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進擊的巨人 隔絕都市的女王》 · 川上亮 · 3.4萬 字
深夜,麗妲面向着執勤室的桌子,喫着睽違10小時的餐點。菜色只有硬麪包、蒸地瓜以及加入蔬菜與肉末的湯。
糧食短缺的問題相當嚴重。就算她是城鎮的統治者──不,正因爲她身爲城鎮的統治者,更不該享用比居民更好的食物。
一旁的年輕部下正在爲她試毒。他先喝一口水,削下面包、地瓜的外側與中央的些許部分,送入嘴裏。
之所以如此,是因爲這幾個星期以來,已經發生過多次暗殺麗妲未遂的事件。
有人在街上忽然朝她揮刀,還有人試圖用槍狙擊她。
目前還沒有人嘗試毒殺她,但多提防些較爲保險。就算待在區公所裏,她仍無法鬆懈。此時此刻,只有麗妲以及負責試毒的下屬在這間廣闊過頭的執勤室裏,而門前、走廊上和窗外還有多位下屬負責警戒護衛。
麗妲把下屬交給她的成堆調查報告挪到手邊。在搖曳的燭光中,麗妲不免覺得自己的舉止有些沒規矩,但還是一邊喫飯一邊依序瀏覽那些報告書。
麗妲明明如此努力,爲人們奉獻了這麼多,做出自私舉動的居民依舊層出不窮──有人偷藏了擠奶用的羊,也有人謊報年齡逃避夜間採集,不過大多數的人都已經被家人和鄰居舉發,遭到逮捕。
調查報告中,有幾本的封面染上了紅黑色,是血跡。大概是士兵在拷問犯人時,出手毆打了對方吧。雖然麗妲不太贊同這樣的行爲,可是若不這麼做,任誰都不願意認罪。爲了讓那些狡黠的偷懶者開口承認,麗妲不得不默默認可某種程度的暴力舉動。
有人敲了門。
負責試毒的士兵猛然抬起頭。
麗妲已經差不多喫完飯了,也就是說,幫忙試毒的士兵早就已經完成該做的工作了;麗妲太過投入在調查報告中,忘了下令叫他離開。
「請進。」
她朝着門的方向出聲。
接着,一個仍帶有些許稚氣的士兵探出頭來。他有近視,所以戴着眼鏡。這位士兵是麗妲近來特別讚許的少年,年紀雖輕,不過腦袋還滿靈光的。
他進入執勤室,立正站好,對麗妲行禮。
「報告!歐伊連已經承認他有反抗的意圖。他好像還和目前潛伏的抵抗勢力有所掛勾!」
一時之間,麗妲搞不清楚他在說些什麼。
但她馬上就想起來了。歐伊連──在目前城鎮僅存的士兵中,他的地位僅次於麗妲與亞嫚達。麗妲原本對他的評價頗高,但最近卻傳出密告,說他似乎與反叛者集團有勾結。爲此,麗妲前後讓好幾名下屬拷問了歐伊連。
「是嗎?真是遺憾。」
「在鬧些什麼?」
身後的士兵再次踐踏歐伊連的腳尖。士兵一次又一次,用盡渾身的力氣,降下抬起的腿。
亞嫚達指了指倒在地上的歐伊連。
戴眼鏡的士兵有所顧慮地開口。
麗妲馬上反駁。
「其他?請問是什麼意思呢?」
眼前的士兵慌慌張張地壓制住歐伊連,用繩子牢牢捆綁他。麗妲不免心想,都這個時候了還綁他?畢竟歐伊連早已連抵抗的力氣都沒了。
揪住歐伊連頭髮的士兵插嘴。同時間,站在歐伊連背後的士兵抬起膝蓋,往他的腳尖猛踩。
但亞嫚達根本不屑一顧。
「對……對象不固定。對、對方會主動派人來找我!」
士兵馬上明白了麗妲的意思,拔出腰間的劍。空間中響起金屬摩擦的尖銳聲響。刀身反射燭光,牆上與天花板瞬間閃過一抹光芒。
「你不是認罪了嗎?說你和抗爭組織的成員有勾結。」
麗妲仍舊坐在椅子上,用眼神示意桌子前的空間。
歐伊連嘴上重複着同樣的字句。
「還是算了。你可以直接帶他過來嗎?」
「在拷問他。這傢伙和抗爭組織有掛勾。」
麗妲道謝。
「我覺得,就是這種壓迫手段……」
他再次敬禮,飛也似地離開了。離去的瞬間,麗妲瞥見了走廊上正在輪班的警備護衛士兵。
「馬……馬諦亞斯!馬諦亞斯‧克拉瑪!」
事到如今,麗妲也沒什麼好驚訝的了。然而,再次以這種形式聽到那個名字,還是讓她忍不住渾身顫抖。
「過來這裏。」
亞嫚達用冰冷的聲音繼續訴說。
「一旦被逼到絕境,任誰都可能採取極端的行動。他剛纔的舉動,就是最好的例子。」
「是嗎?」
「亞嫚達姊……」
「代理團長!」
歐伊連痛得滿地打滾,發出慘叫,口水四處噴濺,哭着縮成一團,全身不斷微微發抖。
麗妲忍不住握緊拳頭。
「巡、巡邏的時間!還有人員的配置方式!諸如此類的消息!」
看來他比麗妲所預料的還要軟弱。
沒多久,就聽到腳步聲。敲門聲再次響起,麗妲表示「請進」的同時,門扉敞了開來。兩名士兵連拖帶抱地把一位塊頭高大、身體與五官線條都相當剛毅的士兵拉了進來。剛纔那位戴眼鏡的少年兵站在他的背後待命。

「嗯。謝謝你。」
「報告,可以!我立刻把他帶過來!」
麗妲的眼神對上其中一名士兵的雙眼。
歐伊連的嘴裏發出粗啞的慘叫聲。這個聲音,令人聯想到野生動物瀕死前的哀鳴。歐伊連幾乎已經眯成兩條線的眼睛落下豆大的淚水。恐怕他的腳趾甲也早就被人給剝掉,鞋子裏此刻已盈滿鮮血,導致他幾乎撐不住了。
「我倒不這麼認爲。」
「我、我……」
「那問了再來向我報告。」
「你這樣做,會不會只是想藉此逼迫他說出你想聽的話而已?」
麗妲搖頭。
「若不嚴苛一點,人就會墮落。」
耳邊傳來尖銳的叫喊,讓麗妲回過神。
麗妲身旁那位負責試毒的士兵坐立難安地扭來扭去。他似乎不曉得自己該不該開口問麗妲「我是否能退下了?」這句話。
不知道什麼時候,歐伊連已經站了起來。他用令人難以置信的力量甩開士兵們的手,雙眼佈滿血絲,披頭散髮,往麗妲的方向一跳。
亞嫚達沉默地凝視着歐伊連與士兵們。
歐伊連背部朝下一摔,猛然撞上地面,緊接着因痛苦而發出呻吟,在地上打滾。
「你把消息告訴了誰?」
麗妲心想「糟了」,咬住自己的嘴脣。下一秒鐘,歐伊連的身體在空中靜止下來,有人猛力把他往後一拉。這個畫面看起來就像時間倒轉了一樣。
麗妲努力壓抑內心的驚訝,抬起視線。
「這未免也太過頭了吧?」
「我是叛徒……我是叛徒!」
「我……」
衣服的臀部位置出現一個洞,從那裏慢慢染上鮮血。
亞嫚達短促地嘆出一口氣。
「你泄漏了哪些消息?」
「纔不是這樣。如果溫柔地對待他,他根本就不會說實話。最後只會不停泄漏內部消息,讓整座城鎮陷入無可救藥的地步。我必須提防這種事發生。」
「救……救我。」
「還有其他叛徒嗎?你泄漏了哪些消息?你貪圖的到底是什麼?」
他瞪大雙眼,開口咆哮。
早在很久之前,麗妲就已經得到這個消息,知道他率領了一支反抗組織。在駐紮軍團內部,也早就廣爲人知。
亞嫚達就站在敞開的門前。她微微壓低腰部,將錨的射出裝置指着麗妲的方向。
少年兵有些慌張,眼神遊移。他或許是後悔地想着,早知道就應該問出其他反叛者的名字後再來向麗妲報告纔對。
「其他呢?」
士兵粗魯地把歐伊連扔到地上。其中一位士兵抓住他的頭髮,讓他身體打橫,逼迫他抬起臉;另一位士兵站在歐伊連的背後,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所以,纔會覺得如此哀慼。
馬諦亞斯。麗妲的青梅竹馬、朋友……同時也是殺了她下屬的人。
馬諦亞斯現在仍希望麗妲變回那個「心地善良的麗妲」。她深知這一點。
就是這樣,亞嫚達的個性就是如此。不管對象是誰,她都能毫不客氣地說出心中所想的事。不少人因此認爲她的個性表裏如一。
麗妲馬上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了。她使用立體機動裝置,射出錨擊中歐伊連,然後纏卷鐵絲,把歐伊連從麗妲身邊拉走。隨後,亞嫚達迅速把錨從歐伊連的身體抽出,讓錨回到射出裝置上。
歐伊連用高亢的聲音叫着。
「軍團內部其他反叛者的名字。他有說嗎?」
歐伊連的雙眼瞪得老大、不停轉動,臉上滴滴答答地流下冷汗,和原本沾附在皮膚上的血痕慢慢交融。
「不這樣的話,他根本不願意從實招來。」
「沒有!我想他應該沒說。」
「沒事吧?」
「你再多待一下。」
「瞭解……多少……」
麗妲對旁邊那位試毒士兵點點頭,用眼神示意桌上的物品後,他馬上慌慌張張地收拾起空了的餐盤。
感覺全身忽然一冷,但又彷佛血液翻騰。
「我會救你啊。只要你願意說實話。」
歐伊連大概是聽見了麗妲的聲音,微微張開眼睛,用沙啞的聲音呢喃了聲「團長」。
「他還有意識嗎?」
說完,麗妲馬上改變心意。
他猛踢地面,越過辦公桌,伸出手臂──
歐伊連的身體劇烈痙攣。
「我……」
「你對對方瞭解多少?」
「他認罪了!」
「隨便啦,反正你纔是這個城鎮的女王。我還是會聽你的命令。」
「是的!這件事真的非常令人遺憾!」
歐伊連被重重捆綁,上氣不接下氣地嗚咽啜泣,痛楚使他流下淚水。
「我什麼……都沒……」
麗妲再次仔細觀察起歐伊連。
麗妲命令。她希望能讓下屬看看背叛者最後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亞嫚達走進執勤室內。她交互看着歐伊連和士兵,不快地眯起眼。
大塊頭士兵歐伊連被兩邊的士兵扯着手臂,猛拉到桌前。
「是嗎?」
如岩石般剛毅的臉遭人劇烈毆打,嚴重腫起變形,眼睛幾乎快睜不開了;臉頰與下巴也殘留着粗魯用手抹掉鮮血的痕跡,那應該是從鼻子與破裂的嘴脣流出來的血液。
他的腳背在地面上拖行,顯然根本使不上力,說不定膝蓋被折斷了,雙手也無力地垂在兩旁。他的左手手指上纏捲了好幾層布,那些布原本應該是白色的,但現在全染上了暗暗髒髒的顏色,恐怕是有人剝掉了他的指甲。如果真是如此,那表示歐伊連不過是少了雙腿還有指甲,就俯首認罪了。
士兵踩住歐伊連的膝蓋,這次還漸漸把體重加到腿上。
「纔會讓人們對軍方心生怨恨,甚至造就了有組織的抗爭團體。」
「然後,接下來……」
麗妲環顧執勤室。起先把歐伊連帶來的士兵正忙着拉起他;戴眼鏡的士兵神色緊張,靜靜地看着現場發生的一切;麗妲身旁無所事事的試毒士兵窘困地呆站在原地。
木鋪的地板因歐伊連屁股流出的血液而變得污穢醜陋。
麗妲對亞嫚達說:
「這次你救了我,我就暫且饒過你。勸你今後別再提出這種意見。」
「我差不多該走了。」
亞嫚達態度冷淡地表示,轉身背過麗妲。
「你要去哪?」
「巡邏。這是你規定的,不是嗎?」
聽到亞嫚達的話,麗妲纔想起來。這陣子,她派亞嫚達指揮深夜的巡邏活動。
「也對。小心安全。」
「你也是。」
亞嫚達無聲地踩着腳步離開。
「代理團長。」
戴眼鏡的士兵開口。
「什麼事?」
「我們該怎麼處置歐伊連?」
「繼續拷問他。我……抱歉,今天就先到此爲止,我要先休息了。」
「請您好好休息吧!」
「還有,之後的事情你應該曉得怎麼辦吧?」
兩人的身體猛然開始下降。
麗妲命令戴眼鏡的士兵等人,衝向門口。
他趕緊收回左手,兩手環抱,拼命抓緊鐵絲。鐵絲陷入手肘內側,刮破了衣袖。馬諦亞斯整個人全靠着這一個點懸吊支撐,鐵絲咬入皮膚裏,讓他感受到一陣強烈的痛楚。
遭到槍擊的加布利艾雷意識尚未恢復,渾身軟趴趴的。
「很好。那我要出發啦!」
只剩2公尺就要抵達屋頂上。就在這時候,身體忽然出現一股飄浮的感覺。
