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的理由 Identity

我仰躺在冷硬的牀板上，身體四處都連接着電極。

一臺巨大的機器套在我的頭上，前後左右還設置着複雜的螢幕裝置。

「馬上就好嘍，理世。」

站在牀鋪旁邊的父親，臉上有着一如往常的微笑。

光是看到這樣的他，就讓我胸中浮現一股暖意。我不禁露出害羞的笑容。

「爸爸……知道你還活着，我真的好開心喲。」

直到目前爲止，母親一直告訴我父親已經死了。

儘管很想見他，卻又以爲永遠無法相見的父親。我無可取代的存在。

「能夠再次遇見你們，我也真的非常開心吶。」

理所當然地這麼對我說的父親。

我幸福到幾乎要落下眼淚。

可是……這個奇妙的現況又是什麼？

「……爸爸，我好害怕。」

我握住站在身旁的父親的手。

父親溫柔地輕撫我的臉頰，企圖拭去我內心的困惑與不安。

「不要緊，理世。在結束之前，爸爸都會在旁邊陪你喔。」

看到父親的笑容，我不安的心情稍微平靜下來。

他的安撫，讓我心中浮現的各種疑問煙消雲散。

沒有什麼好擔心的。父親不就在身邊守護着我嗎？這裏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父親的存在讓我安心無比。

除了父親以外，這張牀的旁邊還聚集了許多人。

每個人都倍感興趣地盯着我的身體瞧。他們是父親的朋友嗎？

「這孩子……就是那個女孩嗎，緋上警視總監？」

「能夠重新打造這個世界的東西。」

他們說話的聲音太小，所以我無法聽清楚對話內容。

▲ 18:18 ▼

「這些監護人完全不知道恐懼之臉的計劃目的是殺害自己。在召開說明會的同時，我們也打算針對靜峯學園的違法交易，向他們展開訊問。」

「他馬上就要離開了。」

學園內部停滿了數不清的警車和救護車。

「彼方在千鈞一髮的情況下阻止了恐懼之臉的計劃。雖然他一度表示要殺死所有學生……但最後還是願意照我的期望解決事件。從開始到最後，彼方都沒有背叛。我希望他至少能獲得一些回報。」

「……拯救理世？」

大部分都是身穿西裝的男性，但也有幾名女性。

「沒錯。我們得把理世身體裏的某個東西取出來纔行。」

「那個……不好意思，請問你是哪位？」

父親的朋友們交頭接耳地談論着什麼。

「雖然有點痛，但你要忍耐喔。」

「……」

聽到父親這麼說，我有些不情願地再次伸出手臂。

她望向學園裏其中一個帳篷。那裏聚集了衆多感染者的監護人。

狩月直接了當地回答。

面對他人的時候，彼方吐露出的言語總是冷酷又殘忍。

想起完全變了個人的好友，這不知是理世第幾次湧現想哭的衝動。

狩月露出溫和的微笑，並伸手錶達善意。

父親看似心有不甘地眯起雙陣回答。

「十年前……內人離家出走時，把這孩子和兒子兩人一起帶走了。內人似乎對他們倆隱瞞了我的存在。但兒子日後得知我還活着，便在內人因過勞而住院時，前來尋求我的幫助。使出千方百計都找不到的對象，最後卻主動送上門來，還真是諷刺吶。」

「你希望他跟你說一聲嗎？」

儘管如此，她仍試着詢問狩月其他的問題。

理世靠在救護車上，一邊啜飲咖啡，一邊眺望在學園各個角落上演的戲劇化光景。不斷冒出蒸氣的溫熱咖啡杯，讓她實際感受到自己還活着。

從開始到最後，理世都被這個哥哥守護着。

「這個問題有點難回答呢。目前，我們的人員正在調查技術面是否能夠做到這種程度。不過，就算能除去冬木豐的記憶，也不確定是否能一併抹消已經在感染者心中萌芽的那份仇恨雙親的情感。人類的情緒是相當複雜的東西。就算可以代入加法運算，卻很難套用減法。靜峯學園的系統能夠在人的大腦植入新的情報，或是扭曲原有的情報，但無法加以消除。」

