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斷罪的處刑者高聲歌唱

第四章 隔岸觀火者

《破除者》 · 兔月山羊 · 2.8萬 字

「嗚嗚…………嗚嗚嗚……」

視野宛如貧血時那麼昏暗。整個腦袋彷佛都在搖晃,平衡感完全被打亂。

男子無法起身,只能趴在地上發出痛苦呻吟。

在周圍猛烈燃燒的深褐色火焰,發出陣陣汽油的臭味。

想必是油箱裏頭泄漏出來的汽油引燃火勢了吧。爲了從整輛翻覆而燃起熊熊大火的汽車裏頭逃出去,光是由破裂的車窗處往外爬,就已經耗盡了男子所有的力氣。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無論再怎麼思考,應該都無法歸納出能讓人接受的理由吧。

一輛加裝了霓虹燈的改造車,從對向車道高速行駛過來的時候,不知是否方向盤的操作失當,車體突然失去平衡,直接衝向男子所駕駛的汽車前方。兩輛車迎面撞上之後,男子因強烈的衝擊而失去意識,無法確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男子氣若游絲地從起火的車輛裏爬出來。逃到車子外頭後,他回頭一看,才大致明白了這場意外的狀況。從對向車道暴衝過來的車輛,迎面撞上自己所駕駛的汽車。副駕駛座當場被撞爛,駕駛座則是將近半毀的程度,所以男子才能勉強活下來。

理解至此時,男子瞬間感到心一涼。

坐在副駕駛座的人,不就是自己的妻子嗎?

「不──────────!」

男子大聲吶喊。

能夠發出聲音,就代表喉嚨還沒有完全受損吧。然而,每次出聲,喉頭都會湧現強烈的痛楚,讓男子幾乎發狂。男子以混雜著鮮血和焦炭味的喉嚨不停地慘叫。隨後,他發現自己的叫聲中,混入了一個來自車內的嬌嫩嗓音。

──爸爸!

──好熱啊!

──爸爸!快救救我!

「啊啊……怎麼會……不要啊……美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子察覺到自己的女兒還卡在車輛的後座裏頭。

火勢過於猛烈,讓他無從窺見女兒困在車子裏頭的身影。

仔細一看,許多路過的民衆正在這個車禍現場駐足圍觀。

男子聽到了笑聲。

「你的右手……都是我害的呢……」

男子的內心開始湧現某種「黑色的情感」。

不過,既然聽到了她的求救聲,就代表女兒仍活在那片地獄之中。

「你能解開嗎!」

女兒的求救聲逐漸變得虛弱而斷斷續續。

男子不禁望向周遭,注視那些圍觀著這場意外事故的人們。

男子爲自身的無力感到絕望。爲了維持住支離破碎的自我意識,他仍然拚命尋求協助。然而,無論怎麼苦苦哀求,都沒有人願意回應他。

那裏有著停放在老舊軌道上的老舊列車。

那比眼淚更熾熱,宛如岩漿般鮮紅而滾燙。

圍觀者的態度十分異常。

城堡一臉理所當然地回答。

「既然這樣~我們和好吧~」

那身稚嫩的肌膚被火舌吞噬了嗎?那頭美麗的黑髮被烈焰灼燒了嗎?

原本被當作調車場使用的這個場所,就算出現廢棄的車輛也不稀奇。這應該不是被搬運進來,而是原本就安置在此處的東西吧。覆蓋著車體的茂密花草,訴說著車輛於此沉眠的漫長時光。

「就算必須賭上自己的性命,你也打算保護我,但我卻把這種行爲說成多管閒事。」

「幫幫忙!拜託大家幫幫忙!求求你們!」

男子放聲吶喊。

「爲什麼會這樣!啊啊,神啊啊!」

「這是局長的命令呢~無論處於何種情況,保護你都是我的最優先任務。就算得充當擋箭牌也要賭命保護你。所以從優先順序看來,保護你比臥底調查任務更重要。就只是這樣而已嘍。」

用右手的指頭捏住迴紋針之後,城堡解除了引體向上的狀態。

男子真心想要衝入火焰之中,將女兒嬌小的身軀從車子裏頭拉出來。

「怎麼會……!」

無法接受這種答案的理世繼續追問。

「如果沒有出面救我,你們的臥底調查或許就能順利進行下去了。可是,就算得放棄作戰計畫,你還是選擇救我一命。這是爲什麼?」

「我原本把你當成被派來監視我的人,所以覺得很厭煩。對於你是抱著什麼樣的覺悟從事這份工作,我明明一無所知,卻加以否定。跟彼方那時一樣。我又在不打算了解的情況下,一味否定別人的行爲了。」

至於理世……則是一臉擔心地看著城堡的動作。

「……那個時候,你爲什麼要挺身救我呢?」

「……這是怎麼回事……!」

「這樣……這樣子很有趣嗎啊啊啊啊!你們這羣人是怎麼回事啊啊啊啊啊啊啊!」

說著,城堡開始做引體向上的動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美香啊啊啊!」

「啊啊,幫幫忙!快來人幫幫忙啊啊!」

──爸爸!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城堡帶著苦笑回答。

將兩人帶來這裏的血盟團成員拉開廢棄列車的車門。

儘管如此,男子仍不願放棄。他打算持續吶喊到願意協助的人出現爲止。

「我的女兒!她還困在車子裏!她是個才八歲大的孩子啊!」

她的表情看起來有點痛苦。

「爲什麼!到底爲何要做到這種程度!」

不斷地吶喊。

從車輛傳來的,只剩下烈焰持續燃燒的劈啪聲。

看到理世愣住的反應,城堡露出坦率的微笑繼續表示:

「如果局長這麼命令的話。」

血盟團的成員們正忙著將4D列印機制造的產品分裝到小型紙箱裏頭。他們打包的不只是槍械等武器,還包括像是罐裝果汁的圓桶狀物體。

理世有些愧疚地垂下眼簾再次開口。

男子淌著眼淚望向周遭。

啊啊,太好了。

打包完畢的紙箱陸陸續續被放上卡車的承載臺。

城堡靈巧地用右手將回紋針拆開。

這是理世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的邏輯。然而,這或許正是城堡對這份工作所抱持的覺悟吧。對她來說,狩月的命令似乎是絕對的。

不只是這樣。正因爲當時她在場,纔會讓進行臥底調查的彼方和城堡被識破身分,然後陷入這種束手無策的狀況……真要說的話,這一切或許都是理世的錯。

在遠處一邊悄聲交談,一邊隔岸觀火的主婦們。嘴上喃喃念著「這太酷炫了」,然後看似樂不可支地用手機拍攝事故現場的過路學生或上班族。

「……在學校時對你說了那些話,我很抱歉。」

看起來似乎是要把製造出來的東西出貨到其他地方。

「哎呀~因爲我從以前就很常遇上這種情況,已經習慣嘍~」

圍觀的人們望向不停吶喊的男子。

先前,理世差點在宴會會場中被槍殺的時候,是城堡在千鈞一髮之際替她擋下子彈。

理世不明白。

◀ Day2 01 : 21 ▶

「我沒有上過學呢~所以,像現在這樣跟你一起當女高中生,我覺得很開心。我從之前就很想要『在學校認識的朋友』喔~所以,跟我做朋友吧,小世?」

「快……快來人啊啊啊啊!」

被灰煙燻黑的臉頰,流下了不同於方纔的淚水的液體。

理世透過龜裂的車窗眺望廣場的狀況,然後不禁這麼喃喃自語。

「的確。就像你說的,我會待在你的身旁,是爲了保護你。是爲了工作,而不是因爲我個人的意志或好感接近你。可是啊~不管原因爲何,我們現在只是就讀同一間學校的同班同學吧?我覺得,待在學校裏的時候,就不需要思考工作上的關係這類複雜的問題了~」

團員以這些手銬銬住理世和城堡,讓她們呈現高舉雙手佇立在車廂裏的狀態。

「嘿嘿~我早就料想到事情可能會變成這樣,所以在嘴脣跟牙齒之間藏了迴紋針喲~還好我有在宴會會場摸走一些東西~果然凡事都是有備無患呢~」

然後,她將變成直線狀的迴紋針插入手銬的鑰匙孔,開始喀喳喀喳地嘗試解鎖。

當時的他,並不明白這樣的情感是什麼。只是,這讓男子的心跳加劇、血流加速,讓他的口中迸出宛如熊熊烈焰般的字句。

能夠幫助自己的人就在附近。

他無法理解自己怎麼會聽到笑聲。

看著無法動彈的兩人,團員們丟下一句「給我老實待著」的命令,隨後便步出車外。

說著,她將回紋針插入理世手銬的鑰匙孔裏頭,接著幫她解鎖。

儘管血盟團的成員替她做了緊急止血處理,但想使用被子彈擊中而受傷的右手,果然還是很喫力吧。或許是傷口裂開了,纏繞著城堡右手的繃帶緩緩滲出鮮血。儘管如此,她仍沒有退縮,努力將右手靠近自己的嘴脣,然後以指尖從口中掏出一枚迴紋針。

嗚咽不已的他,在地面落下無止盡的淚水。而後,不知道過了多久的時間──

在努力求助的同時,女兒細微的求救聲停止了。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子甚至聽到了將手機鏡頭對準自己的那些年輕人的交談聲。

沉默籠罩了瀰漫著黴味的封閉車廂。只能依靠煤氣燈微弱燈光的昏暗車輛裏,剩下理世和城堡兩人。

裏頭似乎經過一番改造。列車天花板只有幾根鐵棍,也不見半個座位。團員們疑似將這裏當作簡易牢房使用,幾副手銬宛如公車吊環般懸掛在上方的鐵棍上。

理世和城堡被帶往的場所,是從廣場向外延伸的某個狹窄隧道。

──好熱!好熱啊!