馬諦亞斯朝着貝倫哈爾特的腰伸出手,以手指勾住從立體機動裝置上延伸出來的帶子。
加布利艾雷的左肩到手肘處染成了紅黑色,看來似乎正持續出血。馬諦亞斯希望能夠儘快幫他處理包紮,可是……
他們躲在炮臺後,掌握士兵巡邏網之間的間隔,確認離士兵有好一段距離後,抓準時機準備往下降──
鐵絲開始彎曲,馬諦亞斯等人因爲鐘擺原理,慢慢被蕩回到牆面。
「別放手啊!」
滑降的速度減緩,過了一會兒終於慢慢停止。
他用左手的手肘和手掌抓上屋頂表面,再次傳來令人難以忍受的痛,手指被屋頂瓦片撞到,彈了起來。
看來,今晚又會是個漫漫長夜。
貝倫哈爾特努力伸長手臂,用雙手抓住加布利艾雷的衣服,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模樣看來固然有些難看,但他仍用雙腿夾住加布利艾雷略顯矮小的身軀,牢牢把他固定住。
結果好像被對方逮個正着。
不,不該用充滿惡意的方式解讀這件事。那位士兵肯定只是單純爲了守護秩序,所以纔會告發自己的朋友。告發者一定是對麗妲的信念有所共鳴。
他讓加布利艾雷橫躺在原地,慢慢放長鐵絲,往馬諦亞斯的方向降落。衣服──或者該說破布──染上加布利艾雷的血,變得一片紅黑。
貝倫哈爾特抱着加布利艾雷,靈巧地操控着立體機動裝置。他讓一側鐵絲纏卷的速度,和另一側放線的速度維持一致。
話聲剛落,貝倫哈爾特便高速放出鐵絲。
麗妲說。
鐵絲在環抱的手臂中猛甩亂扯,這次改陷入馬諦亞斯的上臂裏──而且還是原本骨折的那隻手臂。
可以聽見錨擊破瓦片後,深深陷入屋頂裏的聲音。
*
「東邊城牆有入侵者!請您馬上前往確認!」
他翻轉身體,癱趴在瓦片上,接着再度小心翼翼地抬頭,剛好看到貝倫哈爾特站在錨方纔刺中的位置,彎身俯視着自己。
此時又傳來了匆忙的腳步聲,另一位下屬飛奔進來。
「我知道了。這裏就拜託你們。」
他就這樣以仰躺的姿勢往下滑行,所幸速度已經沒有剛纔那麼快,身體也不再翻滾了。
「是誰?」
「他逃了!現在進入牆內了!」
「快去向隊長報告!」
然而,馬諦亞斯還是無法放心。
頭頂上的貝倫哈爾特用手臂做出環抱姿勢,套在加布利艾雷頭部,好牢牢固定住他。
「怎麼了?」
頭上的士兵們騷動着,應該是剛纔動手狙擊的那幫人吧。
「歐伊連的房子……」
麗妲之前相當賞識歐伊連,因此賜與豪華的房舍等物品獎勵他。那位同期的士兵或許是嫉妒歐伊連,纔會一點風吹草動就逮住告發歐伊連的機會。
現在他們三人被立體機動裝置的兩根鐵絲從左右拉着。
「我們要沿着屋頂前進嗎?」
馬諦亞斯拼命把疼痛的感覺從意識中排除,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發現自己竟然停在屋頂邊緣處。
馬諦亞斯用雙腿夾住貝倫哈爾特的腰,微微抬起身體,用手構住從立體機動裝置上延伸出來的皮帶。
一想到這個事實,馬諦亞斯趕緊不顧一切地張開自己的雙手與雙腿。
回過神,馬諦亞斯發現自己已經放開了立體機動裝置的皮帶,身體以驚人的速度在瓦片上猛然翻滾,一次次的衝擊侵襲他疼痛的全身。
「抓緊吧!」
「告發歐伊連的人是誰?」
「就分配給那位告發的士兵吧。告訴他,可以舉家搬入那間房子裏。」
貝倫哈爾特的手臂仍環抱住加布利艾雷的身體,手腕的位置儘可能往左邊移動,手指扣在自腰間凸出的操作杆板手。
「加布利艾雷!」
馬諦亞斯的腳滑離立體機動裝置,手也從鐵絲上鬆開,整個身子朝着40公尺下方的地面墜落。
「加布利艾雷他……他還好嗎!?」
好不容易到了加布利艾雷的身旁,馬諦亞斯環顧四周。
月光照着他們,在下面的馬路上映出影子。士兵們踩着影子,騷動吵鬧。比起剛纔,馬諦亞斯一行人現在已經能清楚地聽見他們到底在吵些什麼。
「我知道了。」
他咬牙忍住疼痛,但最後還是忍不住放聲大叫。
在貝倫哈爾特說完整句話前,三人已經猛力撞上屋頂的瓦片。
「在空中散步囉!」
「一開始而已。」
兩人猛撞上城牆。
屋頂往道路的方向傾斜,如果繼續滾下去,他會從三樓的屋頂上倒栽蔥掉到地面。
「顧着說話小心咬到舌頭喔!」
隨後,貝倫哈爾特使勁地踢了牆面,他與馬諦亞斯的身體跟着離開城牆,輕巧地飛向半空中。
馬諦亞斯無暇做出防備姿勢,貝倫哈爾特也一樣。
上頭的士兵們恐怕沒有正式開槍射擊敵人的經驗吧。在強風中,從50公尺高的城牆探出身子,試圖狙擊攀在10公尺下的牆面的目標物──確實不是個簡單的任務。以目前城鎮中剩下的菜鳥士兵實力來看,怎麼想都不可能辦到。
多虧貝倫哈爾特想出的方法,三人不必下降到地面,而是斜斜地從城牆越過馬路上方降至對面,飛快地接近建築物的屋頂。
「告發歐伊連的,是與他同期進軍團的士兵。告發者和歐伊連一直待在同一個班,據說兩人交情甚篤。我想……應該也是因爲這樣,告發者這次纔會發現疑點。」
她忽然心生好奇,詢問:
「唔哦?插在牆上的錨好像鬆開啦。」
「失禮了。」
再次傳來槍響。共兩發。令人感激的是,子彈飛過的位置比剛纔遠多了。
正下方通道上的士兵們抬頭望着馬諦亞斯一行人。恐怕沒多久,他們也會開始從下方開槍。
接着三人突然像自由落體般下墜。
聽到貝倫哈爾特的提醒,馬諦亞斯急忙閉嘴。
就在這時候,下一發槍聲緊接着響起,子彈在極近的距離下掠過他們身邊。
戴眼鏡的士兵支支吾吾地回答。
「是那個男的!」
他的右手上纏着布,牢牢抓着繃緊的鐵絲;腳踩在貝倫哈爾特裝在腰間的立體機動裝置上。
「是……」
「我們逃得掉嗎?」
「謝謝你。」
貝倫哈爾特稀鬆平常地說。
「我馬上過去。幫我帶路。」
「好吧,我們就試着飛越過道路吧。你別抓着鐵絲,改抓緊裝置上的皮帶!接下來還會再搖晃一小段時間。」
貝倫哈爾特在馬諦亞斯旁邊蹲下,用雙眼示意自己的腰。
馬諦亞斯反射性地對加布利艾雷伸出左手。
在灑落的月光中,他的身體緩緩傾斜,頭下腳上地從50公尺高的牆上落下。
「原來如此。」
三人的身體再次開始下降。就在此時,貝倫哈爾特調整了射出裝置的角度,朝着斜下方放出另一根鐵絲。他瞄準的地方是牆下馬路對面一棟三層樓建築物的屋頂。
馬諦亞斯目前的狀態是──用手肘內側緊夾住鐵絲,整個人垂吊在貝倫哈爾特的腰部後方。
「真是驚險……」
「他的肩膀好像中彈了,不過只是擦傷而已!」
馬諦亞斯的手,構不到加布利艾雷。
貝倫哈爾特拉着加布利艾雷的衣服,讓他抬起上半身,接着再度環起手臂,從頭上往加布利艾雷的胸前套。
麗妲聽見下屬「咕嚕」吞下唾液的聲音。她的眼神自然而然地飄向廣場。
貝倫哈爾特又開始纏卷鐵絲,逐步回到原本的位置。這個動作拉動馬諦亞斯的手,讓他呈現半蹲的姿勢跟在貝倫哈爾特身後。
三人回到昆坦區的城牆邊,爬上外側,越過頂端,正準備降落到城鎮裏。
城牆上有幾位士兵指着馬諦亞斯一行人正吵鬧不休,下方也能聽見騷動聲。馬諦亞斯真希望能及早離開這裏。
「遵命!」
建築物的屋頂愈來愈近。
「入侵者?什麼意思?」
劇痛再次襲來。
加布利艾雷中槍了。
「我也不知道詳細情形。現場好像展開戰鬥了!」
肩膀、背部與腰受到撞擊。衝擊力之大,讓所有知覺一度完全消失,接着劇烈的疼痛馬上隨之而來,感覺內臟好像要從嘴裏噴出來了。
「你繼續乖乖待在那裏!」
「我來幫忙。」
「不用操心,我力氣比較大。」
貝倫哈爾特讓環抱的手臂靠近身子,加布利艾雷的身體從腰部形成彎折姿勢。
「那幫傢伙馬上就會爬上來,在那之前下降到地面,纔是聰明的對策。」
「說得也是。」
「往那裏。」
貝倫哈爾特用下巴指了指距離城牆有好一段距離的方向,然後迅速踏步向前。
馬諦亞斯跟在他後面。他無法保持住平衡,全身上下都在抗議,但現在也只能死命忍耐。
「差不多該下到地面上啦!」
貝倫哈爾特改變行進方向,轉了個彎,走到屋頂邊緣。
這裏和隔壁的建築物之間,有條幅寬約3公尺的小巷。
「這根本跳不過去啦!」
「不用跳啊!抓緊我!」
三人用剛纔從城牆上垂降下來的技巧,順利抵達地面。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腳步聲與一羣男性的交談聲,聲音聽起來很近。士兵們似乎正跑過巷弄,尋找着馬諦亞斯一行人。
「我們兵分二路好啦!」
「那他呢?沒問題嗎?」
「他差不多也該醒了吧。」
貝倫哈爾特不是個會說話安慰別人的傢伙。如果他認爲加布利艾雷已經來日無多,就會直接講破,而且要是他的狀況已經沒救,他肯定會主動冷酷地宣佈「我要把他丟下囉」。
的確,和剛纔相比,血跡的擴散程度小多了。
「這到底是……?」
沒辦法再前進了。然而就算回頭,也只怕會面臨相同的命運。
柔和的燈光,從下方清楚地照出士兵的臉──
「你這個人真教人火大耶。」
「這是哪裏?感覺……不像是住家。」
亞嫚達舉起油燈,指了指馬諦亞斯的右手邊。
「麗妲……」
「對不起有什麼用!」
「隊長!?」
「別逼我出手幫你收拾爛攤子。」
遭到毆打的士兵癱軟倒地,頭被抓去撞牆的士兵也軟弱無力地躺平在地。
有人沒點燈,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踩着腳步,從同一條通道正前方往這裏走了過來。
「好像有東西……」
馬諦亞斯吐出了低俗的語句。一年前的他,恐怕壓根兒都無法想像自己有一天會講出這種話。這半年來,他受到犯罪者們的影響實在非同小可。
眉頭深鎖的亞嫚達。
別的士兵大叫。手上的玻璃油燈,映照出他滿是驚訝的表情。
兩人交換眼神,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奔跑而去。
每次軍團利用〈廣場上的巨人〉進行公開處刑時,馬諦亞斯都沒有到現場去,因爲他清楚地知道,士兵手上都握有通緝犯的長相圖。
繼續前進後,出現了另一扇門。這扇門沒有上鎖。
油燈翻倒,裏面的火焰一瞬間猛烈燃燒。
每次感覺到有人,馬諦亞斯就會趕緊拐彎,衝進更小的巷弄中。不僅如此,他還時時留意要朝着城鎮中心的方向前進,避免再次回到城牆邊。
「原來如此。他們口中的『隊長』,指的是你……」
「你真有辦法耶!」
馬諦亞斯馬上沿着原路往回走。
是麗妲。
「真倒楣……!」
哪怕是在幽暗的月光下,也能夠清楚分辨他們胸前縫上的駐紮軍團徽章。
馬諦亞斯話還沒說完,就發現──
「如果真的找不到,就麻煩你問問居民吧!只要跟他們說你在找『德烈克的書店』,他們應該就曉得了。」
馬諦亞斯搖搖頭。他不打算在城牆內側使用武器,甚至根本就不想再摸到槍械。
亞嫚達用鼻子猛呼一口氣,把槍放在自己腳邊。她很清楚馬諦亞斯的遭遇,因此並沒有強迫他。
「知道了。」
「你、你應該不會殺人滅口吧?」
正前方有另一棟建築物,是間平凡至極的兩層樓磚瓦房舍。一樓面對馬諦亞斯方向的牆面上沒有窗子,也沒地方可以踩踏攀爬,旁邊既沒半棵樹,也沒放置木桶或木箱。
