飾的照片則看起來比較新。A4大小的彩色照片正中間,站着一對中年男女,而另一個妙齡女性和應該是小學生的女孩子則分別站在左右。結合絲綢質的襯底和有些陳腐的照片構圖來看,這張照片應該是在哪個攝影館拍攝的家庭合影,從年代上推斷的話,應該就是委託人這一代的家庭了。雖然之前說它比較新,不過也明顯不是近兩年的產物。那樣的褪色程度的話,大概有十年左右的歷史了吧。這樣的話,左右兩個看上去是夫妻的女兒的女性,現在也成長了很多了吧。考慮到照片上體現出的年齡,右邊的美麗女性已經結婚成家也並不奇怪,而左邊那個可愛的女孩子現在也正是豆蔻年華吧……當然,這是在她們兩個現在都還活着的前提之下了。
美音子從第一行字開始認真地默讀着記載的事項。
美音子老實的告訴對方自己並未有耳聞。
死亡原因。
「今天是6月30號,也就是說令嬡去世到現在,已經接近兩個月了吧。……啊。」
那個時候,和之後發生的所有事件一樣,只要推理出真相之後,美音子就會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在那個狀態下,她就像追逐老鼠的貓一樣,一步一步緊逼着犯罪者,最後揮出自己的利爪。於是,因爲她在追逐罪惡時的冷酷,和犯罪者對決時的無情,瞭解美音子的人,開始用「黑貓」這個外號來半敬半畏的稱呼她。
「令嬡的死因有什麼疑點嗎?」
「兩個女兒爲什麼死掉了呢……希望您能幫我調查清楚。」
十八週到十九周左右的胎兒,到底應該是多大的東西呢,美音子完全沒辦法正確判斷。只不過對於警察來說,那是必須去找的東西吧。確切的說,母親因爲流產而休克死的現場找不到流產下來的胎兒的遺體這件事情本身,就已經是一種謎團了。不過從現在的反應看來,自己的委託人拜託自己的,並不是要自己調查那個消失的胎兒的去向。
「關於令嬡的死因,只是看這份檢查書的話,抱歉,我似乎找不到什麼特別的疑點。」
「找不到疑點?唔,確實,那個孩子死亡的直接原因,應該就是這裏所寫的那樣吧。不過,究竟是誰讓那個孩子懷孕的呢?在全住宿制的女校……那個名門純和中的那個孩子,到底是被誰弄懷孕的呢?」
朝倉像是不吐不快一樣一口氣說完了這些話,然後慢慢側過臉去。美音子一邊用餘光看着那個側臉,一邊在心中默默計算着。十八到十九周的話,差不多是一百三十天左右,從死亡日期的五月九號往前逆推的話……
「剛纔粗略的計算了一下,令嬡懷上身孕的時間,應該是在去年的年末到今年的正月之間吧。在那段時間裏,那所女子高中不應該是放寒假的時候嗎?那麼在假期的時間裏,令嬡是在哪裏呢?是不是從宿舍回到家裏來陪伴家人了呢?」
「……這麼說的話,確實是這樣的。但是,在這個家裏面,絕對不可能發生那種事情。」
「如果不可能在回家期間發生的話,就是說,那還是在學校發生的了?」
「是的。」
「那麼,您是想讓我找出那個人來,是嗎?」
「是的。」
到此爲止,美音子才終於確認了第一項委託的內容。不過,就算是這樣……。
在全住宿制的女校之中,少女懷孕了,而自己要找到讓她懷孕的人。就算弄清楚了狀況,依然是個讓自己相當困惑的委託。
「對了,之前忘了說了。毫無疑問,麻里亞懷孕這件事情,如果被其他人知道的話,我們會非常困擾。你如果不經意的問出一些問題的話,很可能會讓那個孩子懷孕了這樣的傳言被傳播開來的。雖然是爲了調查什麼事情才……」
「說到這裏,到底是爲了什麼才讓我去調查的呢?」
美音子緊緊追問了一句,而朝倉的表情則僵住了。
「爲了什麼……」
「確實,令嬡懷孕了,而假定我找到了那個造成她懷孕的對象的話,您又打算怎麼做呢?不問清楚這件事情的話,我無法判斷自己該不該接受這個委託。」