遠超過悲傷和痛苦的瘋狂絕望,替男子的未來染上一片黑色。

然而,男子的身體卻和他唱反調。他的雙腿或許都骨折了吧。男子無法站立,只能在地面匍匐移動。這樣的身體,完全不足以拯救女兒脫離那片火海。

在理世道歉的同時,城堡順利解開了自己的手銬。雙手重獲自由之後,她走向理世,站在她的面前露出天真爛漫的微笑。

儘管會讓疼痛不已的喉嚨加重損傷,男子仍以充血的雙眼注視周遭民衆,並放聲大喊:

她轉頭一看,城堡抬頭望著雙手的手銬,似乎在思考些什麼。

「因爲,除了局長的命令以外……我沒有任何能守護的東西了呀。」

只要女兒能得救,就算得用自己的性命交換也無妨。

「那傢伙全身都燒焦了耶」、「他怎麼不會死啊」等等──這羣年輕人像是看好戲似地笑著、討論著。只是朝事故現場匆匆一瞥,便帶著一臉無關己事的表情離去的粉領族。還有指責這場車禍起因於男子粗心大意的年邁夫妻。

「?」

即使讓受損的喉嚨傷得更深,讓內部的血肉猙獰地外露,他的吶喊聲也未曾停歇。

「…………?」

「……他們到底在製造什麼呀?」

……這是怎麼回事?

城堡觀察著手銬,然後如此低喃。

「……」

這時,理世身旁突然傳來手銬鎖鏈發出的清脆聲響。

男子悽慘地嚎啕大哭起來,並朝著不斷有黑煙往上竄的天空吶喊。

「因爲是工作,你就能爲了跟陌生人沒兩樣的我而死嗎?」

「因爲我的工作就是保護你呀。」

「嗯~不知道能不能解開~」

然而,或許是因爲不敢靠近因汽油燃燒而起火的車輛吧。圍觀者們只是露出凝重的表情,沒有任何一個人採取行動。

聽到城堡極爲率直的要求,理世莫名害臊起來。

不過,她同時也不可思議地感到開心,於是帶著泛紅的雙頰點了點頭。

「……嗯。」

「就這麼決定嘍~這樣的話,我希望以後能聽到你好好叫我『城堡』呢~」

「你也直接叫我理世就好了,城堡。」

「OK~理世!」

城堡看起來很開心。

隨後,理世的手銬也解開了。重獲自由的兩人朝彼此露出微笑。

城堡貼上車輛出入口,從縫隙窺探外頭的情形。

理世對著她的背影問道:

「能夠重獲自由是很好,可是……接下來該怎麼辦,城堡?除了外頭有一堆血盟團成員以外,這裏又位於地底下。我們要怎麼逃出去……」

「嗯~雖說這裏是地底,但他們也把幾輛卡車運進來了呢。看起來,這些卡車好像是用來將製造的槍械出貨到其他地方,也可能是爲了準備恐怖攻擊,而用它們把槍炮彈藥運往發動作戰計畫的地點吧~我想,某處應該會有能夠讓車輛往來地面的巨大出入口才對~」

理世對城堡的判斷表示同意。

「首先,要從這裏逃出去~然後再聯絡內閣情報調查局~其實,我剛纔發現發送器的殘骸從我被擊中的傷口跑出來了……我想,我的發送器應該已經壞掉了吧。這樣的話,得設法弄到手機之類的通訊工具了~」

「……如果跟彼方一起逃出去,內閣情報調查局應該就會接收到他的發送器的訊號了吧?」

「唔~可是,因爲必須以你的人身安全爲優先,所以Breaker的救援行動可能要晚點再說~反正,我會在路上弄到手機,到時候再來決定他的營救計畫好了。」

「怎麼這樣……彼方一個人不知道要不要緊呢。」

「那種人我想應該不需要擔心吧~」

城堡放棄從縫隙窺探廣場的行爲,然後以有些無言的表情望向理世。

「不過,你哥哥真的很瘋狂耶~」

「這……這是什麼意思?」

發現理世茫然愣在原地的反應,城堡這纔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說道:

她想必已經得知彼方是爲了臥底調查而混入組織,以及從中牽線者是自己的青梅竹馬修哉的事實。原本信賴有加的青梅竹馬欺騙了自己與組織,並和彼方等人私下達成某種協議。彼方無法想像優希遭到這種背叛的心情。

黑暗,讓過去再三折磨彼方身心的「孤獨」鮮明浮現出來。

「啊哈哈……」

「你沒能趕上呢,彼方小弟。」

城堡想必會因此中彈身亡吧。這樣的結果可想而知。

「我啊,可是強到不行喲。」

兩名看守者發出可笑的呻吟聲。

似乎是外頭的看守者打開了車門。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從帽子深處探出來的,是一雙宛如野生猛獸的眸子。

看到彼方的瞬間,修哉便苦澀地壓低視線賠罪。

「你們到底想讓整個組織變得多瘋狂啊……!」

然而,出乎理世預料的是──城堡的動作「實在太快了」。

「板倉大哥在找你。跟我過來吧。」

「還用問嗎?這代表大衆公敵的目標──就是『內閣總理大臣』。」

語畢,城堡冷不防地推開列車車門。

他已經不可能獲得原諒,就連替自身辯解,恐怕都是不被允許的行爲。

然後用他們的衣服將刀刃上的鮮血擦拭乾淨,再收下這兩把武器。

他是針對什麼而道歉?因爲將彼方捲入事件之中嗎?他是在向彼方道歉,但也或許是在向以冰冷目光注視自己的優希道歉。或許是無法直視優希的表情吧,修哉垂下頭來。

從板倉的發言來判斷,大衆公敵應該已經領著坐上卡車的武裝集團,前往準備即將在今晚八點執行的殺人計畫。卡車上頭同樣也承載著大量由4D列印機制造出來的不明圓桶狀物體……那些到底是什麼?

理世無法否認,只好回以僵硬的笑容。

「好啦,你們倆就先坐下來吧。」

板倉望向附近的椅子,催促彼方和修哉坐下。

這名少年即是纏著頭巾的冰坂修哉。

板倉朝隨即察覺事實的彼方露出嘲諷的笑容。

其中也包括穿著全黑的連身騎士服的少女賀上優希。

在板倉發出指示後,他的手下將一名少年帶過來。

跟理世等人被帶往不同場所的彼方,現在被關在另一列廢棄列車裏。

自己又再次獨自佇立於悲慘的黑暗之中。

顴骨突出的臉頰,以及隨時都帶著陰險笑容的男人──板倉剛汰。

回神過來的時候,他們的下顎各長出一把刀柄。

「咕!」「嘎!」

一如預料的反應。

待在沒有光芒的黑暗漩渦裏,讓人感覺似乎就連自己都成了黑暗的一部分。

「哎呀呀,你發現啦?」

就連些許的光芒,都讓彼方感到刺眼不已。

理世還來不及這麼開口,城堡就已經衝向車外。

聽到車門突然被推開的聲響後,原本站在車輛前方監視的兩名血盟團成員,隨即也發現城堡衝出來的身影。他們慌張地舉起手槍瞄準城堡。

「這樣一來,貴爲臥底搜查官的你,恐怕也會被革職吧?畢竟,應該在採取行動前一網打盡的血盟團部隊,現在已經爲了攻擊計畫而出發嘍。事到如今,就算內閣情報調查局派遣部隊趕來這個作戰據點,也已經太遲嘍。意~思~就~是~你們已經不可能阻止咱們啦。」

就坐之後,修哉隨即露出錯愕的表情。

「……理世。」

城堡從看守者的屍體上將刀子抽起。

修哉以極爲認真的表情懇切地開口。

彼方和修哉被迫隔著這張長桌面對面坐下。

還不只是這樣。

描繪在紙張上的,是一棟日本國民再清楚不過的建築物。

看到城堡臉頰微微泛紅的反應,理世跟著漲紅臉,有些焦急地追問道:

「咦~?你問什麼意思……就是字面上那樣呀。」

原本在這個作戰據點負責安全戒備工作的血盟團成員,現在也少了一大半。

在腦中理解這些事實的同時,彼方仍毫不鬆懈地注視著眼前板倉一行人的狀態。

那張圖彷佛是爲了讓彼方和修哉發現,而刻意擱在桌上似的。

「喂,快把他帶過來。」

◀ Day2 02 : 15 ▶

「這不是首相官邸附近的平面圖嗎!爲什麼這裏會有這種東西啊!」

彼方一行人被帶來這裏時,原本還有四十人左右的大陣仗,目前卻剩不到一半。大概只有十幾個人留在這裏吧。

看到彼方觀察周遭的模樣,出來迎接他的男人這麼開口。

看到她突兀的行爲,錯愕不已的理世幾乎感覺全身的血液在瞬間凍結。

……不過,看到優希對自己投以冰冷的眼神,讓彼方感覺不大對勁。她的臉上沒有透露出一絲情感,更不見憤怒或憎恨等負面情緒。

少年和彼方同樣從背後被人舉槍瞄準。

生鏽的列車門鎖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然後被人打開。

這樣的反應,或許來自他自己也是血盟團成員之一的夥伴意識吧。

「……不過,或許也有點帥氣呢。」

當彼方察覺到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總是待在這裏。

原本在中央處運作的列印機,現在停止了動作。因此,中央廣場已經沒有他們來時的嘈雜機械聲。被寂靜籠罩的廣場角落,原本應該堆著如山的紙箱和包裝材料。但現在,不僅這些東西完全被清空,就連承載貨物的卡車都不見蹤影。

「優希也是。你們腦袋都還正常嗎!你們今天打算殺掉的可是內閣總理大臣耶!殺害國家代表的小混混集團。做出這麼猖狂的行爲,你們以爲不會被抓嗎!所有人都會被逮捕,最糟糕的情況下還可能被處以死刑!可不是被送去少年感化院就能解決的事耶!你們真的明白嗎!」

對方同時從彼方身後以突擊步槍瞄準他,然後威脅道:

唯一能確定的是,一如板倉所言,彼方等人的臥底計畫「以失敗告終」。

板倉身邊站著幾名持槍的手下。

「……」

「是……是沒錯啦,但我的意思是……!」

城堡露出宛如小惡魔在惡作劇過後的微笑,然後將連帽外套的帽檐拉低。

「別站著發呆,快走。」

「啥~?瘋狂?」

像是把對方當笨蛋般一如往常的說話語氣,可以看出他的心情十分愉快。

「最底層的成員果然不允許攜帶手機嗎~雖然在地底應該也收不到訊號就是了~」

那是肉眼完全無法捕捉的敏捷行動。城堡衝向兩名看守者之間,然後從他們腰上的皮套中搶走刀子。她以雙手握著短刀,同時將其刺入兩人的下顎,刀刃長驅直入,直接破壞了腦幹。來不及求援,更來不及開槍的兩名看守者,就這樣遭到秒殺而倒地。

