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最重罪之人

和自己的呼吸同步的空氣泄漏聲傳入耳中。

設置在牀沿的機械。

從機械延伸出來的管線插入自己的胸腔深處，不斷將氧氣輸送過來。男子望向自己宛如氣球般時而膨脹、時而萎縮的胸口。究竟已經過了多久的時間呢？他的時間感相當模糊。

這裏是被純白牆壁籠罩的單人房。

遭遇意外事故而失去意識後，再次醒來時，男子就發現自己待在這個場所。

他無法隨心所欲地讓仰躺在牀上的這個身軀動作。

點滴、心電儀、呼吸器。在這些精密儀器圍繞之下，男子判斷自己的傷勢恐怕不是一般嚴重。因爲無法照鏡子，所以他也不明白自己的狀況到底如何……不過，一切都無所謂了。

家人都死了。

儘管目前的身體狀況無法讓男子確認家人的安否，但他已經堅信這個事實。

他失去了在這個世上最珍愛、最無可取代的兩個人。

他沒能好好保護自己發誓要賭命守護的那些存在。

約定在死亡將彼此分開之前，要一直相親相愛到老的妻子，還有喜歡唱歌，同時聰明又溫柔的女兒。這些全都宛如黃粱一夢般從自己身邊消逝。就連想要和妻子一起看女兒披上婚紗的小小夢想，都已成了無法實現的願望。

他已經一無所有。

他被孤單地留在這個世上。

察覺到這一點之後，男子感覺自己對這個世界再無眷戀。

好想死。

只有這個願望理所當然地充斥在腦中。

因燒傷、潰爛而纏滿繃帶的醜陋面容，緩緩滲出了淚水。

發不出聲音的喉嚨，讓男子甚至無法哽咽。

墜入無力和絕望深淵的怪物，只能仰望著病房中刺眼的白色天花板流淚。

突然有人從一旁的長椅開口呼喚她的名字。

然後繼續眺望著窗外動人的夜景。

「在祈禱自己獲得幸福的同時，每個人都希望他人變得不幸。因爲『他人的不幸正是自己的幸福』這種扭曲的真理紮根在衆人心中。人們必須透過將自己和他人做比較的行爲，才能夠確實感受到幸福。最重要的是『我的人生比那傢伙好多了』這種自以爲是的想法。」

「那時候，大衆公敵爲何會說在場者即是『所有的』幹部成員？」

面對著窗外夜景的彼方，緩緩移動自己的眸子，對一旁的優希投以犀利的視線。

他已經知道答案了。接著，彼方繼續說道：

「──真令人難過。」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彼方，現在轉過身來面對優希。

朝男子攀談的人物，將類似小紙條的東西放入他的手中。

留下最後這句話之後，對方的氣息便從病房中消失。

優希沒有出聲回應。

「我很期待看到你出院喔，風間忠雄先生。」

「我相信你有起身戰鬥的理由。」

房裏只剩下心電儀和呼吸器發出的機械動作聲。

雖然看不清正確的數字，但出現在上頭的「０」多到令人難以置信。

被他發現了？

「……不對勁的發言？到底是哪裏不對勁？」

電梯裏頭的燈光效果十分夢幻，讓人彷佛置身於深海之中。

男子感覺到自己原本因大火而形同死灰的身心，現在又再次靜靜地開始燃起黑煙。

「！」

病牀後方傳來一個人聲。

明白彼方起疑的原因後，優希背後瞬間竄出冷汗。

男子完全無法理解。

是纏繞在頸部使用的「人工聲帶裝置」。

剪得有如狗啃般凌亂的黑髮，看起來比外頭的夜空更加漆黑深邃的雙眼。夾克外套和破爛牛仔褲的打扮也似曾相識。優希知道這名少年是誰。正因如此，她的內心隨著湧現焦躁。

東京晴空塔的四樓展示著十二高塔的藝術裝置。充分欣賞被燈光打亮的獨特外型後……少女靜靜地踏出腳步。

必須打倒那些敵人。

少女將攝影機固定在三腳架上頭，讓鏡頭面對夜景的方向，然後再用傳輸線連接攝影機和平板電腦。這樣一來，準備差不多就大功告成了。

對優希而言，他從容不迫的態度反而更令人不安。這是緊急事態。

每個光點之中，都存在著衆多的生命。

「爲此，我也想爲你獻上棉薄之力。」

那是──一張支票。

「你被敵人狠狠地傷害了。單方面遭受攻擊並不是一件好事。對於那些奪走你的珍貴存在的敵人，你必須憎恨他們、和他們戰鬥、徹底報復他們。如果不這麼做，豈不是無法替『被殺害的』那兩人爭一口氣了嗎？」

「……」

面對優希沉默不語的反應，察覺到她內心焦慮的彼方再次淡淡開口。

每個光點之中，都有歡笑、哭泣、歡喜、悲傷等情緒生息著。

她有著黑色長髮和一雙鳳眼。

說話聲不知何時來到男子的耳畔。

彼方的發言讓優希渾身一顫。

他帶著足以讓人凍結的眼神，再次對臉色蒼白的優希開口。

電梯門敞開，「歡迎光臨３５０天望甲板」的語音導覽聲跟著傳來。

彼方刻意這麼提問。

她步入一般入場者的人羣之中。

理解這個致命失誤的她，不禁瞪大雙眼，啞口無言。

他是個被血盟團俘虜，只能透過對方給予的有限情報來推理真相的存在。

出現在眼前的──是整片關東平原的絕景。

躺在病牀上的他無法動彈，所以也無法轉頭確認這名人物的長相。

對方這麼一說，男子朦朧的記憶在腦中復甦。

「────你果然到這裏來了，賀上優希。」

「！」

沸騰而扭曲的想法從男子的胸中滾滾湧現。

怎麼可能會被他識破呢？

高漲的情緒化爲一片烈焰，熾熱到幾乎足以將這個一度因火吻而不成人形的身體燒成灰燼。

對方確實是這麼說的。

「……！」

彼方沒有望向優希，只是靠著長椅的椅背默默坐著。

她只是抬起雙眸，以悔恨的眼神瞅著彼方，並緊閉著雙脣。

語畢，男子聽到慢慢遠離病牀的腳步聲。

「在攻擊中城廣場的行動後，我們被懷疑是調查機關的內奸，然後被帶往血盟團的作戰據點。那時，大衆公敵說了一句明顯不對勁的發言。」

彷佛企圖將負傷的野獸逼入走投無路的絕境一般，彼方終於開口道出他超乎常理的結論。

「不，你應該能理解纔對喔。只要『將他人的不幸視爲自身的幸福』這種人存在，這個世界就同樣會有『傷害他人』的人存在。這些傢伙平常總是躲在不顯眼的地方，虎視眈眈地等待著機會。他們是敵人。這個世界原本就處處都是敵人。爲了不受到傷害，我們只能做好準備、集結在一起，然後隨時起身應戰。」