被這樣追問着,朝倉沉默了許久,而後終於開口了。
「問我打算怎麼做……其實我並沒有什麼打算。只是,我想知道真相,僅此而已。」
這樣說完之後,語氣又變得強硬起來。
「……請每週一次的,到這裏來報告你的調查進度,並給出調查報告書。我們這邊會根據你給出的報告書來判斷有沒有繼續維持下一週的合同的價值。每個星期,委託金會以現金的形式直接支付給你,同時,上一週的調查過程中花費的必要經費也請在那個時候提出,我們會予以報銷。當然,如果涉及到較大的金額,請事先和我們聯絡。這樣可以嗎?」
朝倉重重的嘆了一口氣,然後語氣又變得激烈起來。
在美音子說完了自己的條件後,委託人追加了自己的兩個要求。
「總之就是,他們什麼都沒調查,就對外說全部都是百合亞做的。因爲對孩子出生的畏懼精神變得不正常,所謂的什麼『產前憂鬱症』,然後在情緒發作的時候失手把裕明君傻掉了。而百合亞自己也是因爲這之後的情緒失控才誘發流產,最後休克而死的,這樣的話。」
「唔。」
聽到這句話,朝倉不自覺的發出一聲低吟,美音子抬起頭,觀察着對方的表情。
緊緊的抓着衣襟一角,朝倉點了點頭。那個表情看起來有些神似受難的基督。
是被誰事先處理掉了吧。美音子覺得這樣的可能性很高。
按照委託人的說明翻閱着文件夾中的文件。第一頁就是一系列的剪報。每張剪報下有手寫的註釋,剛纔那一張剪報的下面註明着日期是去年的7月26日。
「警察也……?」
「百合亞女士的丈夫的屍檢報告,不在這裏面嗎?」
3
「實際上,長女死亡的事件,也希望你能將真相大白。代替那些無能的警察們。同時……」
呼、呼的喘了幾口氣,朝倉似乎總算冷靜了下來。
在睡覺之前,要把堆在牀上的那些東西拿開纔行。在美音子的大腦慢慢被酒精麻醉的時候,她所考慮的,是這樣的事情。
撕開了一小袋奶油花生米,傑姆似乎聞到了香味一樣,慵懶的叫着從牀下爬了過來。美音子往腳下扔了幾粒,它便馬上把身子撲上去貪婪的舔食着。看着貓的食態,美音子把杯子裏的水倒入口中。杯子很快就空了。倒了第二杯,然後又一飲而盡。
「兩個人似乎都是因爲子宮出血的原因死去的。……雖然我不是很瞭解,但是姐妹兩人都一起因爲同樣的原因而死,不應該是十分稀奇的事情嗎?」
「以及,消失的嬰兒的去向,是吧?」
從子宮裏被剝離下來,在這之中的出血量直接將少女拖入死亡的,肉塊——胎兒,在現場並沒有發現。肯定是誰把它處理掉了。很可能,也是同樣的人物,把可以揭示麻里亞心中祕密的資料也一起處理掉了。
「那種東西這裏沒有。和曾經是百合亞丈夫的那個男人的家庭,從那件事情之後就絕交了。……因爲那家的人,居然認爲什麼是百合亞殺了裕明君。全部是胡說八道。然而令人困擾的事,警察那些笨蛋似乎也覺得這是對事件合理的解釋。」
在臉上浮現的,毫無疑問,是憤怒。
「……是啊。」
「但是這樣的話,根本無法解釋嬰兒爲什麼消失了啊。」
二十五號上午,住在板橋區常盤臺的公務員稻垣裕明先生(30歲)和妻子百合亞女士(25歲)夫婦兩人,被發現死在自己家中。兩人的死亡時間是前一天的深夜到二十五號早晨之間。百合亞女士當時懷有身孕,直接的死因是生產時的大量出血。但是現場並沒有找到嬰兒。裕民先生的屍體上有被扼死的痕跡。
少女在自己不情願的情況下懷了孕,然後採用了錯誤的對策方法,並因此而死了。性交是怎樣發生的,現在美音子已經無從得知了,不過至少,那個性交對象對少女的死其實並不負有直接的責任纔對。拋開無關係的要素不談,對現在的美音子來說,重要的就是找出那個讓女兒懷孕的男人,然後向那位父親報告完成自己的委託。一般狀況下,對於這種委託美音子都是會拒絕的,不過這次,美音子卻想要接下來。