雖說是爲了保護那個對自己而言獨一無二的存在,但彼方至今確實傷害了太多太多的人。打從五年前的那天以來,一切都是彼方應得的懲罰,落在他身上的所有苦難,都化作彼方的宿命。

銬著他的手銬固定在列車天花板的鐵棍上,讓彼方呈現雙手高舉而動彈不得的狀態。

彼方被逼著邁開步伐,離開黑暗的廢棄車廂。

看守者走向彼方,解開他雙手上的手銬。

在彼方以空洞的雙眼和黑暗對峙的時候,車內照入了光芒。

持有武器的敵人,正企圖阻止城堡脫逃的行爲。

理世之所以會來到這種地方,是因爲她企圖在這片黑暗裏尋找彼方的身影。爲了不讓理世捲入,爲了讓理世過著普通人的生活──彼方一心想讓深愛之人得到幸福,所以才縱身躍入沒有她在的黑暗之中。但諷刺的是……現在,他的所作所爲恐怕都已化爲徒勞。

說著,城堡將視線從理世身上移開,看似有些害羞地別過頭去。

不同於彼方沉著冷靜的態度,修哉顯得相當驚慌失措。

「就算說出來的話很嚇人,但這些都是爲了保護你和我的行動呢。」

──爲了執行恐怖攻擊計畫,主力部隊已經開始移動了。

「……桌上這張圖是怎麼回事啊!」

「一般來說~有人會爲了獲救,而提議把自己隸屬的內閣情報調查局出賣給敵方嗎~雖然這也是爲了爭取逃跑的時間啦。但他的一言一行,實在很難判斷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呢~」

比理世她們更不幸的是,這輛列車連半點光亮都沒有。

彼方注視著亂了方寸的修哉淡淡說道:

想到這名少女即將和自己踏入同一片黑暗之中,彼方就悲痛不已。

「啊~對喔,我還沒有跟你說過呢~」

走出列車外頭後,他發現中央廣場的情況出現一些變化。

沒有能夠照亮周遭的光源,彼方就這樣被遺棄在無聲無息也不見其他色彩的黑暗之中。

雖然不知道他們留在這裏究竟有什麼目的,但現在……後援部隊的成員正待在廣場的各個角落,忙著將某種東西埋進地底下。看起來是跟罐裝果汁差不多大小的圓桶狀物體。

「嘻嘻嘻嘻嘻,答對嘍!」

目睹眼前的狀況,彼方隨即瞭解到事實。

她順便搜了搜兩具屍體的口袋和外套內側,但收穫只有手槍和備用彈匣。

與他們對峙的血盟團團員,從方纔就排排站在一張巨大長桌的對側。這大概是血盟團召開作戰會議時使用的桌子吧。地圖、某種建築物的外觀圖,以及看起來像是某人行程表的書面資料,全都雜亂無章地散落在桌面上。

「……抱歉。」

剩下的,應該就是後援部隊。

──外頭還有人在看守呀!

面對在周遭持槍包圍自己的男子,修哉也從未對他們投以敵對的視線。不僅如此,爲了阻止同伴踏上錯誤的道路,他望向從剛纔就面無表情也不曾開口的優希,卯足全力試圖遊說。

「各位,拜託你們重新考慮一下!雖然我不知道你們是基於何種理由將總理視爲大衆公敵,並打算謀殺他,但這麼做是錯誤的!血盟團應該是個就算日子過得再貧困,也要共享苦樂的夥伴一起創立的組織纔對啊。但現在……現在,爲什麼所有人都被大衆公敵那種混蛋的想法感化,而變成殺人集團了呢!」

修哉將不知該說是源自憤怒或情愛的思緒一股腦兒傾泄出來,然後瞪向優希。

然而,優希卻只是用冰冷的視線回應他。

面對背叛自身信賴的修哉,她已經無話可說──感覺就是這樣的態度。

板倉懶洋洋地看著修哉熱血過頭的模樣,然後接著開口:

「是嗎、是嗎?所以,修哉小弟不知道血盟團爲什麼要協助大衆公敵嘍?畢竟你一直被排除在計畫執行員之外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聽著兩人對話的彼方,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回應:

「很簡單。讓你們協助大衆公敵的理由──就是『金錢』吧?」

彼方以犀利的眼神仰望板倉,並如此斷定。

「至少,像你這樣的男人,絕不可能跟別人懷抱的理想或感受產生共鳴。能夠讓你這種人服從,並聽令行事的要素,頂多就是金錢了。」

「金錢……!」

看到修哉喫驚的反應,彼方繼續說道:

「只要觀察這個作戰據點,就能馬上發現『花錢不手軟』的事實。設置在這裏的好幾臺列印機、製造槍械所需的大量原料,還有多輛卡車以及將我們載過來的轎車。隨著犯行規模逐漸擴大,無論是準備或實行計畫,都需要大量的金錢。不知爲何,現況顯示你們擁有充裕的資金。」

板倉發出高亢的笑聲,還拍起手來。

「你的腦袋真的很聰明耶,彼方小弟。還是說,只要是調查機關的人,發現這點都是理所當然的啊?沒錯,咱們可不是被大衆公敵的想法感化,才願意協助他吶。金錢,金錢。要是沒有金錢,人際關係就無法成立了。咱們是被大衆公敵『以金錢僱用』。這就是正確答案啦。」

原本一臉茫然的修哉,轉而帶著怒氣再次問道:

「只是被人用金錢僱用,就能夠讓你們犯下這種滔天大罪嗎……!」

「可不是普通的錢喔,修哉。」

板倉奸笑著回答。

──她是爲了血盟團。

他輪流眺望彼方和修哉的臉色,以帶著優越感的表情說道:

「修哉小弟,就先從你開始吧?」

「你說這些是認真的嗎!」

「────是『五億圓』。」

「不要緊。因爲我託某人的福,可以獲得『特赦』。」

「把你叫出來最主要的理由,是爲了『算帳』啊。」

然後將轉輪手槍擱在彼方眼前的桌面上。

「怎樣啦,優希?沒興趣的話,你可以先回自己的工作崗位啊。」

理解板倉的用意之後,彼方不禁嘆了一口氣。

「……爲什麼不把我們兩個都殺掉?只殺其中一人的理由是什麼?」

「現在,你們倆就用這玩意兒自相殘殺吧。」

「……咕!」

聽到板倉發出卑劣的笑聲,他的部下們也跟著發笑。

聽到板倉的發言,優希沉著臉問道:

也就是說──這是板倉個人的一場私刑。

然而,子彈並沒有發射──修哉得救了。

「修哉,你差點就讓一切的努力白費了。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板倉無視修哉驚慌失措的反應,聳聳肩道出語帶挖苦的答案。

「我照你所說的拿過來了。子彈也已經裝好了。」

修哉在板倉催促下拾起轉輪手槍。

在沒有時鐘的地底廣場,彼方和修哉面對面坐著。

「……!」

然後戰戰兢兢地用槍口抵住自己的太陽穴。

這麼做的瞬間,他的意識開始朦朧,還產生了視野扭曲變形的錯覺。

儘管彈匣裏頭似乎只有一顆子彈,但它會在第幾次開槍時發射出來,完全看個人運氣。

他整個人一口氣癱軟下來,將轉輪手槍放回桌上。

無法逃出去,也無法拒絕參與。這是確實會讓他們倆其中一人死亡的遊戲。只要開始進行,除非對方死亡,否則自己便無法存活。

後者以淌著冷汗的蒼白麪容低頭望向那把槍。

「俄羅斯輪盤。你們應該都知道遊戲規則嘛?」

板倉拍了拍彼方的肩膀,然後抽動著雙肩發出邪惡的笑聲。

留在原地的,就只有板倉及其手下,還有接下來即將挑戰死亡遊戲的兩人。

「……」

「……這違反了大衆公敵的指示。你真的要這麼做嗎?」

「這也是理由之一。老子原本很想見識一下你懊惱的表情呢。不過,你臉上卻沒有半點變化。針對這點,老子其實挺失望吶。」

面對板倉樂在其中的態度,修哉怒瞪充血的雙眼開口:

自己握著轉輪手槍的手逐漸失去知覺。

「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爲你看我不順眼?還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理由啊。」

彼方無視修哉大受打擊的反應,看著板倉問道:

「你把我叫出來,只是爲了告訴我『已經來不及阻止恐怖攻擊行動』的事實嗎?」

◀ Day2 02 : 30 ▶

修哉不想這樣。他恐懼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沒什麼了不起的理由啊。當然是因爲老子想親眼看到你帶著一臉沒出息的表情,膽戰心驚地扣下扳機的模樣嘍,彼方小弟。」

不過,她仍將手上那把屬於自己的轉輪手槍交給板倉。

板倉伸手撥動修哉面前的轉輪手槍。

直到目前爲止的人生,都會在這一剎那如泡沫般消失。自己即將迎接毫無價值的死亡。

「是你說再這樣下去,可能會被部下小看,所以老子才特地幫你安排這種場面耶。再說,你家修哉小弟可能會在這裏迎向人生的終點吶。不在一旁看到最後,豈不是太無情無義了嗎?」

修哉竭盡所有的勇氣和力氣,用愈來愈無力的手指──扣下了扳機。

聽到優希的發言,修哉這才理解了她的想法。

修哉原本以爲優希是被大衆公敵的思想給洗腦,因而變得不正常。但事實並非如此。優希一如往常地替整個組織著想,所以,纔會答應協助大衆公敵。

「無情無義的人是修哉吧。他背叛了我。」

分隔著修哉和彼方的那張長桌上,放著一把轉輪手槍。

「嗚嗚……啊啊!」

他將擱在桌上的轉輪手槍推到修哉的面前。

板倉將手放上彼方的肩頭,竊笑著表示:

喀喳。

「……優希。」

語畢,看來已經得知修哉和內閣情報調查局密約內容的優希離開了廣場。

「怎麼這樣……!」

因爲板倉的這句發言,遊戲正式開始。

他必須將冰冷的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然後……扣下扳機。

青筋微微從額頭浮現的板倉,看起來打從內心感到強烈不愉快。

槍枝在桌面上滑行,來到彼方的面前。

「無法上學的人。只能出賣肉體的人。我們血盟團裏頭,有很多每天只能靠撿垃圾過活的人。只要有這筆錢……一定就能夠『讓某些人重新振作起來』。」

「嘻嘻嘻嘻。叛徒修哉小弟,還有調查機關的走狗彼方小弟。雖然你們是誰死了都無所謂的廢渣,但這遊戲可以讓你們其中一人活下來喔。運氣好就能得救,所以,這情況也不算太壞吧?」