「跟我來。」
雖然這一帶靠近城鎮外圍,但以前其實是內地。居民的生活水準高,有不少大型建築物。話雖如此,現在大半都已成了空屋,因爲身分高貴的人早就率先逃離城鎮了。
「那麼,待會兒見了……」
亞嫚達沒有回應,提起油燈進入建築物內。
然而,一切卻消失殆盡。
那個人在與他們相距5公尺處停了下來。
亞嫚達站在一間看起來相當平庸,不過感覺很牢固的石造兩層樓建築物前。她在木製門前彎身,把油燈放到一旁的地面上,打開門鎖。她好像原本就持有備份鑰匙。
身後的亞嫚達詢問。她伸手將油燈舉到水面那一側,清楚地照亮馬諦亞斯前方的景象。
前進約1分鐘左右,馬諦亞斯忽然感受到一股奇妙的氣息,於是停下腳步。
她好像瘦了點,形容憔悴,眼神也變得銳利許多。亮麗的金髮整齊地剪短──這一點倒是沒變。不過,馬諦亞斯已經完全無法從她身上感覺到原本那種溫文和善的氣質。
「大市場深處有間小書店,詳細位置……你可以問他。」
他在一條被兩層樓建築物包夾的蜿蜒小路中前進。
「地下蓄水池的入口。從這裏走,就能直接穿越巡邏網。」
「我該怎麼辦……?」
那位士兵撿起油燈。所有士兵中,就只有這位沒持槍。不僅如此,還能看到士兵的背上裝備着立體機動裝置,腰部左右掛着劍鞘。
她抬起臉龐,用冰冷的眼神望着馬諦亞斯,身上散發出一股焦躁情緒,彷佛在說──我當然做不出殺人滅口這種事,但全都怪你,現在一切已經無法挽回了。
他有好多好多話想對麗妲說。
沁出的寒氣,悄悄地滲入馬諦亞斯的皮膚裏。
「我已經把立體機動裝置交給貝倫哈爾特了。我們一起越過牆壁,結果卻在那時候被士兵發現。」
「這件事你得負責。」
亞嫚達跟在他後面,用油燈照亮地面。
搖曳的燭光,照亮漆黑的走道。
馬諦亞斯想不起自己模擬過的任何一句話。
「如果這些孩子向上呈報,我將無法繼續待在軍團裏,必須隱匿蹤跡。」
「怎麼了?」
視野忽然變得開闊。眼前有一個平臺,周圍蔓延着帶有波光的黑色水面。每隔一段固定距離,就矗立一根讓人聯想到樑柱的石柱,無數的柱子就這樣支撐着高聳的天花板。
馬諦亞斯定睛凝視着這位瘋了的士兵──他只能這麼想。
她用眼神示意倒在腳邊的兩位士兵。
「加布利艾雷和貝倫哈爾特待在一起。我們約好在德烈克的書店碰面。」
打開門扉,便看見一道石造階梯往下不斷延伸,油燈的光線在牆上映照出兩人的影子。
「瞭解啦!」
「我們要在哪裏會面呢?」
馬諦亞斯點點頭,踏上石鋪通道。
兩人來到一條略寬的馬路上。馬諦亞斯沒來過這裏。
「我知道。」
亞嫚達似乎早把所有的道路牢牢記在腦海裏了。她沒有半點猶豫,一次又一次地選擇該走的路。路途中偶爾會看見夜貓子或是特別早起的居民在走動,但絲毫不見士兵的身影。
那裏有一條沿着牆壁鋪成的石頭通道,寬約50公分。這個通道好像環繞了整個空間,連接着一個又一個造型相同的平臺,而每個平臺上方應該都銜接着通往城鎮地面的出入口。
「沒想到竟然還有這種地方啊。」
她轉過身,提着油燈開始奔跑。
馬諦亞斯用眼神指着被貝倫哈爾特環抱住的加布利艾雷。
她撇開視線,彎身扯下士兵手上的槍,把槍遞給馬諦亞斯。意思大概是要馬諦亞斯拿着吧。
他下不了決定,不自覺停下腳步。
「哦?那我就叫他帶路吧!」
他們大概往下走了約等於一般建築物兩層樓的高度吧。
她簡直變了個人。
「對不起。」
「該死!」
兩人在深夜的街道上奔馳。
這半年來,馬諦亞斯無論何時都想着麗妲。
應該乖乖被士兵逮捕,等待夥伴來救自己?還是要明知不可爲而爲之,試圖強行突破?
制止聲響起。
貝倫哈爾特是身經百戰的「犯罪者」,而且聽說他也曾在這個城鎮生活過。馬諦亞斯根本就不用擔心他。真要講的話,最後逃不掉的人是馬諦亞斯的可能性還比較大呢。
意思是說,這樣就能逃過士兵的監視囉?
馬諦亞斯忽然心生一股恐懼。擔心亞嫚達會不會爲了保住自己在駐紮軍團中的地位,而動手殺了這些士兵?
「馬諦亞斯。」
馬諦亞斯鬆了口氣,同時也忍不住低下頭。
剛纔出手的那位士兵,猛揍了喊叫的士兵頭部側面。
「好久不見……」
「太好了。」
馬諦亞斯心想,我得趕緊開口說些什麼。
這個瞬間,一位士兵動手毆打了另一位士兵的胸口,然後還抓住因疼痛而彎起身子的對手的頭,往旁邊牆壁猛撞。
馬諦亞斯早在腦中想像過無數次這樣的畫面──與麗妲再會,並且與她交談。自己該說的話,以及她對此作出的回應……他早在腦中模擬過千百種可能性。
沒想到,居然是條死巷子。
「往那邊。」
10公尺左右前方,出現一個十字路口。
水面反射光線,馬諦亞斯偶爾會踢到幾顆小石子,石子就這樣落入水中,漾起一道道小小的波紋。
「不準動!」
那裏有好幾道人影,大多數腰上都掛着裝有特殊造型長劍的劍鞘,馬諦亞斯還看到有人手上握着長槍。
一如馬諦亞斯與庫拉伍斯他們的生活。
兩人睽違了半年,再次碰面。

他只說得出這種毫無意義的蠢句子。
現在根本就不是打招呼的時候啊。
道歉。對,先道歉再說!
「對不起。」
他在腦海裏探找着下一個句子,但仍遍尋不着,只覺得愈來愈焦急。
她用令人讀不出情緒的眼神注視着馬諦亞斯,沉默地從腰間抽出劍,響起尖銳的金屬聲。
「讓開。」
背後也傳來相同的聲音。隨後,往周圍延伸的影子角度出現了變化,想必是亞嫚達爲了拔出長劍,把油燈放到了腳邊。
馬諦亞斯沒有動作,他根本動不了。
「我想和你談談。」
馬諦亞斯對麗妲開口。
她沒有回應,不過也沒有突然往這裏揮劍劈來。
「我……」
好冷。
全身溼淋淋地爬滿汗水。
「我很想救你,想帶走被迫留在這個城鎮‧昆坦區的你,把你帶到內地去。爲了救你,我離開了菲魯託區,想辦法回到這裏,然後……」
「我知道。」
麗妲打斷他。
「我都聽那個男的說了。」
「既然如此──」
意外的是,她的眼中並沒有一絲怒氣,也沒有半點哀慼,只是一片空洞,彷佛沒有半點想法。
「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創造一個更好的世界。我要讓這裏變成一個不會再發生那些意外的地方。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我不惜採取任何手段。」
強制性地阻止她繼續統治。
一股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總之,讓這座城鎮處在完全孤立的狀態下繼續自給自足,是不可能的。夜間採集能獲得的糧食根本不足以應付!」
他的臉冒出水面。
首要之務,就是必須讓她停止支配城鎮。
「我知道了!」
亞嫚達往後一跳,閃過攻擊。
不論如何,他該做的事都不會改變。
麗妲開口,突然丟出質問:
「你是爲了我,才殺了多奇歐?」
「既然你這麼想,那就馬上解散組織,全員向軍團投降。」
麗妲快速把劍柄插回腰間,接上新的劍刃,接着順勢由下而上高高揮起。
「我不應該回來這座城鎮。就連『想來這裏』這個想法本身都是種錯誤。我應該一邊祈禱着你平安無事,一邊在避難處尋找自己能做的事。我承認我錯了。」
她拔出第二把劍,尖端指向馬諦亞斯。
就算他當初真的順利拯救了麗妲,也不過如此而已。
若是平日的馬諦亞斯,此時早已陷入了恐慌狀態。
馬諦亞斯馬上用力撥水前進,同時把頭沉入水中。
不知何時,馬諦亞斯的身體浮了上來。
「他們早就已經棄我們於不顧了。」
麗妲的目標不是亞嫚達,而是馬諦亞斯。
馬諦亞斯心中那些「爲了麗妲,爲了拯救麗妲」而採取的行動,其實說穿了都只是爲了自己。他只是想見麗妲一面,單單爲了這個目的,他返回了這個城鎮。
他只能祈禱兩位女孩都不要身負重傷。
馬諦亞斯搖頭。
她微微點點頭,雙眼依舊空洞。
亞嫚達拿劍擋在臉前,一邊接下麗妲的攻擊,一邊表示。
「不是的……那是意外,我無意殺他。」
「你不應該把所有人困在這麼危險的地方,而是必須想辦法和內地取得聯絡,趕緊帶大家避難纔對!」
麗妲揮劍。
他失去平衡,身體朝着水面傾斜。
「所以呢?有多少人能進行栽種?又能種出多少糧食?」
他總算理解麗妲想說的是什麼了。
尖銳的聲音響起,緊接着聽見略顯低沉、如硬物發出的聲音。
「我有那麼重要嗎?有誰認爲我重要?」
馬諦亞斯右側下方處有個物體快速通過,直接朝着麗妲飛去。
「就算我錯了,我也不認爲你現在的想法完全正確。正因爲我是造成一切的原因,所以更該親自阻止你繼續脫序下去。我認爲這纔是我該做的補償措施。」
「就算你現在逃了,我總有一天還是會抓到你!」
都到這個地步了,馬諦亞斯就算出手協助,也幫不上任何忙。堅持要和亞嫚達一起逃走,更是再幼稚不過的想法。
石壁、麗妲以及亞嫚達的身影愈來愈遠。
「總共有四個出入口,你從遠一點的出入口出去!」
馬諦亞斯回想起幾個小時前的經歷。
然而實際上,事情並非如此單純。
她們兩人都握好了武器,針鋒相對。
馬諦亞斯固然困惑,還是回答她:
亞嫚達捲回剛纔射出的錨,同時射出另一個錨,不僅如此,她還緊追在錨的後頭,逼近麗妲。
她從以前就是這樣,甚至否定了親生父親留下自己的孩子、逃避現實自殺的行爲。
一瞬間,心臟彷佛快凍結了。池水比深夜的河水冰冷多了。
在森林裏遭受巨人襲擊,逃到河裏,但最後卻還是被抓住。要是貝倫哈爾特沒出現,他現在早就被喫了。
他背部朝下,落入蓄水池裏。
是生是死,不構成任何問題。
而麗妲恰巧相反,她好像比較擅長用劍。只見她動作自如地操控着兩把劍,勉強化解亞嫚達的攻擊。
「沒這回事。他們只是不清楚這裏的現況而已。」
「你快逃。」
身體慢慢下沉。好暗。什麼也看不見。根本搞不清楚哪裏是上,哪裏是下。他幾乎陷入錯覺,好像自己被一個形狀不固定的黑色怪物給吞沒了一樣。
出入口有四個。換句話說,蓄水池的四個角落各有一個通往地面的階梯,馬諦亞斯只要朝着其中一個前進就行了。
馬諦亞斯離開菲魯託區,至今早已過了半年以上。他確實不敢保證自己現在仍清楚地掌握了內地的現狀。
耳邊響起錨的射出聲。
她的心像冰一樣堅硬、寒冷。要溶化這顆心,恐怕並不容易。在這裏說服她的可能性,幾近於零。
「我沒有錯。」
「你又知道了?」
馬諦亞斯正準備回頭,左肩的衣服立刻被用力地扯住。
但現在,他卻一點也不在乎自己的身體會怎麼樣。
話聲迴盪在水面、牆面以及天花板之間。
「咦?」
「我很高興你有這份心意,但這樣是不行的。我認爲只顧及自己的幸福是不對的。」
亞嫚達把他扯入水中。
「可是──」
「呃……?」
「抱歉,我已經受夠了。」
可是,馬諦亞斯也不能把一切交給時間解決。每天都有許許多多的居民被迫到牆外進行夜間採集,而且還被迫活在遭到嚴苛監視、畏懼告密的生活之中。
黑色的物體撞上牆面彈開,落在狹窄的通道上。是立體機動裝置的錨。鐵絲歪歪扭扭地往後方延伸,看來應該是亞嫚達射出了錨。
霎時間,半年前的景象掠過腦海。
同時,耳邊也出現瓦斯噴發的聲音。
