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斷罪的處刑者高聲歌唱

第一章 大衆公敵

《破除者》 · 兔月山羊 · 2.1萬 字

四月中旬。

空氣中時而帶著寒意,時而又有和煦陽光灑落的時期。

這裏是霞關的警視廳本部辦公大樓。環繞著入口大廳的牆面,採用能讓陽光充分照進室內的玻璃牆設計,就算待在大廳裏頭,也能夠一望辦公大樓周遭的路樹。眺望抽出新綠枝芽的植物,想必能讓心靈沉靜下來吧。

服務檯前站著一名老人。他身穿西裝,看起來像蓄著白髮的老紳士。儘管臉上帶著年長者的溫和表情,但遮掩單眼的眼罩,又給人身經百戰的印象。手上拄著柺杖的他其實並非不良於行。這根柺杖的用處,其實比較接近造型配件。

「感覺季節完全來到春天了呢,博士。」

年老的男子──亦即狩月啓造,朝站在身旁的白袍女性開口搭話。

被他喚作博士的這名女性戴著眼鏡,一頭黑長髮在腦後紮成馬尾。她散發出冰山美人的氣質,但因爲不講究穿搭,所以無論走到哪裏,都一律做白袍打扮。

博士站在原地翻閱著文庫本小說,像是偷閒般地回應他。

「接下來就要觀看偵訊過程了,你的表情倒是挺輕鬆的嘛,局長。你好歹也是名爲『內閣情報調查局』這個國家安全組織的最高首長,要是不擺出更有威嚴的樣子,警視廳那些人可不會把你放在眼裏喔。現在的你,看起來完全是個坐在緣廊上曬太陽的老爺爺啊。」

內閣情報調查局。

集結了日本各都道府縣的一般刑警和公安警察之中的菁英分子,爲日本第一個情報調查機關。一般情況下,該機構的任務在於收集、分析日本國內外的情報,並將政府所需的內容呈報上去。不過,有別於一般情報機關之處,在於內閣情報調查局能介入警方所無法處理的高危險性犯罪,或是和國家安全保障相關的事件調查工作,有時還能坐攬全權。

該機構或許可說是一個具備搜查功能的情報機關吧。在各個都道府縣都設有分部,同時擁有近五千名優秀人才的內閣情報調查局,其本部長便是狩月。

「你不也正悠閒地讀書嗎,博士?雖然身爲上級情報分析官,但你同時也是擁有副局長這個頭銜的女性。如果表現出毫無幹勁的樣子,恐怕不太妥當呢。」

「我也沒辦法啊,因爲預定要在昨天看完的小說還沒解決嘛。反正現在除了杵在這裏,也沒有其他事可做。趁現在把它看完,也算是有效利用時間。」

「順帶一問,你在看的是什麼呢?」

「愛情小說。」

「哎呀。從你的喜好來看,這還真是一本特別的讀物呢。」

「偶爾看點這類的也不錯。雖然是沒有參考文獻,也幾乎未經任何求證或考據便完成的東西,但這種光憑人類的情感和妄想撰寫出來的文字,也讓我相當感興趣。」

「唔~我覺得你享受閱讀樂趣的方式好像不太正確呢。」

「無論是什麼事,每個人都有不同的享受方式吧?能充分享受人生的人才是贏家啊。」

「你主動向警方自首,並承認自己所有的犯行,所以遭到逮捕。警察只負責到逮捕你爲止的任務。之後,判斷是否必須起訴你,則是檢察官的工作。所以,你現在算是隸屬於檢察廳的管轄範圍。接下來的偵訊,是我們警方受檢察廳的委託而進行。日後,待現場勘驗完畢,檢察官應該會對你進行相同的偵訊動作。有什麼想要趁現在問的問題嗎?」

「如您所見,今天的辦公大樓真的有些忙亂。我們原本應該在玄關口迎接您的到來,但該怎麼應付賴在外面不走的媒體,也讓我們傷透腦筋呢。」

「殺害陣代綜合醫院的院長湯澤春雄,殺害女演員實田冴子,再加上另外三起殺人案。你都承認自己就是這些犯行的兇手,還特別帶著用來殺害實田冴子的狙擊步槍到警察局自首。請你說明一下殺害這五個人的動機。」

「看來沒辦法了呢。」

刑警開口詢問男子的名字。

男子隨即回答:

「意思是,強調『社會治安已經無虞』的宣傳活動,也是工作之一嗎?站在舞臺上的人得顧慮很多事,感覺真是麻煩啊。從這點來看,像我們這種幕後工作者倒還好得多呢。」

從套頭外套之下顯露出來的男子的面容──簡直就像是「怪物」。

男子微微仰頭,戒慎恐懼地開口向狩月問道:

如同宮部的說明,狩月等人踏上的走廊看起來還很新。走廊兩側設置了好幾個小房間,似乎都是能單獨用來偵訊的空間。

神色慌張的男子猛地低頭一鞠躬,開始向狩月賠罪。

隨後,他如此斷言:

對話正好告一段落的時候,大廳深處有個穿著西裝的微胖男子朝狩月等人走來。他的腳步有些急促,大概是因爲慌張吧。

看到男子過分卑躬屈膝的態度,狩月和博士不禁有些傻眼。

聽到他這麼表示,男子顯得更加慌張了。他擦著一口氣冒出來的冷汗回答:

男子靠上椅背,開始以怡然自得的態度發言。

隔著單向玻璃監看偵訊過程的人們全都啞然以對。

目睹這番光景後,博士恍然大悟地喃喃說道:

負責偵訊的刑警命令他就坐。男子沉默地遵從了這個指示。

「……好吧,你的出生背景之後再說。」

目睹男子無言的反應,跟狩月待在同一個房間裏的一名刑警按下了室內攝影機和麥克風的啓動按鈕。接下來即將正式開始進行偵訊。

「……!」

另外,這條走廊還有著幾扇像是古代的日本關所一般的格柵門。宮部領著兩人前往的目的地,便在其中一扇格柵門後方──位於走廊最深處的某間偵訊室。

男子掏出手帕,一邊擦汗一邊努力地辯解:

『對善良無害的一般市民而言,他們很明顯是「惡」。例如,那位院長不承認自己的醫院裏頭髮生的醫療疏失,女演員則是開車撞死了孩童。他們都是「飽受社會輿論批評」的人物,亦即被不特定的多數對象憎恨、判斷爲「惡」的人物啊。』

有著異樣面容的男子繼續往下說:

第十七偵訊室──宮部打開上頭寫著這幾個字的門板,催促狩月和博士入內。

她不耐地皺起眉頭,和狩月一同望向正門玄關處。

媒體開始一窩蜂湧向徐行的警車兩側。

──偵訊室的門打開了。

聽到男子悠悠的語氣,負責偵訊的刑警不禁沉默下來。

瞥見佇立在室內的幾名西裝男子,博士輕聲說道:

那名男子踏著喀喀作響的步伐踏進裏頭。

『可以請您先幫我拿下頭上的衣服嗎?』

「這裏是警視廳本部辦公大樓的偵訊樓層,是前年剛成立的。」

『──遭到制裁的人是誰都無所謂,只要明白其爲「惡」便足矣。』

那不是一般的人聲。男子是透過以橡皮帶固定在頸部的麥克風發出聲音。宛如電子合成音的嗓音,源自於這個人工聲帶裝置。

「這麼做,是爲了加深整個社會對『警察已經逮捕嫌犯』一事的印象。對方可是這兩個月以來多次犯案的嫌犯。爲了強調他已經是甕中之鱉的事實,才刻意讓車輛行經媒體埋伏的地方。對負責維安的組織而言,向民衆宣誓社會的安全,也很重要呢。」

