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斷罪的處刑者高聲歌唱

Ending

《破除者》 · 兔月山羊 · 5713 字

位於東京晴空塔正下方的晴空鎮廣場,目前被警方封鎖起來。

無數閃爍著紅色巡邏燈的警車停在周邊,身穿防彈背心的警員,個個忙碌地進出以禁止進入的膠帶封鎖的晴空塔內部。

自稱大衆公敵的異常人物,預告即將在今晚八點展開恐怖攻擊。

稍早之前,他便打算在這座晴空塔的天望甲板採取行動。

同時,爲敵方聲東擊西的假情報深信不疑的官邸危機處理小組,則是完全狀況外地在首相官邸展開嚴密的防衛線。晴空塔沒有半點預防措施。已經無人能阻止開始實況轉播的公開處刑影片外流,大衆公敵即將成就他最後的舞臺。

然而,這時候,一名謎樣的少年現身了。

在大衆公敵上傳影片之前,這名少年早一步在網路上公開了自己和他對決的影片。原本殷切期盼大衆公敵開始實況轉播的觀衆們,因爲實在等不及了,便一窩蜂轉往收看少年的影片。

只有背影出現在影片中的謎樣少年。

他娓娓道出的驚人推理,逐一點破了大衆公敵的行動目的。

而隨著這段影片曝光的大衆公敵真正的攻擊對象,簡直令人跌破眼鏡。

……這樣的真相,或許爲人們帶來了某種程度的影響吧。

不可思議的是,今晚,晴空塔附近並沒有出現多少看熱鬧的民衆。而媒體似乎也自肅報導行動,相當的安分。儘管有攝影師,卻看不到記者。

原本應該兵荒馬亂的這個夜晚,卻出奇的平靜。

抵達現場的理世四處張望,拚命尋找著少年的身影。

氣喘吁吁的她,嬌小的雙肩也跟著起伏。

一心想確認少年安危的她,正打算穿越位於晴空鎮廣場的噴泉時──

「啊……!」

理世在救護車附近的一張長椅上,發現了正在接受治療的少年的身影。

那張熟悉的臉上,一如往常地不帶任何表情。身上看起來也沒有什麼明顯的外傷。確認少年平安無事後,理世不禁輕撫胸口。抵達這裏之前,理世持續在車上緊盯著實況轉播的內容。她一直好擔心、好擔心,擔心得不得了。

在治療結束後,理世朝自己的哥哥走近,然後開口輕喚。

「噯,彼方。我……不打算辭掉內閣情報調查局的工作。」

「你不需要到別的地方去。就待在我身旁。」

「不愧是局長大人。這麼通情達理,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但他隨後又突然停下腳步,朝狩月開口問道:

至今,在理世面前時,彼方總是維持著堅強的哥哥形象。從未說過喪氣話的他,一直都站在理世的前方守護她。

「所以,希望你能原諒懦弱的我想留在這裏跟你一起戰鬥的想法。從今以後,讓我慢慢補償你過去獨自承受的那些痛苦。」

「我不會再放開手了。」

「……不是的。你不要再獨自承擔起一切,然後又一聲不響地失蹤五年了。」

在長椅上緊緊相擁的男女。一名戴著眼罩的白髮老翁,以及身穿白袍的女性,佇立在遠處眺望他們的模樣。是一如往常的局長狩月和博士二人組。

「沒……沒想到你們原來也跟我同班啊……」

兄妹緊緊相擁。即使沒有血緣關係,他們相信彼此之間的羈絆確實存在。

「……」

「咦……咦咦?」

原本打趣說笑的狩月,這時收起臉上的笑容繼續開口:

在搜索血盟團的作戰據點時,理世所做的地緣剖繪順利發揮了參考價值。

「哈哈。狩月老哥,你真的很擅長挖角一些差勁到極點的混蛋吶。」

五年後的今天,彼方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聽到狩月的發言,明白了什麼的博士,表情因詫異而變得僵硬。