既然不是自己認識的人，對方又爲何會在這裏？

在盡是一家大小或情侶一同前來的遊客裏，她獨自踏進天望穿梭電梯。少女的目的地是位於三百五十公尺高的天望甲板。

「仔細想想，賀上優希這號人物的存在，原本就有點不可思議。儘管身爲協助大衆公敵執行作戰計畫的幹部，卻不曾看過她實際參加這類作戰。而且，她也從未和大衆公敵同時露臉過。彷佛是個只有名字和肉體的亡靈一般，雖然存在，卻沒有半點存在感。這是爲什麼？」

宛如璀璨的寶石散落在漆黑海底一般的光景。透過展望臺的整面玻璃牆，入場者能夠將這片景色盡收眼底。天望甲板只有地板和天花板設置了微弱的光源，照亮室內的，是來自外頭的夜景的光芒。

「……盡是冒牌貨綻放光芒的世界啊。」

「可以放棄用那種做作的『語氣』說話了。我已經徹底明白你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你怎麼會在這裏呢？」

身型修長而高挑，穿著一套全黑的連身騎士服。

自己最珍貴的家人遭烈焰吞噬而痛苦死去時，一旁有著彷佛在那裏看好戲的陌生人。

在一旁笑著眺望此情此景的那些傢伙──不正是自己的「敵人」嗎？

雖然是個美麗到令人忍不住一直眺望下去的世界，但少女無法這麼悠哉。

「我不確定參與恐怖攻擊計畫的幹部當時是否真的都在場。畢竟我沒有見過所有的幹部。但其中一名明顯有參與計畫，同時也是『我見過的』幹部並不在那裏。然而，大衆公敵卻說幹部已經全員到齊了。『賀上優希』明明不在，他爲什麼會這麼說？」

「……這是……騙人的吧……？」

──被殺害的那兩人。

朝他攀談的人物或許已經打算離開病房了吧。

設置在電梯門上方的數位面板，在抵達六樓之後，顯示內容開始從樓層切換成目前距離地面的高度。眨眼之間，高度從一百公尺、兩百公尺不斷往上增加。片刻後，數字在顯示爲三百五十公尺時停止。

蔓延在這個世上的所有敵人。

她走向玻璃牆前方的長椅坐下，然後從手提包裏頭取出平板電腦、手持攝影機和三腳架。

然而，在這些光點之中──同樣躲藏著令人恨之入骨的存在。

踏入這裏，就好像在水族館裏頭隔著水槽一窺深海世界，讓人有種不可思議的沉沒感。少女走向其中一面玻璃牆，站在那裏眺望了片刻夜景。

他腳步踉蹌地緩緩走向優希，然後開口問道：

那是個足以魅惑人心的美麗夜景。

男子感到不可思議。因爲這聲音不屬於任何一個他認識的人。

「你透過４Ｄ列印機──打造出賀上優希的模樣。」

是頭上纏著頭巾的冰坂修哉。

在昏暗的室內，一名少年坐在那張長椅上。

「這也有可能只是一時口誤。大衆公敵根本沒有必要在那種場合說謊。所以，在意這件事的我，就試著反向思考。倘若大衆公敵說的是事實，並非謊言呢？如果賀上優希只是『看起來不在場』，但實際上『真的在場』的話呢？所以大衆公敵纔會『說溜嘴』吧？」

那是個無法分辨來自少年或少女的中性嗓音。

彼方緩緩從長椅上起身，俯瞰著仍坐在椅子上的優希。

「放在血盟團作戰據點的那些４Ｄ列印機，實在是相當有趣的機械。放入金屬素材的話，就連槍炮或炸彈都能製造出來。我們也從那裏尋獲了樹脂、橡膠等其他原料。使用這些東西的話，應該也能製造出『人造皮』吧？」

「……」

迎面衝過來的那輛車，把整個副駕駛座撞到凹陷變形。妻子想必是當場死亡吧。但女兒又如何呢？被困在後座的她，在大火包圍下痛苦地吶喊求援。

最後，少女又從手提包裏頭取出某個東西。

◀　Day2　19 : 38　▶

「黑木彼方……！」

彼方原本坐著的那張長椅對側，有另一名少年從黑暗中走出來。

嚇了一大跳的少女──賀上優希轉頭望向旁邊的長椅。

不可能有這種事。至今，一切應該都確實按照計畫在進行纔對。

爲什麼會樂在其中？

凝視著彼方被窗外光源照耀的側臉，優希不禁開口問道：

他以冰冷的視線確實看穿了優希內心的焦躁。

他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聽到這個難以置信的事實，似乎讓他精神上遭受到不小的打擊。

「……！」

「黑木，你剛纔說什麼啊……有人打造出優希的模樣？這種事真的能實現嗎？這樣的話……在我眼前的優希，難道是優希以外的『其他人』？」

彼方無言。於是，修哉轉而帶著泫然欲泣的表情詢問優希：

「騙人的吧……你是優希對吧？」

「……」

「你是優希對吧？不是什麼冒牌貨吧？」

「……」

「你……你爲什麼一句話都不說啊！快點回答我啊！」

聽到修哉突然拉高音量大喊，周遭的一般入場者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他們敏銳地察覺到彼方等人可能起了某種爭執，於是紛紛和三人拉開距離。

彼方伸出一隻手，阻止修哉幾乎要撲上去揪住優希的動作。

隨後，他對這名有著優希樣貌的「某人」開口。

「大衆公敵因爲全身遭到燒傷，而失去了耳朵和鼻子。如果活用這樣的特質，無論是什麼樣的面具，應該都能輕鬆戴上，極其自然地化身其他人的模樣。」

「…………」

「而你身上的連身騎士服，正好足以掩藏被火燒傷的四肢。再加上賀上優希是一名比較高挑的女性，身高和大衆公敵差不多，所以更適合做爲假扮的對象。」

「…………夠了。」

「我看過大衆公敵的診療紀錄，無法說話這點，可是天大的謊言。他移植了４Ｄ列印機制造出來的人造喉嚨。爲了『完全變成』優希，那個人造喉嚨想必有著和優希相同嗓音的設計吧。倘若平時『佯裝成』沒有人造聲帶就無法說話的狀態，那不管用什麼嗓音開口，都不會因此被識破真正的身分。」