不過,男子的反應僅止於此。狩月並不在意,轉而開始觀察單向玻璃另一頭的偵訊室。

目睹整個過程的博士百感交集地輕聲表示:

判斷再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的狩月,以略爲強硬的態度提出自身的要求。

「好……好的。抱歉沒先跟您自我介紹,敝人是擔任警視長的宮部。我是專程過來迎接兩位的。那麼,往這邊,請跟我來。」

『理由很簡單啊。因爲他們是「惡」的存在。』

「是呢。除了負責該事件的刑警們以外,似乎還有我們的『舊識』啊。」

負責偵訊的刑警像是被他強大的氣場震懾住一般,無法再接著說出任何一句話。他的額頭不停冒出冷汗。光是想避免眼前的男子──亦即大衆公敵看穿自己焦慮不安的情緒,就足以讓刑警用盡全身的力氣。

「在開始偵訊前,我就說明一下你目前身處的狀況吧。」

表示自己名叫宮部之後,警視長伸手示意他方纔現身的走廊,催促狩月等人邁開步伐。

「讓您像一般訪客待在大廳等候,實爲我們的嚴重疏失。警視總監明明有交代過絕對要慎重接待您……全都是我們的做法不夠周到所導致。請容敝人下跪謝罪。」

他們搭乘電梯來到四樓。

聽到刑警的質問,男子仍不發一語。

刑警翻開擱在桌上的事件檔案夾,準備進入正題。

理由相當簡單。像是帷幕般掩蓋男子面容的那件套頭外套。在偵訊開始後,從遮蔽處若隱若現的那張臉上,一直帶著微笑。

男子或許過去曾遭到嚴重燒傷,而導致全身被燒得體無完膚吧。他的臉上只看得到重度燒傷留下的疤痕,連一根頭髮都沒有。原本應該有著鼻子和嘴脣的部位,則是變成一個個窟窿,不見任何五官的起伏。只有一雙炯炯瞪大的眸子,靜靜凝視著對面嚇到臉色發白的刑警。

狩月望向在房間一角,雙手抱胸、有著嚴肅面容的一名男子。

「在哪裏出生?最高學歷是大學還是高中?」

無論丟出幾個問題,男子都未曾開口回答。

他被在一旁押送的刑警領著入內,頭上罩著一件外套,因此看不見長相。男子穿著看起來價值不菲的晚宴服,感覺是一身跟偵訊室格格不入的荒謬打扮。從晚宴服袖口探出來的雙手銬著手銬,宛如病人般細瘦。

他已經遭到逮捕,並以嫌疑犯的身分在這個地方接受偵訊。男子無法從這裏逃出去,也不可能再犯下其他罪行……然而,他卻表示今後也會繼續殺死大衆公敵?

「工作經歷呢?」

『人類是好奇心旺盛的生物。無論是什麼事,都會想要一探究竟。我是誰,又來自何處──這些問題的答案,真的有在這裏告訴你們的必要嗎?這樣的情報,充其量只是爲了滿足世俗的好奇心,對於該如何制裁我這個人,可是一點用處都沒有吧。』

男子頭上披著外套,讓人無法清楚窺見他的面容。他的兩旁坐著負責押送的刑警,可以判斷男子是在高度戒備的狀態下被帶來此處。

「……從嫌犯的樣貌看來,確實很難調查他的出身背景呢。」

儘管男子默不作聲,刑警仍試著繼續往下問:

對方似乎也察覺到狩月的存在,輕輕朝他露出微笑。

「很難說吧。沒人能一口咬定這種事情。」

下一刻,戴著手銬的男子隨即沐浴在此起彼落的閃光燈之下。

偵訊室中央擺放著一張桌子,以及兩張圍繞著桌子的椅子。已經有一名看似刑警的男子坐在椅子上,等著嫌犯入內,然後在自己對面坐下。

不過,他好歹也是一名專業人士。刑警決定換個方向繼續偵訊。

「看來是主角大駕光臨了。」

「押送嫌犯的警車,竟然會光明正大地從辦公大樓外頭經過啊。」

發現異常狀況的博士以單手將讀到一半的書合上。

「是的,我是狩月。」

『我認爲……如果要稱呼那些被我殺害的人,「大衆公敵」一詞想必相當合適。針對我制裁他們的行爲,網路上經常能夠看到表示喜悅或感謝的意見。因國家無法確實伸張正義,而憤慨不平的許多大衆,都十分感激我這個宛如正義之槌一般的存在。就算沒有大剌剌道出這樣的意見,但因惡人被殺害而暗自欣喜的市民,在這個國家裏確實佔有一定的人數。贊同我的聲音也穩定地增加著。所以,我「今後」也會繼續殺死大衆公敵,一如人們所渴求的正義。』

「請問……您就是內閣情報調查局的狩月局長嗎?」

裏頭是個灰暗而狹小的房間。這裏其實是監看室,和實際進行偵訊的房間以一道單向玻璃打造的牆壁隔開的另一個空間。

……從剛纔開始,負責偵訊的刑警就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面對完全不願開口回答的男子,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但刑警開始有些不耐。

男子指向自己的頭部,要求刑警替他取下用來遮掩面容的套頭外套。

男子的發言有著不尋常之處。

異樣面容的男子散發出壓倒性的存在感。

男子帶著自信的微笑如此宣佈:

在狩月和博士閒聊時,大廳正門玄關處傳來嘈雜的人聲。

「……你不是跟警方自首了嗎?既然這樣,就希望你別讓我們太大費周章呢。你已經被逮捕兩天了。然而,我們卻連你的姓名或出身背景都不知道。」

然而,男子還是一如所料地維持沉默。

『當然可以嘍。到頭來,關於那些人究竟是否爲惡的問題,都還是由多數人來做決定。這就是世間的做法。正因被人們判斷爲惡,所以他們毫無疑問是惡的存在。你們也是因爲判斷我爲惡,纔會讓我坐在這張椅子上,不是嗎?』

那是一張毀容而扭曲不堪的臉。

『──呵呵呵。看來您有很多問題想要問我呢。』

在宮部的帶領下,狩月和博士踏進辦公大樓的深處。

之所以刻意遮住他的臉,其實是因爲顧慮到負責偵訊的刑警的感受……不過,既然當事人這麼要求,也沒有理由拒絕。刑警拿開原本罩著男子頭部的那件套頭外套。

刑警從攤開在桌上的資料夾取出五張照片,每張照片裏頭都有著遭到殘忍殺害的被害人屍體。他將這幾張照片放在男子面前說道:

「呃~請你放心吧,我不會在意這方面的禮數細節。比起這種事……能請你帶我們到剛纔那名嫌犯的偵訊室去嗎?」

這輛車的後座中央處,坐著一名戴上手銬的男子。

『我來預言一件事吧。』

『您剛纔問了我的姓名……您應該知道我上傳影片所使用的那個名字吧?我是大衆公敵。是深深紮根在這個國家,沒有遭到定罪的惡人之一。』

最後,警車遠離了媒體的陣仗,緩緩朝辦公大樓的後門駛去。

「唔,果然已經有好幾名訪客先到了嗎?」

觀察著偵訊過程的狩月如此斷言:

語畢,男子的嘴角上揚,勾勒出嘲笑的弧度。

這是男子在偵訊中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

「您……您好!真的是萬分抱歉!」

男子的雙眸泛著令人背脊發冷的黑暗。他露出有如雙頰皸裂開來的笑容。這樣的笑,讓男子看起來酷似一頭愉悅的怪物,刑警的臉不禁再次變得蒼白。

一般情況下,針對遭到逮捕的嫌犯,不可能會有查不到出生背景的情況。倘若被逮捕的是一般市民,想要取得對方的長相、名字等各式各樣的個人情報,可說是輕而易舉。不過,跟刑警面對面坐著的這名男子並非這樣的一般市民。因爲某些因素,警方目前仍無法明確斷定他的背景。

