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內閣Q報調查局Cabinet intelligence and Researchoffice

那是個豆大雨點激烈拍打窗戶的夜晚。

聽着宛如瀑布音效般的雨聲，我緩緩地打着瞌睡。

「所謂的愛，是即使給予對方足以毀滅自己的能力，也相信自己不會因此毀滅。」

母親溫柔撫摸着我的頭說道。

「這是媽媽很喜歡的一句話喲。」

我橫躺在沙發上，腦袋瓜枕着母親的大腿。一邊看着開着不管的電視節目，一邊委身於被摸頭的舒適感。

「愛不是『最喜歡彼此』的意思嗎？這樣的話，想要毀滅對方什麼的，感覺很奇怪耶。我不是很懂。」

「也是。好奇怪呢。」

母親以細瘦的手臂愛憐地輕觸我的髮絲。

然後眯起有些落寞的雙眼繼續說道：

「我們啊，就算只是活在世上，也會被賜予各式各樣的東西喔。家人和朋友。工作和責任。這些造就了我們在社會上扮演的角色。想放棄自己一度獲得的東西，是非常困難的事情。可是，即使會失去所有得到的東西，還是有一些想要守護的事物。儘管會讓自己因此毀滅，還是有想要溫柔以待的對象。」

母親停止撫摸我的動作，低頭望向我並露出微笑。

「對我來說，那就是理世跟彼方喲。」

「媽媽……我也最喜歡媽媽了。」

「謝謝你。媽媽也最愛理世嘍。」

我開口詢問面帶微笑的母親。

「媽媽。」

「什麼事，理世？」

「……死去的爸爸，也有把我跟哥哥當寶貝嗎？」

聽到我的提問，母親一瞬間沉下臉來。

「如果，我們的爸爸還活着……媽媽或許就不用一個人那麼拼命工作了。」

「嗯？」

這是爲了防止答錯問題的犧牲者繼續增加的處置。

我不禁縮起身子，同時開始微微顫抖。

「那個啊……如果可以的話……」

「意思是，除了校舍周圍，至少其他場所是安全的嗎？」

「燃燒現象一定會伴隨着產生微弱的電磁波……是也。而爆炸也一樣……是也。我分析了炸彈爆炸時產生的電離氣體，然後推測出炸彈埋設的深度……是也。炸彈的埋設地點，是距離地表三公尺的下方……是也。」

母親離開之後，我一個人待在公寓冷清的客廳裏頭。外頭傳來母親發動汽車的聲音。聽着輪胎和地面砂石摩擦的聲音逐漸遠離，我陷入一種無法言喻的孤獨之中。

「三島警部。我們已經發送學園內部簡訊聯絡學生，要他們停止前往回答問題。」

一陣燥熱竄上我的臉頰，雙眼也跟着溼潤起來。

儘管那時還年幼，但我很清楚這是連自己都無法允許的情愫。即使內心明白這樣的感情不會開花結果，我仍一心戀慕着哥哥。

儘管已是深夜，窗外的風雨也很大，身爲護理人員的母親還是得出門工作。今天值晚班的她會在醫院住一晚，直到明天早上才返家。

「因爲……可怕的東西就是可怕嘛……！」

「……你緊緊抱住我，一直到我睡着爲止，好不好？」

三島開始命令部下的搜查官們移動對策本部。他們打算將本部遷移至距離校舍最近的安全地帶。

「……」

哥哥皺着眉頭，看來似乎在猶豫究竟該不該開口。

她以不太健康的蒼白臉龐擠出笑容，拾起放在桌上的手提包。

「……真是的。就算升上四年級，你還是很膽小耶，理世。」

下一瞬間，家中的燈光突然暗了下來。

近距離感受到哥哥的體溫，讓我的心跳加速起來。

接下來，定期狀況報告會議即將開始。

「是的……是也。目前無法得知校舍下方埋設了多少顆炸彈……是也。我們判斷校舍半徑一百公尺以內的區域，都可能在嫌犯的監控之下，所以無法接近調查……是也。不過，在半徑一百公尺以外的區域，有請警方協助調查……是也。結果，在地表下方三公尺一帶，並沒有發現類似炸彈的物體……是也。」

「……所以，校舍外圍二十公尺左右的區域是危險地帶嗎？」

看着快要哭出來的炸彈客，狩月悄聲向她表示：「不要緊，請你繼續吧。」

「那……那個那個……我可以開始說明炸彈了……是也？」

不只是媒體，聽到警視廳本部也要求報告現況後，三島不禁感到一陣微微的暈眩。分別回以避重就輕的說明平息騷動之後，好不容易得以喘一口氣時，他決定返回作戰會議用帳篷。來到帳篷外頭時，一名部下開口喚住他。

炸彈客以眼角餘光瞄向設置在自己身旁的大型白色螢幕。

空中再次閃過一道電光。我不禁跟着巨響發出尖叫。

「……」

「我也得趕快長大才行。然後讓媽媽跟你……」

但我只是害羞地低下頭，讓自己沉浸在這個擁抱的幸福感當中。

「嗚、嗚哇，你突然間幹嘛啊！」

站在講臺上，受到衆多搜查官注目的人，是一名身型嬌小的金髮少女。

最後，他下定決心輕啓雙脣說：

裏頭已經聚集了多名捜查官。他們坐在面對講臺的椅子上，手上都捧着用來做筆記的小冊子或是平板電腦。

我不明白母親爲何會以有些苦澀的態度回以肯定的答案。

儘管外頭是個冰冷駭人的黑色世界，這裏卻宛如和平溫暖的聖域。

我孤單地待在籠罩於黑暗的客廳裏，畏懼着黑暗的另一頭。我感覺那裏彷佛潛伏着不知名的怪物，準備乘隙衝出來攻擊我。

我發現哥哥也和我一樣，臉頰微微泛紅。

再也按捺不住的我衝出客廳，打開哥哥房間的門，然後撲向哥哥熟睡的那張牀上。

『——抱歉，我來遲了。』

隔着單薄的睡衣，哥哥或許已經察覺到我比平常更加劇烈的心跳了吧。

「沒……沒有這回事……是也。能夠幫上忙，讓我覺得很開心……是也。」

「謝謝你的一階數學分析報告，炸彈客。辛苦你了。」

「是的……是也。我們推測炸彈的殺傷力所及範圍，是『以校舍爲中心，往外推展約半徑一百公尺的區域』……是也。」

聽到我乖巧的回答，母親溫柔地將我的頭擁入懷中，然後走出客廳。

在狩月對她投以溫柔的微笑之後，少女——炸彈客安心地開口：

「這……這個我就不清楚了……是也。」

在離開前，母親再次摸了摸我的頭表示：

刺眼的光芒和劇烈的聲響，從懸掛着蕾絲窗簾的窗邊竄入客廳。

包圍着學園的媒體，也敏銳地感覺到裏頭髮生了什麼，隨即騷動起來。

不過，我們是兄妹。他應該覺得我的要求沒什麼奇怪意思吧。哥哥嘆了一口氣之後，一臉嫌麻煩似地摟住我的腰，將我細瘦的身子攬進懷裏。

「嗯，我也喜歡你喔，理世。」

她向臺下的搜查官們一鞠躬之後，便略爲雀躍地離開了講臺。

母親將枕在她大腿上的我扶起來，然後從沙發上起身。

▲ 12:25 ▼

黑白的空拍照片上，正好在被引爆的教職員辦公室附近，可以看到映照出綠色的霧狀區塊。

哥哥沒有察覺我全身發燙，開口呼喚了我的名字。

我幾乎要哭出來了。

「這次，有很多條件不利於鎖定這起事件使用的炸彈類型……是也。因爲無法靠近現場，所以沒能採集到炸彈碎片的樣本……是也。再加上炸彈本體埋藏在地底下，無法從外觀判斷，因此也很難鎖定其類型……是也。」

當時的我，並不明白哥哥有着什麼樣的想法或打算。

狩月明白，她之所以會在句尾加上「是也」兩個字，是因爲不擅長日文敬語的緣故。在被衆人行注目禮的情況下，炸彈客漲紅着一張臉，仍努力地繼續說明。

所有人都沒想到，答錯問題的人竟會遭到殺害。

「唔，是嗎？辛苦了。」

不對。哥哥所說的喜歡，和我的喜歡是不一樣的。

「……噯，理世。」

我感受着身體發燙的異常變化，抬頭望向和自己緊貼在一起的哥哥的臉龐。

「嗯。」

「我委託小鷹——不對，是我們的情報分析官，取得了這張嫌犯爲了示威而引爆炸彈時的空拍照片……是也。」

「好了，我該去上班了。」

看到一名學生被殘忍地處刑，對策本部瞬間譁然。

無法回答三島的提問，讓炸彈客露出打從內心感到愧疚的表情。

坐在隔壁的老人——亦即狩月簡短地回答了他。

「……不會太年輕了嗎？」

相異於類似北歐人的外貌，炸彈客的日文相當流暢。

「嗚哇——我會怕打雷啦，哥哥！」

三島在最前排的空位上坐下，然後開口詢問坐在旁邊的老人。

「彼方已經睡了，你也該上牀睡覺嘍。不可以熬夜。」

「……我討厭黑漆漆的！」

「被炸燬的教職員辦公室是水泥地板吧？嫌犯是怎麼把炸彈埋到那麼深的地方啊？」

在滂沱大雨中，落雷伴隨着足以撼動空氣的巨響，打在遙遠某處的地面上。

母親露出彷佛想矇混帶過的微笑。

「爆炸的影響範圍不是周遭，而是炸彈正上方的區域，是嗎？」

聽着炸彈客的說明，三島插嘴提出自身的疑問。

「噯，哥哥。」

聽完報告後，三島從部下旁邊交錯而過，迅速踏入對策本部的作戰會議用帳篷。

沐浴在衆多目光之下，或許讓她很難爲情吧。少女縮起身子，露出有些愧疚的向上看錶情。

被哥哥擁在懷裏的我抬頭望向他。

儘管覺得有些難爲情，我仍試着在這種情況下提出要求。

「呀！」

看到我彷佛小動物似地不停顫抖，哥哥無奈地摸了摸我緊貼在他胸前的頭。不可思議的是，這讓我感到安心無比。

「有點年齡的人，也不見得一定都很優秀啊。」

「……哥哥，我最喜歡你了。」

只是在他的胸口傾聽激烈的雷聲，緩緩進入夢鄉。

白色螢幕上顯示出從衛星軌道鳥瞰靜峯學園的影像。

不過，我還是緊揪他穿着睡衣的胸口，整個人依偎在他身上。

——灰暗的夜空閃過一道白光。

原本在牀上睡着的哥哥被我吵醒了。

於是，帳篷裏的燈光熄滅，投影機跟着啓動。

我家是隻有母親、哥哥和我的三人家族。聽說在我出生之後，父親馬上就撒手人寰了。所以，關於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只能從母親泄漏的瑣碎情報中猜測。

「嗯，那當然啦。」

成許是狩月的稱讚讓她相當開心吧，炸彈客帶着害羞的笑容低下頭來。

插圖155

「那……那我繼續說明……是也。炸彈埋設在地下三公尺處，所以危害範圍也不至於太大，但還是足以讓位於引爆點正上方的水泥建築物的一二樓全毀……是也。雖然這樣的爆炸威力算高，但從一般預測的爆炸規模來看，地表上的損害並不大……是也。也就是說，這種炸彈爆炸的方式，不是會波及周遭區域的擴散型，而是類似從地底噴發出來的類型……是也。」

在炸彈客離開後，空無一人的講臺傳來一道聲音。

搜查官朝講臺望去，白色螢幕上映照出一名白袍女性的身影，還有並排在她身後的無數臺電腦，以及其他幾名職員。

『因爲這起事件，路上塞車的情況很嚴重呢。我剛剛纔抵達內閣情報調查局的辦公室。就讓我從中途參加這場報告會議吧。』

「我等你好久了呢，博士。」

『哎呀，這次居然是我遲到啊。』

出現在螢幕上的博士露出苦笑。

搜查官們開始豎耳傾聽博士的報告。

『關於嫌犯使用的平板電腦型遙控器，我已經查到製造商和品名了。透過緋上彼方的頸圏拍攝到的影像，我們得以確認它的外觀。而附帶DNA認證裝置這種特殊規格，更是關鍵所在。想鎖定產品範圍，不需要多少功夫。』

「你的意思是？」

『那八成是美國的Safecraft公司生產的特殊用途平板電腦。』

「唔，美國製的產品啊。」

『產品名稱是「Kratika」。詳細資訊由贗眼來解說。』

『既然受人之託，那我就開始說明嘍。』

出現在畫面一角的少女，在自己的座位上敲了幾下鍵盤之後，狩月等人眼前的螢幕上，便顯示出嫌犯所使用的平板電腦的型錄。

『這種平板電腦，原本是爲了管理軍事設施或高度機密設施的人員進出，而開發出來的次世代生物認證裝置。是能夠將個人DNA當作通關鑰匙的優秀試作品，尚未正式在市面上流通。』

「也就是說，那是軍用或是政府的研究機關專用的裝置嗎？」

『就是這樣。』

鷹眼回以肯定的答案。

『裝置內建能夠透過化學反應來解析DNA情報的RNA電晶體。如同嫌犯所說的，必須先讓裝置讀取內部登錄的DNA情報，才能夠操作平板電腦。這種裝置使用的通訊規格，會在程式碼的標頭加入經過解析的DNA密碼。想從外部輸入假訊號來奪取控制權，恐怕很難。』