「八成也無法期待警視廳針對這點進行追蹤調查了。你等著看吧,到時,這一定又會變成我們的工作。光是要讓警界挽回顏面,就夠那些刑警忙上好一陣子了。」

「要是你又企圖自己承擔一切,我可不會原諒你。因爲你已經不是孤單一人了。你差不多該承認了吧?殺害了一百萬人的,是『我們』這對最差勁的兄妹。」

「如果你能說成薑是老的辣,我會更高興喔。」

彼方在理世的耳畔輕聲說道。

說著,理世在彼方的身旁坐下。

彼方唐突地開口道歉。

「老實說,這次的事件讓我覺得很難受。我目睹到許多暴力行爲,也見證旁人做出殘酷無情的決定。我萬萬沒想到這份工作的內容會如此嚴苛,也深刻體會到內閣情報調查局的其他人,是抱著何等覺悟和榮譽感來面對這份工作。然後,如同你所擔心的問題……我確實深深地受傷了。關於這點,我不會替自己辯解。」

◀ Day2 20 : 52 ▶

「啊……嗯。算認識吧……」

「呵呵,這點還請你保密嘍。雖然無視防衛省的命令也挺有意思的,不過,觀察Breaker如何解決事件,我覺得更有意思呢。結果也一如我所料,對吧?」

發現理世存在的彼方,一語不發地望向她。

「歡迎回來。」

狩月和半藤面帶微笑地應付彼此的問候。

他的低喃聲……不知是否是錯覺,聽起來似乎比平時的彼方更脆弱。

「哎呀呀。會在這種地方遇到你,還真是『湊巧』吶,半藤先生。」

「就是啊。我晚上出來吹吹風,結果『湊巧』發現這場騷動,所以跑過來看熱鬧。」

「請不用擔心,政府不會放任那支影片不管的。等到其他幫派也徹底理解『背叛東刃會的人會有什麼下場』之後,再把影片刪除就可以了吧?」

「對了,今晚在網路上引發軒然大波的那支影片。聽說就是在這裏發生的事情啊?」

那個膽小的妹妹現在這麼對自己說道。

突然被緊緊抱住的理世,因爲無法理解這個擁抱代表的意義,不禁手足無措起來。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我好擔心呢。」

這裏是葉臺高中二年C班的教室。

像是爲了確認哥哥的溫度般,理世也將雙手環上彼方的背。

「……彼方。」

「是的。」

自己整整五年都避不見面的妹妹,在彼方渾然不覺的時候,堅強地成長了。

正當理世以僵硬的表情和修哉對望的時候,另一名女學生伸手輕戳她的背。

一如往常地踏進自己的班級教室後,瞥見冰坂修哉出現在裏頭的理世,不禁爲此大喫一驚。

她害羞到連耳朵都紅通通的,整個人也發燙到幾乎要從頭頂冒出蒸氣,眼前的世界感覺開始旋轉。

「是我將你拉入這個人心險惡的世界。都是因爲我再次出現在你的眼前……你纔會無法過著普通人的生活。」

是說著一口關西腔的眼鏡少女大庭雛。

以一副熟稔的態度朝狩月攀談的人,是半藤元介。

結果,不只是自己和城堡,甚至連彼方都因此獲救。

然而,理世卻感覺今晚的彼方有些不一樣。

早晨,在教室裏撞見彼此的理世和修哉,臉上不約而同出現僵硬的笑容。

這兩個月以來,爲了血盟團的問題四處奔波的修哉,有好一段時間都沒來上學。在相關問題告一段落的現在,他久違地到學校來露臉,結果和理世與城堡撞個正著。

「一點都沒錯。相較之下,內閣情報調查局這種創新的組織,實在是自由又有效率的理想組織呢。」

「如果你還在意五年前那場恐怖攻擊事件,我就趁現在跟你說清楚吧。那不是你一個人的錯。一切都是從我開始的。而我,還沒有堅強到能夠無視事實、裝做什麼都不知情地活下去。」

「話說回來,內閣情報調查局新僱用的民間顧問之中,好像有個眼神很惡劣的小毛頭嘛?我記得他叫Breaker是嗎?」

「不過……這次的事件也跟之前的人質挾持事件一樣,留下了巨大的謎團呢。」

面對哥哥沒有直接望向自己的態度,理世微微感到意外。

「可是,就算是這樣的我,也會想試著幫忙。跟你或其他人相較之下,我的力量或許相當渺小,可是,我透過這份工作,成功幫上了其他人的忙。這讓我十分開心。」

彼方沉默地──緊緊將理世擁入懷中。

雖然嗓音像是在哭泣般微微顫抖,但望向彼方的理世,臉上仍帶著笑容。

認爲這是個好機會的理世,決定將自己的想法坦率告訴彼方。

亦即東刃會的組頭。

「誤會冰釋後反而更讓感情升溫。這不是挺好的嗎?」

狩月以認真的表情肯定博士的回應。

她明白彼方並不希望自己從事這份工作。

他以手臂環上理世纖細的腰枝,像是要將她高高抱起一般,兩人的身子緊密貼合。

理世擁著彼方,抬頭望向從雲朵後方探出頭來的月亮,帶著微笑說道:

「站在創辦人的立場,能聽到你這麼說,我實在滿心感激。」

「這樣啊。能幫我轉告他一句嗎?要是丟了飯碗,咱們的幫派可以負責照應他。我隨時敞開雙手歡迎吶。」

不只是彼方。理世也是共犯。

語畢,半藤踏出步伐,從狩月的身旁離開。

儘管彼方沒有出聲回答,但理世能猜到他此刻正在思考些什麼。

明明自己當時也在場,半藤卻刻意用一無所知的語氣開口問道。

「……我回來了。」

「啊哈……啊哈哈。好巧喔……」

「……嗯。」

面對半藤不知該說是讚賞或侮辱的發言,狩月只是回以悠然的微笑。

「用來讓血盟團允諾協助自己的金額。除此之外,想執行這次的計畫,應該各方面都需要大量資金。大衆公敵──亦即風間忠雄,究竟是如何取得這筆鉅款的?至今,還無法確認資金是從何而來。」

但不可思議的是,今晚,哥哥的肩膀看起來有些弱小。

「喂喂,難道你是故意拒絕協助他的作戰計畫嗎?」

◀ Another Day ▶

一名男子朝正在交談的狩月和博士走來。他身穿高級西裝,是個有著樣貌魄力十足的中年男子。手腕上還配戴著一隻金錶。

「嗨,這不是狩月老哥嗎?好久不見啦。」

「……抱歉。」

「……你真的是個性超惡劣的反派老頭耶。」

「其實,影片裏好像出現了幾個我們幫派的人吶。聽到這個消息,還真是嚇了我一跳。不過,幸好他們沒做出讓他人受傷的舉動。不好意思啊,能不能動用內閣情報調查局的力量,針對那支影片,把我們的成員露臉的部分剪掉呢?我想,你們這次欠我們的人情,應該足以幫這個忙吧?」

「呀!」

「是的。」

看到他的態度,理世露出微笑予以否定。

「唉唉,不過,感覺鋒頭都被Breaker一個人搶光光了吶。」

「哎呀呀,你也看上他了嗎?我可不會這麼輕易把他送給你喔。」

「你是指大衆公敵的『資金來源』吧?」

彼方再次開口。

「舊式組織的自尊心真的是很麻煩的東西呢。」

狩月笑容滿面地回應:

「這也沒辦法啊。畢竟我們不能在無憑無據的情況下無視防衛省的命令。你這樣的態度是正確的,局長。就算明白首相官邸不是真正的攻擊目標,也無法輕易顛覆上頭的決策。組織營運就是這麼一回事。正因如此,我們纔會僱用那種解決問題的能力超出常理的人才,來擔任民間顧問啊。」

「哎呀呀。聽城堡的報告內容,我原本以爲他們相處得並不好,但現在,這兩人看起來感情很融洽呢。該說是和好如初了嗎?」

「噢,那只是表面上的說詞而已呢。對於Breaker到底是能夠獨力完成多少事情的人才,我也相當有興趣嘛。畢竟,他是我三顧茅廬招攬進來的人物,你不覺得這次的事件,剛好足以試探他的能力嗎?」