『之後還會有其他大衆公敵死去────而且是「馬上」。』

「那麼,就先從簡單的問題開始吧。你的姓名是?」

在正門玄關處羣起騷動的,是片刻前就在門口待命的媒體相關人士。目睹一輛準備從辦公大樓的正門外頭緩緩通過的警車,衆人紛紛舉起攝影機和麥克風。

「嗯。或許那位刑警在偵訊方面有著豐富的經驗,但『那個』當對手實在太糟糕了。」

這時,突然有人打開了偵訊室入口的門。

進入室內的,是一名身穿西裝、手提公事包的陌生男子。

看到對方別在西裝領口的徽章,狩月隨即明白男子是什麼來頭。

一如所料,西裝男子掏出自己的名片,將它遞給負責偵訊的刑警。

「我是律師山根。請暫時中斷這場偵訊,我必須先跟委託人談談。」

「怎麼可能?竟然是公設辯護人……!」

所謂的公設辯護人制度,是在向律師公會提出申請後,讓公會爲嫌疑犯派遣律師的一種制度。現身的這名西裝男子,似乎是大衆公敵替自己找來的委任律師。

偵訊在律師的要求下強行中止,刑警們也被趕出偵訊室。

待在監看室的狩月等人同樣被要求離開房間,在律師的工作結束前,他們只能杵在走廊上等待。於是,閒得發慌的博士朝狩月開口:

「還真是設想周到啊。那傢伙到底是什麼時候委託公設辯護人的?」

「看來,他似乎對司法制度有一定程度的瞭解。一般來說,大部分的嫌疑犯都不知道公設辯護人這樣的制度。而且,我覺得那位辯護人似乎也來得太快了一些。」

「關於那傢伙剛纔在偵訊時的『預言』,你有什麼看法?」

「什麼看法都沒有呢。針對他這樣被監禁在警察大本營的現況,基於一般常識來思考的話,他不可能再次犯案。只是……」

「只是?」

「他爲什麼會替自己申請律師呢?這點我實在不解。」

狩月娓娓道出自己的意見:

「我總覺得有些矛盾呢。他有可能是在自首之後,希望多少能夠再減輕自己的刑罰,所以纔會找來律師。然而,從他接受偵訊時的說話態度看來,我認爲這個人並不會擔憂法庭判決對自身不利的問題。就算找來公設辯護人,對方也只能指導他如何在開庭時,讓自己的立場變得有利。對他這樣的人而言,在這種時候委託公設辯護人,並不是能爲自己帶來利益的行爲。」

「這個嘛……嗯,經你一說,好像也有這種感覺呢。」

「對吧?不過,因爲我並非人類觀察的專家,所以這些也只是粗略的個人看法罷了。」

「今天,班上的同學說要替我們辦一場歡迎會喔。」

罐裝紅豆湯是現今到處都買得到的飲品。但,對這名少女來說,似乎是相當罕見的東西……難道她一直都生活在和自動販賣機無緣的場所嗎?對於這名少女,理世所知道的並不算多。

要是沒有城堡的庇護,就連自身安危都無法守護──自己並不是如此弱小的存在。理世內心或許一直有種焦躁的情緒,讓她迫不及待想要清楚表示、證明這樣的事實。

相較之下,城堡依舊是一副我行我素的態度。她一派輕鬆地朝理世揮了揮手。

「說得也是。」

「……沒錯。」

一頭黑色長髮、端整而楚楚可憐的面容,讓她走在街上時總是備受矚目。因爲身型有些嬌小,所以總是會被同年齡的人誤認爲比較年幼,算是她美中不足的地方吧。儘管有著天真無邪的外表,但她的雙眸深處卻透露出凜然的意志。是個有著不可思議氣質的少女。

唯一能明白的,只有這個東西藏在理世的體內一事。

一名少女無視她憂鬱的神色,喜孜孜地上前攀談。

實際上,理世回應城堡的語氣,也一如後者指摘那樣缺乏活力。

少女捧著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罐裝飲料,有些自豪地在理世面前展示起來。

「我是基於自己的意志,選擇以內閣情報調查局的行動分析師身分協助你們。我這麼做,並非是爲了讓你們保護我,而是爲了和能夠若無其事地傷害他人的惡劣存在戰鬥。我相信,只要持續奮戰下去,總有一天能夠找到『殺戮三日的犯人』。」

感覺心不在焉的理世。

「嘿嘿~你看你看~最近的自動販賣機好有趣喔~像我手上這個,就是罐裝的紅豆湯呢~我純粹是因爲感興趣纔買的,不知道味道如何~」

她和理世是同一時期的轉學生,兩人都剛來到這間學校。

「老實說,被內閣情報調查局保護,感覺並不是很好呢。總覺得我好像是被當成這個組織的所有物一樣。我的人生……至今一直都只是被他人利用。我已經不想再被任何人利用了。」

這個東西究竟是什麼,就連理世本人也還無法釐清。

因爲必須隨時守在理世身旁,所以,城堡同樣透過轉學生的身分,混入理世轉入的這間葉臺高中。

城堡用自己的表達方式關心沒精神的理世。

「畢竟你是跟我在同一個職場工作的同事。先不論上層這麼指示的用意爲何,如果你的工作就是保護我,那我也不會否定你的工作。我們就公事公辦吧。不過,你不要忘記了,我並沒有柔弱到需要他人來保護。」

城堡伸了個懶腰,露出開心的笑容繼續說道:

情報兵器。

而且,她也表現出似乎打算跟城堡保持距離的態度。

我行我素的語氣,以及一如往常地有些天然呆的行動。

理世不禁發出像是在說服自己的低語聲。

爲了不讓理世被恐怖攻擊事件的真相傷害,少年始終在牢獄裏頭維持沉默。就算這樣會讓他被世人誤解,甚至得用自己的生命來交換,少年依然選擇爲理世這麼做,彷佛這是理所當然的行爲一般。不被任何人所理解、遭到憎恨、遭到疏遠。他可說是爲了理世,選擇了和全世界爲敵的生存方式。

但城堡並不引以爲意,只是大方地繼續與她對話:

語畢,狩月露出像是惡作劇一般的微笑。

在那之後,學園正式廢校,原本在此就讀的學生,都紛紛轉學至其他學校。各奔東西的同班同學,分別在不同的地方開始嶄新的生活。昔日的友人和交友圈也逐漸變得疏遠。現在正是這樣的時期。

「我是不太會煩惱的個性,而且也有受過這方面的訓練。所以嘍~看到有人露出像現在的你這種表情,我想自己八成也說不出什麼有用的建議吧。不過,如果不早點轉換自己的心情,你的心可能會生病喲。」

恐怖分子透過謎樣的毒氣,屠殺了一百萬名市民的恐怖攻擊行動。無論如何,理世都想揪出策動這起攻擊事件的恐怖集團主嫌。爲此,雖然她還是學生,但同時也以民間顧問的身分協助內閣情報調查局進行調查。