「所以，無法使用無線功能駭進裝置裏頭嗎？」

或許是無法肯定，也無法否定狩月的說法吧，三島沉默地離開了。在他踏出帳篷之後，鷹眼出聲呼喚獨自留在裏頭的狩月。

「你的工作效率還是一如往常的好呢。」

隨後，螢幕上的影像被切換，這次出現的是校舍的設計圖。

聽到狩月的靈機一動，鷹眼也迅速地出聲回應。

『所以你纔會挖角我吧？我優秀是理所當然的啊。』

發現自己被理應輕蔑的哥哥鼓勵，理世不甘心地拭去眼角的淚水。

爲了揭穿佔據廣播室那名精神異常的嫌犯的身分，學生們無不卯足全力。

『！』

『想挖開三公尺厚的水泥地面埋設炸彈，一定需要把大型工具帶進去吧。我覺得應該無法在不被監視器拍到的情況下進行。至少在地面上的作業是如此。』

對鷹眼的才能感到欽佩的同時，狩月也不禁爲她微微帶刺的語氣露出苦笑。

沉思片刻後，狩月再次開口：

『跟販賣戰鬥機一樣，這在日本就像是販賣黑盒子。要是打開黑盒子進行內部研究，便有引發外交問題的疑慮。美國的司法部或國防總部應該也會嚴加守護這項專利。從正面進攻，想必得不到結果。』

狩月以溫和的微笑和三島冰冷的視線對峙着。

看着搜查官們步出帳篷，狩月喃喃說道：

語畢，理世露出苦澀而扭曲的表情，道出最後的部分：

「不過，實在有點弔詭呢。」

「我並非沒把炸彈的危險或人質的性命安危當一回事。不過，就算知道了擁城自重的嫌犯的真實身分，也不至於導向足以震撼整個國家的恐怖攻擊事件吧？」

『DNA密碼是Safecraft公司的研究專利。這項技術也被活用於美國的國防技術中。就算要他們提供相關情報，應該也會被一口回絕吧。』

「在限制時間內鎖定嫌犯身分的機率，應該也沒高到哪裏去吧？」

「前提是『嫌犯會遵守這樣的口頭約定』。你信任那名嫌犯嗎？」

不知不覺中，內閣情報調查局和特殊搜查小組，因各自主張的溫和手段和強硬手段，而逐漸進入對立的狀態。再繼續討論對策的方向性，恐怕也不會有任何進展。於是狩月試着換個話題。

『沒錯。靜峯學園的地底似乎有個巨大的空調設備系統。那裏沒有監視器，除了相關業者以外，一般人也不會進出。不過，似乎可以從那裏直達校舍的正下方。嫌犯很有可能是在校舍的地底進行埋設炸彈的作業。』

「你很努力呢。」

她看着不同於以往，顯得惶恐不安的同學們，然後對身旁的彼方開口：

畢竟她被迫收看了認識的人遭到殘忍殺害的場面。就算想表現得鎮定，只要不是鐵石心腸的人，恐怕都無法保持平靜。不過，並沒有因此放棄一切的理世，現在仍勉強自己將顫抖的雙手緊緊握拳。

回應鷹眼的狩月皺起眉頭。

「他有沒有可能是從監視器的死角進出，並在死角處進行埋設作業？」

每間教室裏頭的情況都相當悽慘。

三島冷冷地道出自己的感想。

『局長，你現在有空嗎？』

「是，什麼事？」

「這不是個體能夠完成的犯罪行爲。一定有在背後協助他的組織或共犯。八成是這樣吧。」

博士嘆息說道：

「在一開始引爆教職員辦公室的理由，原來不只是爲了讓成年人從這個舞臺上退場嗎……」

「如你所言……但我也無法輕易斷言。不過，這並非單純的人質挾持事件，是我們現在唯一能確定的事情。」

「……而且還是校舍『地底』的設計圖，是嗎？」

鷹眼發出爲難的沉吟聲。

「話雖如此，但你們想展開強行突襲行動的話，還是必須多提高成功率纔行喔。」

『我明白了。』

「嗯，就是說啊。」

隨後，白色螢幕上再次映照出博士的身影。

「……最後的階段，就是目前這種最惡劣的狀態。在監禁時間拉長之後，人質會逐漸湧現警方完全不可靠的想法，開始對警方抱持否定的態度。也就是所謂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羣。」

「就現況看來，恐懼之臉是獨自執行這起人質挾持事件。然而，不管怎麼想，他都不可能一個人完成埋設那些炸彈的作業。不僅如此，他甚至還能使用無法透過一般管道取得的平板電腦。」

理世淡淡地開始閫述自己的見解，彼方則是沉默以對。

「……在被挾持成爲人質之後，人們會出現四個階段的心理變化。」

然後重新打起精神。

「我來假設一下。如果我們掌握到嫌犯的真實身分，然後從對方的住家或其他地方『取得他的DNA樣本』的話呢？」

「話說回來，你不覺得這張設計圖有點不對勁嗎？」

「你還好嗎？」

聽到這裏，狩月臉上浮現了充滿自信的笑容說：

『等等啦，局長。如果能夠確定嫌犯的真實身分，不需要特地取得他的DNA樣本，只要去廣播室回答出正確答案就好了吧？這麼做的話，他不就會釋放學生了嗎？』

『和學園合作的保全公司，會把學園裏頭的監視器影像備份到公司內部的伺服器上。我透過有些強硬的手段跟他們借來看了。在寒假時，學園裏的監視器似乎也是全天運作的狀態。我確認過這段期間內的監視器影像，但都只有拍到進出校舍的教職員或相關業者而已。沒看到嫌犯入內埋設炸彈的蹤跡。』

回應他的人，是站在身旁的三島。狩月又接着表示：

「總之，這起人質挾持事件，背後鐵定有大量的資金在流動。」

「在一開始，人質會表現出震撼或否認等心理反應。會感到腦中一片空白，或懷疑狀況的真實性，屬於逃避現實的階段，也稱爲衝擊期。接下來則是動搖期，亦即感到恐懼或不安的階段。然後是穩定期。隨着時間經過，逐漸能接受自己變成人質的事實，並相信只要老實配合嫌犯，就有機會生還的階段。」

這時，博士取代欲言又止的贗眼回答了問題：

『你可以看一下那邊的螢幕D嗎？』

每間教室裏的班長都當起了會議長，將班上同學針對恐懼之臉的推理或意見統整起來。黑板上寫着學生們絞盡腦汁想出來的一連串推理內容和關鍵字。然而……每個推理感覺都對解決事件沒有太大的幫助。

「……嫌犯表示，這起事件是國家的危機。」

「萬一嫌犯沒有遵守承諾——保險起見，我們還是必須取得DNA樣本。務必要讓Safecraft公司答應協助我們。他們應該不至於無視我們的委託纔是。倘若對孩子淪爲犧牲者的犯罪事件視而不見，會對企業形象造成致命的影響。我會試着跟他們談談。請把CEO的聯絡方式傳送到我的平板電腦裏吧。」

『不對勁？』

『我按照你的指示，調查了學園裏的監視器影像，不過……』

▲ 13:00 ▼

狩月望向設置在帳篷裏的電腦螢幕，尋找上頭貼着「D」標籤的螢幕。

鷹眼的最後一句話聽來語帶玄機。

狩月和三島似乎認爲這次的事件不太尋常。

「那傢伙的發言根本不值得采信。」

「總之，恐懼之臉使用的平板電腦類型是一大線索。想進口如此特殊的裝置到國內，可透過的管道應該相當有限。請搜尋一下那款叫做Kratika的平板電腦的買賣情報。或許在嫌疑者名單中會出現買家。」

『是這樣沒錯。但現在，因爲正確的DNA情報成謎，我們也束手無策。』

在勇介遭到公開處刑後，已經過了一個小時以上。

接在博士之後，鷹眼也補充道：

他移動到螢幕前方，畫面上顯示着校舍裏的監視器影像。

彼方朝臉色蒼白、低垂着頭的理世問道。

『地底唯一的通路，通往教職員辦公室的正下方。在教職員辦公室被炸燬的時候，那裏八成也發生了坍塌。所以，通路恐怕十之八九被瓦礫堆堵住了吧。』

『這樣的計劃聽來可行，但是……』

「做爲教育設施用的空調系統，這個設備的規模感覺有些誇張呢。簡直像是百貨公司用的大型設備。」

『總之，目前的結論，是我們無法憑自力解除炸彈。』

「原來如此。那麼，我們或許也能從地底接近校舍，進而解除炸彈吧。就聯絡一下管理空調設備的公司，讓他們指導我們入內吧。」

「也就是說，只要得知正確的DNA情報，就能操控裝置了嗎？」

『……』

不過，與其說彼方是坐在椅子上，倒不如說他是被綁在椅子上比較正確。

「這是唯一不會侵害到他們的專利，又能讓我們達成目的的方法。」

「真是遺憾呢。那麼，是否能委託Safecraft公司提供相關情報，好讓我們研究進行遠端控制的方法？」

理世上揚的眼角噙着淚水，像是說給自己聽似地輕聲表示。

理世和彼方兩人並排坐在教室後方的位子上，眺望着眼前的光景。

『我已經着手在做嘍。除了政府機關的正規販售管道以外，我也會找找組織犯罪對策課或公安的違禁品資料庫。十五分鐘以內會報告結果。』

『這是靜峯學園建造時的設計圖。』

他以一隻手撫着下顎，略感疑惑地提出一個疑問。

三島說了聲：「你是要說這個啊？」接着嘆了一口氣回應：

至此，這場確認現況的集會暫時解散。

『原來如此。委託Safecraft公司提供可讓那臺平板電腦失靈的手段嗎？』

「如同你剛纔說的，就算有學生回答出正確答案，也不保證他就會遵守承諾釋放學生。如果無法相信他，就算繼續參與這場遊戲，也只會白忙一場。」

「但是？」

「是的。而且，身爲後盾的共犯，可能是個財力和地位兼具的人物。」

「有發現什麼嗎？」

儘管如此，學生們還是試着努力維持冷靜。

「是嗎？我倒是對陪他玩遊戲的做法抱持懷疑的態度。」

「Safecraft公司不會提供相關情報。不過，倘若將嫌犯的DNA樣本交給他們，Safecraft公司應該也願意替我們準備可從外部控制那臺平板電腦的程式或裝置吧。」

「看來，也只能再陪恐懼之臉玩一下游戲了。」

無法抹去處刑所帶來的震撼和恐怖，而趴在桌上不斷啜泣的女學生。教職員辦公室爆炸時，被飛濺的玻璃碎片割傷的學生，在教室一角接受包紮治療的同時也不停哭泣。無法把身上溼透的制服弄乾的學生們，在寒冷、恐懼和絕望中顫抖着。甚至有學生開始惡狠狠地批評遲遲未能入內展開救援的警方。校舍內呈現一片被憤怒和悲痛支配的地獄光景。

『雖然讓人很不爽，但的確如此。』

『唔……』

前者並不在意，只是繼續往下說：

「……我很好。」

她回以逞強的答案。

「……」

「還剩下五個小時。距離時限才經過一半的時間，卻演變成這種情況。有點詭異呢。」

聽着理世的說明，彼方仍帶着彷佛在眺望遠方某處的視線。

看到彼方心不在焉的模樣，理世狐疑地轉身面向他問道：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你從剛纔就不發一語，是在想什麼？」

「……我在思考恐懼之臉一言一行的矛盾之處。」

「矛盾？」

彼方吐露出自身的想法。

「在這起事件中，他提出的要求是什麼？」

「就是……要我們揭穿他的真實身分呀。」

「所以才顯得矛盾。你看看周遭學生的樣子吧。」

彼方這麼一說，理世重新環顧班上的同學們。

努力討論着恐懼之臉的真面目的他們，眼中所流露出來的——是畏懼。

「剛纔那場殺人實況轉播，把學生和『回答問題的行爲』一口氣拉遠了。因爲他們得知了答錯就會被殺這個巨大風險的存在。讓這樣的風險曝光，必定會使得回答問題的人數大幅減少。想讓學生回答，卻又做出令他們不願回答的行爲。十分矛盾。」

「……聽你這麼說，真的有點奇怪呢。」

「肯定很奇怪。」

正當理世想開口詢問彼方有什麼打算的時候——

彼方開口換了個話題：

「在這種狀況下，還是有毫不畏懼恐懼之臉的人呢。」

彼方冰冷的視線望向兩名學生。

彼方以帶着平靜決心的強力語句表示：

「……」

「……你是指學園發給我們使用的那個？」

停頓片刻後，她緩緩道出內心的想法。

「我所認識的彼方相當溫柔，是個連蟲子都不忍心殺害的人喔！他並不是……會傷害其他人的人。你真的是我的哥哥嗎？倘若你只是一頭披着彼方外皮的怪物，就這麼告訴我啊。我這次真的會毫不遲疑地殺了你。」