視線的落點處,麗妲與亞嫚達正激烈地短兵相接。
槍枝的閃光迸發,少年兵的頭部炸裂,一切慢慢融入大雨之中。
麗妲纔是最重要的問題點。
「很重要啊!你對──」
聲音不是來自前方,而是背後。
馬諦亞斯之前一直以爲,麗妲之所以會脫序,是因少年兵的死。他以爲是復仇心切,才讓她開始進行高壓統治。
亞嫚達說道。
「你是對的。」
馬諦亞斯怎麼會忘了這一點呢?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麗妲不允許任何的利己主義。
感覺好像有無數個自己正在說話。
這是馬諦亞斯所能看到的最後一幕。
麗妲仍望着前方,開口放話。
她說不定能戰勝麗妲。如果贏了,她就能平安無事地逃跑;但要是輸了,她就會被麗妲逮捕。要是亞嫚達真的被抓住……馬諦亞斯就得立即麻煩貝倫哈爾特採取行動。
「在牆外栽種植物,簡直是異想天開。我前不久就在離城鎮不遠處的外面受到奇行種襲擊。強制居民做出這麼危險的行爲,就是你口中的『更好的世界』?」
「這我辦不到。」
馬諦亞斯沒有回應,一口氣深深潛入水中。
「你說,你來這裏是爲了救我?」
錨與鐵絲通過他的頭上,落入水面,使得水中冒出氣泡,然後又筆直地被收回裝置裏。
馬諦亞斯承認。
爲了換氣,馬諦亞斯浮上水面。
你對我而言很重要──馬諦亞斯還沒說完這句話,便忽然領悟。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採取具體行動。
至少,他並非爲了這個世界,才試圖出手拯救麗妲。
後者似乎相當擅長使用立體機動裝置。亞嫚達單手刺出長劍,另一手則不斷地射出、捲回錨。她採取的戰術是──只要兩人稍微拉開距離,她就射擊出錨,並趁對手把注意力放在錨上時,趕緊踏穩腳步送出手上的劍。
她心中恐怕正揹負着過度的責任感──認爲是自己讓馬諦亞斯變得自私自利,進而導致悲劇發生。因此,「根絕一切的利己主義」這個強迫觀念,纔會漸漸在她心底根深柢固。
麗妲好像察覺馬諦亞斯領悟了這層道理。
「取得糧食的途徑不只有采集,現在我們也開始栽種作物了,而且城牆裏也──」
麗妲用劍猛推着對方的劍……她忽然解除了劍刃與劍柄間的連結,離開劍柄的劍刃在空中飛舞,而亞嫚達的劍則掃過麗妲頭頂。
他開始朝着麗妲與亞嫚達所站平臺的反方向牆面游去。
好睏難。他根本不知道正確的游泳方法,但還是忍耐着喘不過氣的痛苦,持續前進。
這裏如此漆黑,即使從上面往下望,應該也不曉得馬諦亞斯究竟在哪裏。
才這麼一想,旁邊馬上斜斜地射來錨與鐵絲。麗妲再次射出了錨,也就是說,就算看不到馬諦亞斯,她還是能大致推估出他的位置。
馬諦亞斯終於憋不住氣了。
這時,指尖碰到了一個堅硬且略顯溼滑的物體。應該是石柱吧。
縱使從手指傳來的觸感有點噁心,他還是逮住這個不可多得的好機會,繞到柱子另一側,往上浮出水面。
頭一離開水面,他馬上用力呼吸。
待在這裏,就能用石柱當作掩護,一時間不須擔心麗妲會直接瞄準他進行攻擊。
耳邊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響,戰鬥仍持續進行着。
他並沒有刻意試圖觀看戰鬥狀況。
馬諦亞斯深吸一大口氣再次潛入水中,一直游到下一根石柱後,纔再次把頭探出水面──他就這樣重複着同樣的行爲。
就算你現在逃了,我總有一天還是會抓到你!
麗妲的聲音在他腦內重播。
不──馬諦亞斯反駁。
動手抓人的,應該是我纔對。
他儘量抄小路,橫越過半座城鎮。即將抵達大市場時,他的頭髮與衣服幾乎都乾了。
書店入口緊閉,但敲了敲門,說出暗號後,馬上有夥伴爲他開門。
走進店內深處,便發現抗爭組織的幹部全部齊聚一堂。聽說是書店老闆德烈克收到貝倫哈爾特得救的消息,馬上召開了緊急幹部會議。自馬諦亞斯在開關閘門前從喬蒂手中接下立體機動裝置後,現在才又再次見到她。
貝倫哈爾特本人被衆人包圍着,正一派悠閒地喝着熱茶。雖然手銬還沒拿下,但連接左右的鎖鏈被鋸斷了。他似乎已洗過澡,還換上了乾淨的服裝,看起來心情相當不錯。
「狀況果然相當嚴峻啊。」
「因爲如此,亞嫚達可能會歷經和他一樣的可怕遭遇。」
「是叫貝倫哈爾特先生吧?至少這位先生現在已經來幫忙我們了。」
「那麼,各位……」
上面傳來了「好痛,住手啦!他媽的混蛋!」的聲音。
喬蒂瞪大雙眼。
她低頭看着堆在地上的書本,垂下肩膀。
「亞嫚達小姐被逮捕了。」
「慣例的公開處刑,將在今天下午臨時舉行。亞嫚達要被巨人給喫了。」
確實有人正在敲着外頭的大門──一下,隔了好一會兒,又響了三下。再過一小段時間,又敲了一下。是夥伴間的暗號。
「確實如此。我們沒辦法用正常手段救出亞嫚達。貝倫哈爾特逃走後,戒備一定會變得更森嚴。」
馬諦亞斯簡要地說明了在地下蓄水池旁發生的事。描述時,聲音不禁微微顫抖。
「他還好嗎?」
「那又怎樣?殺死巨人是救出他的交換條件嗎?這件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馬諦亞斯再次道謝。
注意到馬諦亞斯的身影,貝倫哈爾特將嘴脣離開杯子。
加布利艾雷把一根手指豎在嘴巴前。
喬蒂怯生生地偷瞄貝倫哈爾特,彷佛和自己一起坐在現場的對象是被鎖鏈綁住的〈廣場上的巨人〉似地。
「如果能在公開處刑的當下殺死巨人,軍團肯定會權威盡失!不會再有人害怕士兵!我本來就在想,既然要大幹一場,最好能在衆目睽睽下完成。這樣效果會更好啊!」
喬蒂驚訝地大叫。
老闆德烈克搬來一個充當椅子的木箱。
就算是加布利艾雷,聞言表情多少收斂了些。
「所以……」
「是喔?」
先是聽到開門聲,接着馬上看到她帶着妮基回來。
「我去開門。」
某個人看着貝倫哈爾特,說出這番話。
「我聽說她和馬諦亞斯先生你一起逃走了……」
「英雄凱旋歸來啦!」
「要不要殺巨人,應該由我們來決定吧?」
一位幹部發言,把頭抓得沙沙作響。
「然後,我們猜想用普通的方法救出她大概十分困難,所以剛剛在討論是否該採取更大規模的行動。」
貝倫哈爾特一如往常地以戲劇性的動作指向現場。
現場沒人吭聲。
「不嫌棄的話,請坐吧。」
馬諦亞斯原本打算趕緊向妮基說明計劃,但一看到妮基的表情,便閉上了嘴。一點也感覺不到她平時散發出的那種飄忽不定氣質。
「我不是說過了嗎?只是擦傷而已啊。他現在正在接受治療呢。」
馬諦亞斯抬頭看着天花板。
「辛苦你了。」
喬蒂馬上有些惶恐地舉起手,問道:「那個,不好意思……請問亞嫚達小姐呢?」
「我們更應該及早採取行動,不是嗎?至少那位先生……」
喬蒂一臉凝重地說出這個消息。
喬蒂激動得連胸口都染上些許血色。
加布利艾雷不滿地嘟起嘴,環視衆人。
「過來這裏的路上,我聽說……」
夥伴們在遠處圍觀着貝倫哈爾特。至少現在在場的成員都知道貝倫哈爾特的特別經歷──前任憲兵兼犯罪者。雖然貝倫哈爾特已經大致自我介紹過了,但想必夥伴們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和他相處吧。
「聽起來確實是死不了。」
其他幹部也同樣眼睛一亮,看來並沒有人反對這個計劃。庫拉伍斯再次不高興地交叉起雙手,不過他最後應該也會出手協助纔對。
「我們就藉助貝倫哈爾特先生的力量殺死〈廣場上的巨人〉。達成任務後,請各位呼籲各個地區的居民,請大家一同起義。沒問題吧?」
「對啊。我也不記得有答應過這種事耶。」
所有人瞬間噤聲。
聽到庫拉伍斯的話,貝倫哈爾特露出惡作劇似的表情,點了點頭。
貝倫哈爾特環顧了一圈在場的幹部。他相當享受那種衆人朝着他投注視線的感覺──大家的眼神中充滿不安、期待與緊張。
「我好希望能早點開始採取行動!」
「不過,我個人相當贊成這個提議。這幾個月來,我們的夥伴慢慢增加,如果能一舉趁着這個機會殺掉〈廣場上的巨人〉,說不定可以一口氣改善現況……」
馬諦亞斯雖然明白貝倫哈爾特的意思,可是在公開處刑時動手實在有點太過火了。如果真在那麼多人聚集的地方下手,恐怕──
「怎麼這樣!」
「喂,各位!好像有人來了!」
那女孩──指的當然是亞嫚達。
馬諦亞斯垂下頭。
「話雖如此,但我也不是不願意幹這件事啦!要乾的話,現在出發也行啊!」
這次換喬蒂開口了。
「既然如此,我們只能選擇顛覆現有體制了。這樣一來,那女孩應該也能重獲自由。」
德烈克一板一眼地更正,斜眼瞥向貝倫哈爾特。
但馬諦亞斯倒不怎麼擔心。貝倫哈爾特是個怪人,當初聽到殺死〈廣場上的巨人〉這個提議後,他的評論是「真是太有意思啦」。再說,庫拉伍斯只是不喜歡衆人那種「你們本來就應該出手協助大家」的態度罷了。
「哎呀呀,平安無事真是太好啦!」
沒看到妮基,她大概還在哪裏睡覺吧。說到這個,她實在很難叫醒,就算有人成功叫醒她,告訴她貝倫哈爾特已經獲救了,她恐怕也只會回一句「那真是太好了耶」,然後再次進入夢鄉。
「是的。」
庫拉伍斯鬆開了原本交抱在胸前的手。
「只是有人提出這樣的意見而已。」
「我不喜歡這個提議。」
「不用謝。我在牆外也說過啦,我也很不爽軍團那幫人。我這個人啊,可是比誰都重視『尊重』這兩個字。他們根本不懂得尊重人!」
夥伴們全都安心地鬆了口氣。
「是的。」
二樓傳出年輕男性的慘叫聲,大概是加布利艾雷的聲音。至少可以確認他還活着。
「我感受不到你的誠意!」
刺眼的夕陽照耀着,馬諦亞斯等人在羣衆中屏息以待。
馬諦亞斯腳步蹣跚,撐着書架慢慢往深處前進。
他「呼」地一聲嘆口氣,扯開笑容。
貝倫哈爾特點點頭。
馬諦亞斯開口慰勞加布利艾雷。
「我想她大概被逮捕了。」
喬蒂回應。
「這是了不起的進步!依照狀況做出完美的判斷!半年前的你根本就不可能想到這個解決方法!」
「乾得很好啊!這個組織是你在統領的,不是嗎?」
「真的很抱歉。這次,我又自己一個人逃回來了。」
「你也是。」
「可是……大家不是把他救出來了嗎?」
連接樓梯的門敞了開來,肩上纏着布的加布利艾雷跟着現身。
德烈克說着,動手把看到的書本交換位置。
「你們幹嘛啊!有夠不捧場的耶!我可是救出那位大叔的大功臣耶?你們好歹也該拍拍手、吹口哨或是致上感謝之詞纔對吧?」
「她之前是那個女的的心腹,而那個女的是不會饒過叛徒的。」
「居民說不定會遭殃。」
庫拉伍斯靠在後面的書架上,雙手交叉於胸前。
下午5點。
他或許是在誇獎馬諦亞斯,然而馬諦亞斯心底並沒覺得比較好過。
大約10小時前,他們聽了妮基的報告。貝倫哈爾特馬上用宏亮的聲音表示:「這樣正好!這是個大好機會!」
「他真是個大驚小怪的傢伙啊。」
「謝謝你。」
德烈克站起身。
幹部們個個表情凝重,不過沒人爲此大喫一驚或受到衝擊。他們早就有過好幾次夥伴遭捕的經驗。
馬諦亞斯道謝後,坐到木箱上。他再次環視聚集的幹部們。
啪噠啪噠,吵鬧的腳步聲從樓上接近。