「……」

「會派遣你這樣的『護衛』陪在我身旁,只是因爲我是『情報兵器』、因爲我還有利用價值,對吧?」

「會嗎?我覺得沒這回事呀。」

殺戮三日────約莫五年前在神奈川縣發生的生化武器攻擊事件。

發現理世露出嚴肅的表情後,城堡也開始認真傾聽她的發言。

從位於二樓的教室窗戶向外看,能夠窺見中庭的櫻花樹。理世現在正呆滯地俯瞰著枝頭一片濃綠的櫻葉。

在三個月前發生的人質挾持事件中,不破議員喪命了。同時失去丈夫和兒子的不破夫人,則是因爲精神打擊過大而住院。寬廣的不破家,頓時只剩下理世一人。不過,獨佔不破家的宅邸,實在讓理世有些過意不去,所以她現在搬出來獨自生活。到頭來,她一個人住在外頭所需的生活費和學費,其實仍然是由不破家在支付。這點讓理世倍感煎熬。

在各種嶄新的人事物圍繞之下,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以手托腮,帶著略爲憂鬱的眼神眺望窗外的少女──緋上理世,也是來自前靜峯學園的學生之一。

這是少女在這間學校使用的假名,似乎並不是她的本名。

雖然表面上是同年級的同班同學,但理世和城堡之間的關係稍微有點特殊。

因爲,她必須變得堅強。

太多事情在同一時間發生了。這點的確沒有錯。

她露出尷尬而陰鬱的表情,低垂著頭向城堡道歉。

不過,這些話語沒能傳進理世的內心。

理世前方的座位無人使用。城堡拉開椅子,在那裏坐了下來。

罐子上標示著「紅豆湯」三個字,而且還熱呼呼的。

「感覺你沒什麼精神耶,小世~自從轉學過來之後,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這間學校──葉臺高中二年C班的學生,爲了剛轉學過來的理世和城堡,熱情地企劃了一場小型歡迎會。她們倆都已經收到活動相關說明的簡訊。

面對理世冷淡的態度,城堡並不在意。她像是爲了振奮精神似地起身開口:

理世在腦中茫然反芻著城堡在午休時對她說的那些話。用意在於「希望你能打起精神來」的那些體貼話語。然而,理世怎麼樣也無法坦率地將城堡的發言解讀成一片好意,併爲這種異常的感覺感到煩躁。至於理由,理世其實相當明白。

因此,內閣情報調查局纔會派遣能夠保護理世的優秀保鏢來到她的身邊。眼前這名叫做城堡的少女,便是受內閣情報調查局僱用的民間顧問的戰鬥工作員。

「你很不好受吧~?我有聽說喲。那場人質挾持事件的犧牲者當中,包括了過去收養你的不破議員,以及和你住在一起的男孩子吧?沒有監護人這點我也跟你一樣,所以可以瞭解你的苦處呢~」

跟開心閒聊的其他學生擦肩而過的同時,城堡喃喃說道:

◀ Day0 16 : 20 ▶

「畢竟我跟你應該還會繼續相處好一陣子,所以看著這樣的你,我覺得有點擔心呢,小世~」

「……!」

城堡將雙手交握在後腦杓,露出略爲傷腦筋的表情。

聽到理世的理由,城堡反而沒有多說什麼。

該事件發生後,很快地又過了三個月以上的時間。

城堡會守護理世,並非是基於友情或善意。純粹是因爲命令。

將紅豆湯一口氣飲盡之後,爲了丟棄空罐,城堡步出教室,沿著走廊前往鋁罐垃圾桶的所在處。

城堡說得沒錯。

有個事實,理世直到之前都渾然不知。

新的學校、在新的教室迎接的新學年,以及新學期。

城堡小口小口地喝著紅豆湯,同時窺探著理世的反應。

理世繼續對城堡投以略爲帶刺的忠告:

「接下來,就請我們的『新人行動分析師』來觀察他好了。」

現在剛好是午休時間。

「雖然只是我的直覺,但實在有些可疑呢。畢竟,目前就連他主動投案的理由都還不清楚。或許得避免他跟律師過度接觸比較好。請警方限制接見交通權,讓那位律師儘早離開這裏吧。」

那是跟理世同班,並坐在她隔壁的女同學。

而就連少年賭命守護的理世本人,都以冷淡的態度苛責他。

「噯噯~小世~」

「不過,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啦~畢竟這陣子以來,你身邊真的發生了各種事情嘛。」

實際上,比起城堡,理世更希望能打破這種沉默的現況。

「唔~看來她還無法從哥哥已死的打擊中振作起來啊~……」

理世像是豁出去一般單刀直入地提問。一如她所料,城堡並沒有回答。

明明什麼都不知道。

至此,理世猛然回過神來。

無論她再怎麼悔恨交加……少年都已經不在這個世上。

狩月望向博士繼續說道:

放學後,理世和城堡踏上前往車站的道路。

理世面無表情地回應。她看起來依舊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就是「某個少年」其實一直都在守護她。

如果能取得沉眠在理世體內的這個東西,就會變得富可敵國,並得到極爲強大的力量。因此,倘若被他國的情報機構或恐怖組織得知理世的存在,就算他們以理世爲目標而馬上採取攻擊行動,恐怕也不奇怪。內閣情報調查局的局長狩月這麼對理世說明。

於是,她下定決心朝走在身旁的城堡開口:

她一邊打開紅豆湯的罐子,一邊向理世攀談:

可以確定的是,對方的沉默並非代表否定。

理世一直想說的就是這句話。

深水城堡。

靜峯學園的人質挾持事件。

令人無力承受的後悔一口氣湧上心頭,灼燒著理世的胸口。

「……就算沒有人保護我,我一個人也可以……!」

新的朋友,再加上新的制服。

理世沒有否定城堡的說法。

「對不起……我最近給人的感覺一直很差吧。」

判斷這是個好機會的理世,又繼續將自己的心情坦白道出。

「……內閣情報調查局之所以……」

雖然她和理世同樣穿著制服,但雙腿卻套上了自己買來的膝上襪。至於披在制服外頭的那件連帽外套,想必是違反校規的穿著配件吧。她有著異常白皙的膚色,是一名總是半眯著眼,看起來似乎很想睡覺的美少女。

她死命按捺著至今仍想依賴那名少年的脆弱想法。

並肩走著的她們沒有交談,只有莫名尷尬的氣氛籠罩著兩人。

每當理世這麼想,她的眼角總是一陣發燙,宛如烈焰般的淚水也幾乎要奪眶而出。

「是放學後在車站附近的家庭餐廳集合對吧?這應該是個轉換心情的好機會,況且,還能讓大家請客呀。呵呵~想到能品嚐美味的料理,我就好期待喔~」

◀ Day0 12 : 30 ▶

「我不在意喲~能明白你的想法,我反而覺得很好呢。」

城堡這麼表示。

「我現在明白你不喜歡被內閣情報調查局『當成小孩子』的感受了。不過,你就別再擺出這麼僵硬的表情了吧?我們接下來可是要和同學見面呢~」

「……說得也是。」

雖然看起來還是有些沒精神,但理世終於微微一笑,對城堡的意見表示贊同。

或許跟城堡的善意提醒也有關吧。理世明白她如果不稍微試著轉換心情,就會一直陷在憂鬱的情緒裏。所以,她也表現出會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的態度。

兩人最後抵達的餐廳,是一間到處可見的連鎖店。

踏進店內後,已經提前入座的同學們過來迎接她們。

起先,理世原本聽說這是一場人數不算多的小規模歡迎會,但現在一眼望過去,幾乎是全班同學都到齊的狀態。理世爲了這個出乎意料的陣仗感到困惑,而同學們開朗地邀請她們倆就坐。