在狩月道出疑問的下個瞬間，鷹眼完成了更進一步的經歷調查。

『你還記得她嗎？』

理世清咳了幾聲，等待臉頰的熱度退去後，再次開口繼續說明：

來自警界人士的聲音，讓學生們的議論聲瞬間停止。衆人的視線都往彼方身上集中。

理世的一字一句靜靜地刺入彼方的內心。

在執行死刑之前，讓彼方徹底體驗這樣的痛苦，是他應受的懲罰。

隨後，理世將視線轉往坐在靠近窗戶的座位的另一名少年。

「不只是爸爸。你參加的那場惡劣無比的恐怖攻擊行動，讓溫柔的媽媽也死了。小學的朋友，還有住在附近的溫柔姐姐也是。大家全都死了。你從我身邊奪走雙親，把一切弄得亂七八糟之後，留下我孤獨一人。我真的……打從內心憎恨你。」

不過，他沒有將內心的苦惱顯露於臉上，只是眯起雙陣。

「那不是我們的化學老師嗎！」

「成爲死刑犯之後，每天都好像在沒有太陽的世界裏過活。」

「只是……就算是這樣的怪物，也會爲自身之死尋求救贖。」

博光無言地在一旁觀看班上同學的推理大戰。

理世冷冷地斜眼瞪向身旁的彼方。

「我也不想死，所以，得做自己做得到的事。現在，我正在盡最大的努力做自己能做的事，拼命試着揭穿恐懼之臉的真實身分。」

理世將形狀完美的雙脣抿成一直線，忍住更多怒罵的語句。

聽到狩月的指示，學生們紛紛從自己的書包裏取出平板電腦，並將其啓動。

「……？」

鷹眼將某個男子的經歷表傳送到學生們的平板電腦裏。

「待在重大罪犯特殊看守所裏頭的囚犯，有一段能夠到運動場上的自由時間。我只有在那時跟她說過一次話。不是什麼重要的內容。爲什麼會被關進來，還有看到我就讓她想起自己的孩子等等……純粹是這種微不足道的閒聊罷了。」

「……這是？」

『——我們已經查明瞭幾件事，所以現在來向大家宣佈。』

彼方探頭望向身旁的理世所持的平板電腦。

理世或許也一樣吧。她的表情透露出幾分年幼時的安詳。

「白白喪命和有意義的死不同。今天，我覺得自己能夠爲『某樣事物』賭上性命。」

彼方這番話，讓理世將他和過去的哥哥的身影重疊，併爲此陷入困惑。

那是會在不久的將來出現的事實。

「……」

隨後，學生們的平板電腦上，顯示出一名陌生的女性年長者的經歷表。

在彼方的注視下，理世也不禁轉頭面對他。

『是的，學園發給各位的那臺學習用平板電腦。每位同學應該一人都有一臺吧。我們還是學生的時候，上課都是自己動手抄筆記呢。時代真的很不一樣了。』

首先，她望向把雙腳翹在自己座位的桌上，將座椅向後仰的紅髮少年。

「後來，媽媽變成那樣……那時，我們還是什麼都做不到的小孩子，根本束手無策。而爸爸願意幫助這樣的我們。可是，你卻……『殺死了爸爸』。」

理世將視線從彼方身上移開。眯起有些落寞的雙眸望向自己的腳邊。

理世沉默地傾聽彼方輕聲道出的內容。

「我聽說，爸爸在我們出生前就死了。我一直相信這件事，未曾懷疑過。」

不只是博光，教室裏所有學生都露出震驚的表情。

「無論是在陽光下漫步、感受徐風輕撫臉頰、仰望萬里無雲的藍天，或是眺望潮來潮往的大海，也總是會思考自己接受處刑那天的事。」

「怎麼了嗎，鷹眼——」

『因爲不是她的親生兒子，所以在搜尋時被我漏掉了。宗形早苗有領養一個男孩子。我找到了她以監護人的身分收留一名孤兒的紀錄。這個男孩子今年已經二十八歲，名叫冬木豐……咦，這個人不就是……！』

『局長，我馬上去搜尋了情報。』

「你那是什麼眼神呀！我……我又沒跟佐成同學很親近！」

彼方聽過這個名字。

儘管狩月這麼問，彼方一開始仍是不打算回答的樣子。

「另外一個是佐成良太。他是著名演員的兒子，然後……對女孩子很輕浮。」

「……」

在理世沉默下來之後，彼方的頸圏取而代之地傳來狩月的聲音。

彼方只是說出能夠向理世坦白的內容。

只是爲了等待處刑而活着的每一天。

打斷狩月的話而發出驚歎聲的是博光。

「不破博光。現任厚生勞動省大臣的兒子，也是學園裏有名的不良少年。他仗着父親的權勢，就算面對同樣是不良少年的學長，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從社會心理學來看，是典型的敵意歸因偏誤的表現。惡意曲解他人的行爲，並對他人表現出攻擊性的態度。可說是憤怒的具現化。再加上他還有享樂主義者的一面，能夠在以行動宣泄怒氣的同時獲得喜悅。你剛纔被那樣痛打一頓，或許也不需要額外說明了吧。總之，他相當暴力。」

不對。

彼方沒有回答。但狩月仍繼續追問：

讓他在這段殘酷的時間中苟延殘喘，正是唯一的補償方式。

「你也分析過我了嗎？」

『我們確認過天照製藥的帳戶往來紀錄。五年前，在靜峯學園成立時，他們投資了一筆高額款項。同時，宗形早苗隸屬的研究團隊，其研究預算遭到刪除。而那筆研究預算恰巧和投資學園的金額相同。所以，有可能是天照製藥將她的研究預算挪用爲學園創設資金使用。』

這個男人——真的是史上最惡劣的殺人魔嗎？

「那又怎樣？你該不會想說這個女的就是嫌犯吧？」

今天，在跟他重逢後，理世甚至變得無法理解自己的感情。對方明明是個必須憎恨、宛如惡魔般的男人……自己卻無法徹徹底底地恨他。

『各位同學，可以麻煩你們拿出自己的平板電腦嗎？』

除了絕望以外，感受不到任何情緒。是一段枯燥乏味的時間。

「所以，你不用擔心。假扮成你的哥哥的怪物，會在嚐盡痛苦滋味之後死去。就算沒有在這裏被你殺死，你眼前的怪物也必定會墜入地獄。」

然後……對彼方說出一直很想問出口的那個疑問。

察覺彼方的反應，瞬間臉頰發燙的理世急忙出聲否認。

『天照製藥和靜峯學園——她是能夠串連起這兩個關鍵字的人物。或許也是彼方老弟和恐懼之臉兩人「共通認識的人」。』

臉上還帶着令人不舒服的奸詐笑容。

以爲自己已經捨棄那份愛戀之情，但事實卻並非如此嗎？這讓理世很不甘心，也很難爲情。爲了隱藏自己背棄道德的泛紅雙頰，理世將視線從彼方身上移開，然後低頭不語。面對這種重大罪犯，她認爲自己現在所抱持的感情相當不妥。

但隨後，他似乎想起了什麼而緩緩開口。

狩月淡淡將本部獲得的情報陳列出來。

狩月看着學生們開啓郵件附加檔案的動作，然後開始說明：

聽到狩月的說明，看着平板電腦的博光開口問道：

「然而，這其實是媽媽的謊言。我不明白大人之間的問題。總之，媽媽亟欲避免我們和爸爸見面。這就是我們家的現實。」

『現在，警方雖然限制各位傳送或接收電子郵件，但如果聯絡範圍是警方的網域，就可以自由收發郵件。我們會透過電子郵件，隨時將入手的情報傳送至各位的平板電腦裏。現在，請讓我暫時將各位的平板電腦當成說明用的螢幕。』

或許是從理世吞吞吐吐的語氣中感受到了什麼，彼方以略爲困惑的眼神望向她。

聽完理世的話，仍面無表情的彼方問道：

『關於她都跟你聊些什麼，你還有印象嗎？我們無法向死人打聽情報，所以，就算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也好，如果你能提供線索，會非常有幫助。』

「這是我的武器。爲了在將來和像你這樣的罪犯戰鬥的武器。」

理世也察覺到這兩人不太一樣的態度。在班上同學全都表現出驚慌失措、倍感壓力的模樣時，只有他們一如往常地平靜。

『這就奇怪了，宗形早苗沒有孩子啊。』

「……嗯。」

「告訴我。你爲什麼會變成殺人魔？你真的參與了恐怖攻擊行動嗎？」

聽到理世這麼問，狩月回以肯定。

『宗形早苗。她擁有生化學的博士學位，是天照製藥的前社員，也是栃木研究所的主任研究員之一。研究內容是阿茲海默症的治療藥劑。』

彼方轉頭面向理世。

一心企盼着哥哥死亡的妹妹。聽到理世充滿恨意的話語，彼方無法做出任何回應。

「……行爲側寫嗎？你把自已訓練成具有看人的眼光了啊。」

但下一刻，理世是要粉碎這種安詳般，痛苦地蹙眉表示：

『我們追查了靜峯學園的資本往來紀錄，在學園創立時的高額出資者當中，出現了天照製藥的名字。看來，這所學園之所以會成立，似乎跟天照製藥脫不了關係。』

「名爲死亡的未來，會奪走人的幸福。世界的景色變得黑白，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失去價值，讓人再也無法感受到喜樂。彷佛活着的喜悅被連根拔除了。」

理世愈來愈不明白眼前這個男人究竟是誰了。

『五年前，宗形早苗在任職的栃木研究所使用藥劑縱火，導致六名職員因火災喪命。因研究預算被刪除而懷恨在心，似乎是她的犯案動機。這起事件發生後，她被判處死刑，和彼方老弟同樣被監禁在重大罪犯特殊看守所裏。宗形早苗的死刑處決已經執行了。不過，負責看守她的獄警，證實了宗形早苗在生前時常提起彼方老弟。你有在看守所和她說過話吧，彼方老弟？』

他想起自己一無所知，只是純粹渴求着父親那時的孤獨感。

「……他從剛纔就一直看着窗外呢。不參加班上的討論，是因爲對同學們的想法沒有興趣。不對任何人抱有期待。我想應該是這樣。雖然感覺很好親近，但其實不會打從心底相信別人，是相當謹慎的人。看他持續着以手托腮，一動也不動的模樣，或許是在深思什麼吧。對了，上午時，他好像跟誰通過電話……之後，佐成同學就一直是這個樣子了。因爲我沒有跟他很熟，只能說出自己觀察過後的結論。」

理世這番話，彼方也開始回憶過往。

然後微微皺起眉頭。

「你是指博光跟佐成同學？」

理世開始向彼方介紹這兩人。

「喂喂，你剛纔說啥！冬木豐？」

聽到出乎意料的內容，狩月隨即要求彼方暫停。

『請等一下。你剛纔說「孩子」？』

學生們每個人都一臉蒼白地低頭望着顯示於平板電腦上的男子。

在學生因錯愕而沉默下來的時候，鷹眼略爲亢奮的聲音傳來。

『冬木豐目前是任職於靜峯學園的教職員！從靜峯手錶的出席紀錄系統來看，他今天早上有去上班，但在教職員辦公室爆炸後一直無法去確認屍體，所以無從得知他是否死亡！恐懼之臉的真實身分，說不定就是這個人……！』

教室裏瞬間騷動起來。

自己身邊某個熟悉的人物，可能就是佔據了廣播室的變態。學生們的內心湧現了驚訝和些許怒意，開始交頭接耳地討論起來。

「那麼，那個殺人犯就是老師嗎？」

「會引爆教職員辦公室，是不是爲了讓大家以爲他死了……？」

博光像是要代表全體學生的意見般，以粗魯的語氣開口質問狩月：

「所以，那個教化學的冬木，就是佔據廣播室的瘋子嘍？」

『不，這點還無法確認。』

「啥？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的意思是，冬木豐也有可能不是嫌犯。』

狩月以沉穩的語氣安撫急着想要得出結論而暴躁不已的博光。

『首先，他和天照製藥社長殺害事件的嫌犯沒有共通點。而且，嫌犯在這次的人質挾持事件中準備的炸彈，或是其他計劃安排，都是一介教職員無法獨力完成的浩大工程。倘若沒有足以說明上述疑點的線索，我們也只能將冬木豐視爲高度可疑的「嫌疑犯」而已。』

「啥～？這不是很顯而易見的事情嗎！警察的眼睛都瞎了啊！」

博光變得更加不耐煩了。

但狩月仍以謹慎的態度試着說服他。

『必須再三確認過纔行。倘若答錯了，現場的各位之中就會有人被殺。光憑不確定的情報就讓學生前往回答，是危險至極的行爲。』

聽到狩月的回應，博光的額頭浮現出明顯的青筋。

「你這混蛋！吵死啦，沒半點用處的條子！」

「真要說的話，規定每個樓層的學生必須待在自己的教室裏，其實並非各班班長討論出來的結果。根本沒人討論過這種事。純粹是以博光爲首的不良少年們，擅自以暴力強迫全校學生聽令的結果。」

「要是不想被爆料，就給我去回答問題吧。」

然而，在她詢問彼方有何打算之前，後者便開口呼喊博光。

「放心吧。像你這種沒用的肥豬，就算少了一個，也沒人會感到困擾。不只是這樣，如果你現在挺身而出，在順利解答後平安回來，我以後就不會再毆打你作樂，也不會再找你麻煩。這場交易不錯吧，嗯？」