「我說夠了！」

有著優希樣貌的「某人」放聲怒吼。

看到對方以憤怒而充血的雙眼筆直瞪著自己，彼方露出自信的笑容。

「你終於打算露出本性了啊。」

「最初，讓我覺得不太對勁的，是中城廣場的攻擊行動。在那之前，你殺害的對象都是被視爲社會毒瘤的人物。但不知爲何，在那棟大樓裏的時候，你也虐殺了目標以外的員工，或是他們的家人。原本總是會在影片中哼歌的慣例，也完全沒出現。你那次的犯案模式，很明顯地不同於以往。」

面對他沉默的反應，彼方明白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然後又繼續說下去。

在無數光點閃耀的黑暗中，殺人魔和怪物對峙著。

修哉憤怒到幾近瘋狂的程度。

「讓這個傢伙就算犧牲優希，也不惜殺害的真正目標，究竟是何方神聖啊……！」

「網路公開處刑事件。這傢伙所有的犯行，都是爲了同一個目的。爲了『揪出』真正的大衆公敵。我認爲，想釐清這起事件的話，把之前的一連串犯行想成是宣傳活動，或許會比較好懂。一切都是爲了這一刻。爲了讓社會大衆關注他接下來即將上傳的影片，而先行播放的『宣傳節目』。」

假扮成優希的怪物將手伸向自己的後腦杓，像是企圖撕掉黏在臉上的薄膜一般──將優希的臉皮向上翻開。

「大衆公敵所說的『這個國家最爲罪孽深重的存在』。透過這一連串的事件，讓大衆公敵亟欲除之爲後快的真正大衆公敵。其真實身分──就是『收看影片的觀衆』吧。」

出聲怒吼的人不是彼方，而是站在他身旁的修哉。

「仔細想想吧。假扮成賀上優希，能讓這傢伙獲得什麼好處？」

「到了這個地步，接下來要做的，就只剩調查是哪些人收看處刑影片了吧？」

「你說啥！」

「到底爲什麼啊！」

彼方以冷冷的視線朝修哉望了一眼。

「你爲什麼要假扮成優希！回答我！」

來自彼方的強大壓力。大衆公敵咬牙承受著那彷佛能將自己射殺的銳利目光。

原本一直沉默聆聽兩人對話的修哉，這時向彼方發出懇求。

以優希的嗓音侃侃而談的怪物。

至此，修哉終於理解了。

看似有些無奈的彼方，繼續以淡淡的語氣回應：

褪去面具之後，一張被燒得面目全非的男子面容跟著顯現。

倘若對他的目的一無所知，等於是讓優希死得不明不白。

爲了讓焦躁的內心冷靜下來，大衆公敵以重重的嘆息取代深呼吸，然後恨恨地望著彼方說道：

彼方已經瞭解了一切──大衆公敵的直覺這麼告訴自己。

「……」

「嗯。因爲人的善意，是相當容易利用的東西。」

彼方繼續說明。

「因爲我知道你『真正的攻擊目標』並非內閣總理大臣。」

「那次的處刑，除了諾德股份有限公司的社長和幹部以外，你把周遭的觀衆都一起拉下水了。真要說的話，感覺你甚至偏重在傷害觀衆的行爲上。」

被大衆公敵的回應擊潰的修哉。

想當然爾，大衆公敵沒有義務要老實回答修哉這個問題。

修哉握緊雙拳，露出宛如憤怒野獸般的猙獰表情，狠狠瞪著大衆公敵問道。

「我完全沒料到會因爲僅僅一句失言，就讓自己的真實身分曝光呢。就連其他團員、板倉，甚至是身爲青梅竹馬的修哉，我都成功騙過去了……實在令人驚歎。」

大衆公敵沒有說話。

「板倉是不受控制的一頭瘋狗。要是放任不管，他恐怕會設法偷偷殺光我們一行人。你利用這一點，誘導他提出進行俄羅斯輪盤遊戲的要求。我想，你當時應該有察覺到城堡她們逃走了吧，所以才能推敲出調查機關的部隊可能衝進作戰據點的時間。於是，你就在恰當的時間點交出沒裝子彈的轉輪手槍，讓我們開始進行遊戲。這是爲了爭取讓部隊衝進來營救我們的時間。只要子彈沒擊發，遊戲就會一直進行下去。你打算讓我們帶著錯誤的情報離開，藉此讓調查機關受騙上當。一切都是爲了讓我們在這一刻將注意力『從真正的目標身上移開』。」

在彼方以眼角餘光注視修哉的時候，這次換大衆公敵向他提問。

聽完彼方的論述後，大衆公敵以優希的嗓音開口：

這是他發自內心的感想。

「我真正察覺到你的身分，是在俄羅斯輪盤那時候。我判斷你或許是利用修哉，刻意讓臥底調查官混進血盟團之中，進而明白這一切都是你爲了讓我們相信『暗殺總理』的情報，而費心設下的佈局。最後，那把『沒有裝填子彈的轉輪手槍』讓我更確定自己的推論。」

「你說……影片的觀衆……！」

「開什麼玩笑啊！真正的優希現在人在哪裏！」

彼方面向大衆公敵繼續說道：

大衆公敵朝修哉露出嘲笑的表情，然後繼續說道：

修哉帶著憑弔優希的心情，以淌著冷汗的一張臉望向彼方。

「從一開始，你就把臥底調查官──亦即我們的出現列爲計畫的一環。然後，你打算讓我們掌握到暗殺總理這個錯誤的情報，再讓我們活著離開。」

「你真是缺乏想像力呢。我已經假扮成賀上優希兩個月左右了。這段期間，你認爲我還會讓她安然無恙地活著嗎？」

「我等你很久了，賀上優希──不對，應該是大衆公敵風間忠雄。」

◀　Day2　19 : 52　▶

明白辯解已經不具任何意義的他，基於好奇心繼續向彼方提出問題。

大衆公敵只能以充血的雙眼瞪視著彼方。

「賀上優希跟你是青梅竹馬，同時也是血盟團剛成立時便加入的元老級成員。每個團員都知道你們倆走得很近的事實。你之前說過，在優希變成幹部之後，你就沒什麼機會跟她見面了，對吧？大衆公敵正是基於這樣的理由，而選擇了賀上優希。跟自己的身型特徵類似，以及她絕妙的地位。」

「……」

「你說……絕妙的地位……？」

「什麼……！」

自己最珍惜的人被奪走的理由，是爲了讓大衆公敵達成目的。

聽到彼方過於犀利的指摘，大衆公敵啞口無言。

「……」

看到大衆公敵笑而不語的從容反應，修哉幾乎想要馬上撲過去。爲了制止他，彼方回答了修哉的問題。

「……告訴我，黑木。」

「警視廳本部辦公大樓的攻擊行動，以及在辦公大樓外頭屠殺媒體人的行爲。這些聳動的事件成功獲得了社會大衆的關注，所以，收看那些處刑影片的人數，想必也跟著往上跳了好幾級吧。」