而且百合亞是從心底裏愛着她的丈夫裕明。或者說,那並不僅僅是愛,而更近乎於尊敬。裕明也是一樣,真心的愛着他容質兼麗的妻子的,這樣的感情在生日賀卡或是聖誕賀卡上都隨處可見。從這些資料上來推斷的話,夫妻間的關係,應該是再和美不過了。
之前在照片裏見到的女孩子,打動了美音子心中最隱祕的那個部分。
美音子做出了補充,朝倉重重的點了點頭。
百合亞和稻垣裕明結婚是在平成四年的秋天。在她的房間中擺放着的,是殘留着直到結婚前夜爲止每一天的記憶的物品,以及四年之後從發生慘劇之後取回來的物品。相簿、信紙、病歷……並不帶着任何斯人已去的感傷,「黑貓」只是冷淡的在房間裏找尋着一切有參考價值的東西,然後放在一起帶了回來。
兩個女兒在一年都不到的時間裏相繼亡故。而且,結婚第四年的長女在死後卻揹負了殺害丈夫的嫌疑,而更爲可愛的次女卻在父親都不知道的時候懷上了孩子。……美音子用了半天的時間,把兩個人的一生全部放在了自己的心中,所以現在,那兩個女兒的父親所抱有的苦惱,對美音子來說就像是自己的事情一樣,很容易就想見得到。
久違的讓自己變成「黑貓」的日子又開始了。這樣的緊張感,和直到昨天爲止很長時間的怠惰生活之間的巨大差距,讓全身都發出了悲鳴。要說的話,大概是和倒時差差不多的東西吧。
當然,在那個自己的隱私隨時會被他人窺見的宿舍生活環境中,把這些事情直接的寫下來,少女肯定是做不到的。不過年僅17歲的少女碰到了這樣的事情,內心的巨大動搖,肯定會表現在某些地方的吧。心中的不安,必須要找一個開口傾瀉出來纔行——本應是這樣的。然而,那種東西不管在哪裏都沒有出現。
然後,朝倉再次把身體俯向前方。
「還是關於腹中的孩子的事。事實上,對於這邊的事件,我希望你能幫我們找出,從百合亞的腹中消失的那個嬰兒的去向。」
美音子翻到後面的頁數,再度打開了之前看過一次的麻里亞的檢查書,爲了確認自己有沒有漏掉什麼細節,把兩份檢查書放在一起仔細比對。
百合亞是個連蟲子都不會去殺的溫柔過分的女性,絕對不是會殺人的那種人。雖然說懷孕時女性的人格會稍微變得和平常不同,但是她既沒有激烈的孕吐也沒有其他的妊娠綜合症,事實上過着相當愜意的懷孕生活。從稻垣家回收的她的私人物品中,根本看不出來她的精神有發生怎樣的變化。
美音子坐起身子,把上半身靠在牀頭,點燃了香菸,開始試着把自己帶入到委託人所揹負的苦難之中。
——然後,屬於「鈴堂美音子」的生活,就這樣畫上了句號。
「我明白了。」
美音子爲了打斷對方的話,又一次點上了煙。爲了躲開騰起的煙霧,朝倉不得不閉上眼睛,把身體往後仰,靠回了沙發背上,當然,喋喋不休的話也停了下來。
美音子關上文件夾,封面朝上的放在桌上。
委託人帶着理解的表情重重點了點頭,然後開口說道。
……
說到這裏,朝倉突然重重的停頓了一下,然後才繼續把後面的話說完。
警察是掌握了怎樣的證據,才提出了「百合亞是兇手」這樣的說法的呢?……這是關於去年的事件,「黑貓」必須要調查的第一個點。
美音子並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把手上的煙在菸灰缸中熄掉。然而,她體內「黑貓」的血液正在沸騰着。
翻到下一頁,是百合亞的屍檢報告,鑑定者那裏寫着K大某教授的名字。因爲屍體和被扼死的遺體一起發現,所以才由司法部門的解剖專家進行的鑑定吧。美音子一行一行的確認着上面的記載事項。
委託人點了點頭。
腦內已經被百合亞和麻里亞這兩位美麗女性的人生充滿了。在朝倉家的會客室簽訂了合同之後,美音子以「爲了調查需要更深入的瞭解兩個人短暫的一生」爲名,找委託人要到了許多兩人生前的私人物品。