座位分成男生桌和女生桌。理世和城堡在女生桌並肩坐下,其他女同學則像是要包圍兩人似地坐在周遭。

隨後,同學們紛紛舉起自己的杯子乾杯。

理世和城堡的歡迎會就在和諧的氣氛下展開。

在同學們開始各自談笑起來,讓歡迎會變得更熱絡的時候──

理世朝坐在自己對面,戴著眼鏡的女孩子搭話。她就是這場活動的主辦人。

「那……那個……」

「嗯~?怎麼啦?」

這名戴著眼鏡的女孩子以關西方言回應。

她蓄著一頭短髮,眼鏡的造型看起來有點時尚。感覺是一名活潑好勝的少女。

「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呢……讓這麼多同學爲了我們兩個人聚在這裏。」

「啊~你不需要這麼在意啦。表面上說是歡迎會,但這其實也是一場新班級的交流大會呢。不用這麼拘謹沒關係喔~」

一邊發呆一邊行走的理世,不慎撞上了店內的其他客人。

「哦~這樣啊。」

理世從城堡手中接過手機。

在剛纔從理世口中聽說之前,城堡似乎連這起事件的名稱都不知道。

被理世撞到的少年一副蓄勢待發的火爆模樣。

乍看之下令人一頭霧水,但這其實是一種暗號。真正的意思是「事態緊急。請馬上聯絡」。

突然聽到雛稱讚自己「可愛」,理世一瞬間羞得滿臉通紅,連忙低下頭去。

「他們到處吸收不良分子,然後組成這個集團。成員好像多半都跟我們差不多年紀,援助交際、吸毒樣樣來,總之盡做一些很糟糕的事情。聽說還有很不得了的流氓在他們背後撐腰呢……其實,我們班上也有這個集團的成員,只是他今天沒來參加歡迎會而已。你要多注意喔,最好別太接近他。」

至於另一位當事人城堡,則是從剛纔就拚命將女服務生端過來的炸薯條塞進嘴裏,還露出一臉怡然自得的幸福表情。她的雙頰被食物撐得鼓鼓的逗趣模樣,似乎觸動了部分女同學的心絃。

嚥下食物的城堡,隨即又將手伸向盛著漢堡排的餐盤。

是約莫三個月以前,因人質挾持事件而被熱烈報導的那間學園──

語畢,城堡將理世的智慧型手機遞給她。

她十分不習慣被別人誇讚或吹捧。對這種行爲沒有半點抵抗力。

雖然不想說謊……但要道出真實,對理世來說還太困難。

「城堡,那你是從哪間學校轉來的?」

雖然她臉上掛著微笑,但這個笑容卻像是面具般不帶一絲感情。

雛帶著忠告的語氣繼續向理世說明:

「剛纔的情況還真是危險呢~小世。」

駭人的暴力行爲和慘劇,最後讓她失去了許多重要的東西。

待機畫面上顯示出簡訊傳送人的登錄名稱。

「你這傢伙走路在看哪裏啊!」

「你不知道嗎?是以這一帶爲勢力範圍,相當有名的混混集團。」

然後開始津津有味地大快朵頤起來。

「我想大家應該沒聽過。因爲那間學園位於距離葉臺高中很遠的地方。」

理世從電話簿裏頭找出內閣情報調查局的號碼,然後撥號。

從電話號碼來追蹤的話,對方想必已經知道撥打這通電話的人是誰了。

身爲轉學生的理世和城堡是今天這場歡迎會的嘉賓,可以讓其他同學請客,所以不用擔心荷包。話雖如此,城堡好像也喫得太不客氣了一點。不過,負責買單的女同學們只是一邊用手帕替城堡擦嘴,一邊開心地尖叫著,看起來似乎沒有半點不滿。

「這樣啊。聽你這麼一說,或許真是如此呢。」

被雛略微指摘之後,插嘴的男同學乖乖閉上嘴巴。

儘管靜峯學園給她的感覺算不上舒適……理世回想起自己仍在那裏交到好朋友的事實。那場人質挾持事件,奪去了理世的好朋友。

「看起來好像是要找你出去的聯絡。我想會不會是有急事?」

因爲眼前的光景實在過於和平了。

「……」

從她拿著玻璃杯的手微微顫抖的反應看來,雛剛纔或許是在猶豫該不該挺身幫助理世吧。因爲她手中的玻璃杯也是空的,所以,雛可能是來飲料吧倒飲料的時候,剛好撞見理世被找碴的一幕。

「(咕嚕)哼哼~這是最高機密,所以我不能跟任何人說喲~」

她原本應該是把手機放在書包裏的……看來,大概是城堡擅自打開理世放在餐桌一角的書包了吧。

似乎目睹了事發經過的雛,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

「你……你你……你怎麼突然說這種……!」

走向飲料吧的途中,她又茫然地開始思考起來。

「咦,什麼意思?」

隨後,雛轉而對城堡提出同樣的問題。

「嗯~偶嗎?」

她打開簡訊察看,發現內文是簡短的「天氣預報說會下雨。請送雨傘過來」幾個字。

這時,她才發現自己的玻璃杯已經空了。

兩人並肩在椅子上坐下後,城堡一臉不解地轉頭詢問理世。

這樣的打擊,似乎在理世內心留下了遲遲無法撫平的裂痕,讓她總是被沉重的情緒囚禁著。彷佛是在赤身裸體的狀態下被推入黑暗之中,讓理世的內心每天都滿溢著不安……不能再這樣消沉下去。她很明白自己必須儘快重新振作起來纔行。

口中塞滿食物的城堡,鼓著腮幫子口齒不清地答道:

如果說出學園的名字,理世的過去就會在學校裏頭傳開,進而讓她沐浴在衆多充滿好奇心的視線之下。也可能會讓同學們過度顧慮她的感受。

「這……這是怎樣!除了你引人注目的名字以外,這段話又有一堆讓人想吐嘈的地方耶,城堡!你到底是在什麼地方被養大的呀!」

「對……對不起!」

「呀啊!」

雛來到她的身旁問道:

不知何時,城堡已經站在她的身旁。

「啊……我去倒杯果汁。」

「可是這傢伙……!」

「……嘖,說得也是。」

至今,只要回想起那天的惡夢,理世就會感到胸口一陣痛楚,甚至爲此輾轉難眠。

理世鼓起相當大的覺悟道出自己的代稱。

聽到對方祭出板倉這個名字,暴躁的少年瞬間沒了方纔的囂張氣焰。

……隱藏在薄冰之下的攻擊性。這麼形容或許比較貼切吧。倘若剛纔那名不良少年對理世做了什麼,不知道城堡究竟會採取何種行動。

「那是高一時的事情了!升上高二之後的班長還沒決定,現在就這樣叫我也太早了吧!」

從她的態度判斷,城堡也監視著方纔發生的那段糾紛。

「喂……喂喂,對方都道歉了,你就少惹麻煩吧,正木。」

理世拿著空玻璃杯起身。

響了幾聲之後,電話另一頭傳來語音導覽的聲音。理世按照系統指示,輸入組織分配給自己的一組識別碼後,終於有人接起了電話。

雛用眼角餘光觀察對方的反應,然後有些傻眼地嘆了一口氣。

還待在之前的學校,亦即靜峯學園的時候,自己跟其他同學之間的交流,有像現在這麼舒適自在嗎?或許因爲當時周遭同學都是來自富裕的家境,所以理世總覺得自己一直都被高不可攀的人圍繞著。回想起來,在靜峯學園,有著平民氣質的學生或許相當稀少。像這樣能夠放輕鬆交流的人際關係,對理世來說有股奇妙的新鮮感。

理世望向螢幕,有一則新的簡訊通知。

「理世、城堡,接下來多多指教嘍!啊,對了,我的名字叫做大庭雛。以後請多關照啊。」

「從剛纔開始,男生就不時偷瞄這邊的座位。雖然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偷聽我們的聊天內容,但像剛纔那樣的行動,就代表他們應該很想找理由加入對話吧。大家都對美女沒輒啊。因爲你們兩個超級可愛嘛。」