「……真是服了你呢。」

經過再三挑釁對方的行爲，彼方終於道出真相。

「只要獲得特赦，恐怖攻擊行動的罪狀就會被免除，也不用生活在遭到通緝的陰影之下。運氣好的話，我或許還能以賀上優希的身分重新開始犯案。」

然而，那張沒有鼻子和嘴脣的詭異面容上，透露出顯而易見的焦慮。

臉上淌著冷汗的他，帶著苦澀的表情垂下頭。

「一定要一一說明，你纔會明白嗎？」

「我們被逮捕之後，你刻意當著我們的面提示了『暗殺內閣總理大臣』的情報。所以，中城廣場攻擊事件中的疑點，一直遺留在我的腦內。比起眼前那些『顯而易見的惡人』，『懷抱惡意的觀衆』更讓你憤怒。這樣的男人將總理當成下手目標，總讓人覺得哪裏不太對。這個情報實在太淺顯易懂，彷佛是爲了讓我們上鉤而設置的餌食一般。」

彼方的直覺簡直有如怪物般敏銳。

「呵呵呵呵。很完美的推理。既然我的真實身分已經被你揭穿，就沒辦法再找藉口了呢。如你所言，爲了避免在計畫執行後過著狼狽的逃亡生活，我想獲得特赦。」

大衆公敵抽搐雙肩發出低沉笑聲。

背叛血盟團，交換條件是讓自己和優希獲得特赦──修哉原以爲這只是自己單方面的決定。現在，聽到這也在大衆公敵的預料之中，讓他倍感震撼。

彼方聳聳肩，表現出輕視的態度。

彼方開口說出最關鍵的真相。

「中城廣場的攻擊行動。那時，這傢伙讓分頭行動的團員去壓制伺服器室。那看起來像是爲了避免影片播放受到干擾的處置。然而，大衆公敵真正的目標並不僅於此。針對那些同步收看自己的處刑影片的觀衆，這傢伙希望能獲得他們的『個人情報』。在調查機關佈下天羅地網的時期，就算冒著被逮捕的風險，也要攻擊那棟大樓，正是爲了取得『目標名單』。這麼推敲的話，就說得過去了。」

「在這個計畫完成後，大衆公敵想必得暫時躲起來避風頭。雖然血盟團的團員亦是如此，但大衆公敵還有著『引人注目的樣貌』這個不利於逃亡的特徵。所以，這傢伙打算透過假扮成賀上優希的方式來解決問題。利用冰坂修哉的善意獲得『特赦』，也在他的計畫之中。」

「……打從一開始，這傢伙這麼做的目的，就是爲了控制你的行動，修哉。」

這讓修哉再也無法忍受。

「個性相較善良的團員，想必無法坐視血盟團愈來愈荒腔走板的行徑吧。有團員自發性協助調查機關，或許也是不難預料的事情。就『確保逃亡手段』而言，大衆公敵的計畫需要『冰坂修哉』這個叛徒的存在。因爲平常很少見到面，所以被你揭穿真實身分的風險也很低。另外，他可以透過自己的言語或態度誘導你的行動。而且，他還看穿了一件事──無須弄髒自己的手，你就會幫忙去爭取『特赦處分』。」

他從正面望向大衆公敵，以平淡的語氣如此斷言：

「可以告訴我一件事嗎？你剛纔已經說明自己會發現我的真實身分的緣由。那麼，你又爲什麼知道我會出現在這裏？」

他懊悔不已地顫抖著雙肩，然後開始沒出息地落下斗大淚珠。

「大衆公敵企圖暗殺總理大臣的證據，在作戰據點簡直俯拾皆是。然而，能夠證實我的推理內容的證據，卻半個都找不到。所以，我原本也很猶豫。你真正的目標，真的是總理大臣嗎？又或是我所預測的那些人？說實話，這個賭注的勝率只有一半。所以，我把總理的問題交給內閣情報調查局負責，自己則是賭上另一個答案而來到這裏。看來，大致上沒猜錯呢。」

這個過於駭人的事實，讓修哉一臉慘白地閉上嘴巴。

在宛如鳥獸散一般逃離現場的人羣中，臉色蒼白的修哉茫然杵在原地。

至此，彼方露出自信的笑容。

「以上都是我『個人的推測』。沒有任何證據。」

「正當你打算一如往常地殺害那些社會毒瘤時，其中一名員工出聲支持你的犯行，要你快點殺了目標。那時候，聽到這種發言的你──『動怒』了吧？」

「在中城廣場時，大衆公敵將憤怒的矛頭指向了『懷抱惡意的觀衆』。我是從他這樣的行動推測出這個結果。」

目睹這段震撼的脫皮過程，其他的一般入場者紛紛發出尖叫聲。

「一開始，原本還是不太起眼的殺人事件。但隨著次數增加，這傢伙的犯案行徑也愈來愈囂張。到了殺害醫院院長和女演員那段期間，他的犯行已經成了各大新聞臺爭相報導的內容。同時，也出現了相當熱中於收看他的影片的觀衆。」

彼方的論述持續著：

「……！」

修哉露出極度錯愕的表情。

「……你爲什麼會知道？」

「所以……大衆公敵是爲了獲取特赦，利用了我嗎……！」

「說得簡單點，在我看來，那時的你已經『陷入混亂』了。」

語畢，彼方接著表態：

「透過這些，你明白了什麼？」

彼方宛如宣告般道出自己斷定的事實。

不過，在發笑的同時，他也拚命試著維護開始出現破綻的計畫。

這番推論，已經不是「犀利」一詞所足以形容。

修哉啞然，但彼方的推理仍未停止。

就連他本人，也不明白自己爲何如此愉快。

正因如此，狩月纔會否定他這番推理。

說話的不是之前那種電子合成音，而是賀上優希的嗓音。

面對完全無法反駁的大衆公敵，彼方以挖苦的語氣問道：

「我以上的推理，有什麼錯誤的地方嗎？」

大衆公敵看起來依舊不打算回答。

之後，他嚴肅地輕聲開口：

「……你沒有回答我剛纔提出的『爲何知道我會出現在這裏』的問題。不過，既然你都已經瞭解這麼多了……那確實不需要再刻意說明了呢。」

面對眼前這個名爲彼方、超乎常人的天才，矇混帶過的行爲完全沒有意義。

大衆公敵決定將一切毫不保留地說出來。

「──你們知道最應該被唾棄的惡是什麼嗎？」

他娓娓道來的語氣聽起來有些落寞。

「過去，我曾經有一名妻子，以及即將滿八歲的女兒。我和妻子在大學時認識。我們倆經歷長時間的交往，然後在我晉升上班族時結婚了。我們生下的孩子叫做美香，是我最心愛的女兒。」