狩月苦笑着繼續往下說。

「因爲我們大量逮捕了遭到感染的學生，必須向他們的監護人說明理由呢。」

「說得也是。」

理世倍感遺憾地垂下頭。看着這樣的她，狩月露出嚴肅的神情。

但她仍拼命忍住淚水。

搜查官們將學生救出來之後，建築物裏頭現在已經沒有半個人。

沒有半點體貼可言，卻又能直搗人心，令人瘋狂。

他離開我的身旁，緩緩朝哥哥的方向走去。

至今，她一直認爲彼方是自己必須憎恨的對象。

「非常遺憾的是，我們必須讓這起事件的真相埋葬在黑暗之中。」

「他表示自己已經盡到職責，所以打算馬上返回看守所。目前還在辦理相關手續。」

他願意支付母親住院的費用。母親也不需要再去工作了。我們全家人能夠再次生活在一起。父親他——這麼跟我約定。

只要好好說明原委，相信母親一定也能夠理解。

衝進房裏的人是哥哥。

「找了好幾年都找不到，怎麼現在突然出現了？」

「這孩子正是——」

然而，爲了拯救打算去回答問題的理世，彼方甚至願意當她的替身。

「請問……沒有辦法讓彼方減刑嗎？」

「爸爸，這是怎麼回事啊！」

儘管針頭帶來的刺痛感讓我差點哭出來，但想到父親正看着這樣的自己，我便強忍着淚水而露出微笑。看到我的表現，父親似乎也很開心。

「？」

「今天這起事件，如果沒有彼方，恐懼之臉的計劃就會成功。感染冬木老師的記憶的學生，將會殺死自己的父母。各界的重要人士將同時被殺害，媒體也會向全世界舉發這所學園的醜聞。這個國家想必會因此失去威信。」

「……是的。」

在燈光照耀下，空無一人的校舍顯得十分冷清。

「……」

和他握過手之後，理世回想起這個名字。

理世轉頭，發現那裏站着一名身穿長版大衣，拄着柺杖的老人。雖然給人一種白髮老紳士的印象，但右眼上的傷痕和眼罩，讓他的容貌特徵相當明顯。

理世無法放下內心對於彼方的苦澀情感。

他的臉上滿是困惑，但仍用蘊含怒意的眼神瞪着父親。

「不過，也請你想想。在過去，彼方老弟曾經參與了造成百萬人喪命的恐怖攻擊行動，還讓警視廳陷入差點瓦解的狀態，是個罪大惡極的犯人。就算將他的罪刑稍微減輕一些，你認爲有其他比死刑更適合的刑罰嗎？」

既然她這麼做，就代表母親不希望我們知道父親還活着吧。

「你就是透過無線通訊，從對策本部跟我說話的狩月先生嗎？」

「再說，他本人並不希望減刑。」

學生們在腹地裏的特設醫療帳篷前排成隊伍，等到健康狀況確認無虞後，便能夠和監護人一同返家。看着孩子被送往醫院的父母，和前來迎接的家人相擁而泣的學生。在事件結束後，人們呈現幾家歡喜幾家愁的狀態。

聽到自己有別於常人的能力獲得讚賞，理世不禁害羞地低下頭。

「這還是我們第一次面對面交談呢。敝人是狩月啓造，在內閣情報調查局擔任局長。」

在他遭到處刑前，今天或許是最後一次能跟彼方說話的機會。

倘若住院的母親得知我們偷偷跑來和父親見面，她或許會傷心難過。

可是……父親答應過，只要我願意幫他的忙，他也會幫我們的忙。

「你對理世做什麼啊！」

「你的意思是？」

理世不記得自己見過這名前來攀談的老人。

我不知道母親爲什麼要向我們隱瞞父親的存在。

跟好友唯在上學途中開心閒聊，等開學典禮結束後，兩人再一起去逛街購物。未曾改變過的每一天，今後原本應該也會持續下去纔對。

聽到這個憤怒的吶喊聲，包含我在內的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彼方。」

理世坦率地承認了。

「必須告訴我的事情？」

「她就是那個——」

父親溫柔地將雙手放在哥哥的肩膀上，露出悲傷的神情說道：

一旁突然有人這麼告訴她。

「……理世的身體裏有什麼？」

——房間的門突然被人碰一聲地粗魯打開。

就算被理世辱罵、傷害，到頭來，彼方的腦中仍然只有理世。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一切都是爲了拯救理世啊。」