「不只是你們兩個,我們其他人也對彼此都不熟悉呢。升上二年級之後都會換班嘛。班上同學幾乎都是高一時不同班的新面孔,接下來必須重新建立人際關係纔行。所以,儘管是高一就進入葉臺高中的我們,現在也還不瞭解這個班上的其他同學。也就是說,我們所處的情況,跟身爲轉學生的你們其實差不多。你們真的是在絕妙的時間點轉學過來了呢。」

「不過啊,同時有兩名轉學生過來,也挺罕見的呢。理世,你之前念哪所學校呀?是我們知道的地方嗎?」

不過,之所以會這樣再次詢問,是爲了確認打電話的人是否就是本尊。

雛帶著有些壞心眼的笑容眺望理世和城堡的反應,然後換了個語氣提出自己的疑問。

感覺久違的笑容逐漸浮現在臉上。

儘管仍是一臉不滿,但少年們沒有再深究理世撞到自己一事,就這樣返回自己的座位上。被人當面威嚇的理世則是杵在原地片刻……在判斷自己已經安全後,她不禁輕撫胸口,放心地吐出一口氣。

「現在是『重要的時期』對吧?板倉先生也說過,引人注目不太妙耶。」

「剛纔那些人身上別著紅色圓形的徽章吧?應該是血盟團的成員。」

「──我是女王。」

因爲現在還沒到通勤的尖峯時段,所以電車裏的人也只有三三兩兩。

身爲高中生,同時也是協助情報調查機關的民間顧問。

對方的回應讓人有些意外。戴著眼鏡的少女露出微笑繼續說道:

雖然理世壓根不明白他們在說些什麼,但少年收回了原本對她釋放的怒氣。

在他身旁的另一名同伴,則是開口勸誡少年。

『我是鷹眼。你是?』

理世一邊聽著雛的勸告,一邊在飲料吧將玻璃杯注滿柳橙汁。這時,她突然感覺旁邊傳來熟悉的氣息,於是轉頭一看。

「哎呀~……剛纔真的很驚險呢,理世。你沒事吧?」

「偶以前歐沒有上學噢呢~因爲身邊的大人會傲訴偶所有必要的知識。像惡樣跟同年齡的人一起厭書,可能是偶第一次乙驗喔~」

「……血盟團?」

鷹眼。是內閣情報調查局的情報分析官的代稱。

順利迴避雛的提問,讓理世暗自在內心鬆了一口氣。

「用『班長』稱呼大庭就好啦!」

已經沒有退路了。那起人質挾持事件,讓理世的生活完全變了樣。

理世和城堡提早離開了歡迎會,踏進地下鐵的車廂。

「如你們所見,我們學校的男生全是些得意忘形的傢伙呢。今天也是。如果沒有你們兩個,我想應該不會聚集這麼多人喔。」

理世含住杯中的吸管,打算繼續啜飲柳橙汁。

「……網路公開處刑事件?」

「對了對了,我把你的手機帶過來嘍~」

「嗯……嗯。應該沒事……」

理世不禁無言以對。

◀ Day0 17 : 35 ▶

「沒辦法,下次給我小心點啊,女人。」

這正是理世目前身處的現實。

不幸的是,她撞到的是一名看起來很兇惡的對象。染過的頭髮、耳環,以及破破爛爛的龐克風穿搭。這名體格精壯的少年,外表看起來雖然和理世年齡相仿,但對方散發出絕非善類的氛圍,實在讓人不會想要主動跟他交朋友。

說著,大庭雛朝理世俏皮地眨了眨單眼。在理世等人彼此打招呼的同時,隔壁桌的男生或許是聽到她們的對話了吧,於是從旁插嘴道:

理世開口對疑惑的城堡說明。

「是大約從兩個星期之前,媒體就報導得沸沸揚揚的事件。你沒有聽說過嗎?」

「嗯~因爲我很少看電視或報紙呢。所以對時事不太瞭解~」

看到城堡一無所知的反應,理世決定先讓她瞭解事件的狀況。

理世從自己的書包裏頭取出平板電腦,並將鷹眼傳過來的事件檔案打開給城堡看。瞥見畫面顯示出附帶照片和插圖的事件資料,城堡露出像個好奇寶寶的表情,雙眼也綻放出天真無邪的光芒。

「所謂的網路公開處刑事件,其實是社會大衆的通稱。由警方命名的正式事件名稱是連續殺人實況影片事件。因爲是特定的嫌犯連續犯案,所以一如名稱,這個事件被分類在連續殺人的範疇裏。」

「感覺通稱聽起來比較帥氣耶~」

「呵呵。或許是這樣呢。」

理世滑動畫面,讓螢幕顯示出大致的事件經過。

「目前已知的被害人有五名。一開始,是在郊區的公共住宅區發生的殺人事件。遭到殺害的女性,似乎是不分白天黑夜都會持續製造噪音,因此讓鄰居十分不滿的一名住戶。」

看到死狀悽慘的照片,理世的表情僵硬了一下。她頓了頓之後,再次開口繼續說明。

「……這起殺人事件的特殊之處,在於被害人從頸部被割開、直到斷氣的過程,都被人放在網路上實況轉播。這就是一連串事件被稱爲『網路公開處刑事件』的原委。一開始,似乎還被以爲是完成度很高的整人影片。」

「殺人的實況啊~播放這種東西,真的會有人想看嗎~?」

「第一支影片在被刪除之前,播放次數好像高達三千次。而有些將影片下載保存的用戶,之後又會重新將影片上傳,所以就算官方網站想刪除,也沒完沒了。目前是世界各國的網路用戶都能隨時收看的狀態,播放次數據說也已經超過一百萬次了。只要是一度上傳到網路上的東西,大概就無法輕易讓它消失吧。」

「原來如此。真令人意外耶~世上竟然有這麼多人想看陌生人被殺死的影片?比起看別人殺人,我覺得自己動手還比較有樂趣呢~」

城堡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儘管覺得她的發言令人有些在意,理世仍繼續說明下去。

「以最初這起事件爲開端,身爲影片上傳者的嫌犯,開始做出變本加厲的犯行。第二名被害人是霸凌班上同學,導致對方尋短的不良少年。第三名被害人是放棄育兒行爲,讓自己的小孩活活餓死的母親。至於第四名被害人,則是陣代綜合醫院的院長。嫌犯可說是透過這次的殺人實況影片一舉成名。」

「爲什麼?」

「之前的事件被害人,都是在社會上默默無聞的一般老百姓。但身爲第四名被害人的院長不同。他企圖隱瞞自家醫院發生的醫療疏失行爲,而這起醜聞也被各大談話性節目連續討論了好幾天。隨後,這名院長的公開處刑影片在某天上傳,也震驚了整個社會。」

「啊~原來是這樣~在衆所皆知的名人被殺死之後,社會大衆才廣泛領悟到之前那些影片並不是整人企畫的事實嗎~」

每個人看起來都明顯來自電視臺。

「呃……呃~…………是走那邊嗎?」

爲了獨家掌握眼前的最新發展,衆人紛紛開始進行報導的準備。

亦即在過去的網路公開處刑事件當中,嫌犯總是會哼唱的那首曲子。

現在似乎不是進行正式報導的時間,所以電視臺的工作人員們只是聚在一起談笑。不過,因爲媒體在玄關外頭展開了龐大的陣仗,想出入就變得不太方便。

本部辦公大樓的四樓外牆被炸開一個大洞。裏頭似乎剛好就是偵訊室。

「不知是來自何方的何許人也。身分成謎的男人嗎~」

城堡冷靜卻也有些粗魯地拉扯理世的手臂。

狩月捎來的委託內容,是觀察網路公開處刑事件的嫌犯。

城堡指著聳立在夕陽餘暉中的那棟大樓,對理世說道:

櫻田門車站,是地下鐵有樂町線行經的車站之一。

那是火箭炮。

「『觀察』那名男子,似乎就是我這次的工作。」

她們搭乘往上的手扶梯,步出驗票閘門,然後望向貼在牆上的車站內部地圖。

「~~!」

理世還來不及問,異變就發生了。卡車承載的貨櫃後門敞開,幾個人影從裏頭竄出。

如果是爲了運送物資而來,爲什麼會把車子停在辦公大樓的玄關外頭?真要說的話,什麼東西會需要動用大型卡車將其搬運至辦公大樓?……卡車上頭的貨物到底是什麼?