大衆公敵眯起雙眼，露出宛如眺望著遠方的神情。

「就算我很晚纔回到家，妻子也都會醒著等我，對我說一句『歡迎回來』。我的女兒非常喜歡唱歌，爲了讓疲倦的我得到療愈，她總是努力地唱歌給我聽。女兒曾說她將來想當新娘子，不過，想到要讓她離開我身邊，簡直沒有比這更令人不捨的事情了。我打從心底深愛著這兩人。」

說著，大衆公敵的臉頰出現一道淚痕。

從瞪大的雙眼溢出，將燒焦潰爛的臉頰沾溼的淚水。大衆公敵沒有伸手擦乾它，繼續訴說著自身的過去。

「對我來說，家人就是一切。爲了她們，喫再多的苦我都願意。無論遭遇何種困境，我都要成爲誓死守護她們的盾牌。我明明這麼發誓過，可是……我爲何卻在那場意外事故中『殺了她們』呢？」

他口中的意外事故，想必就是讓風間忠雄失去家人的那場車禍吧。

失控的車輛從對向車道迎面撞過來，讓風間忠雄的家人在他眼前活活被燒死。

於是，大衆公敵誕生了。

「我的妻子當場死亡。然而，車禍發生的當下，我坐在後座的女兒其實還活著。意外發生過後，我聽說後座的火勢其實比較不猛烈，倘若能馬上將她救出來的話，我的女兒或許能毫髮無傷地存活下來。那時，我拚命地出聲求援，附近也有許多能夠伸出援手的人。可是，沒有任何一個人出面幫忙。他們只是在原地嘲笑我們的不幸。」

「……」

說著，彼方拾起放在他之前坐的那張長椅上的某個東西。

他的全身上下竄起一股令人不快的寒意。

大衆公敵口沫橫飛地說著，連太陽穴都浮現了青筋。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下個瞬間，輕笑聲轉變爲大笑聲。

儘管想出聲說些什麼，但或許是大衆公敵預留的一手讓他過於震驚，修哉連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車禍發生後，我的家人遭遇不幸的消息，在網路上被炒作而成爲話題。在事故現場用手機錄影、拍照的那些看熱鬧的民衆，毫不在意地將影片、照片上傳到自己的社羣網站。有的人覺得我渾身著火，在地上痛苦打滾的照片很有趣。錄下我女兒被燒死前拚命求助、尖叫的影片，甚至讓某些觀衆樂在其中。這個世上，存在著能夠發自內心笑看他人遭遇不幸的殘忍怪物。這種無可救藥的惡，就生息在自己的身旁，若無其事地披著人類的外皮生活著。這讓我完全無法忍受，簡直恐懼得作嘔。」

儘管彼方已經宣佈了他的敗北，但大衆公敵臉上卻沒有半點敗者的神情。

彼方沒有出聲回應。

「你們打算在實況轉播開始前，單憑兩個人的力量來阻止我嗎？這樣的話，我只能表示遺憾了。接下來，只要我輕輕一按，實況轉播就會開始。是我按下按鈕的動作比較快，還是你們壓制我的速度比較快？我想，答案應該再明確不過了吧？」

衆多人之死，就取決於這一個按鈕。大衆公敵高聲宣佈：

事到如今，他們倆不可能阻止自己。這讓大衆公敵對自身的勝利堅信不移。

「這座晴空塔的建造理由之一，就是爲了提供廣範圍而穩定的地面數位播放電波。如果利用這些電波來傳送引爆訊號，就算位在極度遙遠的距離之外，我也能讓炸彈爆炸。你應該也明白這一點吧？所以，你才預測我會到這裏來進行最後的安排。我想，這就是你的答案。」

「你儘管試吧。」

「聽你的說法，你是憑藉個人的推測而來到這裏。這真的是隻能用『萬分精彩』來形容的事蹟。不過，你的同夥──亦即內閣情報調查局，似乎正對我刻意釋出的錯誤情報深信不疑，而傻傻地守衛著不會有人進攻的首相官邸。你現在沒有其他同夥。我有說錯嗎？」

他垂下雙肩，癱軟地低下頭來。

大衆公敵輕笑出聲。

沒有受到制裁的惡人們，將會發現自己犯下的罪，並因此受到傷害。這不正是令人期待已久的瞬間嗎？

對於懷抱惡意的觀衆來說，大衆公敵今晚的實況轉播相當特別。

「真是遲鈍的傢伙。你還不明白嗎？就是這個。」

大衆公敵的雙眼透露出胸中熊熊燃燒的憎恨之情。

「哎呀呀，被將了一軍嗎？我完全沒料到你會透過這種出奇制勝的方式，來阻撓我進行計畫呢。我由衷感到佩服。」

「……」

看到他半開玩笑的態度，大衆公敵隨即察覺到不對勁。

「……！」

點進影片，會發現畫面映照出從晴空塔的天望甲板看出去的夜景。

語畢──大衆公敵按下了按鈕。

「怎麼了？難道是因爲點閱率遲遲沒有增加，讓你很傷腦筋嗎？」

大衆公敵以顫抖的嗓音道出彼方的所作所爲。

他低頭凝視平板電腦的畫面，然後露出錯愕的表情。

「……嗯。現在的我沒有衆多同夥，也沒有內閣情報調查局的後援。」

儘管無法確定他這樣的態度代表什麼，但大衆公敵並不在意，又自顧自地表示：

修哉激動地瞪著大衆公敵怒吼。

「就算觀衆被你搶走，也只是代表影片點閱率這個引爆條件失效罷了。現在，炸彈已經被送往那些觀衆的住家，而且我依然能夠從這裏發送引爆訊號。也就是說──我可以透過手動的方式來引爆炸彈。」

但最後──他出乎意料地開始輕輕抽動雙肩。

影片點閱率…………幾乎完全沒有在動。

被引爆的自宅，或許下一刻就會出現在這片夜景之中──這點恐怕沒人能夠料到吧。大衆公敵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愉悅，興奮到近乎血脈賁張。

「這就是你真正的計畫嗎！」

大衆公敵全身無力地跪坐在地。

「我要報告一件令你遺憾的事情。」

正因如此，他纔會選擇這樣的化名。

這不知道是彼方身旁的修哉今晚第幾次露出錯愕的表情。

面對罪孽深重的同類之死，感受到錯愕與沉重打擊的全國觀衆的表情。

說著，大衆公敵緩緩從原地起身。

「蔓延在這個國家四處的大衆公敵的抹殺計畫──我已經透過網路，將你的企圖和真實身分散播到世界各個角落。很遺憾，是你輸了。」

自從以這個名字自稱之後，他耗費了漫長的時光，才終於抵達這個極樂的瞬間。

「這個世上，有許多持續祈禱他人遭遇不幸的殘酷人類存在。他們總是潛伏在我們的身旁，虎視眈眈地等待著傷害我們的機會。我無法原諒這種惡人。這個國家最爲罪孽深重的存在，他們正是再三觀看我上傳的殘忍影片，並樂在其中的那些人渣。所以，兩天前，我對著攝影機鏡頭這麼警告過──『我會在今天這個時間點殺了你們』。」