機伶的喬蒂率先起身,匆忙穿過書架間。
「你們原本就打算鼓吹居民起義,不是嗎?不管怎樣,想要不流血就顛覆體制,是不可能的!都這個時候了,你就別擺出乖乖牌的樣子啦!」
「但這樣實在太匆促了!」
「只要有大家的協助,總能辦成的!城鎮裏不是到處都有你們的革命同志嗎?我聽說現在數量不少,好像有一百人?還是兩百人?不管有多少,時間有些匆促反而剛好啊!」
「這很明顯是個圈套。麗妲在邀請我們上鉤!」
「是圈套又怎樣?只要小心別中計就好啦!」
廣場上已經擠滿了大量的居民。前後左右都被人包圍,光是站着就快喘不過氣了。
每位居民都拼命探出身子、伸直背脊、眯起眼睛,希望能夠找到更好的位置觀摩處刑。雖然沒什麼人在交談,但馬諦亞斯知道他們非常興奮。
這個城市病了,馬諦亞斯再次認清這個事實。
居民平時雖然對於告密和逮捕提心吊膽,卻熱衷於觀看公開處刑。他們或許是藉此讓自己感到安心,讓自己深深體認──我還安然無恙。
一如往常,只有區公所前那片半圓形空間是空着的,〈廣場上的巨人〉就盤坐在中間。他的表情依舊看起來滿是憂鬱。縱使巨人坐在地上,仍有區公所的兩層樓那麼高。
他的脖子、身體、手臂、腳都纏着粗粗的鎖鏈,鏈條往周圍輻射延伸,連接着一個個造型類似開關閘門輪軸裝置的機關;每個裝置都用樁牢牢固定在廣場地面上,數量合計至少有二十到三十個左右。有些士兵在裝置旁待命,另一些則負責其他事情。
巨人前方搭建了一個木製的看臺,最頂部連通着區公所三樓的露臺──那就是惡名昭彰的處刑臺。
麗妲與下屬還沒現身。區公所的窗簾緊閉。
不過他們馬上就會出現了。
帶着亞嫚達。
爲了殺害亞嫚達。
士兵刻意到處宣傳這次的「臨時公開處刑」,想必是爲了引誘出馬諦亞斯一行人到場;就算抗爭組織的成員沒來,公開處死體制內部的背叛者,也能夠在大衆心中徹底留下陰影,讓軍團的支配權更加無法撼動。換句話說,這項計劃絕對不會失敗。
「真緊張啊!」
貝倫哈爾特在羣衆中舉起雙手,轉動自己的手腕。他的手銬早已解下,多虧協助組織的工匠們用盡各種方法。爲了僞裝身分,他把頭髮剪得短短的,鬍子也刮掉了,不過看過他的人看到他,說不定還是認得出來。
「我倒不覺得你看起來很緊張。」
「什麼東西怎麼了?」
「就叫你放心了嘛!你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就會擔心個不停!」
周圍的民衆一臉噁心地盯着他,並且紛紛後退,極力與貝倫哈爾特保持距離。
話才說完,馬諦亞斯馬上發現。
如果貝倫哈爾特順利解決掉巨人,接下來就輪到馬諦亞斯上陣了。
加布利艾雷也彎下身,動作隨便地抓住貝倫哈爾特的大衣,把他整個人拉上前。原本藏在衣服下的立體機動裝置以及劍鞘立刻暴露在夕陽下。
加布利艾雷好像也跟在後頭。
「終於奏效啦?」
他穿過充滿疑惑的人羣間。
從大衣的縫隙中,馬諦亞斯瞥見了他下半身股間的位置溼溼的,衣服被染成深色,看來貝倫哈爾特似乎是失禁了。
「貝倫哈爾特大哥?」
「哦?你倒是挺敢講的嘛!那教你使用立體機動裝置這件事……我可要好好考慮考慮了。」
首先由馬諦亞斯與加布利艾雷強行推開周圍的民衆,確保空間;接着貝倫哈爾特飛跳起身,以馬諦亞斯的身體爲跳板,朝着〈廣場上的巨人〉射出錨;然後順勢橫越過半空中,出手攻擊巨人。
加布利艾雷的手上不知何時已經握着一把短刀,他靈巧地用那把刀慢慢割斷了固定立體機動裝置的皮繩。
加布利艾雷的聲音,讓馬諦亞斯再次回過頭。
「你以爲我是誰啊?」
馬諦亞斯在左右兩邊的男人壓制下,被迫轉向右方。
馬諦亞斯反射性地回過頭,就看到貝倫哈爾特瞪大雙眼,弓起胸膛,踮着腳尖渾身發抖。他的雙手下垂,不自然地直直伸長。
「你背叛了我們?你不站在我們這邊,反而選擇了麗妲……?」
馬諦亞斯總算擠出這個問句。
「大叔,下次也教我怎麼使用這個東西喔!」
馬諦亞斯扭過脖子,抬頭看着他的臉。
話才說完,後面接連傳來語帶疑惑的聲音。
「快叫人來!想辦法救救他啊!」
「我們是駐紮軍團!讓開!」
這個瞬間,馬諦亞斯沒由來地意識到──貝倫哈爾特死了。
「或許吧……」
「這稱呼不太優雅。」
健壯有力的犯罪者,正面朝上地倒了下去。他完全沒做出防備姿勢,就這樣緩緩沉向地面。
「對了,我要先完成一件事。」
馬諦亞斯才伸出手,又忍不住縮了回來。
「加布利艾雷?」
但是,最重要的主角麗妲卻遲遲不現身。
後腦勺猛力撞上石板路,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悶響。
麗妲在追捕馬諦亞斯時,大概也是一樣的心情吧。
馬諦亞斯也被人擰住手腕,被迫踏步前進。
同一時間,廣場各處的抗爭組織成員也會動手襲擊監視的士兵,並且在羣衆中握起長槍,主動射擊在建築物上拿着槍枝的狙擊兵。這麼做,可以防止貝倫哈爾特和巨人一起淪落爲亂槍的槍靶。
麗妲一現身,他們就會立刻採取行動。
「發生什麼事了!?怎麼會忽然這樣!?」
「可是大叔就是大叔嘛!」
「怎麼了……?」
加布利艾雷不滿的聲音從頭上落下。
「是啊。他們一口氣被逮捕啦!」
貝倫哈爾特依舊不停地抽搐,身體轉爲橫向。後腦勺冒出鮮血,嘴裏流出唾液。
他的臉撞上居民的肩膀、背脊,但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混亂與困惑的感覺壓過了其他知覺。
如果可以,馬諦亞斯希望能再更靠近巨人一點,但這樣一來很有可能被駐紮軍團的成員發現。
他必須前進到廣場中央,呼籲羣衆揭竿起義。雖然他不擅長在衆人前發表言論,但這個任務實在無法交到別人手上。
「爲什麼……?」
耳邊能聽見慘叫聲、叫罵聲。人們好像打起羣架來了。話雖如此,每個騷動的中心點,似乎都形成了數名男女包圍一兩位男女的局面。
不知不覺間,貝倫哈爾特的抽搐動作變小,然後慢慢只剩下微弱的抽動;幾乎震懾靈魂的叫喊聲也停了下來。
視線角落出現兩名壯碩的男人,他們抓住貝倫哈爾特的大衣,讓他在地面上拖行。貝倫哈爾特的身體仍保持反弓的姿勢,不過抽搐已經完全止住;那張比從前更爲削瘦、凹陷的臉龐上,依舊掛着那副詭異的僵硬笑容。
砰咚。沉重的聲音響起,立體機動裝置應聲掉到石板路面上。
接着男人們扯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從貝倫哈爾特的身旁拖開。
「那是……組織的……?」
「不過啊,那樣就會被發現啦!」
「事情和你說的有點不一樣耶。」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因爲我偷偷把成員的長相以及配置位置泄漏出去啦!你問這不是廢話嗎?」
他的額頭冒出黏答答的冷汗,反射着夕陽的光線。接着他的身體嚴重後傾,看起來根本就不像是人類會有的正常動作,往後慢慢倒下。
馬諦亞斯說着,抬頭望向區公所。
莫名其妙。
「喂!」
貝倫哈爾特的身體劇烈抖動,上半身彎得像把弓,臉部肌肉抽搐,看起來簡直像是在笑。馬諦亞斯開口呼喚,但他卻沒有回應。他張着嘴,從喉頭深處不停發出類似嘔吐的聲音。
他舉起小瓶子,讓它曝曬在陽光下。瓶中的內容物大概還剩下一半。
就在此時,居民當中走來幾位體格壯碩的男人。他們繞到馬諦亞斯背後,從他的左右兩側伸出手臂。
「大叔,你信心滿滿喔!」
人潮一直蔓延到20公尺外。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爲什麼他對貝倫哈爾特身上出現的變化一點也不驚訝?
「我當初是不是應該全部都用掉比較好啊?」
那到底是什麼?
此時此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馬諦亞斯怎麼想也想不通。
他明知道自己應該反抗,但腦中實在太過混亂,使得他幾乎忘了該怎麼活動自己的手腳。
「我纔不要咧。」
馬諦亞斯向貝倫哈爾特開口:
貝倫哈爾特嘴裏飛濺出白沫。不僅如此,他還開始發出一種不像是人類會有的嚎叫聲,宛如野獸般。
終於他來到人牆盡頭處──區公所正前方的空間。〈廣場上的巨人〉周圍是一羣負責控制鎖鏈纏卷裝置的士兵,他們一臉緊張地盯着馬諦亞斯與貝倫哈爾特。
「先後順序都清楚了嗎?」
由於實在太痛了,馬諦亞斯忍不住小聲悶哼。
當然,麗妲一定會用盡全力阻撓他們,因此他們必須確實封鎖住麗妲的行動。到頭來,還是不得不請多位夥伴使用長槍,負責狙擊麗妲。
馬諦亞斯彎下身子,抓住貝倫哈爾特的肩膀,想讓他恢復仰躺的姿勢,但劇烈的抽搐彈開了馬諦亞斯的手指。
「你沒有你想的那麼優雅啦!」
加布利艾雷說着,從胸前取出一個約指節大小的小瓶子。他似乎是用皮繩把瓶子掛在脖子上。
刺眼的陽光開始轉弱,居民的交頭接耳聲開始擴大。
一瞬間,馬諦亞斯忍不住衝動地想要乾脆直接實行計劃,但他馬上改變想法。他們必須當着麗妲的面殺了巨人,這樣才能讓民衆不再恐懼麗妲,同時也能讓麗妲切實地感受到居民強烈的憤怒與哀傷。
已經超過預定的時間好一陣子了,然而窗戶上的窗簾卻連晃也沒晃半下。
從剛纔開始,加布利艾雷就小心翼翼地不斷觀察左右。配置位置爲加布利艾雷站在馬諦亞斯右側,貝倫哈爾特則站在兩人背後。
「我得先把這東西拿走纔行。多提防點總是好的嘛!」
這次馬諦亞斯總算踏出腳步,試圖抓住貝倫哈爾特逐漸遠去的上半身,可是卻差那麼一點,沒有構着。
加布利艾雷皺起眉頭,粗魯地抹掉額頭上冒出的汗水。
原本待在近處的居民發出尖叫,飛跳閃開。
「會不會是計劃泄漏出去了?」
加布利艾雷的手交叉在腦袋後。
應該說,現場唯一不緊張的人,就是貝倫哈爾特吧。他的大衣下藏着立體機動裝置以及特別設計的劍。
慢慢接近由鎖鏈固定住的〈廣場上的巨人〉。
「到底怎麼了……?」
馬諦亞斯在男人們的催促下繼續踏步,同時扭過頭。
就結果來說,她可能會受傷,甚至可能喪命。對馬諦亞斯來說,麗妲受傷比自己負傷還教人感到痛苦,不過就算是這樣,他還是得貫徹這個任務。
「哎呀,就是這麼一回事囉!」
加布利艾雷砰砰地用力拍響貝倫哈爾特的背部。貝倫哈爾特的大衣下,藏着立體機動裝置。
變化不僅僅出現在他的周遭,廣場各處都發生了異變。
「麗妲他們一直不出現耶。」
「沒問題!不過啊,你別再叫我大叔啦!」
「貝倫哈爾特大哥!?」
拖行着貝倫哈爾特的壯碩男人威嚇周遭的衆人,粗魯地撥開人潮。
「我本來就沒有選擇跟隨你們啊!該怎麼說呢……應該說我打從一開始就騙了你們?所以啊,我可沒有背叛你們喔!」
「也就是說……從一開始,你的身分就是麗妲的手下?」
「也不對。不好意思喔,狀況有點複雜啦!」
加布利艾雷抬起視線。
馬諦亞斯也跟着轉過頭。
看臺上的士兵整齊劃一地排列着,麗妲就站在正中央,後面則是被士兵固定住的亞嫚達。他們是何時出現的?