爲了阻止博光攻擊澤村而起身的姬谷，現在無力地沉默下來。

他們都陷入了思考。雖說恐懼之臉是個殘忍的嫌犯，但也是一個人。該爲了讓自己獲救而殺死他，還是繼續陪他玩這場毫無正面幫助的遊戲？是隻能二擇一的狀況。

凝視着彼方以若無其事表情肯定的博光，再次體認到這個事實。

爲了排解持續升溫的暴躁感，博光朝一名座位離他最近的男生開口。

「……？」

沒人能夠代替他人行動。這麼可怕的事情，不可能有人做得到。

「這個學園裏頭的學生，沒有半個人敢忤逆博光。」

但下一刻，這些表情都轉變爲慘白。

「怎麼，姬谷？這樣袒護澤村，就代表你願意去回答嘍？」

前去廣播室回答問題，必須將自身性命做爲賭注。

班上最輕佻的男同學，竟然主動扛下殺人的任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這着實是來自令人出乎意料的人所做出的意外發言。

以無法確定百分之百正確的答案回答恐懼之臉，簡直是不要命的行爲。包含唯和澤村在內，無人擁有即使必須將自己的未來放在天平上，也願意去回答問題的勇氣。

父母的權勢高低，甚至會決定孩子交友圈的階級。

「喂，你們！派一個人去回答試試看啦！」

這或許是基於良知的自然反應吧。這名女學生——理世的好友姬谷唯，爲自己輕率的行爲嚇得臉色發白。

「噫……噫噫噫！我不要！」

「我……！」

他打算批評博光的暴行嗎？相較於暴躁不已的博光，彼方的態度相當輕率。從旁觀望這種狀況的理世，不禁感到膽戰心驚。

無人出聲肯定彼方的意見，但也無人表示否定。

「——我贊成殺人魔的提議喔。」

聽到彼方荒唐的提議，狩月也不禁開口勸誡：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可是，除此之外，我們還能怎麼做啊！現在可完全沒有其他能突破現況的對策耶，你懂不懂啊！」

「正好，我來確認一件事吧。」

「沒必要老實遵守他的遊戲規則吧？那種東西無視就行了。跟回答問題相較之下，這個方法一旦成功了，就能夠確實讓所有人獲釋。」

「好……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低年級的他爲首？就連高年級都會順從他嗎？』

「博光強迫我們不得離開教室。忤逆他的學生，就會像彼方那樣遭到毒打。現在支配這所學園的人是恐懼之臉，但威脅不僅如此，博光的暴力也相同。大家都很怕他，沒人敢反抗他。」

理世眺望着臉上充滿愉悅，對暴力行爲樂在其中的博光，不禁喃喃說道：

「都叫你不要鬼叫啦！」

「再說，你真的相信恐懼之臉的口頭承諾嗎？只要贏了這場遊戲，學生們就能獲釋。要是他不信守承諾，陪他玩這個遊戲，只會讓更多人白白送命。」

理世所要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

「啊啊？幹嘛，混蛋殺人魔！」

一旁的學生們被他踹桌子的聲音嚇得縮成一團。博光大步從這些人的身旁走過，然後推開班長走上講臺。

看到澤村撫着骨折的手放聲大哭，一名女學生忍無可忍地從座位上起身。

隨後，他像是套交情似地將手搭上澤村的肩膀，在他的耳邊如此提議：

對這一點心知肚明的情況下，仍如此命令同班同學的博光，可說是沒有半點人性。

「噫噫噫噫！」

博光不禁半信半疑地詢問佐成：

對不聽從指示的同班同學感到憤怒的同時，博光的內心也湧現了同等的喜悅。無窮止盡的暴力——能夠行使這種力量的理由增加了，正是令他樂開懷的緣由吧。

他朝博光露出一如往昔的爽朗笑容。

出聲的人，是原本一直靜靜眺望着窗外的佐成良太。

在漫長的寂靜之後，一名少年打破了教室裏的沉默。

「怎樣啊～？都沒人自願嗎？有夠沒骨氣耶！」

「……！」

然而，在自身性命飽受危險威脅的現在，情況又如何呢？

他們從博光的眼神領悟到他是認真的。不是說笑，而是真的在命令他們。

「你去回答。」

在沉思片刻後，彼方輕聲開口：

「怎樣啊、怎樣啊！每個人都不講話嗎！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就算別人去回答問題然後被殺掉，也沒關係是嗎！這是哪門子同班同學！哪門子朋友啊！到頭來，只要自己能得救，就算朋友死了，你們也不痛不癢啊！哈哈哈！」

在彼方身旁的她流下冷汗。

佐成的發言讓教室裏一陣譁然。

博光怒瞪着每一個同班同學，怒吼着下達命令：

「……在嫌犯無視警方的存在，僅將回答權交給學生的那一刻起，博光一行人就將警方視爲派不上用場的局外人。而其他學生也是。陷入斯德哥爾摩症候羣的學生們，也逐漸變得不願意信任警方。接下來，就算有學生做出跳脫常軌或是不理性的行爲，或許也不值得驚訝了。沒有老師，也沒有任何能制止異常狀態蔓延下去的成年人在場。危險的恐怕不止嫌犯而已。」

這不是一般的思考模式。緋上彼方是能夠若無其事地玩弄他人生死的殺人魔。

『……沒有半個人敢忤逆他？』

博光從正面對因恐慌而眼眶泛淚的澤村咆哮。

彼方以黯淡的眼神如此斷言。

「簡直是地獄之王。」

「打從一開始，我就一直秉持着這樣的意見。或許他相當警戒我吧，在初次見面的時候，恐懼之臉就看穿了我打算射殺他的計劃。雖然我失敗了，但除了我以外的學生應該有機會。佯裝去回答問題，然後趁機殺了他。只要能夠出其不意，就有可能成功。」

理世屏息眺望着博光施展暴行的模樣。

聽到一旁的彼方說出令人在意的發言，理世不禁轉頭望向他。

理世透過彼方的頸圈，向觀察着教室情況的對策本部成員表示：

「這間學園不是普通的高中。就讀這裏的學生，其父母多半都是社會上的要角。雙親的權勢或社會地位，便等於學生在學園裏的地位。博光的父親……也就是我的養父不破厚生勞動大臣，掌握着非比尋常的龐大權力。」

「我老爸是厚生勞動大臣，所以在各個業界都有人脈。演藝圏一些有的沒的八卦，也時常會傳入我的耳裏呢。我也聽說過你老爸的『祕密』喔。」

看到同學們的反應，太陽穴浮現青筋的博光暴躁地啐道：

「……你這混蛋！」

每個人都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彼方也順着她的視線望去。

不只是博光，其他學生也露出相當困惑的表情。

博光以鄙視的語氣嘲笑着回應。但彼方仍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你不是個傻子，所以，應該也明白警方說的話仍有一番道理吧？儘管想去回答，卻無法保證答案正確。這麼一來，就無法否定答題者被殺掉的可能性。」

聽到這個反常的提議，博光也不禁啞然。

磅！

被綁在椅子上的彼方對博光說道：

學生們全都移開目光，將視線落在桌上或地板上。

「你鬼叫什麼啊！」

雖說是不良少年，但博光並不曾犯下殺人這種重大罪行。別說是他了，全校的其他學生理所當然也沒有這種經驗。這無疑是人類所不能跨越的一條界線。是想在法治國家生存的人必須遵守的，有如一道理性圍牆的底限。

對方是一名看起來有些懦弱的肥胖少年。博光拾起靠在黑板旁邊的球棒，走向名爲澤村的少年所坐的位子。

「只能待在外頭的警察，少用那種自以爲是的口氣講話！剩下時間已經不多了，好不容易知道可能是嫌犯的人選，竟然要我們什麼都不做？開什麼玩笑啊！這些推理的答案，只要去問那個廣播室裏頭的瘋子本人，不就知道了嗎！」

教室裏一片鴉雀無聲。

聽到他的提議，就連博光也沉默了下來。

「！」

「喂。」

「對策當然有。很簡單，只要『殺了』恐懼之臉就好。」

『……』

要是答錯了，就會被殘忍地殺害。

「噫……！」

「住手啦，不破同學！」

「啥？所以我纔要自己以外的人去試試看啊。除了我以外的人，不管有沒有答對，我都無所謂啦。」

「……最壞的預測成真了呢。」

理世沉默地肯定彼方的譬喻，然後又繼續說道：

「有什麼問題嗎？」

在一陣輕微的「啪嘰」聲之後，澤村的手背朝不合理的方向扭曲。

「喂，澤村！」

博光猛力揮下球棒，擊向澤村擱在桌面的手背。

「你這番話是要我們去『殺人』嗎……！」

『……？』

被滿腔怒氣支配的博光，用力將自己的課桌一腳踹飛。

「由我動手。大家應該沒有異議吧？」

因目前身陷緊急狀態，而有失冷靜的學生們，究竟會呈現什麼樣的反應？這實在令人難以想像。就算現在開口規勸彼方也爲時已晚。所以，狩月並沒有再多說什麼。

『……你都說了些什麼啊，彼方老弟。竟然向學生提議這種事。就算有這種想法，也不應該把它說出來。這樣會引發無法挽回的問題喔。』

「……你不是嘴上說說，是真的打算動手吧，佐成？」

「嗯，我會動手。」

「你有沒有搞清楚啊？是要你過去殺人耶？」

「沒辦法啊。不光是爲了我自己，也是爲了保護大家啊。這可是正當防衛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喂，你倒是挺有骨氣的嘛！」

佐成帶着爽朗的微笑，向班上的同學們如此宣言：

「大家放心。我一定會殺了冬木老師。」

▲ 13:32 ▼

郊外某處的山野。

在別墅林立的山路上，一輛沒有開暖氣的轎車停在路肩。

坐在駕駛座上的中年鬍渣男，一邊看着平板電腦顯示出來的內容，一邊露出面有難色的表情。他蓄着宛如修剪過的草皮般的一頭短髮，臉頰十分削瘦，眼神散發出身經百戰的魄力。坐在冷颼颼的車裏的他，發抖着將防彈背心的領子拉高，好蓋住脖子。

男子一臉厭煩地看着顯示在平板電腦螢幕上的某個男性容顏。

「……哼。冬木豐。跟待在現場的女高中生側寫師的行動側寫結果一致的人物嗎？竟然讓一個小女孩來分析精神病患的腦袋，二十一世紀當真是個荒腔走板的時代耶。人類果然應該照着諾斯特拉達姆士當初的預言，乖乖滅亡就好了吧。」