板倉出聲問道:

「接下來就是彼方小弟嘍~」

爲板倉這番發言啞口無言的人,不只是彼方。

站在周圍,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監視兩人的男人們,個個手上都持有武器。

被迫進行毫無意義的廝殺的兩人,只是無言地盯著彼此看。

「當然嘍。大衆公敵大哥已經爲了『最後階段的作戰』出門去啦。就算你們現在死在這裏,他也不會馬上知道。如果死的是修哉小弟,只要說是殺了叛徒就行,如果死的是彼方小弟嘛……就說是因爲他企圖逃跑,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只好殺掉他,這樣也可以吧?」

至於其他願意協助的幹部或團員的想法,修哉並不明白。

走到彼方身邊後,板倉停下了腳步。

原本雙手抱胸聽著三人對話的優希,這時轉身背對板倉。

修哉完全不明白這種情況有什麼好笑的。

不知究竟經過了多久的時間。

板倉接過那把轉輪手槍,然後開始緩緩繞著長桌走動。

優希對板倉投以憤恨的眼神。

要是提出這種質疑,他們倆真的有可能一起被殺掉。但彼方卻還是問出口了。

聽到遊戲名稱的瞬間,修哉便因緊張而渾身冒汗。

「真讓人看不下去。」

「像這樣總是瞧不起老子的態度,不是讓人很不爽嗎?你是能夠爲了自己的目的,而輕易將他人踩在腳下的人渣吧。跟老子是同類吶。所以『上下關係』很重要。關於誰的地位比較高這點,老子得好好教你一下才行。」

「雖然城堡小妹也有著令人不滿的眼神,但你是比她更讓老子不爽的傢伙。老子生性不喜歡看到比自己還囂張的人吶。」

隨後,板倉又像是賣關子似地繼續說道:

「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開始,你就一副沒在怕老子的態度。這種傢伙可不常見。」

一直保持沉默而站在板倉身後的優希,這時終於開口了。

「你的運氣不錯嘛,修哉小弟。不過,要是遊戲突然結束也沒意思,你倒是很懂得製造娛樂效果喔。」

不過,優希的行動……和修哉同樣都源自於爲血盟團著想的心。

修哉只能凝視著轉過身的優希的背影。

至今,他都未曾有過如此貼近自身之死的經驗。雖然就算有經驗,也不見得能沉穩地挑戰這個遊戲,但他不想在無法做好心理準備的情況下死去。

「先支付一億。剩下的四億,則是今晚作戰成功的報酬。協助大衆公敵的團員總計四十七人。光是均分,每個人就能拿到一千萬元。很好賺吧?而且經費他會另外再給呢。我以前都只能在東刃會跑腿,藉此賺點蠅頭小利。現在,終於能夠告別這個無趣的工作啦。只要有這筆錢,想做什麼都可以嘛。」

另一方面,看到彼方仍一臉面無表情的淡漠,板倉冷冷地這麼對他說明:

擊錘的動作聲傳來。

語畢,板倉臉上沒了笑容。他轉而以極爲不悅的表情俯瞰著彼方繼續說道:

「就像你被帶來這裏時的提議吶,彼方小弟。讓你們活下去,確實對咱們比較有利。不過,要是在被調查機關看扁的情況下,就這樣讓你們活著回去,那可就無法當基層成員的好榜樣嘍。老是隻能對大衆公敵唯唯諾諾,實在讓老子覺得不痛快吶。所~以~啦~老子改變心意了。雖然違反大衆公敵的指示,但『把你們其中一人玩弄至死』,應該也無妨吧?」

「怎麼,你要走啦,優希?」

「在能填充六顆子彈的彈匣裏裝入一顆子彈,再把它轉個幾圈。之後,輪流將槍口對準自己的腦袋,然後砰!被子彈打中的就算輸。這就是遊戲規則。很簡單吧?」

「……在作戰之後,咱們得暫時躲起來避風頭。集合時可別遲到了。」

「……!」

「如果……還能夠再見到面,到時我或許會考慮原諒他吧。」

「嘻嘻嘻。辛苦你啦。」

畢竟,俄羅斯輪盤是一種根本無從動手腳、公平到糟糕透頂的遊戲。完全只能憑自身的運氣來進行。要是運氣不好,子彈就會在意想不到的回合發射出來,讓參與遊戲者喪命。

「喂喂喂,你在發抖啊?沒關係啦。子彈射出來的機率是六分之一。除非你的運氣真的很背,不然不會中彈啦。」

「我要走了。爲了擾亂調查機關的行動,你記得至少要留下一個活口,板倉。」

看到優希對著自己道出蘊含怒意的字句,修哉不禁錯愕不已。

「……原諒我。」

修哉帶著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向彼方謝罪。

就連開口的修哉本人,也搞不懂自己是爲了什麼而道歉。

不過,他或許是擔心彼方可能會在這回合代替自己死去,所以才說出這種話吧。儘管道歉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彼方沉默著,低頭凝視那把轉輪手槍片刻。

隨後,他舉起槍枝,將槍口貼在自己的太陽穴上。

然後在直直仰望板倉的狀態下,連眉毛都不抬一下地扣下扳機。

喀喳。

擊錘的動作聲傳來,但子彈依舊沒有發射。

「……嘖!」

從板倉咂嘴的反應,可以看出他明顯感到煩躁。

彼方毫不遲疑地輕鬆扣下了扳機,彷佛完全不畏懼死亡。看到他的態度,不只是修哉,板倉及其身旁的手下都感到十分異常。

而這樣的行爲,等於再次猖狂挑釁板倉的理性。

「……老子倒要瞧瞧你能夠維持遊刃有餘的態度到何時。」

說著,板倉將轉輪手槍從彼方面前拎起。

「喂,修哉小弟,趕緊接著玩吧。」

板倉粗暴地拉起修哉的手,硬是讓他握住那把轉輪手槍。

在沒有半點猶豫時間的情況下,扣扳機的順序再次回到修哉身上。

「不行,我做不到……!」

就算是剛纔的第一輪,也已經讓修哉的緊張瀕臨界限。

加速的心跳即將敲響警鐘的同時,修哉讓顫抖的手一個使力──

「……啥?在這種情況下問這個問題,有什麼意義嗎?」

「抱歉,但這場遊戲──『是我們贏了』。」

看到彼方輕顫著身子低聲笑出來的模樣,板倉感到莫名其妙地問道:

他帶著幾乎要哭出來的表情吐露出喪氣話。

彼方則像是在嘲笑他似地繼續說道:

「好啦,接下來的機率是三分之一。感覺情況愈變愈嚴苛了對吧?」

雖然板倉無法理解這個提問的用意,但他認爲就算回答彼方,應該也沒什麼大礙,所以就老實地答覆他。

俄羅斯輪盤這種遊戲,隨著回合進行,狀況會對所有參與者愈來愈不利。這樣的刺激感讓板倉等人更加興奮了。

彼方在輪到自己的這回合,連續扣下兩次扳機。

子彈沒有發射。彼方的回合結束了。

「當然知道啊。他們可是從血盟團創立時就加入的元老吶。修哉小弟明明不是幹部,卻還是跩得要命,也是多虧優希這個後盾啦。」

子彈──並沒有發射。

失去食指的板倉鬆開手中的手槍,掩著自己的傷口跪坐在地。

至此,兩人已經扣下三次扳機。但子彈從未被擊發。

這樣一來,這把轉輪手槍已經被扣下五次扳機了。

「啥!」

子彈──沒有發射!

「嘖,你這傢伙運氣還真好。喂,修哉小弟,接下來──」

「啥?」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像是要吞噬虹膜一般──他雙眸中的漆黑愈來愈濃。

但板倉可不會允許這種軟弱的行爲。

「裏頭……根本沒有裝子彈!是優希那傢伙忘了嗎!」

除了彼方以外,衆人都無法隱藏自身驚慌失措的反應。

「!」

在一瞬間不知從何處飛來的這把刀,砍斷了板倉的食指。斷指掉落在板倉的腳邊,形成一小攤血漬。

自己的嗓音之所以在顫抖,是因爲畏懼真相曝光,抑或在恐懼彼方呢?板倉也無法斷定。雖然顫抖的反應令他感到不滿與恥辱,但板倉仍只能繼續爲彼方的氣勢所壓倒。

現在再開槍的話,彼方絕對會因爲子彈擊發而死。

彼方看起來彷佛頓悟了什麼一般。

彼方沒有回答,只是將轉輪手槍的槍口抵住自己的太陽穴。

「不是一如往常的處刑……你在說什麼啊?」

沐浴在旁人「這次一定會死了吧」這般滿懷期待的眼光下,彼方緩緩拾起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轉輪手槍。

如同板倉所言,現在子彈發射的機率,遠比一開始時提高了許多。就算彼方在這回合開槍射穿自己的腦袋,也不足爲奇。

隨後,板倉再次將掉落到桌面上的轉輪手槍遞給彼方。

板倉、他的部下和修哉都完全不能理解。

板倉舉起自己的手槍,瞄準在俄羅斯輪盤遊戲中獲勝而倖存下來的彼方。

剩下最後一次。

「怎麼,你哭出來啦?真是難看耶。嘻嘻!不過,你做得很好喔!」

板倉及其部下們嘲笑著九死一生的修哉。

「如果我們繼續將這次的事件視爲『單純的恐怖攻擊行動』,這個國家的調查機關就等於是徹底輸給大衆公敵了。想要『真正』破壞你們的計畫,剩下的可用時間已經不多了。我們似乎無暇繼續在這裏玩遊戲了吶。」

率先開始自暴自棄的人是板倉。

喀喳。

「告訴我一件事。」

板倉的部下們連忙環顧周遭,尋找對他投擲飛刀的敵人。

只有彼方例外。

「……!」

他的手突然有種無力感。

修哉瞪大充血而發光的雙眼,眼皮彷佛能夠迸出火花般熾熱。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到彼方的發言,板倉露出震驚的表情。

板倉臉上沒了從容的表情。面色慘白的他嚥了一口口水問道:

就在板倉企圖對彼方開槍,而讓手指使力的瞬間──

至今,這把槍已經被扣下五次扳機。

「…………原來如此啊。」

「……?」

但修哉沒能明白後者做此反應的理由。

「接下來是中城廣場的襲擊行動。在受到調查機關高度關切的狀態下,你們爲何要在正式進行恐怖攻擊之前,賭上被逮捕的風險進行一如往常的公開處刑?這點我一直不明白。不過,在聽到你剛纔說的話之後,我終於理解了。其實,那次的行動並非『一如往常的』處刑吧?」

「嗚嗚……嗚嗚嗚……!」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彼方說完這句話,便再次將轉輪手槍的槍口抵上自己的太陽穴。

然而,看起來一臉不在乎的他,以不帶半點恐懼的神情──勇敢扣下了扳機。

仍以槍口抵著自己太陽穴的彼方,突然再次扣下了扳機。

而他們意外輕鬆地發現了對方。

修哉很清楚板倉兇殘的個性。要是再遲疑不決下去,自己就真的會像板倉所說的那樣被他槍殺吧。即使內心明白,要主動扣下扳機,還是讓他害怕到不行。

然後隨即扣下扳機。

「執行殺害內閣總理大臣的恐怖計畫嗎?『只看這一點』的話,會認爲你們精心策劃了一場大規模的鬧劇,而佩服不已呢。然而,那並非是這次一連串事件的終點吧?只要仔細回想你們至今犯下種種罪行的理由,就不難明白。」

「從哪個方向來的!」

「怎……怎……!」

在這片駭人的漆黑凝視之下,板倉及其部下全都僵住而無法動彈。他們被彼方散發出來的異常龐大的壓力震懾在原地。

「……難道你發現了……!」

「……你在笑什麼東西啊?」

喀喳。

彼方連看都不看板倉,只是低頭注視著轉輪手槍,然後再次要求。

已經確定輸了這場遊戲的修哉,不禁發出意義不明的慘叫聲。

「有……有人攻擊!」

彼方的眼神變了。

「賀上優希和修哉是青梅竹馬一事,是你或其他團員『從以前就知道』的事情嗎?」

然後突然這麼對板倉開口。

看到彼方瞬間就結束挑戰,感到無趣的板倉等人在一旁喝倒采。

他沉默了片刻,最後──冰冷的面容浮現出自信的微笑。

這是怎麼一回事?爲何彼方要扣兩次扳機?是因爲相信子彈不會擊發?他爲什麼能預知這種事?彼方的所有行動簡直都令人無法理解。

而這次,子彈擊發的機率是百分之百。

「你……你在搞什麼啊!」

他的臉上同時也已經浮現愉悅的笑容。

板倉連話都還沒說完的時候──

板倉舉起自己的手槍,準備瞄準修哉的腦袋。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擊錘的動作聲再次傳來。

或許是在聽到彼方這麼說,纔跟著恍然大悟吧。修哉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混帳王八蛋!既然沒死成,老子就親手宰了你!」

「老子叫你快點扣下扳機啦。你要老子用這傢伙在你頭上開洞,然後結束遊戲也可以喔!」

「……?」

原本準備扣下手槍扳機的右手食指──不見了。

「!」

「回答我。」

看到衆人錯愕得說不出話來的反應,彼方冷冷地開口:

彼方爲什麼要微笑?

板倉帶著苦澀的表情噤聲。

板倉手握的槍枝扳機處,卡著一把細長的潛水刀。

「一開始,我原本還無法理解你們的行動。首先是襲擊警視廳一事。大衆公敵爲何要如此高調地行事,向社會大衆和我們宣佈『他有執行恐怖攻擊的計畫』?」

聽到彼方唐突提出的要求,板倉不禁愣在原地。

因爲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

「倘若想讓恐怖攻擊成功,暗地裏行動就好了。這個國家的調查機關甚至不知道有恐怖攻擊計畫的存在。只要默不作聲,就能對政府展開突襲。然而,大衆公敵卻反過來主動讓計畫曝光,而且還是透過媒體大陣仗地坦露出來。這麼做只會獲得一種效果。所以,我纔會認爲這就是你們的目的所在。也就是說,這個恐怖攻擊計畫,首先必須取得『社會大衆的關注』。」

連握住轉輪手槍的力氣都不剩的修哉,不禁整個人趴在桌面上。

不知何時,那名少女已經出現在搜尋敵方身影的團員之中。

「混蛋!你……你什麼時候!」

「這傢伙怎麼回事啊!」

團員們慌慌張張地舉起手中的槍枝,瞄準近在眼前的少女。

然而,她就站在所有團員聚集之處的正中央。

倘若朝少女開槍,站在一旁的同伴也可能受到波及。

他們無法在這種狀況下用槍枝隨心所欲地攻擊。

少女穿著連帽外套和短裙,雙腿套著膝上襪。她將外套的帽檐拉得老低,在帽子之下,一對宛如野獸的眸子從黑暗中綻放出黯淡的光芒。

少女將雙手探入上衣的口袋,緩緩取出大把的刀子。

她左右手各握著一把劣質匕首,帶著恍惚的笑容這麼宣佈:

「────殺光光的時間到嘍。」

在敵方包圍之下,城堡宛如昂首闊步的巨人般踏出第一步。

◀ Day2 03 : 00 ▶

儘管持有武器,但城堡並沒有擺出備戰架勢,只是隨意地垂下雙手。

這樣的她乍看之下破綻百出,無論從哪裏對她下手,感覺都不是問題。

面對突然出現,看起來卻又毫無防備的對手,團員們不禁困惑。

──難道她是刻意過來送死?

站在城堡身旁的一名團員,這時決定豁出去攻擊她。

在一瞬間做出「手槍不適合在我方人員集中的場所使用」的判斷後,他選擇從腰間的皮套抽出小刀應戰。

他衝向渾身破綻的城堡,瞄準她的側腹而水平揮出刀刃。

被割開的咽喉濺出鮮血飛沫,團員翻白眼而應聲倒地。

「……啥?」

發現城堡的藏身處具備某種特性之後,板倉判斷這是個好機會。

這時,板倉察覺到城堡的動作似乎源自於某種武術。

不過,在這名團員揮刀的同時,城堡也採取了行動。她以無法用肉眼捕捉到的速度躍起的剎那,手中的刀子不知何時已經刺入團員的肩頭。

在把玩槍枝的同時,城堡像是表演般特技般瘋狂掃射。

「!」

但其他團員全都目睹了整段過程。

「去死!」

她壓抑著自身因亢奮而變得急促的呼吸。爲了滿足發疼的火熱身軀,渴求鮮血的城堡一口氣拔腿狂奔。她的動作已經迅速到完全超出人類常識的程度。

空手道、柔道、合氣道──城堡的動作跟這些都不同。在敵方發動攻擊前制止對方所有的行動,再將反擊和防禦合而爲一。就算即將遭到攻擊,也能夠像是遇上岩石的流水般,四兩撥千斤地化解敵方的動作。而己方的攻勢,則是宛如風馳電掣。

在兩人相撞的前一秒,城堡退開一步,因此沒有被捲入。

板倉開槍殺死了出聲反駁的部下。

「我們是內閣情報調查局!」「所有人放下武器,高舉雙手趴在地上!」

刀刃從下顎深入頭部,腦幹因此被貫穿的巨漢當場瞪大雙眼死亡。

「……呵呵……」

「所有人立刻放下手中的武器!」

他一眼看出城堡具備高度的格鬥能力,因此連忙這麼指示部下們。

「開什麼玩笑啊,竟然是『截拳道』……!」

夾在他們之間的城堡,卻沒有半點要回避的意思。

「誰管那麼多!總比被一個女人小看然後送命要好!」

然而,這場槍戰並不如他期待的激烈。

「!」

他在部下身上搜刮,然後從對方口袋裏掏出一隻手機。

那是被改造成能夠遠端操作炸彈的遙控器。

剛纔,團員們在廣場各處埋設的圓桶狀物體,便是能夠以遠端遙控來操作的炸彈。之前入侵中城廣場時,血盟團也是用它來炸燬地下停車場。不需要板倉提醒,對這種炸彈再清楚不過的部下警告他:

只顧著注意城堡,慢了半拍之後才發現特殊部隊入侵的團員們,全都錯愕得說不出話。他們或許還無法理解自己已經沒有退路的狀況吧。

爲了閃躲宛如雨點般襲來的子彈,城堡躲到附近的柱子後頭。

部下露出極度詫異的表情。但板倉仍繼續要求:

不知何時,城堡已經從被她刺殺的巨漢身上摸走一把手槍。

過去,他曾經在多次的打架鬧事或勢力鬥爭中目睹過各種武術。

在周遭化爲一片血海的時候,剩下的團員們終於順利躲到附近的柱子和木箱後方。他們從遮蔽物後方探頭,同時朝城堡開槍反擊。

「臭女人!」

城堡還來不及從一命嗚呼的巨漢身上拔出刀子,另兩名團員就分別從左右方朝她衝過來。一人手持刀子,另一人則是握著廢棄木材。

對城堡來說,這是從視線死角展開的攻勢,但她卻宛如背後也長了眼睛般敏銳做出反應。她朝巨漢的左右手輪流使出強勁的腳技。巨漢因城堡的攻擊而止住動作,瞬間在原地停下腳步。

不知是誰發出了詫異的驚歎聲。

她隨即判斷那些腳步聲並非血盟團的援軍。

城堡笑著朝背對她的其中一名團員揮刀。在對方發出慘叫聲倒地之後,她輕鬆砍下那名團員的頭顱,然後將它當成足球般踢得老遠。被踢飛的頭顱擊中了另一名忙著逃跑的團員的背部,讓他失去平衡而跌倒在地。