確認彈匣裏有子彈後,城堡以熟練的動作從槍托底部將其推入。解除安全裝置之後,城堡也躲到地圖標誌後方,然後探頭觀察辦公大樓所在的方向。

「哇哇,那是怎麼回事啊?辦公大樓的玄關擠滿人了耶。」

「喂……喂喂!有拍到剛纔那一幕嗎!」

「那些人……是來報導這次事件的相關人員嗎?」

對於卡車司機這番費解的行爲,在場所有人都湧現一股異樣感。

「那棟大樓是都警察的大本營,也就是警視廳本部辦公大樓喔~」

……其實,因爲之前幾乎沒有來過這個車站,所以理世連出口在哪裏都搞不清楚。感到眼花繚亂的她開始煩惱起來。

有個人影從洞穴裏頭往外縱身一躍。

他想必不是警界相關人員,而是一名罪犯吧。

十八層樓高的辦公大樓頂端,有著一座宛如天線般的紅色鐵塔。

「嫌犯殺害被害人的手法每次都不一樣。不過,這一連串事件存在著一個共通點。透過嫌犯上傳的影片,可以發現他在犯案時,總是會哼著貝多芬的〈歡樂頌〉。他就是這樣透過網路實況轉播,公開處刑那些社會上的毒瘤。警方便是從他的犯案手法,判斷這一連串事件爲連續殺人案。」

「自首?爲什麼?」

緋上警視總監。

將子彈送出去之後,火箭炮的末端竄出猛烈的回火。

「這一帶是通稱霞關的場所~難道你是第一次親眼目睹嗎,小世?」

他並非是和理世有血緣關係的父親。在他生前,父女倆也很少有時間見面說上幾句話。然而,對理世來說,他至今仍是名爲父親的無可取代存在。

這一帶比較沒有工廠或倉庫類的建築物,所以馬路上也只看得到家用車的蹤影。在這種地方,承載著大型貨櫃的這輛卡車,感覺有些引人注目。

「嗯~我記得隸屬於東京都的都警察官,現在應該有五萬人吧~」

男子毫不遲疑地扣下扳機,發射了火箭彈。

這時──突然有一輛卡車駛來。

「嗯。順帶一提,那些殺人影片完全沒有拍到嫌犯本人的身影。所以,也沒辦法光憑嗓音,就一口咬定那名男子是真正的嫌犯。我想,對方或許也是明白這一點,纔會帶著用來殺害第五名被害人、亦即女演員的那把狙擊步槍投案吧。在確認那把槍是貨真價實的證物後,警方纔終於認定他就是嫌犯。但他的真實身分依舊不明。」

……只是覺得心情有點複雜。

「我也這麼覺得。雖然嫌犯去自首了,但聽說他身上沒有半點諸如身分證這種足以證明身分背景的東西。再加上……嫌犯全身都是燒傷疤痕,就連他原本的長相都無從判別。所以,警方目前似乎仍無法依據嫌犯的外表,調查出他的年齡或出身經歷。現在可以確定的,只有他身爲男性,以及是隻能透過喉震式麥克風說話的身障者。雖然他是用電子合成音說話,但已經確認他的聲音和犯案影片中哼歌的聲音一致。」

看到理世猶豫不決地杵在原地,城堡爲了領導她前進,率先踏出了步伐。

可以的話,理世其實很想隱瞞自己是路癡的事實。被城堡輕而易舉地道破這點之後,她漲紅一張難爲情的臉,試著轉換心情,並跟上前者的腳步。

儘管有一羣危險分子近在眼前,媒體們仍陸續將攝影機鏡頭轉向從卡車中現身的三名男子。記者呼叫位於攝影棚裏頭的主播,每家電視臺似乎都開始了實況報導。盡是一羣在名與利驅使之下,連性命都可以不要的人。

被一語命中的理世不禁又羞紅了臉。她輕咳幾聲,試著矇混帶過。

不是人類的嗓音,而是男子透過固定在喉嚨上的喉震式麥克風,以扭曲的電子合成音譜成的歌聲。明明隨時有可能被趕到玄關處的刑警們再次壓制住,大衆公敵卻完全沒有表露出焦急的反應,只是悠哉地哼著歌。

聽到城堡這麼說,理世中斷思考,跟著望向辦公大樓的玄關出口附近。

城堡想必已經來過這個車站很多次了吧。

理世和城堡從座位上起身,離開了車站月臺。

踩著通往出口的階梯向上走之後,兩人終於回到了地面上。出口連接著一條人行道,在相鄰的寬廣道路另一頭,有著一棟宏偉的大樓。

附近還停駐了幾輛車頂架設著天線的新聞採訪車,每輛車的車身都有著不同電視臺的標誌。不只一兩家電視臺,感覺似乎是東京所有的主要電視臺都聚集於此地。其中甚至還有手持錄音筆的報社記者。大致看過去的話,應該有多達四十名的媒體相關人士在場。

許多舉著攝影機的攝影師,以及手持麥克風的記者。

理世收回原本要踩上斑馬線的一隻腳,轉身望向突然拉住她的城堡。她發現城堡臉上沒了平常那種悠閒自在的感覺。現在的她仔細觀察著周遭,彷佛在尋找什麼一般。隨後,城堡以極爲認真的語氣發出警告。