麗妲用令人讀不出情緒的眼神俯視着馬諦亞斯。毋庸置疑的是,她早已掌握了現場發生的所有事。
士兵們逼迫馬諦亞斯往看臺方向前進,他們經過〈廣場上的巨人〉旁邊。距離極近,只要伸出手就能摸到巨人。馬諦亞斯感覺到巨人特有的體溫,還聽到他的呼吸聲。
幾乎到達看臺正下方後,麗妲的身影從馬諦亞斯的視線裏消失。
「我覺得你是個好人,所以決定大發慈悲破例告訴你一些事!」
加布利艾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馬諦亞斯被士兵扯着手臂,再次被迫向前。他們通過看臺旁,穿過左右站着士兵的入口處,進入略顯幽暗、沁涼的區公所內。
羣衆的嘈雜聲忽然遠去。
「我之前說我出身於一個小村落,是騙你們的!還有我『半年來都獨自在外逃竄』這件事,也是謊言!」
怎麼可能?
實際上,加布利艾雷真的知道「白天能躲過巨人的地方」。馬諦亞斯還和他一起在懸崖的裂縫中躲了整整一天,不是嗎?
「馬弄丟了倒是真的啦!但那匹馬不是在外地找到的,而是我本來就有的。你完完全全被我騙了吧?」
馬諦亞斯被帶上了階梯。
回過神,才發現周圍的人數銳減。貝倫哈爾特不知道被拖到哪裏去了。
馬諦亞斯和加布利艾雷一起爬着樓梯,過程中加布利艾雷仍不停地繼續說着:
裏頭擺着收納資料的書架、寫字桌、迎賓用的椅子與桌子等傢俱。看起來跟父親尤格的書齋有些相似。
亞嫚達的手好像被綁在背後,因爲被士兵擋住,看不到亞嫚達的臉龐。不過,馬諦亞斯能輕易想像,她現在一定一臉不悅。
麗妲瞄了瞄加布利艾雷,表示:
他們從左右抓住馬諦亞斯的手肘,推着他的肩膀,讓他往前進。
看樣子,加布利艾雷當初有直接與賈拉多對談過。
「爲什麼你願意和他合作?」
士兵在面前高舉起白色的紙張。
「至於那個棘手的大叔,這位大姊輕輕鬆鬆就替我解決掉啦!」
「這位男子,馬諦亞斯‧克拉瑪──」
馬諦亞斯想與麗妲四目相交,但士兵卻不讓他如願。
「我和他大概在兩個星期前就認識了。他說他是從外面來的,還說他和你們抗爭組織待在一起……總之,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了。」
「總之,菲魯託區經過一番討論後,決定先來看看昆坦區的現況如何,確認老頭子說的話是真是假。於是,就派我上場囉!沒辦法,誰教我那麼優秀!腦袋聰明,體力又好,還非常懂得隨機應變、做出最適當的判斷!」
「我們派遣過去的老人,一位體格健壯的老先生。」
「菲魯託區準備拋下昆坦區不管,他們只在乎自己的死活。照理說你應該無法原諒他們這種自私的行爲纔對啊!」
「這樣的世界未免也太──」
沒錯,抗爭組織派了賈拉多前往菲魯託區,希望能向政府報告昆坦區的現況,請求對方儘快派救援部隊過來。
「事情就像我說的一樣。不會有救援者的,沒有人會對我們伸出援手。」
底下的騷動已經大致平息。各處都能看到有士兵壓制住抗爭組織的成員,並把他們帶到羣衆外。
〈廣場上的巨人〉用幾乎與嬰兒頭部差不多大的雙眼盯着馬諦亞斯,雙手牢牢地左右撐在地面上。感覺他的腰部好像比剛纔抬高了一點。
「從今以後,昆坦區不再受到國王政府的管轄干涉,國王政府會當作什麼都沒看到,然後我將回到菲魯託區!這就是我們的協議。」
所以你們殺了賈拉多?
「是毒藥!」
「我把事情大致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他啦!應該無所謂吧?」
麗妲的父親──正確來說應該是養父──海寧葛會調製毒藥,並給予想要自殺的人。因爲這件事情曝光,海寧葛纔會被拉來這裏,成爲巨人的飼料。
麗妲對一旁的士兵微微點頭。
他只能面對巨人。
隔着馬諦亞斯的肩膀,加布利艾雷向麗妲開口:
「好啦,迴歸正題。」
馬諦亞斯不太贊成「壞事」這個說法,但這只是些瑣碎的小細節罷了。
就算如此,他還是不禁問麗妲:
「畢竟我和她的利害一致嘛!我們──菲魯託區根本就無法再收容難民啦,可是你們這些抗爭組織的傢伙卻想離開這個城鎮。不過啊,那位大姊認爲所有民衆都應該留在這座城鎮裏纔對。」
「太過分了……」
「就是這麼一回事!」
「所以說,麗妲,你打從一開始就很清楚嘛。你知道我們試圖救出貝倫哈爾特,也曉得我們準備揭竿起義。」
「所以……」
「永別了。」
「哦!你是問我那個老頭怎麼了嗎?」
「嗯?」
「我認爲只要湊齊這些誘餌,你一定就會採取行動。」
馬諦亞斯再次被迫在走廊上前進。接着男人們命令他站到一個大型木門前。
士兵們推着馬諦亞斯的背,逼他前進。居民們抬頭仰望着上面的動靜。
這時候,馬諦亞斯終於想到了。
居民圍成一個大圈,〈廣場上的巨人〉就坐在中央,剛好位在馬諦亞斯的斜下方。
「當然知道。所以,我才能逮捕亞嫚達。」
背後響起腳步聲,一位士兵走到馬諦亞斯身旁。
換句話說,他和國王政府也有關係囉?
「大概被送進牢裏了吧?也有可能早就被殺了。」
巨人緩緩抬起臉,捆住他脖子的鎖鏈發出尖銳的聲響。
馬諦亞斯不停被推着向前,穿過衆人,來到看臺邊緣。
「所以我們達成協議啦!」
「是沒錯,可是……」
「我確實無法原諒他們。但是,就算所有人一舉湧入菲魯託區,問題也無法解決,那樣只會徒增犧牲者。城鎮居民的安危,比我個人的情感重要多了。」
「想要把這裏打造成世外桃源」的想法,已經完全佔據她的腦海了。如果事情無法如願,她的心或許會因此而失衡。
視野變得更寬闊了。
「爲什麼──」
他大概是曉得快要可以喫人了吧。
加布利艾雷接着說道。
他一臉憂鬱。
「但是,我並沒有馬上採取行動。我拜託加布利艾雷繼續在你們的組織裏當間諜,麻煩他調查干部名單、祕密基地的位置、下一步的計劃等等。」
門馬上往走廊的方向敞開。
「我也會運用外面的資源。」
「無所謂。」
所以,加布利艾雷纔會偷偷向麗妲告密抗爭組織的企圖?
他連半點實力都沒發揮到,就這樣遭摻有毒物的食物給殺了。
「怎麼能這樣!」
「然後啊,我們當然很頭痛啦!畢竟我們一直以爲昆坦區的人早就全滅了!說真的,就算昆坦區派人來求救,我們也幫不上什麼忙啦。我們一樣面臨糧食短缺問題,狀況麻煩得很。」
他真的是公務員?
麗妲用眼神向士兵打了個暗號。
然而,他卻連半公尺都前進不了。士兵們阻止了他,更加用力地掐住他的手臂。疼痛的感覺直衝馬諦亞斯腦門。
貝倫哈爾特就這樣白白送死了。
馬諦亞斯逼近麗妲。
「你就承認我是對的吧。」
「總有一天會撐不下去的!」
麗妲大概留下了那些毒藥。
如果真是這樣,他到底在這裏幹嘛?
加布利艾雷說:
爲了竊盜而闖入民宅、殺害士兵、僞裝身分參加夜間採集、迫使本來該參加夜間採集的人無法參加、協助犯罪者脫逃、擅闖禁止進入的場所、聚衆試圖打亂治安、私藏槍械武器……
「依照事情的發展順序來講的話……三個月前,你的夥伴來到了菲魯託區。」
「不管怎麼想,這都是不可能的。我今天早上也說過了,只待在城牆裏,人們根本活不下去!」
「爲什麼……?」
看臺似乎並不牢固,每當有風吹過,就會微微搖晃。不僅如此,有別於露臺,看臺上面沒有柵欄或把手可以保護人們,從邊緣往下探出身子時,一個不小心就會直接倒栽蔥摔到廣場的石板路上。
加布利艾雷對看守的士兵略爲點頭,再次轉向馬諦亞斯。
然後收下毒藥的加布利艾雷,悄悄把毒混入貝倫哈爾特的餐點裏……
看守士兵走近馬諦亞斯身旁。
「然後,晚上你剛好遇到了庫拉伍斯他們?」
「事實上,我從菲魯託區出發……在幾乎快抵達昆坦區時,馬因爲受傷而突然倒下。那時候當然也很焦急,但我剛纔也說過了,畢竟我是個優秀的人,馬上就冷靜下來囉!我就躲在跟你提過的懸崖裂縫中度過了白天,然後朝着果樹園前進。」
「那賈拉多他……?」
「你問我爲什麼?」
「如果只是想逮捕幹部,隨時都能達成目標。不過,只有這樣毫無意義。我必須一網打盡,讓多一點居民曉得做壞事是划不來的。」
他橫越過房間,穿過窗戶。
她瞥了身旁那位前任同事一眼,再次確認。
明亮的光線讓他不禁眯起雙眼。這裏的風比下面要強,正前方有一個露臺,連接着看臺頂端部分。麗妲就站在看臺正中央,從並列的士兵之間,回過頭盯着馬諦亞斯。
士兵的罪狀宣告沒完沒了地持續着。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菲魯託區的公務員!雖然我年紀尚輕,但靠着老爸提供的門路,還算過得去啦!你也來自於有錢人家,對吧?我聽書店老闆說啦!這樣的話,你應該多少能理解我的立場吧?」
他一一宣佈馬諦亞斯的罪狀。
兩名剛纔佯裝成普通民衆的士兵硬扯着馬諦亞斯,進入房間內。
數不清的罪狀。
「有很多昆坦區的難民跑來我們菲魯託區啊!要是散佈些有的沒有的消息,會變得很麻煩耶!剛纔我也說啦,菲魯託區一樣面臨糧食短缺的問題。姑且不論現在狀況怎樣,但可以肯定將來一定不夠的。要我們拯救昆坦區的民衆,把他們都帶到菲魯託區,那還得了!」
「事實正好相反。總有一天大家會習慣的。我會讓所有人習慣的。」
這到底算什麼。
排列在麗妲旁邊的士兵空出一個位置。
看守的士兵敲了敲門,向裏面喊了聲「人到了!」。
樓梯到此戛然而止,他們抵達三樓了。
「當間諜的過程中,我覺得還挺有趣的!」
他和巨人距離不到3公尺。
居民們抬起頭,但沒人救得了馬諦亞斯。
馬諦亞斯即將喪命。
死於麗妲之手。
實在教人遺憾。
他希望至少在最後一刻能聽聽她柔和的聲音,而不是年輕士兵緊繃的聲音。
馬諦亞斯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不知道爲什麼,居民的臉紛紛轉向另一個地方。從馬諦亞斯的位置看去,居民望的方向是左邊,也就是城鎮的南邊。
也許他們差不多覺得膩了吧。這個動作的意思可能是──快點把那個男的丟下來,讓巨人 怎麼可能。
一個小型巨人在瑪利亞之牆上走着,逐漸朝城鎮逼近。

廣場各處爆發出慘叫聲。
人們蜂擁至北邊的馬路上。羣衆間互相推擠、扯拉衣服、還有人被絆倒,爭先恐後的人們接連倒下,被緊跟在後的人踩踏過,也有人爬到其他人身上想以之當作踏腳石,慘叫與怒吼交雜響起。
所幸現場沒有小孩──畢竟沒有父母會帶自己的孩子來觀看巨人喫人的畫面。然而,在場的老人和沒有力氣的女人都被其他居民無情地推開、撞倒、踢倒,遭到捨棄。
出現的巨人只有一個──馬諦亞斯才這麼想時,馬上又出現了第二個。由於巨人站在高達50公尺的牆上,所以乍看之下感覺好像很小,但事實上他們的身高肯定超過3公尺。只要和牆上設置的炮臺作比較,馬上就會明白這個事實。
先出現的那個巨人被用來移動炮臺的軌道絆倒,腳步一個踉蹌,慌張地揮動着雙手。
「準備武器和立體機動裝置。」
亞嫚達冰冷的聲音響起。
喫了他!