從背後逼近的巨漢打算從城堡的腋下伸出雙手,將她整個人架住。

巨漢展開雙臂,準備撲向城堡纖細的身體。

「混帳王八蛋!快殺了她!」

「可惡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儘管相當難以置信,但他仍在內心如此斷定。

兩人幾乎是同時發動攻擊。

這時──板倉冷不防地槍殺了倖存的最後兩名團員。

板倉將遙控器狠狠砸向地面,然後怒吼。

「這個怪物!」

「獵人老是在狀況正精彩的時候出現呢~」

「啊嘎!」

──秒殺。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在短短的攻防戰之中,城堡就殺了十一名團員。

城堡有些失望地垂下雙肩,拉開原本罩在頭上的帽子,然後輕聲開口。

在槍聲和硝煙不曾停止的激戰中,板倉大聲命令一旁的部下。

她以宛如行雲流水般的順暢動作──避開男子們逼近的身體。

從暗處現身的,是全副武裝的特殊部隊。

陷入半瘋狂狀態的團員們高聲哭喊道。

彷佛緊緊黏附在她的掌心的手槍,發射的子彈軌道有如來自精密機械般正確。逃跑的團員們陸續被一槍擊中腦袋,在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情況下倒地斃命。

待在城堡附近的團員遵照板倉的指示,三人同時朝她展開攻擊。

「就是現在!咱們把那女人逼到柱子旁邊了,快點引爆剛纔埋設的『炸彈』!」

「爲了湮滅證據,不是有可以把這個作戰據點整個炸飛的最後手段嗎!那個女人現在躲的地方也埋了炸彈啊!咱們不是可以透過遠端遙控來引爆它嗎!」

彼方和修哉也跟著起身。他們混在逃跑的團員之中,離開了這個廣場。

「!」

被刺中的團員發出慘叫聲的時候,城堡瞬間逼近他的面前。下一刻,她俐落拔起團員肩頭那把刀,再以刀刃劃開對方的喉嚨。

爲了喚起自身的記憶,板倉拚命試著回想。

能夠確實迴避攻擊,就代表城堡可以透過肉眼捕捉到子彈的速度,並即時做出反應。她的反射神經簡直可說是超乎常理。就算對她連開好幾槍,也彷佛是在攻擊化爲人形的一灘水,沒有半點效果。

「……咕!」

沉醉在殺戮快感之中的城堡發出狂笑聲。

原本待在這裏的十五名團員,不知不覺中只剩下四個人,其中還包括板倉在內。

然而,儘管人數銳減,持有突擊步槍的剩餘團員同時開槍的話,就算是城堡,也得暫時藏身遮蔽物後方,迴避這樣的火力。

「她的動作……我好像在哪裏看過……!」

板倉「嘖」了一聲之後高聲喊道:

前一刻還站在他們眼前的城堡,不知何時已經位於距離一步之外的位置,簡直像是做了瞬間移動。兩名男子完全沒看到她移動的動作。

然後朝那名被頭顱擊中而跌倒的團員衝過去。

被陸續湧現的特殊部隊包圍的團員,已經無處可逃了。

同樣藏身於遮蔽物後方的板倉,在持續不斷的槍聲中這麼吶喊。

意外被抓住手臂的兩名團員,就這樣被城堡拉了過去。原本朝她衝過去,導致一時之間無法踩煞車的兩人,眼看就要跟佇立在原地的城堡撞個正著。但不可思議的是,這兩名團員並沒有撞上她。

將刀刃直直刺過來的男子,以及猛力揮下廢棄木材的男子。

板倉想起來了。但他並非在現場親眼目睹,而是從電視上看來的。

舉起槍的她,毫不遲疑地朝兩名團員的頭部各開了一槍。

「噫……噫噫噫!」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另一方面,被敵方噴濺的鮮血染紅的連帽外套之下,城堡雙頰泛紅的笑容從黑暗中探出。

這時,已經轉過身來的城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刀刃刺穿巨漢的下顎,直達他的腦門。

雖然他們應該是想確保一段能夠使用手槍的距離,但這些團員背對著城堡跑遠的身影,看起來就像是企圖逃離名爲城堡的這頭怪物一般。

儘管明白她以跳躍做爲反擊動作,但城堡雙手的動作迅速到令人看不清。回神過來的時候,刀子已經深深刺進團員的肩頭,接著是銳利、冰冷又激烈的痛楚傳來。

團員們只是茫然地停下攻擊城堡的動作。

「這傢伙很強!你們多點人一起上!」

再加上她剛纔入手的槍枝,現在,城堡雙手的武器已經切換成手槍。

板倉的吶喊聲在整個廣場迴響的同時,躲在柱子後方的城堡,察覺到廣場另一頭的暗處傳來無數的腳步聲。

城堡的動作實在太快了。

撞在一起的男子們頭部濺出血沫,在眨眼之間當場死亡。

他們身穿漆黑的防彈背心,胸前的部分全都寫著「CIRO」的字樣。

明白靠近城堡會有危險後,團員們紛紛和她拉開距離。

回神過來的時候,握著刀子和廢棄木材的男子已經面對面撞在一起。

還來不及起身的團員,驚駭地以手中的槍枝朝城堡開了好幾槍。然而,令人無法相信的是,城堡只是輕鬆地轉個身,就避開了所有的子彈。

「一……一……一下子就把四個人……!」

她像是西部片的牛仔那樣,將手槍套在手指上回轉。

從擴音器發出來的警告聲,以能夠和血盟團的槍聲匹敵的音量回蕩在廣場內部。

面對倒地胡亂開槍的團員,城堡揮刀將他的手臂連同槍枝一起砍下。隨後,她馬上拋開手中的刀子,從還在半空中翻轉的斷臂手上奪過手槍。

她只是一把揪住男子們緊握武器的那隻手,並拉往自己所在的方向。

企圖操作的時候,板倉才發現這支手機設了密碼鎖。而知道密碼的部下,在前一刻被自己殺掉了。

「那種炸彈的威力,光是一顆就能炸飛一整輛車耶!要是現在引爆一顆,可能會讓其他顆也跟著二次爆炸!這樣的話,別說是這個基地了,連我們都會一起被活埋啊!」

「哼哼哼哼。」

兩人從左右進攻,一人則是從後方下手。

比起板倉槍殺同夥的行爲,毫無預警傳來的槍聲更讓特殊部隊的成員喫了一驚。他們隨即舉槍瞄準板倉,並再次出聲警告。

「雙手舉高!」「丟掉你手中的槍!」

無數個紅外線光點落在板倉身上。

他緩緩舉起雙手,表現願意投降的態度。

伴隨著一臉感到奇恥大辱的表情。

◀ Day2 03 : 20 ▶

被血盟團當成作戰據點使用的地底調車場。

從中央廣場呈樹枝狀延伸出去的隧道之中,有一條是通往地上的出口。彼方、修哉和城堡三人在特殊部隊的成員護衛下,在這條往地面的道路上前進。

從隧道走出來之後,最先出現在眼前的光景,是在夜空之下延伸的寧靜住宅區。

外頭相當昏暗。每戶住家幾乎都是熄燈的狀態,也不見繁星的亮光。

雨勢已經停歇,周圍的草木散發出潮溼的氣味。

他們位於能夠一眺住宅區全景的某座小山丘上。

「原來這個作戰據點位於這麼和平的場所嗎……」

修哉倍感意外地輕聲說道。

離開隧道之後,再次回頭望向入口,會感覺這裏儼然是長期遭到封鎖的廢墟。隧道入口的周遭被有刺鐵絲的圍籬隔開,還設置著「禁止進入」的警告看板。

穿過圍籬之後,外頭便是一般道路,沿路停駐著無數輛裝甲車和警車。

不同於住宅區寧靜的氛圍,警察相關人員和武裝的男子們高聲交談著。

拉起黃色膠帶封鎖線的馬路上被警車巡邏燈的燈光照亮。

封鎖線外圍聚集了一些來看熱鬧的周邊居民,形成一片鬧哄哄的光景。

三人站在原地眺望眼前的景象時,被刑警們帶走的板倉從他們身旁經過。

「你平安無事呢……能像這樣再見到你,真的……真的太好了……!」

在現場只剩下理世和城堡的時候──

她頓了頓之後繼續開口:

「在這個大家都已經入睡的寂靜住宅區,想設法取得手機,感覺是很困難的事情呢~要是沒有你的分析,Breaker的處境可能真的會很不妙。你可以跟哥哥自誇一下了吧?」

銬上手銬的他,對彼方和城堡投以憤恨的視線。

「像是購買手機應用程式那樣,讓民衆購買自己想製造的東西的3D數據資料嗎?」

獵人以一臉懷疑的表情俯視城堡說道:

看到理世露出不解的表情,城堡帶著微笑繼續說道:

城堡無視獵人追問的內容,別開臉做出裝傻的反應。

回應他的,是透過耳機麥克風傳來的一個女聲。

◀ Day2 05 : 37 ▶

「我們從隧道逃到這裏來的時候,剛好有警車經過,所以才能獲救對吧?那似乎並非只是我們運氣好,或是湊巧而已。」

『風間大約是在兩個月前出院。同一時間,諾德原本持有的Jericho少了八臺。不過,基於不見的都是仍在試做階段的舊型機體,並不會在業務上造成明顯影響,所以這件事沒有在諾德內部引起軒然大波……話雖如此,要是開發中的素材被大量攜出,他們還不當一回事的話,未免就太奇怪了。調查後發現,素材庫存量的數據資料遭人巧妙地竄改過。或許是身爲員工的風間濫用自身的權限所爲吧。爲了「避免素材遭竊一事被人發現」。』

獵人將手擱在防爆箱上頭,俯視著圓桶型炸彈繼續說道:

「你這個瘋瘋癲癲的小丫頭,八成又『樂在其中』了吧。聽說你殺了十一個人?真是的,幸好有在你一如往常地把人殺光之前趕過來。似乎勉強剩下一個人可以讓我們問話。如果我不在,你只要『開關』一打開,就會不分青紅皁白地殺掉所有人吶。」

是博士。她或許正和其他分析官一起待在地底作戰本部吧。

獵人將防爆箱放到桌上。

被彼方摸頭,讓理世有種怪難爲情的感覺。但卻也令她感到舒服而安心。

約莫是武器和證物的沒收、已死團員的身分確認等工作告一段落的時候。

「不用客氣啦。能像女王那樣被摸頭,你應該也很開心吧。」

「如果是被自己人竄改資料,那在我們介入調查之前,諾德八成都不會察覺到嘛。」

『而提供Jericho給血盟團的,即是大衆公敵。』

板倉的背影逐漸遠離後,另一名刑警來到三人面前,表示「想詳細詢問一下事件內容」,然後將修哉帶走。留在原地的彼方和城堡,則是在特殊部隊隊員的指示下,到救護車所在處接受緊急治療。走在警察相關人員往來的路上,他們瞥見兩個人影從另一頭朝這裏靠近。