「我會過來向你攀談，是因爲有一件必須告訴你的事情。」

今天早上，在來學校上學之前，理世完全沒想到自己會被捲入這麼大規模的事件之中。

不過，她隨即又抬頭向狩月問道：

「你的行爲側寫真的相當出色。託你的福，我們才得以馬上鎖定嫌疑犯呢。」

這時，一名身穿白袍的醫護人員捧起我的手臂，準備將一枝巨大的針筒刺入我的皮膚。

「其實，今天並非我第一次和他見面。至今，他從未打算逃避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他或許是想要贖罪吧。必須揹負着絕望活下去——他似乎對化身成恐懼之臉的姬谷唯同學這麼說過？很像彼方老弟會說的話呢。大部分的人，都無法活得像他這麼堅強。」

父親以苦澀的表情輕喚哥哥的名字。

「唯……」

我在腦中描繪着幸福的未來，想像一度失去的家人再次團聚的喜悅。

「別……別這麼說……能幫上忙是我的榮幸。」

「怎麼會！他甚至不跟我說一聲就走嗎！」

一名男性看着我的臉，向父親開口詢問。

一切彷佛已經是相當久遠之前的事情了。

「嗯，沒錯。」

「……這樣呀。」

就算彼方是個重大罪犯，理世也希望至少能向他道謝。

「你很溫柔呢。他這次的活躍表現，的確令人歎爲觀止。不但指出有內奸存在的事實，還比調查機關更早一步發現真相。給我們解除炸彈的契機，同時也像你所說的，守護了學生及其家人的性命。簡直稱得上是英雄的表現。」

我因爲害怕而抽回自己的手臂。

老人又繼續對愣在原地的她說明現況。

「請問……彼方人呢？」

「唯他們能夠恢復原樣嗎？」

理世早已預料到這點。所以，她只是沉默着，然後不甘心地眯起雙眼。

狩月面不改色地繼續說明：

「當然，和學園進行違法交易的那些監護人，理應受到法律的制裁。然而，這次的事件，也有政治、經濟、演藝圈等各種不同領域的知名人物牽涉其中。倘若這些人物同時被定罪，將會動搖這個國家的威信。恐懼之臉的計劃還沒有完全失敗。如果想真正阻止他的計劃，就必須把這起事件『當作從未發生過』。」

「……」

「對媒體公開的情報，將會侷限於『名爲恐懼之臉的精神病患佔據了學園』這樣的內容。必須將學園的祕密當作不存在。不過，這所學園會被拆除。涉入相關犯罪的人雖然不會遭到起訴，但我們會以妥當和平的方式，強迫他們離開現在的官階地位。」

「太狡猾了。將唯他們恣意玩弄於股掌之間，最該接受制裁的人，卻不會受到制裁。」

「我宣誓效忠這個國家，也向過去的戰友發誓會守護這個國家。爲此，我願意做任何事情，就算是會弄髒雙手的行爲也不例外。」

「……」

「真的非常抱歉。你曾經協助我們解決這起事件，所以，我希望至少能告知你一聲。」

理世緊緊咬脣，因逐漸湧上心頭的怒意而顫抖起來。

但同時，她不得不承認狩月的話也有一番道理。

倘若因這所學園的醜聞，導致社會上的重要人物一齊失勢，國家將會陷入極爲混亂的狀態。

將恐懼之臉的計劃視爲不曾存在過，才能真正阻止他的計劃。這想必也是正確的判斷。

「你覺得不甘心嗎？」

「這是當然的呀。」

「那麼，我把這個給你吧。」

狩月從懷裏掏出自己的名片。

看到理世接下他的名片，狩月露出了滿足的微笑。

「經過這次的事件，我想你也能明白，這是個連人們的夢想和愛情都能用金錢買到的時代。世界變得太過複雜了。然而，無論是哪個時代，社會上充滿着欺瞞與惡意，都是未曾改變的事實。爲了與其相抗衡，疾惡如仇的人必須挺身而出。我們不問年齡或資歷，只要是優秀的人才就好。倘若你有意願讓這個社會往好的方向改變，內閣情報調查局的大門永遠都會爲你敞開喔。」