男子這麼叨唸着，然後轉而對副駕駛座的少女開口。

「喂，『城堡』。」

「嗯～？」

被喚作城堡的少女懶洋洋地出聲回應男子。

她穿着裙子和膝上襪，連帽T恤的帽子拉得老低。是名約十五歲左右的少女。

從帽子下露出的雙眼，像是在打瞌睡般半閉着。乍看之下是一名普通的少女，但她宛如泥水般混濁的陣子，像人偶般不帶一絲情感。令人感覺有些詭異。

男子從剛纔就一直忍耐着。

兩人所在的客廳有一座大型暖爐，牆壁上還懸掛着鹿頭標本。

「能不能矯正一下你那討厭防彈背心的個性啊？」

寫着各種化學式和算式的紙張，凌亂地散落在房間中央的工作桌上頭。其中還混入了某棟建築物的設計圖。

那是一棟二樓高，附有木質平臺的木造房屋。

「以前的偉人說過這樣一句話。子彈只要打不中人，就不足以懼。」

博光雙手抱胸，對着在自己面前露出爽朗微笑的佐成良太問道：

「就是說啊。無法理解頭腦太好的人都在想些什麼。」

「什麼嘛、什麼嘛～你明明是『獵人』，卻完全不平心靜氣耶。男人變成大叔以後都會這樣嗎？幹嘛跟我這種小孩子認真呀～」

獵人和城堡將手槍收回槍套裏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前進。

「是這樣沒錯啦。但現場指揮官的我站在必須保證團隊安全的立場，還是得叮嚀一下。」

「CIRO！所有人都EA在地上！」

「有啦！我還特別交代你不要喫起司類的食物吧！我討厭起司。光聞味道就無法忍受了，你竟然還大口大口地喫起司漢堡喫到臉頰都鼓起來。你是松鼠啊？」

「我又不是捜查官，是民間顧問耶～」

「要上嘍。」

說着，佐成將手中的刀子藏進制服衣袖裏。

身爲指揮官的他下令之後，更多內閣情報調查局的搜查官從停在附近的其他車輛之中現身。他們都和獵人一樣，身穿標示着「CIRO」四個字的防彈背心，也握着自動手槍。

「……警報解除？」

聽到指摘的城堡裝傻歪着頭問道：

「哪有不想前往現場的現場搜查官啊。給我好好工作啦。」

獵人這麼開口之後，隨即有個語氣帶刺的少女做出了回應：

在獵人推開車門下車後，城堡也一臉不情願地跟上他。

「哎呀～原來他並非一名善良的化學老師嗎～」

「跟你確認一下，佐成。」

「就是這樣。」

「至少，可以判斷這起人質挾持事件——八成和『AST』脫不了關係。」

在房間一角，有許多和微波爐差不多大小的金屬籠子集中擺放在這裏。獵人探頭望向這些堆成小山高的籠子，發現裏頭有無數只老鼠、猴子等動物。

「喔，有人發現什麼了嗎？」

「這樣會幫我們很大的忙。畢竟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吶。」

他嘴裏一邊叨唸着，一邊將平板電腦放進腋下的收納袋裏。

以眼角餘光瞄過這些擺設的獵人不禁抱怨起來。

「這個家還真是豪華啊。冬木豐繼承了這個家對吧？真令人羨慕。能在這種地方生活的人，究竟有着什麼樣的經濟狀況呢？」

不久之後，他的無線電對講機陸續收到己方的搜查官們的聯絡。

鷹眼的聲音透過無線對講機傳來：

而他也加入調查陣營，開始在書房內摸索。

他不敢大意，舉着槍和城堡一起緩緩踏出步伐。

「……哦～這是那個呢，看起來像靜峯學園的校舍平面構造圖呢。」

她一隻手拿着薯條。

「咦～好麻煩喔～」

獵人望向車窗外頭，凝視着附近的一棟小木屋。

獵人沉默地以手勢對己方搜查官下達指示。

屋齡感覺不算舊，牆面上的白色油漆仍呈現着鮮明的色調。

「而且，像突擊步槍那種槍身較長的武器，愈是被敵方逼近，就愈難應戰。所以，我也可以先發制人，然後讓狀況變得對自己有利。」

搜查官們遵從這項指令，埋伏在小木屋的前後左右。

看到佐成莫名輕鬆的態度，不禁讓其他同學有種異常又毛骨悚然的感覺。

佐成乾脆地肯定。

「你會趁廣播室裏頭那個瘋子露出破綻時，用小刀刺穿他的喉嚨。是這樣對吧？」

「哪裏美味啦！就只有臭味而已！」

他定睛凝視這些動物之後，朝耳機麥克風開口問道：

「……有天照製藥商標的金屬槽啊……」

「有什麼關係，松鼠很可愛啊。」

「喂～喂～這裏是十七號車，城堡和獵人搜查官。我們已經抵達嫌疑犯的自家外頭了。聽得見嗎，面癱妹？」

「獵人搜查官，請你過來一下！」

兩人繞到後方，三人從西側的木質平臺進攻。

「數到三就開始。」

「恐懼之臉的武器是突擊步槍。即使那傢伙企圖殺死我，但想要瞬間對我展開攻擊，應該很困難。他必須舉起槍、瞄準，然後開槍。在攻擊之前，至少需要三個動作。不過，我用刀子攻擊的動作比他少一個。逼近、刺下去，就是這樣而已。」

另一隻手捧着用紙袋包裝、剛開始喫的起司漢堡。

「哦～獵人，你有負債啊？真是個糟糕的大人～」

「記憶A？B？這是什麼啊？每個籠子都有耶。真搞不懂～」

其他搜查官同時從後方和木質平臺衝進室內，並同樣吶喊出組織名稱。

「喔～這樣啊，瞭解。通訊品質感覺也很好。那麼，麻煩你馬上針對建築物四周索敵，並確認屋內的人數。」

「局長，你在看嗎？」

『畢竟宗形早苗是天照製藥的首席研究員啊。我想她應該賺了不少吧。在遭到逮捕前，她的年收應該足以買下這樣的房子。』

「你的預感說不定成真了。」

「大人都很糟糕啦，所以纔要工作啊。要是能多賺一點，我也想住在這麼大的豪宅裏，整天自由地玩樂度日啊。在院子蓋一座純金雕像之類的。」

他們抵達的場所，是一間類似書房的寬敞房間。房間一角擺放着用途不明的金屬槽，以及飼養動物用的籠子。看起來儼然是個小規模的實驗設施。

確實數到三之後，獵人一腳將玄關的大門踹開。

高舉着槍的搜查官們，宛如從四面八方湧進屋內的洪水，陸續壓制了室內每個房間。他們一下子就將一樓和二樓房間的狀況全數確認完畢。

從車上走下來的兩人，腰間都配置了插在槍套裏頭的自動手槍。兩人各自掏出自己的手槍，

「你好過分喔～哎呀，別這麼嚴肅嘛。再說，起司這麼美味，想喫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啊。就像是生理現象嘍～」

『似乎如此呢。我馬上派遣博士過去。』

「嗯～你有說過嗎？」

兩人一直走到客廳盡頭後，原本在調查其他房間的搜查官出聲喚道：

是買來的？還是偷來的？

獵人叉腰，感嘆地叨唸幾句之後，便指示其他搜查官開始調查室內。

獵人再次拾起一張散落桌面的紙張，觀察着上頭的文字。

『是的。我透過捜查官們身上的通訊頸圏，同步收看着現場的影像喔。』

『附近沒有哨兵的蹤影。根據紅外線熱像儀的分析，建築物內部似乎沒有熱源存在。不過，從建築物修繕紀錄來看，家中的牆壁似乎使用了隔熱材質。紅外線有可能被這種牆壁阻絕，所以，還是把屋內的敵人情報視爲不明的狀態吧。我會把影像傳送到你那邊的平板電腦。』

「看來沒錯。應該可以確定冬木豐就是恐懼之臉了吧？」

「要是出現像你這種會說人話的可恨松鼠，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射殺。」

『我是鷹眼。不是從以前就要你別叫我面癱妹了嗎？我已經透過衛星掌握到你們的位置了。隨時都能開始進行情報支援。』

隨後，獵人無意間瞥見一個放在籠子旁，大小跟水桶差不多的金屬容器。發現上頭有個熟悉的企業商標後，他不禁眯起雙眼。

他拿起安裝在車子裏頭的無線對講機，朝話筒開始說話：

「我說啊，之前也提醒過你，不要在車上喫味道很重的東西吧？」

▲ 14:03 ▼

獵人表示同意。

並以熟練的動作解除安全裝置。和穿着防彈背心的獵人相較之下，城堡只有連帽T恤這樣的輕便打扮。

獵人隨意拾起桌上的一張圖面檢視。

每隻動物感覺都無精打采的。不但沒有發出叫聲，還一動也不動。

在搜查官壓制所有房間後，獵人並未放下手槍，只是嘆了一口氣。

隨後，獵人透過耳機麥克風發出指示。

對城堡抱怨了一大串之後，被喚爲獵人的男子開始將大腦切換成工作模式。

「我們手上有強制搜索令，而且還找了一堆人來。機會難得，就去他的府上參觀一下吧。我可要親眼看看豪華別墅的內部裝潢。喂，走嘍，城堡。」

「這張紙上頭寫了一堆文字，但因爲不是日文，所以看不懂寫些什麼呢。雖然都是英文字母，卻無法用英文解讀。是拉丁文或德文之類的嗎？」

獵人將手槍指向大門，眯起雙眼說道：

「嗚哇～超過一千萬的年收啊？我就算這樣賭命工作，也還有十六年的貸款，跟一堆有的沒的開銷耶。這個世界實在很不公平耶。」

城堡不自覺地將名牌上的文字念出來。

「……冬木豐的母親宗形早苗所持有的不動產，倒是位在一個清幽的好地方嘛。現在似乎被冬木豐做爲自宅使用，每天從這種地方去上班，還真是享受啊。總之，他所居住的地方，看起來跟一般民宅不太一樣呢。」

「我纔不是大叔。是對腦袋有問題的小丫頭說之以理，心胸寬大的帥中年啦。」

獵人有些惆悵地喃喃說道：

在獵人和狩月交談時，也對關着動物的籠子產生興趣的城堡跟着靠過來。每個籠子上都有一塊金屬名牌。

最後，再也按捺不住的他，終究開口抱怨了起來。

城堡的腿上放着一個紙袋。

包含博光在內，所有同學都以困惑的表情望着佐成。於是佐成開口解釋：

看來，有必要馬上查出這裏發生過什麼事了。

獵人有些厭煩地喃喃說道。

「你真的能像自己講得那樣，輕輕鬆鬆就殺了他嗎？」

這時，佐成冷不防地朝博光的側臉揮拳。

喫了他出其不備的一拳之後，博光隨即對佐成投以充滿敵意的視線。

「你這混蛋，搞什麼——」

但博光沒能說完整句話。

眨眼間，佐成已經逼近他的眼前。

並將手中的刀刃抵着博光的喉嚨。

插圖199

「怎麼樣？我的表現還不錯吧？」

「……」

「在湧現敵意時，就已經太遲了。我會在一瞬間割開恐懼之臉的喉嚨。」

或許是捱了一拳的怒意仍無法消散吧，有片刻的時間，博光一直瞪着佐成，額頭上的青筋也不斷抽動。但最後，他忍下了這股怒氣，臉上轉而浮現苦笑。

「……呵呵呵。哈哈哈哈！」

博光吹了聲口哨，然後故作親暱地拍拍佐成的肩膀。

「你還挺行的嘛。我原本以爲你只是個溫吞男，但現在看起來，你好像很習慣跟人打架？剛纔的攻擊動作的確不賴喔。」

「我的爸爸是演員。爲了增加演技的逼真度，他會學習怎麼使用真正的槍炮彈藥，也會接受軍事指導員的訓練。我小時候的娛樂，就是一起參與這種活動。我還學過防身術。」

「哈，我很中意你呢！看來不是虛張聲勢啊！」

博光和身爲小弟的不良少年們，開始圍繞在佐成身邊跟他裝熟。

他們彷佛將佐成視爲能夠突破現況的英雄，開始你一言我一句地吹捧他。其他同學亦是如此。他們對佐成投以懷着淡淡期待的視線，盼望他能對恐懼之臉做出什麼反擊。

殺人變成英雄的壯舉——整間教室被這樣的價值觀支配着。

直到目前爲止，彼方臉上的表情未曾改變過，但在聽到這個名字之後，他瞬間臉色一沉。無法窺見彼方表情變化的狩月繼續往下說：

「……」

『彼方，你在聽嗎？』

「唯？誰啊？」

『個人經歷跟家庭背景之類的情報就可以了嗎？等我一下，我馬上查。』

「加油啊，佐成！」

『我有點在意，所以又試着調查了其他學生的成績。雖然落差不如佐成良太明顯，但有幾個人的成績確實比國中時期提升了很多。該說靜峯學園不愧是升學學校嗎？總之，我的報告內容如上。希望對你有幫助嘍。』

「不同於一般人的，似乎不只是他的精神面。」

語畢，彼方和狩月都沉默了下來。

接受了這個委託的她，感覺心情不錯。

「聽起來，你好像在暗示有其他成立的理由。」

煽動同班同學做出這種殘酷行爲的他，果然是個必須唾棄的罪犯。

『畢竟是工作啊。雖然我在處理別的作業，但都有在聽喔。』

『抱歉打擾你跟鷹眼交談，彼方老弟。你現在方便嗎？』

看樣子，佐成和恐懼之臉的對決開始了。

「怎麼？」

「……！」

被這麼一問，理世不禁感到困惑。但並不是因爲問題內容。

片刻後，帶刺的耳熟嗓音回應了他。

他們似乎都感覺到佐成有哪裏不對勁。

「可以替我調查一下佐成良太嗎？」

「不尋常的地方？」

「要小心喲！」

看到走廊上的佐成，每個教室的學生都高聲吹捧他，併發出歡呼聲。實爲相當詭異的光景。

自己的真面目被揭穿的瞬間，這個國家將會毀滅——他甚至發出了這樣的警告。受嫌犯意圖不明的行動影響，逐漸對警方失去信任的學生們。他們的常識和理性開始偏離正軌，最後甚至出現了自告奮勇去殺死嫌犯的人。

『爲了避免情報外流至媒體手上，我們封鎖了學園周遭所有的電話線路和電子郵件。然而，在事件剛發生的當下，我們還沒能實施這種措施，也沒有進行監控。所以，只有在這段時間內，學生能夠自由和外界聯繫。佐成良太也跟其他學生一樣，曾經對外聯絡過，不過……就是這段時間的紀錄很奇怪。』

『好可怕的沉默啊。請放心，我並不打算做出與你敵對的行爲。現在，得知你的情報的人，就只有我和協助調查的鷹眼而已。未經你允許，我們不會告訴理世小姐。就算是在你執行死刑之後，也永遠不會說出去。』

『佐成良太的課業成績也有點不對勁。』

「……真是一點都沒變吶。」

『厄里斯的犯罪聲明只是將多個人聲重疊之後播放出來，因此，此人的性別和年齡全都成謎。過了五年後的現在，這點仍未改變。厄里斯在犯罪聲明中表示有七名共犯。其中，被逮捕的只有兩名。而你就是這兩人之中的一個，彼方老弟。』

「……」

狩月頓了頓，然後繼續爲彼方說明：

理世苦笑着這麼表示之後，便從彼方身旁離開。

「奇怪的來電紀錄？」

『製造做爲兵器使用的特殊病毒，並讓搭載這種病毒的無人機在神奈川縣的都市上空爆炸。內容物擴散至空氣當中，導致百萬名市民遭到屠殺。這就是通稱殺戮三日的歷史性犯罪。執行這個恐怖攻擊行動的嫌犯，在數日後干擾電視臺的播放訊號，進行了犯罪聲明。嫌犯表示自己叫做厄里斯。那是希臘神話裏頭代表不和與紛爭的女神之名。』