『Jericho遭竊的時間,和他開始犯案的時期一致。今天在血盟團作戰據點發現的那些機械,想必就是當初被風間偷走的八臺Jericho吧。』

鷹眼也接著開口:

彼方低喃。

「嗯~感覺是很棘手的東西呢~……」

博士以沉默來肯定獵人的問題。

『諾德一直想嘗試開發中的新素材。因意外事故而失去器官和骨骼,同時又剛好是自家員工的風間,是相當理想的實驗對象。他們向風間提議「以Jericho製造的器官來修補肉體」,並附加龐大的治療費用全都由諾德負擔的條件。風間允諾後……有著那般樣貌的男人就誕生了。』

「警方和內閣情報調查局似乎是以你的分析結果爲基準,然後大幅縮小了血盟團據點的搜索範圍呢~而這個據點,剛好就在你所分析的可疑範圍之中。所以,纔會有很多警車在附近巡邏,然後剛好發現我們。」

仍不習慣被他人稱讚的理世,不禁因此害羞。但同時也很開心。

博士接著補充說明:

這種平常總讓人感到煩躁的態度,在城堡脫險歸來之後,反而不可思議地令人想要予以包容。獵人將手掌放在城堡的頭上,然後粗魯地摸了摸她的頭。

「嗯~?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耶~」

「你們好慢喔~因爲實在太慢了,Breaker差點就被殺掉了呢~所以啦,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我只好出面幫他嘍~」

城堡肯定了她的疑問。

實際念出這幾個字,更讓人覺得荒謬透頂。然而,攤開在桌面上的證據,讓人無法否定這個事實。

『之前,獵人在諾德股份有限公司的伺服器替我們安置了侵入口。鷹眼分析藉此從內部取得的資料後,我們明白了諾德之所以會出資贊助開發新素材的理由。雖然在Breaker等人已經看過實體後纔來說明,感覺有點慢半拍,不過,就結論而言,他們是爲了在「次世代3D列印素材」的銷售事業中分一杯羹。』

繼理世之後來到兩人身邊的,是穿著防彈背心的中年男子。

獵人。內閣情報調查局的上級搜查官,同時也是在發生這類必須動用武力解決的事件時,存在宛如部隊司令塔一般的現場指揮官。看到他的身影,城堡發出不滿的抱怨。

『諾德就是相中未來提供的下載服務帶來的莫大利潤,所以纔會出資贊助開發新素材。還挺有生意頭腦的嘛。』

聽完博士等人的報告內容後,獵人低頭望向桌上的圖面。

在彼方和修哉挑戰俄羅斯輪盤的這個地方,現場搜查官們捧著沒收來的圖面和地圖等書面資料,在血盟團作戰會議所使用的長桌上陸續排開。

「真是的~不要因爲自己個子很高,就這樣摸我的頭啦~」

「大概是吧。血盟團的其他團員跟滿載著這種炸彈的小型貨車一起出發了。從現場遺留的輪胎痕跡看來,一共有七輛貨車。車型還不確定。槍械、彈藥和團員同樣由這些貨車載運,判斷一輛貨車大概承載了五十顆炸彈。」

「雖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可以確定他接下來打算做些什麼吧。」

「喂喂喂,意思是一般人也可以在家裏製造人類的器官嗎?真讓人不舒服啊。」

「根據城堡的報告,被抓到的那個叫做板倉的幹部,好像說這種圓桶狀物體是『能透過遠端遙控來操作的炸彈』。樣本已經送回你們的研究室了,接下來應該會進行分析吧。所以,我現在只說自己推測的結論。」

少女緊緊抱住彼方的身體,露出打從內心放心的表情,同時流下眼淚。

被理世擁住的彼方有些困惑地往後退了幾步。

『實際上,歐美各國相當盛行這樣的研究呢。也有各種人體實驗案例。』

『大衆公敵──本名「風間忠雄」,是諾德的前網路工程師。』

雖然其中不見一般被視爲高度機密的官邸內部平面圖,但官邸的周邊設施圖、詳細的衛星影像都一應俱全。甚至還有不知究竟從何處取得的總理的今日行程表。他們的事前調查相當徹底,看起來完全不像在鬧著玩。

「什麼意思啊?」

「什麼意思?」

獵人拾起放在腳邊的一個附提把的透明展示櫃。

鷹眼接著博士之後開口。

『就是這樣。例如Apple在推出iPhone的時候,也同步提供協力廠商的應用程式下載服務。他們透過這樣的模式獲得了龐大收益。所以,爲了在4D列印機上市的同時,開始提供資料下載的服務,諾德似乎已經在進行相關的準備作業了。這或許可說是攸關諾德企業命運的大企畫呢。』

在旁人眼中,他們看起來完全是一對感情融洽的兄妹。

『在兩年前的交通事故中,風間忠雄全身遭到重度燒傷。傷勢嚴重到讓他無法自理日常生活,治療也需要耗費相當可觀的費用。於是,諾德盯上了連回歸社會都無能爲力的風間。』

「大衆公敵嗎?」

雙手抱胸的獵人雙手錶示。

『五十顆這個數字有什麼推論根據嗎?』

她大喊彼方的名字,並朝他奔跑過來。

她回以城堡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

『這背後可能代表著一種時代轉變。將來,即使沒有昂貴又大規模的機牀工具,只要有3D數據資料,每個人或許都能以低廉的成本打造自己的住家。諸如印刷電路板、機械零件、人造皮或人造器官等醫療品,或許都製造得出來。』

『定時炸彈啊。』

『嗯。』

說明至此,博士道出了肯定的結論。

「終於查出他的來歷了嗎?」

「……嗯。」

猶豫半晌後,他沉默地摸了摸理世的頭。

「──我們能活下來,都是託你的地緣剖繪的福喔。」

博士隨即回應了城堡的疑問。

「從板倉持有的炸彈遙控器看來,引爆方式好像是讓一組數字倒數,在達到事先設定的某個數值後,遙控器便會發出引爆訊號。」

『這一次,血盟團用來製造槍械的,就是諾德出資開發的4D列印機的試作品,代號Jericho。』

而爲了蒐證詢問和治療,彼方也和修哉同樣被負責相關事務的刑警帶走。

「不過,你一開始挺身保護女王的行爲,倒是值得嘉獎啦。」

現場搜查官們開始著手調查血盟團的作戰據點,亦即地底調車場,至今已過了兩小時左右。

理世先是驚訝,隨後又因害羞而滿臉通紅。

『3D列印機存在著只能使用樹脂類素材的缺點。因此,能製造的基本上只有塑膠製品。不過,倘若金屬、樹脂或橡膠等物質在原料市場登場,情況又會變得如何?這樣一來,幾乎所有東西都能用3D列印機制造出來。產品線想必會一口氣擴大吧。』

「呃~那就是所謂的4D列印機之類的嗎~?」

『那先由我來報告一下吧。』

「什麼無可奈何啊……」

「能挖出來的情報似乎都在這裏了。」

「彼方!」

「能夠做的因應對策,大概也只有在炸彈引爆之前,把它放到防爆箱裏頭,來讓它的威力銳減吧。」

彼方這般溫柔的表現,或許也出乎理世的意料吧。她輕輕發出「呀嗚!」的驚歎聲。

「大容量資料庫服務?」

「──『暗殺內閣總理大臣』。」

其中一人是身材嬌小的黑髮少女。

「所……所以,我的分析……派上用場了?」

這是防爆小組所使用的防爆箱。外觀看起來像水槽一般透明的箱子裏頭,收納著一個罐裝果汁大小的圓桶狀物體。

獵人、城堡、理世和已經治療完畢的彼方,佇立在長桌旁檢視這些書面資料。

站在理世身邊的城堡對她開口表示:

博士繼續往下說明:

「就是這麼一回事~」

『說它跟智慧型手機的應用程式下載服務相同,應該讓人比較容易想像吧。只要有3D數據資料,3D列印機就幾乎沒有做不出來的東西。他們打算架設可儲存大量3D數據資料的伺服器,然後提供民衆付費下載的服務。』

「這個圓桶是4D列印機制造出來的東西。跟之前那把槍一樣,完全找不到製造過程中產生的加工痕跡。沒有半點接縫。因爲無法輕易將它解體,所以也沒辦法對裏頭的控制基板和炸藥下手。把它想成一旦被實際埋設就無法解體的玩意兒,或許比較恰當。」

『諾德想著手進行的有兩件事。其一是投資各種新素材的開發事業,另一個則是開始提供能儲存大量3D數據資料的「大容量資料庫服務」。』

城堡看似厭惡地企圖撥開獵人的手。但她並沒有足以跟對方抗衡的臂力,所以也只能任憑獵人摸自己的頭,直到他心滿意足爲止。

『而風間是基於什麼樣的想法使用大衆公敵這個化名,並做出這種兇殘的犯行……我們還不清楚。令人在意的,是風間在那場車禍中痛失妻兒的事實。至於這件事跟這一連串的犯行是否相關……就還有待調查了。』

博士繼續報告下去:

理世不禁發出疑問。

「真虧你們能活下來啊。」

「我看過遺留在列印機裏頭的製造數據。在這裏製造的炸彈合計三百八十顆,其中有三十顆被埋設在這個地方。我的推論只是把剩下的三百五十顆平均分配給七輛貨車罷了。這些炸彈大概是被運往都內的某處了吧。另外,聽說一顆炸彈擁有足以炸飛一輛車的威力。這會變成令人束手無策的火力。」

語畢,獵人重重嘆了一口氣。

「印象中,他的預告內容是『要殺了這個國家最爲罪孽深重的人物』對吧?」

聽到獵人的發言,在場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覷。

在已經查明大衆公敵下手目標的現在,這句話不至於無法推測。

「意思是,身爲一國領導人的總理,就是這個國家的萬惡根源嗎?」

「……至今,被大衆公敵殺害的那些人,都曾經犯下相當明確的惡行。總理也做過這樣的事情嗎?」

「就我所知,他沒傳過什麼會遭到世間輿論批判的醜聞吶。」

『我沒聽說過,而內閣情報調查局也不曾掌握到這樣的情報。』

「總而言之,攜帶炸彈和自動步槍等武器的三十名小混混,已經朝著首相官邸前進了。這個計畫簡直猖狂到完全超乎想像啊。現在年輕人會幹的事,還真是讓人猜不透。」

在獵人說完自己的推測內容後,博士道出了總結。

『局長已經對政界相關人士發出警告了。政府增加了官邸的維安警力,鄰近街道也進入了全面封鎖的狀態。似乎連陸上總隊的直屬部隊也前往支援戒備。』

聽到從博士嘴裏迸出來的這些名詞,獵人明顯露出驚訝的神情。

「喂喂,陸上總隊可是防衛省旗下的菁英中的菁英耶。連這麼厲害的組織都出動了啊。」

『嗯。那個組織是由局長的老東家中央即時應變集團的部隊所組成。不管大衆公敵的計畫再怎麼大規模,這樣的組織,可不是宛如一盤散沙的小混混集團能夠相抗衡的。不消幾分鐘,包括大衆公敵在內的血盟團成員就會被殺光了吧。』