現在的他，激動到難以和平常那種悠哉態度聯想在一起。

「你……你到底做了什麼……！」

「我知道你會在晚上八點開始實況轉播。所以，我早一步開始轉播你道出真相的過程。讓整個社會討論得沸沸揚揚的大衆公敵的計畫。我的影片能讓觀衆看到這個計畫露出破綻的瞬間。持續祈禱他人遭遇不幸的觀衆，豈會放過你陷入不幸的影片？你的影片點閱率大約才三百左右，但我的影片點閱率──已經達到一百萬人次了。」

無論如何，大衆公敵要做的事情都沒有改變。

聽到彼方的宣言，大衆公敵仍低垂著頭，沒有出聲回應他。

「不用你說，我也會如你所願地按下去！」

「我叫你儘管試試看。」

「……」

大衆公敵終於理解了彼方的手法。

「這次……這次真的結束了！」

彼方坦率地肯定大衆公敵的說法。在沒有確實證據的情況下，彼方無法要求內閣情報調查局配合他的行動。在這裏，能算得上是彼方同夥的人，就只有修哉了吧。

「……呵呵……」

上頭顯示著「是否以手動方式傳送引爆訊號？」的確認視窗。

「我們所製造的三百五十顆炸彈，並沒有被運往首相官邸，而是被送到觀看我的影片的『特定觀衆的住家』。我已經替那些人準備好一如他們所願的死亡。我針對接下來即將開始的實況轉播，讓定時炸彈依據收看的觀衆人數動作。等到觀衆人數達到十萬人，引爆訊號就會一口氣從這座晴空塔傳送出去。他們會因爲自身的好奇心，而因爆炸事故自取滅亡。」

那是瘋子的面容，讓目睹者感受到無可救藥的瘋狂的一張臉。

這次，會死的只有被大衆公敵選中的三百五十名觀衆。但他們的死，會讓人們察覺到一些事情。自身的罪過，以及自己或許也已經被盯上的恐懼。

「啥……！」

「……爲什麼？」

大衆公敵焦躁地對著在畫面另一頭的觀衆咆哮。

語畢，彼方將攝影機放回長椅上。鏡頭依舊朝向大衆公敵的方向。被這個奇謀妙計重挫的大衆公敵全身僵硬，宛如一尊雕像般杵在原地。看到他的反應，彼方再次乘勝追擊。

「你察覺得真慢呢。」

在莫名其妙的情況下，因自身的好奇心而被炸死的人。

說著，大衆公敵起動手中的平板電腦。

是虛張聲勢，抑或有其他打算？

比照以往的情況，在實況轉播開始後，通常不消一分鐘，就能夠達成破萬的點閱率。照理來說，今晚的實況轉播，點閱率應該會以更驚人的速度攀升纔對。

不知爲何，那張異樣的面容再次恢復冷靜。

他發出有些自暴自棄的咆哮聲，然後按下平板電腦的按鈕。

「……？」

站在大衆公敵的立場，彼方他們只是兩個人單獨前來的刺客。

而大衆公敵本人，同樣也是持續祈禱他人遭遇不幸的罪人之一。

實況轉播開始。現在，攝影機捕捉到的夜景，已經透過網路化爲全世界都能觀看的內容。

但現在──點閱率竟然還停在三百。

「怪了……這是怎麼搞的……爲什麼！我不是大肆宣傳過了嗎！你們應該很想看纔對啊！你們不是最希望看到他人不幸的模樣嗎！」

大衆公敵不禁輕聲發出疑問。

震動平息後，大衆公敵爲自身的勝利而放聲大笑。

……

大衆公敵帶著充滿怒意的眸子，露出宛如臉頰皸裂般的笑容。

只要大衆公敵再次按下「ＹＥＳ」，引爆訊號就會立刻傳送出去，讓目前仍無從判別身分的三百五十名觀衆喪命。

位於附近的炸彈被引爆了。

「的確，有很多觀衆都在等待你今晚的實況轉播。不過，如果出現了『比你的實況影片更有趣的實況影片』，他們會轉而收看後者，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吧？」

大衆公敵突然開始操作手中的平板電腦。

「我剛纔問過兩位『最應該被唾棄的惡是什麼』對吧？那就是──『不被制裁之惡』。」

「這樣一來，設定就完成了。」

另一方面，彼方仍只是對大衆公敵投以冷冷的視線。

…………

他打算將計就計嗎？即使處於沒有半點勝算的狀況下，彼方的態度仍然相當強勢。

彼方以明顯鄙視的態度朝大衆公敵問道。

直至目前爲止，因多次高調的犯罪行爲，而引起社會熱議的大衆公敵，在兩天前透過聳動的宣傳方式，宣佈自己即將進行大規模的殺人計畫。這是讓觀衆們相當「引頸期盼」的實況內容。一心想知道究竟會發生什麼事的惡劣觀衆，必定像參加祭典那樣期待不已。

「很簡單。我只是做了『跟你相同的事情』罷了。」

下一刻──夜景之中出現因爆炸而產生的巨大火光。

是手持攝影機。顯示正在攝影的紅色ＬＥＤ燈亮著，至於鏡頭，則是從剛纔就一直對著大衆公敵所在的方向。彼方再次將攝影機的鏡頭轉向大衆公敵，然後說道：

這樣的他看起來極度衰弱，彷佛是一頭已經體會到敗北滋味的喪家犬。

「網路實況轉播馬上就要開始了。」

「難道……你把我剛纔的自白實況轉播出去了嗎！」

大衆公敵再次將平板電腦的螢幕朝向彼方和修哉。

然後舉起它，將螢幕朝向彼方和修哉說道：

爆炸的衝擊直達這個天望甲板，讓整座晴空塔跟著搖晃不已。地板因震動而吱嘎作響，一般入場者紛紛放聲尖叫起來。儘管他們企圖遠離彼方一行人，但因必須等待通往一樓的電梯，所以至今仍有人留在天望甲板裏頭。