『我調查了你剛纔委託的內容。佐成的出身經歷沒什麼可疑之處，但我倒發現了其他不尋常的地方。』

朝她開口的人，是促成這場殘酷作戰的彼方。

「鷹眼，你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噯，彼方。我離開一下。我想去看看唯的狀況。」

『我們判斷冬木豐可能以自家做爲擬定這次的計劃的據點，所以前去捜查了他的自宅。然後，我們發現他在自家進行動物實驗的證據。詳細情況還在調查，不過……這麼一來，可以確認這起事件應該跟「AST」有關連。』

「我的好友。在我有困難的時候，總是出手相助的溫柔女孩。她從剛纔就一直在哭，我不能放着她不管……光是在一旁看，是非常煎熬的一件事。」

然而，佐成纔剛剛離開教室而已。電視啓動的時間點似乎太早了。

『這是個算不上普及的詞彙。因爲是近幾年纔出現的新名詞，沒聽過也無可奈何。』

然後屏息靜待着校內實況播放的開始。

等到佐成踏入鐵卷門的另一頭，學生們才返回各自的教室。

面對接下來即將去殺人的這名少年，目送他離開的衆人紛紛獻上鼓勵。

「他的瞳孔沒有出現紊亂的顫動。這是他毫不迷惘、擁有明確意志的證據。語氣和態度也沒有過於亢奮的表現，感覺懷抱着強烈的決心……從他的表情和一舉一動，可以看出不同於一般人的堅強意志。」

『我調查了一下，那段通訊時間約爲七秒的通話紀錄，被施以政府機關所使用層級的高度加密技術。一個高中生，爲什麼會認識使用這種通話技術的人，又跟對方說了些什麼？因爲很可疑，我會再深入調查一下。』

自事件爆發至今，不尋常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然而，彼方這樣的提案有可能讓衆人獲救，也是不爭的事實。關於這點，理世無從否認。

隨後，兩人一起沉默下來。

「……」

「AST？」

狩月接着表示：

設置在各個教室裏的電視傳來開啓聲。

「你認爲那個叫佐成的學生，是真心打算殺了恐懼之臉嗎？」

『有AST犯罪之處，就有厄里斯的蹤影。倘若這起事件運用到AST，就代表厄里斯也與此脫不了關係。我們內閣情報調查局最大的心願，就是逮捕厄里斯。爲此……我不計一切代價地接下了目前的職位。是你的話，應該能明白吧？』

「……」

面對狩月語帶玄機的發言，彼方直接道破這一點。

因爲並沒有特別需要阻止佐成的理由，所以，兩人也只能靜觀其變。

「拜託了。」

『殺戮三日便是一種AST犯罪。打從厄里斯現身之後，無法由警方獨力解決的AST事件，開始在全球層出不窮。厄里斯或許持續着AST的仲介行爲吧。負責將AST販售給罪犯或犯罪集團，將其非法散播出去。』

對於是否要報告接下來的內容，鷹眼似乎有些猶豫。

「你知道多少關於我的事？」

在兩人的對話正好結束時，鷹眼再次發聲。

『網路共享、量子加密法、ips細胞、奈米科技。這些詞彙你應該都聽過吧？最近幾年，這種非法使用高科技的新世代犯罪陸續登場了。現在，跟已知犯罪完全不同層次的事件開始發生，甚至到既有的治安維護機構都無法確實對應的程度，這個世界變得複雜而難解。從五年前開始，這樣的趨勢進化得更加猛烈。爲了對應上述的犯罪形式，需要一個網羅各種領域的專門人才的特殊調查機構。這就是五年前——我們內閣情報調查局成立的理由之一。』

狩月像是回應他的猜測般道出一個名字。

聽到彼方的委託，鷹眼以倍感意外的語氣回應。

儘管困惑不已，理世仍以苦澀的語氣回應彼方。

但最後，她還是決定將調查到的結果全都告訴彼方：

該以何種態度對應彼方，是讓理世再次迷惘的理由。

『只要是必要的情報，我們全都掌握到了喔。若非如此，我也不會去挖角你。』

被視爲可能殺害了天照製藥社長，現在還佔據整所學園，要求學生們推理出自己真實身分的嫌犯。

『另外，佐成的手機還有一通奇怪的來電紀錄。』

鷹眼的報告大致和彼方內心的推測吻合。

『嗯。另外……這或許算是附加情報吧。』

她前往的方向，有一名趴在桌上不停痛哭的女學生。

『首先，他父親僱用的指導員之中，並沒有軍事指導員。他說有跟父親一起進行過格鬥訓練，其實是騙人的。』

「沒錯。」

不過，這樣的「不對勁」，也確實是推動事態發展的要素。

聽完鷹眼的報告，彼方低下頭開始思考。

「是這樣嗎？」

「理世。」

成爲焦點人物的佐成良太，帶着一派輕鬆的微笑向同學們揮手道別。

語畢，彼方結束了和鷹眼的通訊。

『這是你第一次拜託我事情耶。』

「嗯。」

鷹眼繼續說道：

『國際通緝犯厄里斯。』

隨後，換局長狩月接着開口：

「那種分毫不差的攻擊動作，可不是代替娛樂而參加的課程能夠訓練出來的。」

彼方這麼輕聲說道，然後朝自己的頸圈發出呼喚。

報告還沒結束。

『Advanced Sd Teology，尖端科學。取其頭文字，便是AST。透過這種技術的犯罪，我們稱之爲AST犯罪。近年來，科學技術出現了高度的進步，全球也籠罩在着這樣的恩賜之下。然而，萬物都存在着表裏兩面。在我們的生活漸趨便利的同時，近年的犯罪行爲也出現了高度的進步。』

儘管微微察覺到沉默不語的彼方的心境，狩月仍沒有停止說明。

『我調查了他的在學成績。國中時，他的數理幾乎都不及格，但在升上高中之後，他竟然一口氣變成學年第七名。因爲落差實在太大了，引起了我的注意。』

理世溫柔地安撫哭泣的好友。接着，也開始柔聲安慰、鼓勵同樣在哭泣的周遭學生們。

彼方接着理世的話，道出自己察覺到的事實。

印象中，那是剛纔爲了袒護遭到霸凌的澤村，出聲阻止博光施展暴行的學生。她就是唯嗎？

「課業成績？」

現在，待在教室裏的學生，似乎都未能理解衆人共通的這種想法有多麼偏離常軌。眺望着眼前駭人的光景，理世不禁臉色發白。

突如其來的呼喚聲，讓她的身子一震。

噗滋。

「那麼，我差不多要出發嘍。」

再加上……打算前往殺害嫌犯的學生，言行舉止都有違常理。

「……怎麼？佐成不是還沒抵達嗎？」

出現在電視螢幕上的，是和之前相同的廣播室錄音間。不過，坐在位子上的，只有那名戴着瘋狂面具的異常男子。沒看到佐成的身影。

坐在椅子上的恐懼之臉優雅地翹着腳表示：

『各位——第二名挑戰者馬上就要現身了。』

聽到恐懼之臉如此斷言，學生們感到不太對勁。

博光是第一個用言語表達出這種異樣感的人。

「……………………那傢伙爲什麼會知道這種事？」

咚咚。

在全校學生的注目下，錄音間傳來敲門聲。

不用說，來訪者一定是佐成。

恐懼之臉——拿起了直立在桌上的突擊步槍。

「喂喂喂，難道……！」

他將槍口對準被敲響的那扇門，然後出聲回應。

『進來。』

門打開了。攝影機捕捉到佐成良太一無所知的身影。

在瞥見佐成的瞬間——恐懼之臉隨即扣下全自動射擊的扳機。

砰砰砰砰砰砰砰！

伴隨着宛如鞭炮爆炸的連續射擊聲，火花和硝煙不斷從槍口迸出。

在踏入室內瞬間，便遭到宛如雨點般的炮火攻擊，讓佐成完全來不及反應。他的身體正面出現無數個彈孔。子彈貫穿身體的同時，鮮血宛如紅色的濃霧般從他背後噴發出來。

待連續射擊聲停止後，佐成無力地雙腳跪地，然後倒下。鮮血在地面蔓延開來，被擊中的頭部宛如碎裂的西瓜，裏頭的大腦裸露在外。

「然而，理世判斷他有可能在說謊，所以我一直很在意。如果他是在說謊，這樣的謊言又有什麼意義？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他爲何會猜中我攜帶槍枝的事實？倘若那並非巧合，就代表恐懼之臉不是察覺到我有配槍，而是『知道』我有配槍吧？」

博光掩着額頭，搖搖晃晃地靠在身後的黑板上。

佐成良太之死，讓學生們識破了敵方的招數。

「這個教室是不是被人裝了竊聽器啊！要不然，我們的計劃內容怎麼會被那傢伙——」

「啥～？所以，這間教室裏果然裝了竊聽器嗎！」

唯對周遭的友人投以求救的視線。但每個人都不願和她對上眼。

那是理世的好友姬谷唯。

說完自己想說的話之後，恐懼之臉便關閉了實況播放。

「對策本部裏頭——有恐懼之臉的同夥。」

「——沒這回事。」

『就算是這樣，教室也不只這一間。「剛好只有這間教室的學生帶了竊聽器」這種巧合，我覺得機率微乎其微。假設每間教室裏都有攜帶竊聽器的學生，恐懼之臉也很難一個人確實監聽所有情報。爲了因應警方的突擊行動，他必須一邊監視學校內部的監視器畫面，再監聽每間教室裏頭的對話。此外，還得回應學生前來回答問題，又要保護好炸彈遙控器。你覺得一個人類能同時做好這麼多事情嗎？所以，被竊聽的可能性很小。』

『這是你派來的吧，緋上彼方？』

是理世的好友唯。

聽到比自己低等的敗類從旁插嘴，博光咆哮着問道：

無法拒絕博光的命令，讓唯開始落下斗大的淚珠。

「你說啥，殺人魔？什麼叫沒這回事？」

「第一次跟恐懼之臉見面時——他說他馬上察覺到我身上攜帶了槍枝。」

衆人內心懷抱的小小期待，就這樣無力地埋葬在槍口之下。

「怎麼跟他告密啊！」

無法忍耐這片沉默而最先出聲晦哮的人，果然還是博光。

臉上淌着淚水的她，對博光投以不耐煩的眼神。

死人一個接一個增加，完全沒有能重獲自由的跡象。而能夠從外界傳送有益情報過來的警方——就連這個唯一的夥伴，也有可能是叛徒。再也沒有值得相信的東西了。

「雖然佐成連回答都來不及，但如果要採信警方的說法，我們的化學老師冬木豐，就是可能性最高的嫌疑犯啦。」

他們打算犧牲唯來謀求自保的意圖再明顯不過。

「要是不希望我說出來，就趕快給我去回答啦！」

在佐成死後，學生們停止討論嫌犯的真實身分，一個個陷入灰心喪志的狀態。除了爲這股沉重氣氛感到煩躁以外，博光也無法忍受遲遲沒有進展的情況，只能焦躁地一直抖腳。

彼方筆直地望向以充血的雙眼瞪着自己的博光，然後如此斷言：

眉心浮現青筋的博光，瞪了提及自己名字的小弟一眼，後者嚇得隨即噤聲。

「開什麼玩笑！是哪個傢伙啊！誰跟那個瘋子是一夥的！把我們當笨蛋耍，你覺得很開心嗎？啊啊啊？」

彼方冷冷眺望着彷佛想衝過來一把揪住自己的博光，然後朝頸圈開口：

「鷹眼。」

隨後，爲了補充彼方的意見，鷹眼的聲音在教室裏響起。

浮現在腦中的推測，爲博光的身體帶來一陣衝擊，讓背脊發冷的他直冒冷汗。

博光坐在講臺上，周遭有一圈圍繞着他的學生。

「啥？你突然間莫名其妙地說什麼鬼啊！」

這簡直是惡劣到極點的狀況。

只要恐懼之臉死了，一切就能解決。

他踹飛課桌，痛毆哀求他高抬貴手的同學。爲了平息自己的怒氣，他就像這樣擅自揮舞暴力。面對這樣的博光，一名再也看不下去的學生起立了。

看到他失去理智的行爲，學生們再次怯懦地縮起身子。

「這間學園已經在五小時前被斷電了。校內廣播、電視和空調裝置，八成是透過發生災害時用的預備電源在動作。」

至此，大聲怒吼的博光突然停下了動作。

不管她怎麼發出求助的訊號，周遭都無人願意回應。

「我的意思是，竊聽器是靠電力動作的裝置，所以也需要電源。」

「警方的推論是正確答案的可能性，不是很高嗎？既然這樣，只要你去回答，說不定事情就能圓滿收場喔。到時候，你就成了拯救衆人的英雄啦！」

博光走向唯的座位，將臉貼近，並死盯着她的雙眼。

或許是因爲不希望自己也被博光盯上吧。

『暴力行爲必須受到懲罰。這是這個社會的圭臬吧？要是破壞遊戲規則，無論是誰，都會變成這樣喔。好啦，剩餘的時間不多了。我靜待下一位挑戰者來訪。』

「噯，我覺得那個殺人魔果然很不妙耶。」

「少囉嗦！我說過手上握有你老爸的把柄了吧！」

恐懼之臉用腳踢了佐成的屍體，讓他滾動到能被攝影機清楚拍到的位置。

學生們的心情，彷佛沉入了泥沼之中那麼沉重。

博光和其他學生也同樣察覺到了。

「那又怎樣？」

聽到鷹眼的說明，博光瞬間語塞，但隨即又提出其他可能性。

博光刻意沒有提及這點。不過，無須說出來，唯和其他學生也很明白，「冬木豐」這個答案，還無法確認百分之百正確。

所有學生都能重獲自由而返家。

『因爲我們沒有封鎖由對策本部聯絡學園內部的功能……啊！』

博光突然對坐在前方座位上的女學生開口。

「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啦！那傢伙沒有竊聽也沒有收到任何聯絡，又怎麼會知道佐成的殺人計劃啦！」