狩月輕輕朝理世點頭致意之後，便帶着微笑離開了現場。

她低頭望向手中的名片，感慨萬千地低喃：

理世將名片收進懷裏，抬頭仰望夜空。

不破將槍口對準理世恐嚇。

……對喔？

無法理解不破這麼做用意爲何的理世，腦中只是一片混亂。

「我就告訴你吧。關於這所學園的記憶交易，我也是創始人之一。」

「請……請你用我也能聽懂的說法！爲什麼你要這麼拘泥於我呢！」

「進去裏面。」

「我們來聊聊往事吧。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有着三名科學家。」

一輛輛整齊並排的空車，彷佛正沉默地眺望着理世被拉着手前進的模樣。

理世愣愣地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好痛……！請放開我！」

「……！」

「噢，對喔。」

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緊張又焦急的情緒。

「…………怎麼……怎麼會……」

「那種臭小鬼怎麼樣都無所謂。比起這種事，我們現在要馬上出發。」

「呀啊！」

「……你這傢伙……！」

「你就是情報兵器。全身上下佈滿了比當今進步一百年的生物技術。是個『會走路的設計圖』吶。你的身體裏藏着各種知識與技術的相關線索。倘若善加分析運用，就能夠得到數不盡的財富，或是足以推動整個世界的力量吧。支配現今的人類社會，也不再只是夢想而已！理世，你正是活生生的財寶，讓人望眼欲穿的名爲情報的兵器啊！」

「你就這麼想知道真相嗎？」

「佐成同學……是我的護衛？」

「……！」

「理世，原來你在這裏！」

不破搖搖晃晃地起身，怒瞪着理世警告。

「你騙人！」

「你這個孩子有夠不聽話！」

「有什麼好笑的！」

這都是他編出來的。

「這些瘋狂的科學家，爲了『洞悉世界的真理』這個崇高的理想而聚集在一起。隨後，他們成立了『邏各斯機關』，一個泯滅人性的研究機構。爲了追求理想，他們完全無視道德人倫。在多次實施駭人聽聞的實驗以及瘋狂的人體逆向工程之後，這些科學家終於踏入了神的領域。」

無視理世因羞恥而滿臉通紅的反應，不破帶着不懷好意的笑容開口。

「……？」

「我……我纔不會……相信這種……」

不破露出卑劣的笑容，然後以另一隻沒有持槍的手撫向理世的下腹部。

他打開後車廂，然後對理世下令。

「………………」

不破巧妙地避開媒體，強拉着理世的手抵達此處。

「爸爸？你說你的父親？」

「沒錯！一見到你之後，你的父親就把你綁在手術檯上對吧？那時，我們從你的身上採取了各式各樣的情報。那令人興奮的瞬間，至今仍讓我難以忘懷啊。用在恐怖攻擊行動的病毒設計圖，全都是源自於你體內的東西！」

看到理世將槍口對準自己，不破的額頭浮現憤怒的青筋。

理世不知自己這時該露出什麼表情纔好。

聽說，不破議員的親生兒子博光，被發現陳屍在校舍裏頭。

「你……爲什麼會有槍……」

理世眯起雙眼，讓自己沐浴在月光之下。就在這時候——

「我聽說博光的事了……真的很遺憾。」

不破突然捧腹大笑起來。

不破的發言讓理世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親生兒子的死——————怎麼樣都無所謂？

「你……你說『這種事』……遭到殺害的是你的兒子博光呢！」

「在說你的出生祕辛啊，緋上理世。」

「——『情報兵器』。這就是你的真實身分。」

理世以不停顫抖的雙手握住槍把，朝自己的養父大喊：

最後，不破來到了停駐的愛車前方。

「最後，邏各斯機關被當時的有力人士視爲危險的存在，也因此被檢舉破壞。瘋狂的科學家跟着喪命。不過，他們的智慧結晶被藏在稱作情報兵器的容器內部，存放在不爲人知之處。」