「……」

他沉默以對的態度一如往常。

「怎……怎麼?理世,原來你認識冰坂同學啊?」

「……」

彼方有些悲痛地眯起雙眼。

「不是因爲被他找碴或跟蹤吧?之前歡迎會的時候,我不是跟你說過班上也有血盟團的成員嗎?要是和他有牽扯,可就不太妙啦。你們究竟是什麼關係啊?」

雛當著修哉的面,光明正大地跟理世咬耳朵。

她看起來似乎毫不在意修哉尷尬的反應。

坐在座位上的城堡,則是以懶洋洋的眼神看著三人的互動,然後插嘴說明。

「嗯~修哉之前跟理世的哥哥一起玩過俄羅斯輪盤呢。真要說的話,比起理世,他更像理世哥哥的朋友纔對~」

「喂……喂!你的說明也太直接了吧,城堡!」

「什……什麼意思啊!『玩俄羅斯輪盤』是某種可疑的犯罪行爲的暗號嗎!小混混用語我可是一點概念都沒有耶!」

「咦~好麻煩喔。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啊~」

「啊哈哈……」

或許是打算放棄說服一頭霧水的雛了吧,城堡開始趴下來睡覺。

看著周遭同學的騷動,理世和修哉有些傻眼地相視而笑。

隨後,理世回到座位上放下書包。

看來,隸屬於血盟團這樣的身分背景,替修哉在學校裏塑造出「相當危險的不良少年」這樣的風評。到處都有學生在遠處眺望著難得來上學的他,然後交頭接耳地議論紛紛。

但實際跟他聊過之後,會發現修哉只是個普通的男孩子。

感到旁人的誤解有些荒謬的理世,不禁笑了出來。

之後,這些誤會想必會慢慢化解吧。

理世帶著樂觀的想法在位子上坐下。

這時,修哉朝她的座位走來。

「……之前受到你們諸多照顧,所以我想來報告一件事。」

修哉露出害臊的笑容,然後以有些落寞的語氣接著表示:

理世整個人愣在原地。而修哉大概是一口氣回想起之前那些驚聳過往了吧,他的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彼方似乎是沿用了臥底調查那時捏造的身分。明明比較年長,卻裝成和理世等人同齡的學生。總之,可想而知的是,接下來的學園生活恐怕不會太平靜了。然而,理世的內心卻不可思議地湧現一種莫名的期待。

「嗯。」

「這樣呀。」

「咦咦咦!」

「……?」

畢竟理世和城堡纔剛轉學過來。現在又來一名轉學生,實在是相當罕見的情況。

聽到理世的回應,修哉滿足地步回自己的座位。

「我……我不是來說這些的。呃……我真的受到你們,還有你哥哥很多照顧。你們不但救了我一命,還幫忙讓血盟團恢復原樣。這些我再怎麼感謝都感謝不完。因爲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黑木,所以,我想至少跟身爲妹妹的你表達謝意。」

「雖然是在很糟糕的情況下相遇,但希望有朝一日能再相見──也幫我這麼告訴他吧。」

他身穿葉臺高中的制服,手上拎著看起來跟本人格格不入的書包。

一頭剪得像是被狗啃過的凌亂黑髮。散發著顯而易見的危險氣息的漆黑雙眸。

在這個全新的環境裏,理世終於感覺自己找到了歸屬之處。

「我叫做黑木彼方。」

「啥啊啊啊!」

修哉和理世也不禁跟著從座位上猛然起身。

或許是因爲這樣的預感吧。理世感覺心情舒暢無比。

在理世沉浸於安穩祥和的情緒中時,班導踏進了教室裏頭。

聽到自己說著遲遲沒有結論的話,修哉輕咳幾聲來轉移話題。

這樣的未來還不賴。

教室大門被拉開的同時──那名少年現身了。

「……哦~」

和煦的春日陽光從窗外照入。

班上的同學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最後發出驚歎聲的人是城堡。

班導站上講臺,迅速結束一早的問候。

結束起立敬禮的動作後,早上的班會時間開始。

「──雖然很突然,但今天要向各位同學介紹一名轉學生。」

「嗯。爲了進行大衆公敵的深入調查,血盟團的衆多團員都被逮捕了。東刃會也開始嚴格監管血盟團。所以,我想我們應該又會恢復成以前那樣的小集團吧。但我不在乎。這樣感覺反而更像我和優希深愛的昔日的血盟團。」

「到最後,優希的屍體仍然沒有被發現。她或許還活在某個地方,也或許不是這樣。既然真相不明,就代表能夠再見到她的可能性還是存在著。這種想法或許很傻,不過,我想相信自己還能再跟她見面。」

接下來,一切一定都會很順利。

看著一片濃綠的櫻花樹在風中搖曳,即將到來的五月,讓她內心雀躍不已。

「我會轉告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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