「……雖然他們打算用炸彈進行什麼計畫,但從你的話聽來,官邸周邊已經是連一隻老鼠都溜不進去的狀態了吧。更別提攜帶炸彈或武器進入鄰近街道的行爲了。這樣的話,應該也輪不到我們上場了吧?」

在血盟團進行恐怖攻擊行動之前,找出他們的作戰據點,將衆人一網打盡的作戰,已經以失敗告終了。

不過,既然現在能夠確定他們的攻擊對象,那就還來得及防患於未然。

內閣情報調查局已經盡到了「確認恐怖攻擊的對象」這樣的職責。

接下來即將進行的,不是水面之下的攻防戰,而是正面交鋒的物理戰,亦即槍戰。既然如此,改由其他持有高火力兵器或軍武的戰鬥專家親上前線,理應是比較恰當的做法。

「倘若我的推理正確,大衆公敵已經成功爲自己的計畫留下了『最後的殺手鐧』。恐怖攻擊行動順利進行完畢了。再也無法阻止。」

而狩月也隨即回答了彼方的問題。

「對吧?那就先幫老子解開這個手銬!」

『我只是在陳述一般的觀點而已。』

但彼方卻冷不防地這麼斷言。

「協助?」

「要不要繼續說明,端看局長的回應了。」

雖然不知道遭到拒絕的是什麼樣的作戰計畫,但狩月的答案似乎也在彼方的預料之中。接著,狩月開始對彼方說明他駁回這個計畫的理由。

沉默參與這場情報共享作戰會議的局長狩月。

「接下來我要做的事情,你們別看。」

在將其他人晾在一旁的情況下,彼方繼續對狩月開口:

『首先,你的推理內容目前仍沒有確實的佐證。內閣情報調查局目前受國家安全保障會議指揮,也收到了爲守護官邸的陸上總隊進行情報支援的命令。關於這項提議,擁有決定權的已經不是內閣情報調查局,而是握有上級指揮權的防衛省。想商量的話,你應該找的人不是我,是防衛大臣纔對呢。』

彼方冷不防地殺掉了板倉。

他朝被自己槍殺的板倉靠近,踩上他倒臥在地的屍體。

語畢,彼方透過耳機麥克風呼喚某位人物。

『樂意之至。』

刑警們在彼方的犀利眼神之下動彈不得。

所有在場者都無法理解彼方莫名其妙的發言。

『是什麼事呢?』

「你答應『我提議的作戰計畫』嗎?」

面對在轉瞬間發生的這件事,刑警們、獵人一行人都詫異地瞪大雙眼,然後僵在原地。當一命嗚呼的板倉跪倒在地,滾燙的彈殼跟著掉落在地上之後,衆人才終於有所反應。

所以,他判斷自己沒有理由要繼續護著大衆公敵。乾脆出賣他,反而對自己更有利。

「──沒辦法。」

獵人慌張地抽出自己的手槍,將它瞄準彼方吼道:

「你喫錯藥了嗎,毛頭小子!你槍殺了唯一知道線索的人啊!」

一發清脆的槍聲在廣場傳開。

看著乖乖照吩咐去拿道具的刑警們的背影,彼方輕聲開口:

「我們的確需要你。」

「我們需要的不是你的情報,而是你的『腦袋』。」

『隸屬於組織的人,倘若想要做出違反「命令」的行爲,就必須提出足以讓高層重新思考決定的根據。在接獲行動命令的情況下,我無法憑藉自身毫無根據的獨斷來讓內閣情報調查局有所動作。所謂的組織,就是這種存在。』

『是的。這樣的話,大家就可以不用知道太多無謂的事情。』

板倉似乎打算背叛組織,轉而投靠調查機關。

過了半晌後,一如往常的那道溫和老翁的聲音傳來。

「局長,你在嗎?」

理世帶著一臉不服的表情,像是代替衆人發聲似地開口。

「原來如此,很中肯的答案。也就是說,內閣情報調查局不會協助我,是嗎?」

然而,彼方只是平靜地收起槍,然後若無其事地答道:

彼方和狩月聽起來莫名帶有危險氣味的對話,就到這裏結束。

彼方露出自信的笑容。

聽到他這番說詞,所有人都不禁想詢問彼方真正的用意爲何。

畢竟,他和大衆公敵之間,只存在著建立於金錢之上的薄弱關係。

「看看你幹了什麼好事!」

「把鷹眼和冰坂修哉借給我。」

彼方回以短短的一個問句。

「那麼,接下來──就是大衆公敵和大衆公敵之間的戰鬥了。」

「把槍放下!」

發現彼方朝這裏走近後,板倉露出歡欣不已的表情。

「你說什麼……!」

「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在說什麼啊?總理大臣還沒被殺耶。」

「喂喂,彼方小弟,老子等你好久啦。」

一口咬定這點的板倉,態度顯得相當強勢。

「這傢伙掌握的情報我也知道。我已經瞭解得比他還多了。」

說著,彼方從腰間的槍套取出手槍,並瞄準板倉。

「……」

彼方的雙眸充斥著深邃到甚至帶有莊嚴肅穆感的漆黑。面對舉槍瞄準自己的刑警們,彼方帶著足以讓目睹者身心凍結的瘋狂眼神下令:

彼方沒有出聲回應。但板倉也開始明白這就是他平常的態度。

「如果你們願意給老子像修哉或優希那樣的特赦待遇,老子就會把計畫的詳細內容全都爆料出來。跟老子的這場交易,應該很重要纔對。你們很需要老子吧?所以,你也去跟你那些朋友說說吧。」

不過,就算無人理解,彼方也毫不在意地繼續闡述重點。

「別會錯意了。」

砰!

「我只是需要鷹眼提供技術上的『建議』給我而已。」

彼方拉下線鋸,屍體的頸部開始滲血。

「無論集結多少菁英部隊,事到如今,已經不可能阻止大衆公敵的計畫了。」

彼方很滿意狩月的回答。

他的雙手被銬在背後,似乎是站在那裏接受刑警們的訊問。

從返回廣場的刑警手上接過線鋸之後,他將鋸齒對準板倉的頸子。

「接下來,我要和內閣情報調查局分頭行動。」

板倉所知的恐怖攻擊行動的詳細內容,是內閣情報調查局無論如何都想要入手的情報。

聽到板倉的提案,彼方坦率地予以肯定。

「那麼,不要對在場的其他人說明,大概會比較好吧。」

「想對總理動手的,是大衆公敵以外的『其他敵人』吧。」

「果然啊。」

「分……分頭行動?你要去哪裏?」

隨後,彼方用腳將屍體翻面。遭到秒殺的板倉瞠著一雙空洞的眼睛。

遭到逮捕的現在,板倉很清楚他已經拿不到半毛錢了。

看來,彼方和狩月不知在何時交談過。想當然爾,兩人的對話內容也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完全狀況外的其他內閣情報調查局成員,只能在原地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都有在聽。什麼事呢?』

「有兩件事要拜託你。」

聽到狩月的說明,彼方並未表現出任何驚訝的反應。甚至以一副「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態度接受了他的說法。

彼方沒有回答理世聽起來相當不安的提問,便朝廣場的某個角落走去。一頭霧水的獵人等人也只能跟上他的腳步。

彼方拿起長桌上已經裝入槍枝的槍套腰帶,將它系在腰間,然後對獵人和理世等人說道:

『可以。另一件事是什麼?』

「你到底在說什麼呀?我們全都跟不上你的思維呢。這是一場目的在於分享情報的作戰會議吧?你要說明到讓大家都聽得懂纔行啊。」

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讓鷹眼發出驚恐而滑稽的聲音。

在場的所有人都露出詫異的表情。他說沒辦法,是指什麼沒辦法?

「引起社會大衆或一般市民的公憤。這就是必須被定罪的大衆公敵嗎?」

「什……啥?」

「像你這麼聰明的人,應該馬上就懂了吧?想阻止大衆公敵的計畫,就需要老子提供情報纔行呢。」

在場的所有人都無法理解彼方的暴行。

他開口道出了否定的結論。

不過,直到最後都否定彼方這個提議的狩月,又補上幾句耐人尋味的說明。

「拿線鋸過來給我。」

『你……你說我?』

『關於你提議的作戰計畫,很遺憾的,我「駁回」。』

彼方前往之處──有著被刑警們包圍的板倉剛汰站在那裏。

『然而──如果是民間顧問「自行採取行動」,內閣情報調查局就沒有干涉的權利。因爲民間顧問只是爲了報酬而協助我們的「外部人員」。就算你在工作結束之後擅自行動,內閣情報調查局也無需爲此負責。』

「意思就是呢,老子也會像修哉小弟那樣協助你們啦。」

狩月透過耳機指示他們遵從彼方的要求。

板倉並不在意,只是單方面地繼續朝彼方攀談。

『你說的作戰計畫,是剛纔私下告訴我的那個計畫吧?』

刑警們也紛紛舉槍對準彼方。

板倉的眉心出現一個洞。被俐落射穿的頭部瞬間噴濺出血沫。

板倉以從容自得的態度,嘻皮笑臉地這麼對彼方表示。

「現在的情況,就像一盤已經下完的棋。勝負已定。勝的是大衆公敵,敗的是我們。然而,還是有辦法把輸掉的遊戲贏回來。將攻防的立場逆轉即可。」

看到彼方企圖把屍體的頭割下來,而被濺得渾身是血的模樣,所有人都打從內心發毛。

傳說中的殺人魔,以及大衆公敵。最後的攻防戰平靜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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