「你想知道真相吧？給我閉嘴安靜聽。」

「那位大人……？」

「你仍然認爲自己是個名叫緋上理世的人類吧？這只是在打造用來容納情報兵器的你時，順帶附加的人格罷了。你的肉體也是生物科技。身體和記憶都是虛假的。你和恐懼之臉同樣都只是可悲的人偶而已啊！」

「你現在必須馬上跟我逃亡到國外。在內閣情報調查局查到我身上之前離開。」

不破笑着以開玩笑的語氣繼續說道：

衣領上頭彆着議員徽章的他，是現任的厚生勞動大臣。

「呀！」

「……你……這是……在說什麼？」

「……我不要。」

趁着不破轉移注意力的一瞬間，理世使盡渾身的力氣，以膝蓋攻擊他的跨下。

「爲了不讓學園的祕密曝光，我鋪設了好幾道安全防線。我將殺人的知識傳授給部分的學生，讓他們在學園裏擔任你的護衛。在這種時候，他們也能負責排除敵人，是相當好用的暴力專家。不過，我下令他暗殺嫌犯之後，卻落得這番田地。本應暗殺恐懼之臉的『佐成良太』反被殺死，真相也因此曝光。天照製藥的社長桐生死後，就變成我要獨自負起全責了。開什麼玩笑啊。」

「……咦？」

是博光的父親，也是理世監護人的不破議員。

「……不破叔叔。」

不破議員以槍口對準理世這麼威脅道。

然而，已經覺得一切都無所謂的不破，又繼續道出真相。

不破以猥褻的動作不斷撫摸理世的下腹部。

接在狩月之後現身的，是一名在西裝外頭披上大衣的男子。

或許是再也無法忍耐理世不願配合的態度，不破直接將理世的身子硬是拉近自己，然後將她推向後車廂。他將槍口抵着理世的下顎，一張臉朝她逼近，以滿頭大汗的急切神情開口警告：

理世不禁啞口無言。同時，不破議員從懷裏掏出某樣東西，以它抵住理世的腹部。理世知道這個堅硬的筒狀物是什麼。所以她更錯愕了。

▲ 18:36 ▼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你不是我爸爸的朋友嗎！所以纔會收養我的呀！可是……可是你卻這樣……！」

「……！」

對不破議員或博光的母親而言，只有在家中遭到排擠的理世倖存下來，究竟會令他們作何感想呢？不安和罪惡感充斥在理世的胸口。

這棟無機質的水泥建築物內部，感覺不到其他人的氣息。

「就是這個母體……這個母體是那位大人的東西吶……！」

「不是要你安靜點嗎？還是你想在身上開個洞？」

「我不是說無所謂了嗎！我現在沒時間跟你辯論這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有昏暗的燈光打在地上。

「殺戮三日使用的是某種未知的病毒武器吧？就算全世界著名的學者齊聚一堂研究分析，過了五年後的現在，仍無法理清它的真面目。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嗎？你認爲那個病毒武器究竟是誰，又是透過什麼樣的方法制造出來的？」

「請你至少說明一下理由！」

激烈的疼痛讓不破放開手槍，痛苦地蹲下來。

爲不破道出的驚人事實感到震撼的理世，同時也因腹部被撫摸的不快感而漲紅了臉。不破瞪大充血的雙眼，定睛凝視着理世的下腹部。

明明是親生兒子死了，他的語氣卻像是幾乎忘了這件事。

不破嘲諷地聳了聳肩。

這裏是距離學園腹地有一段距離的立體停車場。

「我真的不懂……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呢！還說博光的死怎麼樣都無所謂。你瘋了嗎，不破叔叔！」