然而與之相對的,上個月發生的麻里亞的死,對現在的優子來說,簡直就像是不可解的難題一樣。根據已有的資料,美音子有自信可以準確的把握麻里亞直到初中畢業時爲止是個怎樣的女孩子,然而,進入高中之後的情況卻完全無法判斷。特別是高中二年級的夏天……去年夏天,百合亞去世之後,麻里亞是帶着怎樣的想法與心情度日的,能夠讓美音子瞭解這些東西的資料完全沒有。教科書和筆記的空白處,也沒有什麼隨意的塗鴉,學生會記錄的筆記內容,也只有像是什麼地方花費了多少經費這樣事務性的內容。
美音子點了點頭。
「而且,關於這個,兩個人都有的,子宮外壁上的潰爛或者是痊癒後的傷痕,不覺得很奇怪嗎?」
不過,其實並不需要考慮這麼多複雜的事情。對於麻里亞的事件,美音子所接受的委託內容,只是找到和麻里亞發生關係的對象而已,並沒有其他要求。這樣的話就很簡單了。發生關係的時間現在就可以通過懷孕時間推算出來,如果去問解剖醫生的話,應該還能獲得更精確的受精時間。只要調查少女那段時間的行動的話,應該就很容易可以找出讓少女懷孕的男人的真面目了。
麻里亞的房間也是同樣。兩年前的四月開始住校生活時留在房間裏的東西和兩年後的今年從學校取回的東西……在兩座物品堆成的大山中,黑貓冷靜的整理着有價值的資料,試着從中體驗到少女們短暫的半生。
死因是失血過多造成的休克死。出血部位是子宮內壁的胎盤剝離處。子宮底長30釐米,屬於妊娠後期(根據主治產科醫生的報告已經是臨產期了)。子宮內血腫甚大。沒有胎兒或胎盤。產道沒有擴裂痕跡。會陰部沒有斷裂。關於是否已經分娩需要進一步調查。
「雖然兩邊都沒有說這和直接死因有關,但是兩個人都有這樣的異常症狀,而且兩個人都以同樣的方式出血而死的話,也就是說,這兩者之間,或許有着什麼因果關係吧。比方說,兩個人身上都發生的那個潰爛,是因爲遺傳上的原因造成的某種遺傳病,而也因此她們都有着分娩的時候會伴有相當的危險性的體質的話……」
《常盤臺一對夫婦離奇死亡,嬰兒去向不明》
那個男人一定是很想去質問誰的吧。爲什麼自己不得不去揹負這樣的苦難,爲什麼只有自己的家庭不得不遭遇這樣的不幸。對於這樣的提問,他所信奉的神不會給他回答,所以,美音子就成爲了他尋找答案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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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考慮到事件發生時的狀況,她也絕對不可能是犯人。新聞報道中有提到過,裕明是被扼死的。扼死的話,就是說兇手用雙手把受害人活活掐死。和用繩子之類的道具把人勒死不同,扼殺一個人需要相當大的力氣。想要扼殺一個成年男性的話,並不是年輕女性的纖細手腕可以簡單做到的。
「能夠做到的吧,是你的話。」
關於委託的內容,至少是關於百合亞那件事情,美音子有回應委託人期待的自信。她體內的「黑貓」這麼宣告着,殺死裕明的,絕對不是百合亞。
兩人的私物中,都有着聖經和十字架這樣的東西。
「正是如此。……誠然,懷孕的人多少會變得有些神經質,這一點我可以認同。但是,對方的家庭就抓住這一點喋喋不休,還抓住這個由頭把所有的責任全部歸咎在百合亞身上,這種事情我絕對不能容忍。……總之,就是如此了。也就是說,我希望你能證明百合亞的清白。」
「在這之前,可以讓我先聲明一下關於委託金的問題嗎?」