博光一腳將佐成的座位喘飛。

「你也這麼覺得？」

『什麼事？』

「博光被他的詭辯哄騙，佐成則是被利用而死。那傢伙怎麼回事啊……！」

「就是這麼一回事。」

一陣寒意竄上身子。每個人的臉色都宛如血液凍結般蒼白。

「不……不然，也有可能是跟那傢伙串通好的學生，在今天早上把竊聽器帶進來吧！」

博光以氣到快腦充血的模樣不斷怒吼。

「假設這間教室裏真的有恐懼之臉的同伴好了。但他要怎麼讓恐懼之臉得知佐成同學的殺人計劃……？電話、簡訊和電子郵件都不能用。我們現在可沒辦法聯繫外界耶。在這種情況下，那個人要怎麼跟恐懼之臉告密啊！」

恐懼之臉用攝影機特寫他的臉部，然後淡淡地警告衆人：

「你們從剛纔就吵死人啦，我聽得見喔。」

面對在電視機前頂着蒼白的臉，呈現呆滯狀態的學生，恐懼之臉以一如往常的態度開口：

鷹眼察覺到了，所以她瞬間無言以對。

「……！」

「要是沒人去回答問題……我們不就會死了嗎！」

只有沉重的絕望籠罩着每間教室。

「對啊。雖然沒直接說出口，但他八成是爲了調查警方那邊是不是有間諜，所以才故意慫恿我們去攻擊恐懼之臉吧？作戰成功的話，我們就能獲得釋放，就算不成功，也能借此確認間諜是否存在。無論結果如何，都是能讓他雙贏的作戰。」

「……難不成，這個教室裏有暗中跟那傢伙告密的間諜嗎，喂……！」

學生們不知道該相信誰，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獲救。

瞠着空洞雙眼，頭殼碎裂的佐成，已經沒有生命跡象。

「搞什麼啊！爲什麼那傢伙會知道佐成是要去殺他！」

「爲……爲什麼要我——」

因爲無人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博光一邊跋扈地命令唯，一邊繼續說道：

「你去回答。」

就現況來看，除了當面交談，學生們沒有其他能泄漏情報給恐懼之臉的方法。

▲ 14:45 ▼

看到身爲領導人的博光默不作聲，他的小弟們開始七嘴八舌地交談起來。

這時，彼方突然沒頭沒腦地換了個話題。

看到博光又回到一開始的質疑，彼方很罕見地開口否定。

一段非常、非常漫長的沉默持續着。

博光開始不分青紅皁白地毆打自己身邊的學生。

「喂，怎麼辦啊，博光！只剩下三小時左右了耶！」

『寒假期間，每間教室都維持着沒有供電的狀態，直到今天早上才恢復。而且，從寒假第一天到今天，走廊上的監視器都不曾拍到有人潛入教室動手腳的畫面。這樣一來，如果真的有竊聽器，就必須從寒假前一直靠電池運作到現在。沒有電力這麼充沛的電池吧？』

「你說學生們的手機通訊，還有電子郵件的收發功能都被封鎖了吧？那麼，你們爲什麼還能像現在這樣和我通訊？」

「喂，姬谷！」

不然，沒有其他理由能說明事態。

每間教室都鴉雀無聲。學生們只是反芻着佐成在瞬間遭到殺害的現實。

只能這麼想了。

最後，他從講臺上起身，環顧了班上的同學之後，再次這麼宣言：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學生們大受衝擊。因爲這是第二個熟面孔遭到公開處刑。不過，比起佐成之死，更讓衆人絕望的，是「沒能殺死恐懼之臉」這個事實。

然而，要是答錯了，就是重蹈犧牲者的覆轍。

倘若不希望父親的把柄在媒體前曝光，女兒就得賭命一搏。

話題再次回到佐成毛遂自薦之前的內容。

唯迫切懇求的眼神，只是空虛地在教室裏來回掃過。

「你該適可而止了吧，博光……！」

唯一一名打算拯救唯的學生出現了。

從座位上起身的理世，以帶着平靜怒意的眼神瞪着博光。

「我知道你因爲所剩時間不多，所以焦躁無比。可是，大家都跟你一樣啊。要是答錯了就會被殺。所有人都怕得不敢去回答。你自己不也不想去嗎？要求別人達成自己做不到的事情，這樣太過分了。」

「那不然，你是要大家和樂融融地等待時間到，然後一起被炸死嗎，啊啊？」

「我沒有這麼說！」

「你的意思就是這樣啦！如果沒人賭命嘗試，就無法改變現狀！」

儘管博光的命令蠻不講理，但他對現狀的判斷是正確的。

無法反駁的理世沉默下來之後，全班同學的視線不自覺地集中在唯的身上。

或許是連這樣的視線都令她心生恐懼吧，一臉蒼白的唯開始不停地顫抖。

再也看不下去的理世——緊咬牙而握住雙拳。

「…………那我去回答吧。」

聽到理世唐突的發言，教室裏頭頓時鴉雀無聲。

但下一刻，博光的鬨笑聲隨即響徹室內。

「哈哈哈哈！這還真是一場好戲！」

博光捧腹大笑，然後一臉愉悅地走向理世的座位。

「你要去嗎，理世！我從以前就覺得你是個濫好人，但沒想到你竟然還願意爲了其他人，賭上自己的一條命？你腦袋是不是有問題啊？」

看到博光笑個不停，身爲小弟的不良少年也開始一起鬨笑。

任憑他們嘲笑的理世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爲了掩飾這種恐懼，博光將內心的怒意一股腦兒爆發出來，準備對彼方動手。

「你爲什麼要爲了我……」

——不過，這是爲什麼呢？

他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淡淡道出毛遂自薦的發言。

面對無言以對的理世，彼方繼續往下說：

木工教室隔壁的小房間是工具準備室。那裏有着諸如鋸子、鐵鎚等工具。用來當作攻擊他人的兇器，可說是綽綽有餘。

「算啦，就算痛毆這傢伙一頓也不能解決事情嘛。既然你自願去回答，我就放他一馬吧。」

「把這種事情推給你……我真的是差勁又軟弱的人……！」

今天和彼方重逢之前，理世都認爲他遭受這樣的對待理所當然。

「今天，你對我說過的那些話完全沒錯。我是個不應受到寬恕的男人。罪人必須遭受報應。就只是這樣的事情罷了。」

「你可別誤會了。」

「……理世……！」

「你以後不是要和我這種罪犯戰鬥嗎？你還有未來。既然這樣，你就不該死在這種地方。」

發現彼方心意已決，理世無法再多說什麼，只能不甘心地眯起雙眼。

「白癡，我們這次有三個人耶。論人數，我們絕對佔上風好嗎？」

在遠方觀望這兩人對話的博光，一臉無趣地靠在講桌上說道：

感受到彷佛存在本身就充滿惡意的眼神，博光瞬間背脊發冷，還微微後退了幾步。

理世露出溫柔的微笑，將手繞到唯的背後，緊緊擁抱住她。

「……！」

只是，無人有這樣的勇氣。沒人能夠自告奮勇去代替理世。

「彼方……」

讓她悲傷到無以復加。

博光領着小弟們來到位於一樓的木工教室。

「警方跟其他傢伙沒一個能相信的。想要讓自己得救，只能靠這個啦……！」

理世摟着昏過夫的彼方，無力地不停哭泣着。而企圖犧牲這樣的理世，好讓自己得救的同學們，就連安慰她的隻字片語都說不出口。

但這句話自然而然地從口中迸出——

在理世眼前承受着可能致死的暴力攻擊的彼方。

理世痛哭着拼命哀求博光。

然後揪住他的雙肩，臉色蒼白地質問：

「……哈哈。你好像還不明白自己的立場啊，殺人魔！」

他拿起球棒，朝彼方的座位走去。

「……」

「既然要賭命，愈廉價的命愈好。我是死刑犯。就算什麼都不做，也會在不久的將來被處刑。既然都要死了，那就用我這條命去確認警方的答案是否正確吧。」

理世的腦袋裏一片混亂。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吶喊些什麼。

雖說只是一剎那，但僅僅一個怒瞪着他的眼神，就讓博光對彼方產生了畏懼。

目睹彼方受傷，讓她宛如自己受傷般痛苦煎熬。

「可是，要是你這麼做——！」

「那你呢？」

「理世沒有必要去。因爲我是下一個去回答的人。」

「噢噢，這次換成老哥保護妹妹啦？」

他這番話再次讓教室引發騷動。

博光一邊物色武器，一邊以犀利的眼神望向小弟們。

「你們的兄妹愛很動人，但我駁回這個提議。」

「只能靠這個……可是佐成纔剛被幹掉耶，博光……！」

小弟們於是明白了博光有何打算。

博光拾起近在手邊的一把鐵鎚，低頭看着它說道：

「你什麼都不用說喲。」

博光等人停下了動作。

「記得，你要說的答案是冬木豐。可別搞錯嘍，理世。」

唯徹底感受到理世即使恐懼不已，也拼命企圖代替自己的事實。儘管察覺到這樣的事實，但換做是自己，恐怕會害怕到無法主動表示要代替理世吧。自己實在是太懦弱了。

博光的說法壓倒性的正確。

沒有任何學生出面阻止博光等人的暴力行爲。教室裏只有理世的悲痛吶喊聲，以及落在彼方身上的重擊聲。

他語帶諷刺地聳聳肩，然後一臉厭煩地警告：

彼方老早就發現了博光的意圖。

「真……真的要動手嗎……！我不想像勇介或佐成那樣死掉耶！」

「沒關係。強制別人做出賭上性命的行爲，本來就是錯的嘛。」

小弟們無視理世的阻止，撕開將彼方捆在椅子上的封箱膠帶。

基於某種令人痛快的征服感，博光愉悅地表示：

「啥？」

這時，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死刑犯彼方突然開口了：

或許是被理世的吶喊聲嚇到了吧，原本揪着彼方衣領的博光鬆開了手。

而博光的小弟們也跟在後頭，一邊將指關節折得喀喀作響，一邊團團圍住彼方。

理世趕到他的身邊，像是想從博光等人的拳腳之下保護他一般，緊緊摟住彼方的身體。

膠帶撕掉後，雖然彼方重獲自由，但以博光爲首的不良少年們隨即包圍住他，並開始出手毆打彼方。

他應該在飽受痛苦折磨之後被殺死。理世對此深信不疑。

不過，在心知肚明的情況下，彼方仍這麼表示。

「我不是在拜託你——誰管你的命令啊。」

不需要細細觀察彼方，他的意圖也相當明顯。

「理世……我……該說什麼纔好……」

「我去回答……我會去回答……住手吧……！拜託你們……！」

那雙纖細的手臂顫抖着。

「快住手，博光！拜託你！」

語畢，博光和小弟們有說有笑地離開了教室。

表情扭曲的她，顫抖着喉嚨拼命想要吶喊出聲。

「……不要……」

遍體鱗傷的彼方仰躺倒地，沒有半點反應。

「你在說什麼啊，彼方……！」

理世下意識地喃喃出聲。

唯不禁皺着臉哭了起來。

在今天痛感自身的懦弱後，學生們的眼中全都泛起淚光。在這片苦澀的淚海里，只有博光等人的嘲笑聲迴盪着。

在離開之前，博光轉頭望向理世，再囑咐她最後一次。

必須有人賭命嘗試。

「理世，你在說什麼呀，快點撤回這個決定……！」

「武器。」

博光拿着染血的球棒，領着小弟們離開教室。

就像理世挺身保護唯那樣，彼方——也打算挺身保護理世。

理世現在湧現的想法，卻和那時完全相反。

「不要殺我的哥哥！」

彼方對博光投以極其冰冷的視線。

「這種事……！」

爲了好友，儘管很勉強，理世仍露出了微笑。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無法抑止的眼淚不停落下。

「我贊成把你這條命拿去當炮灰，因爲你是個沒有資格活下去的人渣加三級嘛。不過，你脖子上的那個裝置很方便。那是隨時能跟自以爲是的警察們通話的專用熱線吧？如果讓它跟你的屍體一起橫躺在恐懼之臉的腳邊，那就太可惜了。沒讓你第一個去回答，就是基於這種理由啦。」