平板電腦的螢幕上，顯示著詢問是否要開始播放影片的視窗。倘若大衆公敵按下「ＹＥＳ」的按鈕，實況轉播就會開始。

迴盪在天望甲板裏頭的，只剩下爲了復仇而發狂的男子哀慼的笑聲。

在他不知大笑了多久以後──

「……………？」

大衆公敵再次發現事有蹊蹺。

在手動送出引爆訊號後，炸彈確實爆炸了。

然而，從天望甲板看出去的夜景之中，噴發火柱的地點──只有一處。

而且，不知爲何，那還是八成無人的河畔。

大衆公敵原本想像的，是這片夜景噴發出三百五十道絢爛火柱的景觀。

預料中的景觀沒有出現的原因，讓他想破頭都無法理解。

「……沒想到事情發展真的都跟你說的一樣呢。」

「……！」

修哉的這句低語，讓大衆公敵的心臟激烈抽動起來。

他剛纔說什麼？

他說「事情發展都跟你說的一樣」？

大衆公敵緩緩地、戰戰兢兢地轉頭望向那名少年。

站在原地的少年──此時笑出聲來。

哼哼。哼哼哼。雙肩微微顫抖的他，彷佛在嘲弄欣喜狂笑的大衆公敵像個小丑。

看到少年望向自己的眼神，大衆公敵第一次打從內心感到不寒而慄。

綻放出蒼白光芒，宛如冰塊打造而成的一雙眸子。泛著比地獄盡頭更加深沉的黑暗的眸子。近似非人者所散發出來的氣息。光是這樣和他對峙，就讓人有種血液都爲之凍結的異常壓迫感。出現在眼前的，彷佛只是某種有著少年外貌的謎樣怪物。

「我也要報告一件令你遺憾的事情。你的炸彈已經全數『回收完畢』了。不過，我很親切地留下一輛卡車的份量給你。怎麼樣──你滿意這場煙火秀嗎？」

目睹大衆公敵的行動，東刃會的部下們急忙同時舉槍。

他不斷、不斷、不斷反覆地扣下扳機。於是玻璃牆開始出現裂痕。

「你們怎麼……怎麼有辦法回收那些炸彈！一共有三百五十顆吶！必須用七輛卡車載運的份量！更何況，你們還不知道那些炸彈到底被運往都內的何處！你們明明只有兩個人而已啊！光憑兩個人，要如何做到這些事情！」

開口詢問的異樣面容上帶著微笑，以及溫熱的淚水。

「請告訴我。」

尖銳的風聲讓他一度以爲自己的鼓膜會被震破。

「這……這怎麼可能！」

「珍惜之人是否還在自己的身旁──我和你的不同之處僅在於此。宛如一張紙那樣單薄的差異。我和你差不了多少。都只是充斥在這個世界各處的大衆公敵罷了。」

他配戴著看起來相當昂貴的金錶，脖子上纏繞著花色鮮豔的絲巾。男子單手握著槍口仍竄出一縷硝煙的手槍，和掌聲一同現身。大衆公敵認識這名男子。

說著，彼方將雙手插入自己的口袋。

最心愛的、世上獨一無二的女兒出生，人生中最美好的那個日子。

「在你的指示下，血盟團製造了大量的槍炮彈藥和炸彈。然而，你們沒有能夠製造火藥的原料。只有這樣東西，必須透過以列印機生產以外的方式入手。」

對方是個身穿高級西裝，相貌看起來十分有魄力的中年男子。

然後慢慢走近大衆公敵。

「我說，你至今好像做了不少把我們看扁的行爲嘛，大衆公敵先生？」

「你允許我求死嗎……呵呵。在你的面前，我簡直是一絲不掛的孩子吶。」

語畢，大衆公敵朝彼方問道：

「簡直讓我目瞪口呆啊。他竟然提著叛徒板倉的『腦袋』，直接殺到我們幫派據點的正門前，然後闖進來說要跟老大談判。看到如此猖狂的傢伙現身，我真是打從內心感動不已吶。這種有前途的傢伙，我豈能將他攆出去呢？」

這時，半藤接著開口：

在束手無策的情況下，自暴自棄的他，此刻似乎還想再做些什麼。

這句話讓大衆公敵大受打擊。他感覺自己的視野開始扭曲變形。

被強風吹撫著瀏海和夾克衣領的彼方回答：

「！」

讓他有種彷佛全身都被重力強烈扯向地面的錯覺。

部下們個個爲此喫了一驚。這時，半藤發出「給這位小哥一點面子吧」的指示。

半藤從懷裏取出菸盒，一邊打開一邊繼續說道：

「城堡詢問火藥的來源時，板倉說他是跟熟人『借用了』一些回來。我想，他的意思應該是『偷來的』纔對吧。雖然調查機關判斷東刃會在背後支援血盟團的恐怖攻擊行動，但實際上，東刃會只是無端被捲入的受害者。」

垂在身體兩側的雙臂，感覺比以往都要來得沉重。

在彈匣被清空的同時，同一處持續遭到射擊的強化玻璃，終於應聲碎裂。

「……！」

現身的男子，是管轄血盟團的高層組織，亦即關東兩大勢力的黑道集團之一的領袖──半藤元介。

「你是東刃會老大半藤元介……！」

隨著緩緩的拍手聲，一名坐在黑暗之中的男子從長椅上起身。

「那麼，你絕不能放開珍惜之人的手。從出生到死亡的這段期間，能夠讓我們珍惜的存在爲數不多。無論陷入多麼深邃的黑暗之中，請你都要陪伴在那個人身旁，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因爲你跟我不同，不是應該對這個世界絕望的人。」

「……」

「放在血盟團作戰據點的那些紙箱，是宅配業者的東西吧。我推測團員們是僞裝成宅配業者，將貨物配送到那些觀衆的家中。只要他們是以『運完一家再去下一家』的方式運送炸彈，那麼，在極有可能被你選上的觀衆的家門口等待，團員們遲早會現身。」

「這就是俗話說的養老鼠咬布袋吧。損失了大量火藥的東刃會，在其他幫派眼中顏面盡失。而且，還有些蠢貨以爲我們的勢力會因此衰敗，就打算主動挑釁，開始在我們的地盤裏作亂呢。」

遭到破壞的平板電腦從他的手中摔落地面。

「打從開始犯案的時候，你就已經抱持著一死的決心了吧。倘若計畫成功，就繼續進行殺戮，倘若計畫失敗，就自行赴死。從一開始，你便等同於自暴自棄的死人。像這樣沒有退路、也不可能繼續遂行計畫的情況下，你已經沒有活著的理由了。」

這或許就是彼方的溫柔吧。

「原本只是因爲對他感興趣，所以就聽這位小哥說了幾句。沒想到他提供的消息還真是耐人尋味啊。你跟血盟團的那羣小鬼在都內開車到處跑，然後隨意濫用從東刃會偷來的東西？之前，我們一直不知道你們把東西藏在哪裏，但只要得知你們打算把它們運到哪兒去，就可以守株待兔了吧？」