剩下的，就只有沒有實際血緣關係的養女理世。

「只要有你在……只要有你在，我就能捲土重來！你的身體擁有好幾兆的價值！只要有你在，我就……我就——嗚咕！」

「哼哼哼。我可是現任的厚生勞動大臣吶。敢殺的話，就殺殺看吧。你可會和哥哥同樣變成重大罪犯喔！」

「……內閣情報調查局啊……」

「……都跟你說沒時間了吧？要我以蠻力把你推進去也行喔！」

雖然是連半顆星星都看不見的漆黑天空，但皎潔的明月仍散發出溫柔的光輝。

誰會相信呢。這未免也太天方夜譚了。

「當然好笑啦。你纔沒有什麼真正的父親。別說父親了，連母親都沒有吶。」

不破敞開雙臂，一邊挑釁將槍口對準自己的理世，一邊說下去：

是自己多心了嗎？從不破議員的表情看來，他似乎沒有半點爲吾子之死感到哀痛的反應。

這麼做的同時，他以僵硬的笑容繼續說明：

理世迅速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槍，以不熟練的動作舉起它。

根本一派胡言。

「引發殺戮三日的人——正是『我們』吶！」

理世的手再也無法負荷槍枝的重量而緩緩垂下。

她感到全身的力氣都蒸發，彷佛要跟地面融爲一體。

不破對癱坐在地的理世投以憐憫的視線，然後再次開口。

「被你們視爲父親的那名人物，是和我同樣追求着情報兵器的同志之一。他確實是緋上彼方的生父，但跟你，則是沒有半點血緣關係的陌生人。」

「……」

「爲了從情報兵器導出新的情報，得讓容器成長才行。因此，我們必須慢慢培養你。他欣然同意『扮演』你的父親。所以，你纔會擁有緋上理世這個原本不存在的人格。扮家家酒就這樣開始了。」

「……」

「然而，負責『扮演』母親的女性，卻對我們的計劃持反對意見。她帶着你們離開，從此音訊全無。不過，當時還是小鬼頭的你們，因爲一無所知，再加上想念父親，竟然傻傻地離開努力想保護你們的母親，主動回到虎視眈眈的我們身邊！真是令人拍案叫絕！」

「別說了啊啊啊啊啊！」

理世悲痛的尖叫聲響遍整座停車場。

她從原地站起來，硬是將原本放下的槍口再次貓準不破。

落下斗大淚珠的理世，像是企圖說服自己似地喃喃說道：

「……我的爸爸纔不是冒牌貨。」

「就是冒牌貨啊。」

「可是……可是……他是那麼的溫柔啊……還跟我說他愛我……」

「因爲這是必要的演技。」

「他說……我不需要再哭泣了……還說他會幫助媽媽……」

「要是沒有餌食，魚兒哪會上鉤呢？」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理世放聲吶喊。

不管理世再怎麼主張「人是我殺的」，都沒有半個人相信。

然而，她的尖叫聲未能拯救他。彼方就在她的眼前被警官們壓制在地。

彼方正佇立在理世的身邊。

「嗯。我從爸爸那裏聽說的。」

「我明白。」

插圖357

趕到現場的警察看到持槍的彼方，隨即朝着無線電大喊。

隨後，哥哥本人也感受到責任，所以供稱自己參與了恐怖攻擊行動，並被判處死刑。

「發現緋上彼方！他持槍對着不破議員！」

彷佛想要掩蓋理世替自己辯護的發言，彼方開槍了。迸出的子彈射穿了不破的屍體，血沫隨着濺出。在警官們的眼中，就在這一刻，是彼方射殺了不破。

事實無庸置疑是如此。每個人都相信彼方就是兇嫌。

替理世頂罪的彼方被推進警車的後座。

遠方傳來警車逐漸靠近的警笛聲。

「之前恐懼之臉對我說的那番話……我終於理解了……今天這起事件所使用的技術，一定也是源自我體內的東西吧……會發生恐怖攻擊也是因爲我……這些全都是……是我讓大家……讓媽媽她……」

被射殺的不破倒地之後，剩下的只有一片死寂，以及彈殼在地面滾動的聲音。在這片靜默中，理世只能無力地癱坐在地，放聲大哭起來。

「不對！」

策動恐怖攻擊行動的，是當時身爲警視總監的父親和不破等人。

他們完全誤會了。

在理世茫然的注目下，載着彼方的警車消失在遠方的黑暗之中。

「彼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麼……如果我……如果緋上理世……只是個捏造出來的虛假存在……真正的我究竟又是什麼……？」