可是,就算真是如此,爲什麼他們會一起看往同一個方向呢?大家應該沒事先約好要這麼做吧?如果有的話,那馬諦亞斯應該也會有所耳聞纔對啊。
慢慢出現了交頭接耳的聲音。
起初,只有部分居民身上出現了變化,但這變化慢慢像波浪般擴散開來,最後幾乎所有的居民都把注意力轉向了南邊。
「現在情況已經不同了。」
令人無法置信的是,那個巨人就這樣隨意地翻過城牆。他伸開雙臂,長髮逆風豎立,以腳朝下地往街道上落下。
馬諦亞斯看向廣場。
麗妲決定捨去這半年來構築起來的一切。這個決定,恐怕是在她剛剛閉上眼睛那段短短的一秒鐘內所下的。
馬諦亞斯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張開嘴,往前踏步。
看臺上的士兵也將身子轉向南側,抬頭看着眼前的景象。
加布利艾雷插嘴。
他忍不住屏住呼吸,吞了口唾液。
爲什麼她辦得到這些事?
馬諦亞斯剛纔的注意力全被粉塵與蒸氣吸引走了。
加布利艾雷雙腳發顫,抓住一旁士兵的肩膀。
被鮮血噴濺到的其餘士兵總算回過神來,一邊發出慘叫,一邊四處逃竄。他們已經連半點戰鬥能力都沒有了。
恐怕任何人都沒想過「巨人會沿着城牆進入其他地區」吧。巨人根本沒有智能。這兩個巨人大概是在這半年間,偶然爬上了城牆,爲了找尋人類而四處晃盪,不知不覺來到了昆坦區。
7公尺級的巨人在城牆邊緣停下腳步,環視着在他腳下展開的街區。由於他離這裏有一段距離,因此無法看清楚他的表情。
馬諦亞斯不禁低聲呢喃。
麗妲拔劍。
「你……」
她理應痛苦到渾身欲裂纔對啊?正常來說,這時候她就算腦袋一片空白、停止思考,也不奇怪啊。
士兵們呆若木雞,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這一點,麗妲也一樣,只見她臉色蒼白,雙臂半張開,身體微微發抖。
下一個巨人橫倒着,接着下一個巨人則抱着膝蓋,然後再下一個如展翅般張開雙臂。
視線下方,廣場上胡亂推擠的避難人潮未曾停歇,大多數的居民皆已陷入恐慌。人羣中央的〈廣場上的巨人〉左右擺動着頭部,試圖站起來,卻又被鎖鏈扯住,只能一臉憂鬱地看着逃竄的民衆。
要上下城牆,基本上必須靠着起重滑車、繩索還有纜車。不過,也有些城鎮會設置樓梯,巨人們可能就是利用樓梯爬上來的。
不,或許她腦中的思路早就停了。
「也讓我幫忙吧!」
「至少讓我幫忙大家搬運受傷的人……」
馬諦亞斯想要嚥下口水,卻辦不到。他的嘴裏乾得不得了。
「我、我們要……捨棄這個城鎮?」
50公尺畢竟還是太高了,他應該不可能毫髮無傷。
簡直就像是集體自殺。
「居然有那麼多……!」
「麗妲,快下令要衆人行動啊!」
「他們從被打爛的街區爬上牆壁,沿着城牆走過來了……」
「全體居民現在徒步朝菲魯託區前進!」
站在看臺上的所有人都轉頭看向她。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廣場四處再次傳來慘叫。
「也……」
城牆頂端處的寬度約5公尺,正常來想,10公尺級以下的巨人應該都能毫無窒礙地在上面走動。
不,都不是。
「那也只能到時候再說了。」
狹窄的馬路入口處,有年輕女性毆打老婆婆;還有中年女性抓撓着中年男性;一位倒地的青年發出慘叫,被抱着嬰兒的女性踩過。馬路旁的房舍門扉一一打開,抱着大量行李的居民從裏面飛跳而出,衝進逃竄的羣衆中。好不容易整理好的行李被其他人搶走,人們個個怒氣衝衝,不分青紅皁白地出手攻擊其他人。
都這種時候了,自然沒有士兵阻止他,他能夠自由地邁步走動。
其中一名士兵表情驚愕地問。
「現在不是處理行刑還有反叛這些小事的時候了!會用立體機動裝置的人,快點趕過去!其他人也立刻去疏散居民!」
麗妲撇開視線。
「不要逼我說出事實嘛……再說,萬一你們真的順利抵達……」
亞嫚達接着補充,然後她轉過身子,把被綁住的手腕朝向士兵。意思應該是要士兵立刻解開她手上的繩子。
有人發出了沙啞的嘟噥聲。
「但是未來說不定會出現今天的十倍數量,甚至是百倍。沒人敢說之後不會發生這種事。」
亞嫚達微微皺眉,表示:
「只能麻煩你們收容我們了。我不會讓你阻撓我的決策。」
一如預料,傳來了宛如炮彈爆炸的巨響。
這時候,馬諦亞斯忽然想起──
士兵們急急忙忙出手協助她。
我竟然如此無力。
皮綻肉開,變成了肉塊與肉末……
蒸氣於羣衆上方飄着,慢慢擴散成淡淡的一片,把即將西沉的夕陽光輝反射得閃閃發亮。
牆上的士兵似乎嚇得呆站在原地,即便巨人已經慢慢靠近,他們還是一步也沒移動。
牆壁上,又出現了新的巨人。這次的巨人比剛纔那兩個還要巨大,差不多接近7公尺級。
落下地點的建築物屋頂粉碎,粉塵與蒸氣冒起,看起來就像一團積雲。蒸氣來自於巨人的傷口,換言之,墜落造成的衝擊讓巨人嚴重負傷。他全身的骨頭大概都碎了,皮膚也千瘡百孔吧。
聽到亞嫚達尖銳的叫聲,麗妲不禁身體一震。
「這裏已經不安全了。」
是不是有精神異常者躲過士兵的耳目,爬到了牆上?還是有士兵發瘋了脫掉衣服?
馬諦亞斯跟着轉過頭。
「啊、嗯……」
「給亞嫚達武器!讓全體居民聚集到東側門前!別忘了準備馬匹與糧食!」
「麗妲!」
麗妲深吸一口氣,一秒……她不過只短短閉上雙眼一秒鐘,馬上再度睜開。
爲什麼她會這麼堅強?
「我現在下的決策也許充滿危險,不過……」
巨人以不同的姿勢,毫不猶豫地……甚至宛如理所當然地,從牆上往下跳。
遠處,包圍城鎮的牆壁上方,出現了一團小小的黑色物體。
當中有一個蓬頭亂髮、髮長及胸的巨人,頭部向下地倒栽,越過城牆邊。
「你是白癡嗎?現在才傍晚耶!?外面還有巨人喔!你們會被襲擊耶!?就算等半夜再出發,半天的時間是到不了菲魯託區的!」
物體慢慢地變大,化爲人臉,接着能清楚辨識出赤裸的肩膀與胸膛。無止無盡朝南邊延展的城牆上,似乎有個全裸的男人正在行走。
麗妲緊握住劍柄,拳頭上的手指關節都發白了。
「他、他們過來了!」
然後……
她無法從南邊的牆上抽開視線。
轟然聲接連響起,不斷冒起粉塵與蒸氣形成的雲朵,包圍住城鎮。街道南端漸漸被一整片的白色覆蓋。
巨人伸出手臂。
加布利艾雷的聲音也在發顫。
「那傢伙很難搞啊!」
「巨人……」
「是啊。如果他們只會出現這麼一次,那或許還有勝算。但是……」
此時在粉塵與蒸氣中,那個巨人的肉體恐怕正急速地再生着。
其中一名士兵因爲過度驚嚇而腦袋混亂,竟搞錯了前進的方向,在牆邊腳滑了一下,就這樣揮舞着雙臂掉下城牆,長槍也飛離了他的手中。這位士兵沒有裝備立體機動裝置,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拯救他繼續墜落。
定睛一看,牆上又出現了好多個巨人。有削瘦的巨人、肚子異常凸出的巨人、O型腿的巨人、駝背的巨人……諸如此類各式各樣的巨人。體型約3公尺到7公尺不等。每個巨人都踩着搖搖晃晃的步伐,往這裏前進。
馬諦亞斯原本打算撇開視線,但又慌慌張張地轉回雙眼。
深切感受到這個事實的馬諦亞斯,忍不住好想哭。
大量的居民指着天空,發出叫喊聲,表情僵硬──
數量衆多的居民驚惶失措,連滾帶爬地四處奔走、掙扎,希望儘可能離巨人遠一點。
長長的手指包覆住一位士兵的頭顱,輕易地把他捏爛。
率先出現的巨人改變了方向,轉往西邊,踏上圍繞城鎮的圓形城牆上。他行進的方向上,排列着一座座的炮臺,炮臺旁可以看到幾個小小的人影。
一位士兵盯着牆上,呻吟似地說道。
「你說這什麼自私的鬼話啊!我不是早就叫你們別過來了嗎!?」
「這根本就不是重點。」
「即便如此,我們還是得離開這裏,就算有可能全滅……這樣對你們這些國王政府的人來說不是剛好嗎?我們全滅的話,你們就不用擔心了。」
是士兵們。
亞嫚達斬釘截鐵地說。
除非削掉巨人後頸的肉,否則他不會死。
她只是單純地守着「要保護居民」這個原則,像顆小齒輪一樣,機械似地在運作罷了。
「還有,希望你可以放掉我的夥伴。我想他們一定也願意幫忙的。」
這是馬諦亞斯發自肺腑的真心話。抗爭組織的成員肯定甘願犧牲自己,協助城鎮中的居民順利逃難。
「好。我明白了。」
「沒時間了。」
說着,亞嫚達抬頭看着牆壁。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已從某位士兵那裏接下了立體機動裝置,並大致着裝完畢。
麗妲微微點頭,走到看臺邊緣,接着倏地射出錨,往半空中一跳。
隨後,在鐵絲的拉扯牽引下,她的身影漸漸朝着南方道路遠去。
亞嫚達與剩下的士兵也追隨她離開。
沒有半句感傷的發言。
他們攀附在並排建造的側牆上,運用全身肌肉減緩衝擊力道,幾乎同時間再次射出錨。士兵就這樣描繪出宛如閃電的軌跡,越過逃竄人羣的頭頂,往人羣的反方向──更危險的方向前進。
在迅雷不及掩耳的片刻內他們便展開行動,迅速得甚至令人覺得有些掃興。
馬諦亞斯伸出手臂,感覺怪怪的。沒辦法,因爲剛剛他一直被人抓住、禁錮行動。
一旁的加布利艾雷高聲大罵,焦躁地猛跺腳。猛然一看,現在看臺上只剩下他和馬諦亞斯兩人了。
馬諦亞斯推開加布利艾雷,朝着下方前進。
*
南方的牆邊,麗妲與下屬持續並肩戰鬥着。
幾分鐘前,巨人便不再接二連三地往下跳,不過偶爾還是會有幾個巨人突然靈機一動似地跳下來。
根本沒完沒了,只覺得身心俱疲。
幸好當中沒出現10公尺級的巨人,這大概是唯一令人欣慰的地方。
跳下來的巨人無一例外地撞碎建築物屋頂,穿破地板,還波及到屋牆與樑柱。每次墜落,都揚起大量粉塵,滾滾沖天而起。
撞到渾身扁塌的巨人身體開始再生,噴出蒸氣──就好像幾戶人家正在準備餐點,或是好幾個區域發生了火災般,冒起黑煙。牆上士兵瞄準巨人射出炮彈,擊中的地方同樣無止無盡地噴起煙塵。