爲了斷絕自身性命而向下跳的他，將身子交給在耳邊呼嘯的狂風。

「然後呢，這位小哥登場了。」

「正因爲這是個遍佈怪物的殘酷世界，纔會希望自己能留下來，守護在某人身邊。」

抵達窗邊的時候，他轉身面對彼方開口：

「怎麼可能！你們是知道炸彈運送的目的地，然後在半路埋伏嗎！」

他必須開口問。要是不問，自己就完全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

「誰告訴過你『我們只有兩個人』了？」

最後──大衆公敵將手中的手槍對準玻璃牆。

面對沒有轉頭望向自己的大衆公敵，彼方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而東刃會正是囤積了血盟團迫切需求的火藥量的組織。身爲領導人的大衆公敵擁有雄厚的資金，所以，想要買到所需份量的火藥，應該不成問題。然而，東刃會能夠允許旗下組織持有如此大量的火藥嗎？除了這個問題以外，面對購入大量火藥的血盟團，他們想必會確認『真正的用途』。倘若東刃會在得知你們的目的之後，仍允諾將火藥賣給你們，就等於是表態支持你們的恐怖攻擊行動。對東刃會而言，這是一筆完全不划算的交易。我個人認爲，他們不可能答應販賣火藥給你們。」

「我有時會這麼想……讓我想要從這個世上抹殺的那些大衆公敵，或許並不是以他人的不幸爲樂的卑劣存在。他們只是未能發現身邊無可取代的事物，然後在無意間踐踏了那些事物的『毫無自覺之惡』。」

或許是被彼方說中了吧，大衆公敵露出憤恨咬牙的表情。

天望甲板的暗處開始陸陸續續出現其他身影。

「你們爲什麼願意留在這個滿是怪物的世界裏呢？」

隨後，大衆公敵開始無言地朝玻璃槍開槍。

以及露出天使般微笑的女兒，唱給他聽的那首令人難以忘懷的歌曲。

看到神情宛如喪家之犬的大衆公敵，半藤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而我自己，一定也是這樣的存在之一。」

和妻子相遇的日子。

飛過來的子彈唐突地打穿大衆公敵手中的平板電腦。

大衆公敵有種彷佛誤入異次元世界的強烈困惑感。

看似心情還不錯的半藤帶著微笑望向彼方。

語畢，大衆公敵轉身背對彼方，然後縱身躍出窗外──頭下腳上往地面墜落。

彼方毫不留情地繼續淡淡說明：

「就是這麼一回事。至於已經送達的炸彈，只要在逮捕團員後逼問他們下落就行了。」

「我沒有親切到會刻意動手殺掉一心求死的人。」

「……你爲什麼要阻止他們殺了我？」

看到半藤叼起香菸，一旁的部下連忙掏出打火機爲他點火。

彼方裝模作樣地歪過頭問道。

他想必馬上就會發現這些人都是半藤的部下了吧。彼方於是繼續說道：

計畫被彼方和半藤一一道破之後，這次真的是大衆公敵徹底敗北了。

「……」

「……我回來了……爸爸回來了喲……」

「足以打造出爲數龐大的槍炮彈藥的火藥──走私這種東西的話，一定馬上會被海上保安廳之類的調查機關逮個正著。國外管道不能用的話，就只能仰賴國內了。必須從原本便貯藏著大量火藥的地方入手。但這樣的場所非常有限。」

彼方沒有望向半藤，只是繼續向大衆公敵說明：

半藤看起來相當中意彼方的樣子。然而，原本面帶微笑的他，這時突然收起笑容，轉而對大衆公敵露出宛如鯊魚般兇惡的眼神。

彼方在距離大衆公敵極近的位置停下腳步。兩人互瞪著對方，讓對話停了下來。

明白一切都已經泡湯的他，只能佇立在原地，無力地垂下頭來。

「我出動了幫派裏的所有人，要他們分頭去埋伏，結果就手到擒來啦。被抓到的那些人，我之後會再好～好地教訓他們一番。當然，你也一起。」

「針對這些名單，我以如下的條件來鎖定人選──住在晴空塔的電波傳送範圍之內的人、至今已經數度收看你的實況轉播的人。而每次都會刻意留言的人，被選中的可能性就更高。一如你所做的，我從名單裏頭選出了惡劣至極的一羣混蛋。」

──花朵盛開的山丘上 在那裏休憩的朋友們

「這並不困難。只要從你的觀點出發，『像你那樣』選擇對象就好了。既然炸彈只有三百五十顆，就表示目標最多三百五十人。被你選擇做爲殺害對象的，只有從諾德取得的『目標名單』裏頭的人，亦即透過諾德的伺服器來上網的用戶。」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鼓起所有勇氣向她求婚的日子。

他的眼淚在狂風中霧散，歌聲也被風聲無情地掩蓋。

但彼方卻開口大聲喝阻他們。

有著異樣外貌的男子似乎很滿足這樣的答案。

陷入恐慌的他，甚至連雙腳都有些站不穩。

他理應是躍入寶石閃閃發光的海底，但逐漸逼近的，卻不是光芒，而是和他本人相呼應的、吞噬視野的一整片壓倒性的黑暗。

胸口湧現一種肺部受到擠壓的噁心感。

回答大衆公敵這個詫異不已的提問的人，不是半藤，而是彼方。

彷佛要將大衆公敵團團圍住的這些人，手上清一色握著手槍。

不只是雙臂。雙腳、頭和身體，全都變得沉重無比。

「真的讓人笑不出來啊。爲了監視血盟團而派過去的板倉，沒想到竟然被你用錢釣走，然後背叛了我們。因爲他內神通外鬼的行爲，我們的火藥庫幾乎被搜刮一空吶。」

部下們按照彼方的要求放下槍枝。

曾幾何時，男子又開始哼唱那首歌。

「住手！」

語畢，大衆公敵開始緩緩走向玻璃碎裂處。

這時，天望甲板的暗處──毫無預警地傳來一聲槍響。

玻璃碎片向外灑落。強風颳進此刻和外頭打通的位置。天望甲板內部瞬間充滿流動的風，導覽手冊等較輕的紙類跟著漫天飛舞起來。大衆公敵凝視著強風吹進來的方向，開口朝彼方問道：

從三百五十公尺高的樓層墜落地面爲止的這段期間，許許多多的回憶在男子腦中輪流浮現。

「的確，我沒有調查機關做爲自己的後盾。能夠以『我的同夥』這種身分行動的，也只有在這裏的冰坂修哉了。然而，就算我沒有同夥，但『你依然有很多敵人』，對吧？」

就算這樣也無所謂。因爲，每次哼唱這首歌的時候，男子就能感覺女兒陪在他的身旁。

不知何時便坐在那裏的他，從暗處現身於夜景映入室內的光亮中。

──徐風吹撫 陽光灑落

──歡喜之心 幸福滿溢

──吾等的歡樂頌響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