稻垣百合亞。生於昭和四十五年八月二日。卒齡25歲。推測死亡日期是平成八年七月二十五日,凌晨一點到三點。
美音子來回翻着文件,卻始終覺得好像少了些什麼。
子宮頸和子宮外壁之間有腫脹的潰爛痕跡。
「……我不怎麼明白這些複雜的事情。大概,你剛纔說的那些東西是有道理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兩個人因爲同樣的死法而死,啊。不過對我來說,只需要知道她們的死因就夠了。」
不,並不只是這樣。她心中潛藏着的「黑貓」的血,已經聞到了在懷孕的背後,有着自己絕對不願意錯過的獵物的氣味。
「但是爲什麼,百合亞的時候也好麻里亞那時候也好,現場都找不到腹中的孩子呢?百合亞懷着的孩子,是到哪裏去了呢?是誰把他拿走了呢?」
美音子回到自己在東向島的家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打開因爲年代久遠有些變形的玄關大門走進去,傑姆像是迎接她的歸來一樣,在她換鞋子的時候慵懶的「喵」了一聲。鎖好門後,美音子抱起貓,走進家中一點亮光都沒有的最裏面的房間。
把貓放在地上,隨身物品丟在牀上,換好了衣服之後,美音子直接仰倒在了牀上。
聽到美音子這麼說,朝倉以一副「深合我意」的表情點了點頭。
「明白了。請相信傳聞中『黑貓』的手段。」
因此,警方認爲裕明先生是被其他人所殺,設立了專案調查組,今後將就殺害裕明先生的犯人和百合亞小姐的死因與嬰兒的去向一起展開詳細的調查。
……注意到手上那支菸已經快燒沒了,美音子把它在菸灰缸裏按熄掉,然後站起身來,從桌上放着的小冰箱裏找出冰塊,放到昨天使用過的玻璃杯裏,然後往裏面倒入酒精飲料。
朝倉揚了揚眉頭,從沙發上把身體傾向前來。美音子把兩張檢查書放到朝倉面前,把對應的部分指給他看。
確實有着什麼……百合亞和麻里亞,這兩位女性的死亡背後,確實如委託人所說,潛藏着什麼異常的東西。
「如果那個孩子還活着的話,現在應該是一歲了吧。不過,我並不覺得那個孩子還有可能或者。當然,如果真的有幸活着的話。他對我們來說,就是獨一無二的孫子了,那樣的話,我們兩夫婦在已經一無所有的今後的人生中,也好歹可以有些慰藉了。不過,即使是這樣,我也並不需要你去找到那個活着的孩子。希望你做的,是調查清楚百合亞產下的孩子到底被怎麼樣了,又是誰做的。當然,也一定要調查清楚百合亞家裏發生的不詳的事件,其真相究竟是什麼。」
她到底是和誰發生了關係呢?她是愛着那個男人,還是被對方用暴力姦污了呢?發現自己懷孕之後,是怎樣的心情呢?看着肚子一天天變大快要掩藏不住了,會怎麼想呢?然後,又採取了什麼行動呢?
上面記載的內容,和之前朝倉麻里亞那份驚人的相似。兩方的死因都是胎盤剝離處的大量失血造成的休克。而且,胎兒或是嬰兒也都從她們的死亡現場消失了。
各種各樣的物品,已經告訴了美音子兩人生活的方方面面,而從中仍然無法瞭解的一些東西,則通過朝倉的介紹進行補完。像這樣,一個下午的時間裏,美音子已經在自己心中構建出了兩個女孩子立體而豐滿的形象。
「如何,你願意接受這個委託嗎?」
「恩。」
「兩個孩子……還有尊夫婦,都是基督徒嗎?」
「之前說到的,關於另一個女兒的事情,又是想讓我調查什麼呢?請務必先告訴我委託的內容,我才能判斷是否接受這一委託。」
「是願意接受這個委託嗎?」
「是啊。那羣傢伙全部是滿口胡話的飯桶。……啊,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