理世一下子還沒能會意過來。

警察們匆匆趕來的腳步聲，從立體停車場下方的樓層傳來。

「我看到你被不破帶走，猜測他可能打算對你做什麼。」

或許是有人去通報停車場傳來槍響吧。警方馬上會趕到這個現場，以殺害厚生勞動大臣的罪名逮捕理世。

彼方明確回以肯定的答案。他是從何時就得知理世的真實身分？

「發生恐怖攻擊、讓媽媽過世，全都是我的責任。所以，我讓爸爸償還了。接下來，我也會償還這一切。所以，拜託你別再哭泣。即使是這種無可救藥的人生，只要能讓你過得幸福，我就能以此爲榮。」

無論理世怎麼爲他辯護，警官們都充耳不聞。

不該在這種情況下湧現的懷念心情，讓理世惆悵不已。

他是從什麼時候站在那裏的？

哥哥所犯下的最大罪過————不就只是「渴求父親」而已嗎？

「你就是理世。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家人。」

然後用力扣下了扳機。

彼方輕輕取走理世手中的槍。

看到現任的厚生勞動大臣遭到射殺的屍體倒臥在理世的前方，彼方深深嘆了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從他的脣瓣之間釋出。

但在彼方將槍口對準不破屍體的瞬間——她明白了。

這段期間，彼方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緊緊地擁着她。

「你什麼都不用說。」

「你……一直都知道嗎……？」

彼方第一次激動地出聲否定。

「你不要變得像我這樣。」

理世依偎在哥哥的胸前，再次向他確認剛纔聽到的殘酷內容的真實性。

「…………彼方……」

突然有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我……我……殺了人……！」

罪大惡極的死刑犯射殺了現任閣員。

「……」

「……還是沒趕上嗎？」

說着，彼方使勁將理世抱緊。

哥哥……原本視爲哥哥的那名少年沉默不語的反應，間接肯定了理世的預測。再也無法忍受這一切的理世，整張臉因傷心難過而完全扭曲。

「我原本……沒有打算這麼做的……！」

孤獨、寂寞、渴望獲得救贖。這些理所當然的懦弱，成了折磨哥哥的罪狀。

「不對。」

不破早已死亡。而殺害他的人是理世。

奔跑的警察們從槍套裏頭拔槍瞄準彼方，並大聲警告。

「如果我沒有跑去找爸爸……就不會有那麼多人因爲病毒而死了……」

「沒錯。」

彼方露出沉痛的表情。

警車的警笛聲來到了這棟建築物附近。

「我……是人造人嗎……？」

「……」

在他溫暖的臂膀中，感到獲得救贖的理世輕輕啜泣着。

「別這樣！不是的！彼方他……！」

理世無言以對。因爲她理解了一切。

「……你爲什麼會這麼認爲？」

「……彼方？」

彼方溫柔地將哭泣不已的理世擁入懷中。

理世不禁大聲呼喊哥哥之名。

他的雙手再次被銬上手銬，看起來是正要被戒護回看守所的狀態。

爲了讓參與恐怖攻擊行動的父親贖罪，哥哥對警視廳展開了攻擊。

理世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曾像現在這樣和哥哥緊緊相擁。

子彈瞬間迸出，槍身傳來能輕易將理世纖細的手臂折斷的反作用力。

「……一切的元兇，都藏在我的身體裏嗎……」

子彈一下子貫穿不破的額頭，從後腦杓和血沫一同噴濺出來。

「……？」

彼方打算做什麼？

「住手，緋上彼方！把槍放下！」

「因爲不破叔叔說的那些……你全都知情……？」

「你一點錯都沒有。全都是因爲想和爸爸見面的我的軟弱所招致的結果。」

再也沒有力氣站穩腳步的理世，就這樣依偎着彼方不斷哭泣。

警官們沒收了槍枝，然後將彼方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