面對城堡出乎意料的行動,理世不禁一臉錯愕。

「有……有什麼關係呀。走吧,狩月局長還在等我們呢。」

「嗯~如果他們過來攀談也很討厭。那我們走後門吧?」

城堡指向斑馬線另一頭。那裏是辦公大樓地下停車場所在的方向。

即使現在已經明白對方是冒牌貨也一樣。

她嚥下一口口水,並如此斷言。

「算是吧~從那邊走喔~」

一共有三個人。雖然用防毒面具遮住臉,但從體格看來應該是男性。

「──大衆公敵。這是嫌犯用來上傳影片的暱稱。聽說在兩天前,他突然到離自己最近的警察局去自首了。」

「城堡,到底發生什麼──」

「傷腦筋呢。想從正門玄關進入辦公大樓,好像會有點辛苦。」

這次換成理世走在城堡前方引導她。

從四樓跳下來的人影,無視下方傳來的驚歎或尖叫聲,順利墜落在方纔安置好的軟墊上。隨後,他爬下軟墊,踏上辦公大樓玄關前方的地面,若無其事地走向媒體羣。

「不清楚。關於他的個人情報,警方那邊確實瞭解的人也不多。」

因爲,這裏是理世父親過去工作的地方。

炮彈炸開了男子所瞄準的辦公大樓四樓外牆。爆炸聲和震動同時傳來,被炮彈炸裂的外牆和玻璃碎片宛如雨點般毫不留情地灑落。

說明至此,理世將平板電腦收回書包裏頭。

「哦~不只是真正的長相,就連真正的聲音也無從得知啊。」

「嗯~我最近好像也在哪兒看過相關的新聞報導呢~」

得努力纔行。

然而,他身上卻穿著相當格格不入的晚宴服。男子的臉部因嚴重燒傷而無從辨識長相。但理世記得這張特徵過於鮮明的臉。

他很期待理世能透過這樣的行動,從嫌犯身上取得新的情報。

這裏是由東京都知事管轄的都警察本部大樓。周遭也有許多政府機構林立。

後者突然猛地拉住理世的手,要她留在原地。

「咦,你知道怎麼從後門進去嗎?」

卡車往辦公大樓所在處前進,慢慢接近媒體聚集的正門玄關處,然後將車子停在某個報導團隊的旁邊。

「大衆公敵……!」

──輕輕哼歌的聲音傳入耳裏。

幾名刑警從大衆公敵跳出來的洞口探頭往下看。發現正站在媒體羣前方的他,刑警們開始透過無線電大喊:「嫌犯脫逃了!」

「我想應該是這樣。於是,原本只殺害無名小卒的嫌犯,現在開始對名人下手了。第五名被害人也很有名,是一位連續幾天都受到電視媒體抨擊的女演員。」

看來,後門大概位於地下停車場附近吧。或許是因爲城堡常到霞關這一帶來,所以意外清楚這類的情報。理世再次體認到她確實是內閣情報調查局一員的事實。儘管外表看起來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但城堡果然有些奇特之處。

理世帶著困擾的表情開口:

跳下來的男子雙手都銬著手銬。

一頭霧水的理世,就這樣被她拉著躲到一旁鋼鐵材質的地圖標誌後方。城堡迅速翻開自己的書包,並從裏頭──取出一把自動手槍。

「感覺不太對勁。」

從她毫不迷惘的視線和腳步看來,要觀察出這個事實很簡單。

「……?」

原本完全愣在原地的媒體,因爲不知道誰脫口而出的這句話,眼神全都變了。

「唔~太可惜了。你意外是個路癡耶,小世。走這邊纔對喔。」

接下來她要說的,就是禁止媒體對外公開報導的內容了。在有其他一般民衆共乘的電車裏,讓機密資訊顯示在平板電腦上再加以說明的話,恐怕不太妥當。確認周遭的人都沒有在偷聽的樣子之後,理世開始說明。

面對同時將鏡頭轉向自己的媒體羣,大衆公敵的臉上看起來帶著淺淺的微笑。

在短短几秒鐘之內發生的這些行動,正是大衆公敵的「脫逃戲碼」。

「都已經被逮捕兩天了,瞭解的情報卻還不多,這樣不會很奇怪嗎?」

看到理世像個孩子般以發亮的雙眼仰望大樓,城堡露出壞心眼的笑容調侃她。

那是〈歡樂頌〉。

他們手腳俐落地從貨櫃裏頭拉出一塊等身大的立方體。看起來似乎是一大塊具有彈性的軟墊。三名男子將軟墊安置在辦公大樓的某個定點之後,其中一名男子又從貨櫃裏頭取出一個巨大的筒狀物。他將外型類似寶特瓶的子彈充填至筒內,並瞄準辦公大樓的四樓外牆。

她的不對勁是指什麼?周遭仍是一片祥和的暖春黃昏,沒看到什麼稱得上異常的事態。在這片光景之中,城堡究竟察覺到了什麼?

在兩人閒聊的時候,電車抵達了她們目的地的車站。

聽到這句話,在場的所有人這才理解了現況。

就在理世爲了前往城堡所說的後門,而準備走向斑馬線的時候──

嫌犯脫逃。

「真是厲害耶~原來這起事件這麼受到關注啊~」

她方纔向城堡說明的內容,都是有看新聞就能瞭解到的消息。

像是以大衆公敵的哼歌聲爲暗號一般,又有幾名男子從卡車的貨櫃裏頭現身。難以置信的是,他們肩上全都背著突擊步槍。看起來完全就是戴著防毒面具的武裝集團。

武裝集團在媒體陣營前方一字排開,呈現與其對峙的狀態。

「這……這是在搞什麼?你是網路公開處刑事件的嫌犯對吧?」

「印……印象中,是隻對社會上的惡人下手,有如暗黑英雄般的存在嘛……?」

目睹武裝集團一起將槍口瞄準自己的動作,媒體人個個嚇得臉色發白。

因爲這樣一來,大衆公敵的目的就顯而易見了。

大衆公敵只是繼續哼歌,並沒有回答媒體羣的疑問。他取而代之地以揮手的動作朝武裝集團發出指示。於是,將槍口瞄準媒體陣營的武裝集團開口高聲宣言:

「大衆公敵必須死!」

下一秒,突擊步槍的槍口便迸出火花。發射出來的子彈無情地開始破壞前方的人類。被無數顆子彈擊中的媒體人們,彷佛舞姿笨拙的提線人偶般在原地扭動。儘管雙手被打斷、胸部被貫穿、腦袋被轟爛,人偶的死亡之舞依然沒有停止。在硝煙瀰漫的辦公大樓玄關外頭,飛濺的血滴形成鮮紅血霧。化爲無力的肉塊後,原本有著人類形體的存在才終於倒下。

在槍聲平靜後,大衆公敵的哼歌聲也停止了。

武裝集團的成員放下手中的槍枝,將媒體陣營掉落在地面上的攝影機拾起。

經過剛纔的掃射,一部分的攝影機因此損毀,但也有幸運逃過攻擊,仍和電視臺棚內維持著連線狀態的攝影機。成員將仍正常運作的攝影機鏡頭轉向大衆公敵的方向。

『媒體──藉由讓他人的不幸曝光,來獲取莫大的財富,是負責取悅惡魔的丑角。在他們之中,也潛藏著許多大衆公敵。死在這裏的,還只是冰山一角。』

大衆公敵繼續對透過攝影機看到自己的數萬名觀衆發言。

『這個國家仍存在著衆多必須被定罪的大衆公敵。而這些多數的罪人,至今都不曾被當成罪犯,在縱虎歸山的狀態下融入社會羣體之中。然而,請各位看看。警察並沒有懲罰這些人的力量。』

看到大衆公敵揮手指示,武裝集團的成員轉而拍攝辦公大樓不斷竄出濃濃黑煙的景象。

塑造警方無能的形象後,大衆公敵再次斷言:

『我是代替警方,和躲在社會里頭的大衆公敵戰鬥的存在。如同各位所知,我至今已經誅殺了許多敵人。我殺害的敵人愈多,就愈能讓敵方體認到自己愚蠢的行爲將招致死亡一事。這樣一來,大家都會畏懼我這個存在,而不敢再輕易爲惡。爲了讓這個社會更美好,我不會停止殺戮行爲。』

前來追捕大衆公敵的刑警陸續在入口大廳現身。

但瘋狂的公開轉播仍持續著。

瞥見試圖逃離的卡車,趕來的刑警們掏出手槍,對承載臺不斷髮射子彈。

『從現在開始的五十個小時之後──我將殺害「這個國家最爲罪孽深重的存在」。』

被地獄烈焰灼燒得面目全非的那張臉龐,現在浮現了極爲不祥的笑容。

留在原地的,只有因重大罪犯逃脫而一臉錯愕的刑警,和無數屍體堆積而成的小山,以及在兩天過後,某人將會迎向死亡的時限預告。

在場的所有人,都只能眼睜睜看著卡車逐漸遠離。

大衆公敵帶著絕對的自信如此宣言。

然而,他們沒能讓踩下油門的卡車停止。

隨後,他坐上停在辦公大樓外頭的卡車,和武裝集團一同揚長而去。

『那麼,接下來,我將帶給各位更進一步的恐懼。下個目標是至今最爲舉足輕重的存在。一旦被我盯上,無論那個人是誰、又待在哪裏,都無法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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