「住手！」

總是頂撞自己的理世，現在可在哭着央求自己呢。

她離開唯的身旁，朝彼方逼近。

「不要緊。警方推測出來的答案很合情合理。我會平安回來，所以你別再哭嘍。」

學生們全都目瞪口呆。同樣露出驚訝表情的理世不禁開口問道。

博光從未見過她哭成這樣的脆弱模樣。

聽到理世自告奮勇，唯連忙快步從博光等人身旁走過，趕到理世身邊。她緊擁住理世，以細微的聲音在後者的耳畔表示：

「我不會撤回的。我已經決定了，我會去回答，所以你不需要去喔，唯。」

「殺人魔的提案其實還不錯，只是不應該像之前那樣大肆宣傳。」

「……噯，博光。這是……」

▲ 15:00 ▼

「要是理世答錯了，那傢伙一定會開始對她處刑吧。我們要趁他掉以輕心時下手。一口氣衝進去，然後一瞬間宰了他。想要活下去，就只能這麼做了……！」

額頭滲着汗珠的博光道出了最後的殺手鐧。

▲ 15:30 ▼

總覺得好像聽到了哭聲。

那是自己必須守護的人的聲音。

讓自己發誓無論做出什麼犧牲，都要給對方幸福快樂的那個人的聲音。

——彼方的意識逐漸清晰起來。

自己到底昏過去多久了呢？

醒來的他最先看到的，是教室的天花板。

彼方猛地起身。他連忙環顧周遭，尋找理世的身影。

教室裏的光景一如他昏過去之前。學生們帶着慘澹的表情坐在座位上。

但其中並沒有理世。

她想必已經離開教室，前往廣播室回答問題了。

「……！」

儘管彼方想從原地站起，但左腳傳來的一陣悶痛，讓他無法隨即起身。他咬牙忍着痛楚，扶着牆壁勉強站了起來。

『看來你清醒了，彼方老弟。』

對恢復意識的彼方攀談的，不是周遭的學生，而是狩月從頸圈傳來的聲音。

『理世小姐已經出發去回答問題了。雖然答題過程還沒被播放出來，但實況播放應該馬上就會開始吧。』

「我會阻止她……！」

彼方踏出搖搖晃晃的步伐。

『各位。勇氣可嘉的第三名挑戰者現身了。』

在廣播室守株待兔的那名男子，其真實身分極有可能就是冬木豐。

彼方已經無法再和對策本部聯絡了。

『嗯？有點忙？』

理世相信了這樣的推斷，決定前往回答問題。然而，冬木豐竟然打從一開始就不在學園裏，而是被埋在內閣情報調查局闖入的自宅後院。

鷹眼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

「我現在就去『把錯誤答案變成正確答案』。」

在狩月回應之前，這名女性——亦即博士便開始闡述報告內容。

「頸圈壞了。這下我就沒有用處了。」

那麼，現在佔據了學園的恐懼之臉又是「誰」……？

在這種狀況下，彼方是透過什麼判斷出恐懼之臉的真面目？

他無法阻止每走一步，便發出痛苦悶哼聲的彼方，只能在一旁靜靜看着。

『…………？』

思考了片刻後，彼方輕聲說道：

面對沉默杵在原地的狩月，三島持續發散內心的怒氣。

「………………所有的要素終於都串連起來了。」

各個教室裏的電視再次啓動。

『彼方老弟……』

『我還有一件正要向你報告的事！我們在冬木自家的後院發現了一具屍體！你聽了可別嚇一跳，那具屍體正是冬木豐本人！』

『冬木豐八成用這種細胞進行了某種動物實驗。我們正透過現場發現的硬碟來調查他的實驗內容。反正絕對不是什麼有益社會的研究吧。』

在嫌疑犯自宅發現了嫌疑犯本人的屍體……？

「閃開。」

狩月沒有回應。不知他是否在生氣。

在狩月身處的帳篷裏怒吼的，是特殊搜查小組的三島。他想必是在準備突襲行動吧，身上穿着印有SIT三個字的防彈背心，腰間還配掛着收納了自動手槍的槍套。

鷹眼拼命對着毫無反應的通訊系統呼喚。

被這樣的眼神貫穿的不良少年，束手無策地僵在原地。

儘管狩月出聲阻止，但爲時已晚。彼方將裸露的線路一口氣扯出來。伴隨着清脆的斷裂聲響，線路一條條輕易地被拉斷。通訊頸圏因此損毀，變成一個微微冒出黑煙的垃圾。

「你……你現在過去，又能怎樣啊……！」

『不能這麼回答！一定要想辦法阻止她！』

恐懼之臉悠哉地如此宣言。相較之下，畏懼不已的理世則是強忍着淚水，用力揪緊裙襬。

彼方抬頭望向電視螢幕。

『……！』

『你說什麼！』

他的眼神陰暗無比，宛如以冰塊打磨成的尖刀般冰冷而銳利。

螢幕上映出了披着人皮的瘋狂男子，以及害怕得不停打顫的一名少女。

「搞……搞什麼啊，你這混蛋！」

儘管如此，他仍不能停下腳步。自己的身體就算壞掉也無妨。

她以慌張而急促的語氣提出警告。

『……博士。謝謝你的報告，但我們現在有點忙。』

聽到彼方似乎徹底理解了什麼的感嘆聲，狩月和博士不禁感到詫異。

『彼方老弟的妹妹去回答恐懼之臉的問題了。』

他本人也很明白，這麼做並無法解決任何事情。

「其實，我有猜到那傢伙的真實身分。只是一直沒有確切的證據，直到前一刻。」

「我們現在甚至連窺探校舍內部狀況的手段都沒有了！不只是嫌犯和學生，現在連野放的殺人魔都一起被關在裏頭！事態完全不受控制了！」

三島朝狩月逼近，貼近他的臉再次咆哮。

「你們打算怎麼收拾這次的失態啊，內閣情報調查局！」

她似乎沒有發現彼方目前身處的狀況。

源自本能的直覺正發出最強烈的警告。回過神來之後，不良少年發現自己的雙腳直打顫。因預知死亡而湧現的強烈焦躁感——這是他人生迄今從未感受過的。不良少年彷佛被看不見的力量困在原地，無法動彈，只能任憑冷汗不斷竄出。

▲ 15:39 ▼

對狩月來說，無法靠近現場，就是如此令人焦躁的事情。

博士的語氣聽起來得意洋洋。她想必很喜歡這種話題吧。

『彼方老弟，你打算做什麼！』

彼方這麼表示：

彼方的發言，讓狩月和博士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你有在聽嗎！」

無論如何，他現在都必須趕往廣播室。就只是這樣罷了。

一名看似博光小弟的不良少年阻擋了彼方的去路。他或許是負責留下來監視彼方，避免他離開教室吧。帶着奸笑的不良少年開口向彼方挑釁。

彼方沒有回頭看那名不良少年。只是用他聽不到的音量輕聲表示：

「看來，我們從一開始就誤會了他的目的。想要理解這起事件的全貌，就必須將一切逆向思考。」

博士暫時中斷報告後，狩月苦澀地表示：

「這……這……這個怪物……！」

還沒聽完恐懼之臉介紹理世的發言，他再次踏出步伐。

彼方從僵在原地，甚至忘記呼吸的不良少年身邊走過。

「博光不是說過了嗎？你的頸圏很寶貴。他有交代不能讓你到廣播室去，所以我可不會讓你通過這裏喔。」

插圖235

冬木豐不是恐懼之臉。在調查過程中唯一發現的嫌疑犯，竟然不是亟欲追求的答案。至此，調查可說是陷入瓶頸的棘手情況。

彼方淡淡地對啞口無言的狩月等人這麼說。

『冬木豐今天並沒有到學園去！在內閣情報調查局發現之前，他一直都被埋在自家後院裏！佔據學園的恐懼之臉並不是冬木豐！是另有他人！』

一名女性取代無法說出隻字片語的狩月發聲。

因爲過度恐懼，不良少年甚至無法轉頭望向彷佛變了一個人的彼方。

狩月或許察覺到彼方內心的悲愴了吧，他只能苦澀地輕喚彼方的名字。

彼方沒有出聲回應，將手伸向脖子上的通訊頸圈。因博光等人的暴力攻擊而破損的頸圈，有一部分出現了龜裂，裏頭的線路裸露在外。彼方以指尖靈巧地拉出那些線路。

『彼方！彼方！你聽得見嗎？』

彼方散發出一種跟之前被博光當沙包毆打時完全不同的氣質。

他的眼神完全變了。

他狼狽地噙着淚水。從喉頭勉強擠出的，只是這樣的感想。

察覺到事態嚴重的博士不禁錯愕不已。

彼方以短短兩個字警告。

『——局長，我有報告。』

狩月實在無法聽博士繼續滔滔不絕下去，於是清咳了幾聲，轉移她的注意力。

爲了拯救自己唯一的妹妹。

『將ips細胞改良過後的產物。要說的話，就是能再生人體所有部位的全能型細胞。可以讓因意外事故而失去的四肢再生，也能讓老化的腦細胞宛如新生。爲了將這種細胞運用在人體的再生醫療上，相關研究一直持續進行着。萬能細胞是天照製藥積極進行臨牀實驗後推出的試驗藥品，已經確定有穩定的藥效。根據下次的藥事法修正結果，甚至有可能開放對一般民衆使用。當然，這並非一名普通的化學老師能夠透過正規管道取得的東西。不知道冬木豐是怎麼弄到手的。』

自己在這個世上唯一的家人。爲了保護她，彼方甚至樂意充當理世的肉盾。然而，倘若再不做點什麼，他就會失去這個家人。

『行不通，局長！彼方的通訊頸圏完全沒有反應！唉，真是的！竟然把它弄壞，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啊……！』

彼方踏在散滿玻璃碎片的走廊上，伴隨着清脆的腳步聲朝廣播室邁進。

博士在關鍵時刻捎來的，是令人震驚的事實。狩月不禁啞然。

看到彼方採取的行動，不良少年一臉蒼白地朝他咆哮：

會死。

噗滋。

這時，彼方突然停下腳步。

『……萬能細胞？』

博士的態度明顯異常。

——眼睛中的虹膜彷佛被不祥的黒色淹沒，讓他的目光更顯深沉。

「我已經察覺到這出鬧劇的『真相』了。」

「喂喂喂，殺人魔，你打算上哪兒去啊？」

「你抵達那邊的時候，理世早就已經答出錯誤的答案了！」

『……？』

『我們分析了冬木豐自宅裏頭那個金屬槽的內容物。你知道結果怎麼樣嗎？哼哼哼，我們找到了非常有趣的東西喔。是「萬能細胞」。』

『等一下，局長！難道緋上理世打算回答他的真面目是冬木豐嗎！』

不良少年的嗓音顫抖着，還有些破音。

他想要守護理世。這是彼方來到這裏唯一的理由。

每走一步，挫傷的左腳便傳來悶痛。

「……」

這下子，鷹眼不能遂行她身爲通訊管理人的職責了。無法按捺內心焦躁的她，只好對上司狩月據實以告。

然而，這麼做只是白費力氣。理應還在校舍裏頭的彼方沒有任何回應。

不過，三島實在無法不出聲指責狩月的失策。

博士透過無線電替不發一語的狩月發聲：

『我們這邊的陣營裏可能有間諜。我也明白他因此想斷絕聯繫的心情。』

「就算這樣，完全切斷通訊，根本是瘋子纔會做的事！我們現在甚至無法掌握展開突襲的最佳時機了！竟然讓狀況更加惡化……倘若學生因爲時間到而全數喪命，我會向上級報告一切責任歸屬內閣情報調查局，你們做好覺悟吧！」

在數度激動怒吼之後，三島離開了帳篷。

留在帳篷裏的狩月，耳邊傳來了博士感嘆的聲音。

『……最可疑的嫌疑犯消失了，跟校舍的聯絡被切斷，原本站在同一陣線的警視廳也怪罪於我們。再加上我們陣營裏還有身分不明的間諜啊。的確像那個叫三島的傢伙說的，狀況簡直惡劣到極點。你還有什麼好辦法嗎，局長？』

狩月依舊沉默不語。

是因爲打擊太大，讓他憔悴得說不出話嗎？

然而，原本一直沒有開口的他，現在……卻浮現了自信的笑容。

「你能夠一次思考兩件事情嗎，博士？」

『……？』

雖然博士不明白這個問題的用意爲何，但狩月仍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例如，翻閱數學題庫的時候，每一頁都有很多道題目吧？一般人一次只能解一題。然而，倘若有人能夠同時計算單一頁面上的所有數學題，那又如何呢？」

『……』

「思考的分散處理。就好像能高速進行平行計算的超級電腦那樣。如果這種人確實存在，那麼，他究竟能做到何種程度的事情？會如何審視這次的事件？我完全無法想像呢。」

狩月仍是面帶笑容。然而，他的臉上淌着冷汗，拄着柺杖的手也開始顫抖。

「——這是五年前的重演。終於開始了吶，博士。」

狩月嚥下一口口水，看起來相當緊張。或許是拼命在按捺內心湧現的寒意吧，他以單手緊緊握住發抖的另一隻手說道：

「當初，隻身一人的他，殺害了六十四名經驗豐富的優秀刑警以及警視廳總監。當年才十二歲的少年，憑着自己異於常人的智慧做到了。遭到逮捕後，根據測量，少年的智商是人類自開天闢地以來的最高值。」

「他的智商高達一百九十二——可說是『人類史上最惡劣的天才』吧。」

特殊搜查小組認爲彼方的行爲失控了。

認爲那個天才什麼都沒想就付諸行動，這樣的想法才真是愚蠢至極。

但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再繼續觀望下去也沒有意義。我們差不多該停止『假扮』善良的警察組織了。」

狩月繃緊顫抖的臉頰道出那個數值。

狩月一改先前平易近人的態度，眼底開始泛出深沉的黑暗。

「現在，內閣情報調查局即將恢復成『原本的面貌』。」

彷佛全身上下都散發出殘酷氣息的他，以頗具威嚴的嗓音這麼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