眼前忽然一片開闊,街景在視線下方朝着各個方向延伸。麗妲瞄準剛纔那個巨人墜落位置旁的建築物射出錨。錨的尖端刺碎瓦後,她開始回捲鐵絲,讓身體逐漸靠近目標建築物,並用渾身肌肉抵銷掉衝擊力,順利降落在屋頂上。
在即將遭到巨人吞噬前,她迅速張開雙腿,右腳、左腳分別踩着巨人的下脣與上脣。
這個當下,巨人還沒看到麗妲。
隨後,洞穴中斷斷續續噴出蒸氣,宛如柱子般直上雲霄。
麗妲詢問。與巨人開始交戰後不久,麗妲就想到一個能好好利用他的方法,而且也早就把這個方法告訴了親近的下屬。
麗妲此刻就站在與開關閘門隔着一條馬路的建築物屋頂上。
周圍的居民也瞪大雙眼。
這時候,一位士兵降落在她旁邊。是一個還帶點稚氣的少女,但她已能確實掌控立體機動裝置。「仍存活在世界上」這個事實,說明了她的實力有多麼堅強。
「遵……遵命!瞭解了!」
還差3公尺時,巨人轉過頭,從正面看到了麗妲。巨人頭上掛着打結的黑髮,還有一張疲倦想睡的臉。
眼看着建築物的牆面愈來愈靠近。
這個世界,遠比他倆想像的還要殘酷。
馬諦亞斯認爲昆坦區應該向菲魯託區求助,然而菲魯託區卻毫無這個打算。
接着巨人閉起嘴,麗妲則抓緊這個瞬間,往半空中一躍,縱向旋轉身體,朝着巨人背後落下,同時用雙手揮劍,切掉巨人後頸的肉。
麗妲未經思考,身體便擅自邁步奔跑,朝着巨人的後腦勺拉近距離。
「快點去!」
麗妲吊掛在鐵絲上,全身都在晃動,不停撞上牆壁,接着彈開,再次撞上。她咬緊牙根,皺起眉頭。
並列的馬車前頭,也就是開關閘門前,有一位高高瘦瘦的年輕人正在和士兵爭論着,他的雙手被捆綁在腰後。
身旁不遠的各處,下屬仍在賣力戰鬥。所幸,巨人看起來好像不再往下跳了。麗妲就算暫時離開這裏,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纔對。
她抽回錨,踢向牆面,朝着屋頂正上方跳躍前進。
待在附近的下屬抬頭望着麗妲,扯嗓大喊。
麗妲嘖了一聲,手上一邊射出錨。錨的尖端刺入巨人眉心,導致巨人的頭微微後仰了一下。
「你們有好好讓他待在閘門前吧?」
背上竄過一陣寒意,全身冒出雞皮疙瘩。
她還不能死。
巨人的手臂以詭異的姿勢扭着,噴出蒸氣,慢慢陷入牆面中,導致牆的一部分崩毀陷落。發生地點,正巧就在建築物的轉角處。樑柱已然完全折斷,整座房屋正緩緩傾斜。
麗妲反轉手腕,從屋檐上拔出錨,故意讓自己頭上腳下地落向巨人臉上。
兩人的預想都落空了。
附近居民大多都已逃到東側的牆邊避難,眼前在動作的,要不是巨人,就是駐紮軍團的士兵。
雖然少女的目光忍不住盯着漸漸變得低矮的蒸氣柱,不過還是立正站好。
「我們已經讓居民聚集到東側的開關閘門前了,同時也準備好所有能用的馬車,停靠在最前方了!」
「那是因爲……」
巨人的身體赫然失去力氣,頭部再次消失在屋頂上的大洞底部。
巨人從建築物外牆中抽回傷痕累累──但正持續再生──的手臂,抬起脖子。他露出滿是幸福的表情,在麗妲正下方張開大嘴。
「目前準備了幾臺?」
「團長!?」
巨人就這樣橫越過麗妲的正下方,猛力撞上建築物牆面,發出驚人聲響。
「是的!」
麗妲對加布利艾雷說。
腳步搖晃,麗妲險些從屋頂邊緣墜下。
「加布利艾雷呢?」
不,這個說法也不太正確。
麗妲一直主張要讓居民永遠在昆坦區生活。那些抗爭組織的成員,原本應該是破壞城鎮秩序的亂源。然而巨人出現在城鎮中的此時此刻,竟因爲有這些人的協助,城鎮才得以保住秩序。大概因爲這樣,那位少女下屬報告時纔會支支吾吾吧。
麗妲又往後退了幾步,助跑跳向半空中。她把錨刺入守護城鎮的高牆中,回捲鐵絲,一口氣橫切過羣衆的頭頂。接着,她一邊往下降,一邊用雙腿踢向開關閘門,藉此抵銷掉衝擊力,最後降落在加布利艾雷身旁。
麗妲左右手各握着劍,站在通道上,咬牙切齒地抬頭看着牆壁。
「別擔心!」
眼前的部下猛力點點頭。
麗妲降落到地面,在被粉塵包圍前,再次射出錨,一口氣移動到另一棟建築物上。
麗妲纔想到這裏,蒸氣中隨即浮現黑色的影子。人影的輪廓逐漸恢復清晰,重新化爲巨人的頭部。沒錯,是3公尺級的。巨人的頭顱,從屋頂的大洞中冒了出來。
「太好了。」
「幹嘛啦!你到底想要逼我做些什麼……?」
麗妲開始在屋頂上奔跑。她毫不猶豫地越過屋緣,飛身跳入空中,手上一邊操控着立體機動裝置。
「我們已經先讓孩子們坐上馬車了!」
她毫不猶豫地按下扳機,捲回鐵絲。
學者、書店老闆,各式各樣的人物……抗爭組織的成員拼命四處移動,放聲高喊,呼籲民衆彼此守望相助。若是沒有他們的協助,根本不可能順利地讓孩子優先坐上馬車。
「很好。」
「我只是想麻煩你當車伕,當在隊伍最前面引路的那輛馬車的車伕。」
巨人張開嘴,能清楚地看到一顆顆牙齒上的光澤。
也就是說,麗妲錯了,馬諦亞斯纔是對的。
眼下的居民身影漸漸愈來愈多,不久後就看到了一大羣人。
她仔細觀察眼前的建築物。平坦的屋頂中央出現了一個大洞,洞裏冒出蒸氣與粉塵。掉下來的,好像是一個約3公尺級的矮小巨人。如果是這種體型,就算撞破了屋頂,恐怕也沒能撞穿四樓的地板。
巨人的頭被猛然往前拉,喉頭撞上屋頂大洞的邊緣。麗妲的身體跟着微微浮起,慢慢朝着巨人前進。
「沒想到居民居然願意遵照指示。」
「你和我一起回去閘門前。」
一個5公尺級的巨人正用全力快速地朝這裏前進。他的肩膀很寬,黏膩的頭髮一直延伸到肩膀,不明所以地眯着雙眼,一臉幸福的模樣。那個巨人鋪天蓋地似地朝着麗妲伸出手臂。
視線變得非常差,幾乎讓人睜不開雙眼。眼睛不受控制地滲出淚水,慢慢滑下。
麗妲忽然注意到──有不少並非穿着士兵制服的人加入了引導居民的行列中。其中幾人看起來相當面熟,應該是教師工會、肉鋪業者工會的成員。換句話說,這些人就是剛纔遭到逮捕,但馬上又基於馬諦亞斯的請求被釋放的抗爭組織成員。
只要親自到現場,就會瞭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吧。
下屬繼續報告。「讓孩子優先上車」固然是麗妲的指示,但……
不知道爲什麼,少女欲言又止。可能是士兵採取了強硬的手段,逼迫居民乖乖聽話吧?例如──殺了某個不聽命的人,殺雞儆猴。只是眼前的少女不敢開口報告罷了。
有幾位下屬發現麗妲的身影,從地上、牆上用眼神向她致意。大多數的下屬正在對居民下達指示,要居民冷靜地排隊。
開關閘門前湧入大量居民,大家擠來擠去的,吵鬧不已,喧囂聲宛如地鳴般。
「三十多臺!」
一切和半年前的光景極爲相似。那時候爲了趕跑巨人,城裏的士兵也使用了炮臺,房舍接連遭到破壞,地面產生無數個鉢形狀的孔洞。不過,當時被摧毀的全是貧民窟的違章建築,然而現在卻不是。牆壁內側的合法建築物暴露在炮火下,就這樣被無情地炸飛。
「報、報告!」
剛纔擔心麗妲的那位下屬開始奔跑,大概打算要打倒剛纔跳下來的那位巨人吧。然而,他身上並沒有配備着立體機動裝置──因爲他還未擁有足以駕馭立體機動裝置的能力技巧,因此沒把立體機動裝置分配給他。
馬諦亞斯從未想過會有這麼一天。沒想到巨人真的會入侵。
錨刺入兩側建築物偏高的位置,麗妲就像鐘擺一樣不停擺蕩前進。身體達到頂點後,麗妲就拔出錨,捲回鐵絲,再次把錨射向前方的建築物上。她反覆進行着同樣的動作,在杳無人煙的大馬路上空高速移動。
加布利艾雷沒料到麗妲會出現,微微扭動身體。
她彎下身子,撿起剛纔掉落的劍。
巨人的舌頭於胯下蠢蠢欲動,不停地扭動着想要碰到她。
雖然數量不多,但比當初估算的多了。在這種狀況下還有這種數量,就該感到滿足了。
是加布利艾雷。
此時,離這裏約一個街區遠的地方,又出現了往下跳入城鎮的巨人。四層樓建築物的屋頂被衝擊力撞飛,濺起爆炸似的粉塵與蒸氣。
巨人失去力量,雙膝跪地,頭撞進泰半毀壞的建築物中。他慢慢倒下,與建築物融爲一體。
麗妲調整立體機動裝置的角度,往頭上射出錨,把前端刺入她原本背對的建築物屋檐中。接着她迅速操作扳機,開始纏卷鐵絲,一口氣飛跳到三樓的高度,穿過巨人的手臂。
「已經找到他了。現在由其他士兵拘禁着他。」
麗妲放開巨人的頭髮,用雙腳在瓦片上着地,轉過身,兩次揮動左手握着的劍,削下巨人後頸部的肉。
她急忙往後退一步。
以最少的勞力就葬送了巨人。這樣的幸運,並不常有。
麗妲壓低腰身,朝着附近建築物的屋頂位置射出錨,手上傳來錨的尖端刺入物體中的觸感。同時,麗妲開始捲回鐵絲,用往前撲的姿勢飛向半空中。
「你……」
整個街區,就好像被各種色彩的積雲團給包圍住似的。
加布利艾雷滿是戒心地渾身緊繃,把視線轉往麗妲身上。
「我過去處理!你去幫忙來不及逃走的居民!」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就在這個時候,她的身體開始急速下降。令人不舒服的蒸氣包裹住她的身體。
一如麗妲的指示,馬車在開關閘門前排成一列。有些馬車有布棚,有些則沒有,沒布棚的馬車上塞滿了年幼的孩子。
「這哪裏教人別擔心啊……!」
真諷刺。
一瞬間,眼前再次冒起大量蒸氣。
房舍愈來愈斜,再這樣下去,麗妲將變成巨人的食物。
麗妲幾乎在猛然撞上巨人的前一刻拔出錨。她用力往屋頂的瓦片上一踢,讓身體飛得更高,然後朝巨人頭上一跳。在幾乎通過巨人頭頂前,她放開右手的劍,抓住巨人糾結的頭髮,讓自己的身體不再因慣性而前進。
她的信念還沒遭到徹底否定。
加布利艾雷瞥了一眼馬車,總算瞭解麗妲的話語代表什麼意思,不禁一臉鐵青。
「你說什麼蠢話啊!我不會帶你們過去的!這話我應該早就跟你說過了吧!?」
「不管怎樣,這座城鎮已經不能待了。你的處境也和我們一樣,不是嗎?所以,我特地讓你操控一輛馬車。」
「你是在跟我談條件?你要給我一輛馬車,而我必須帶這些傢伙一起去菲魯託區,是不是?」
馬車上的孩子不安地肩挨着肩。能看到有些孩子在哭鬧,有些則抽抽搭搭地哽咽着。
「對,應該就是這個意思。」
加布利艾雷是菲魯託區的公務員,而且還是城鎮中有力人士的兒子。就算他帶着避難羣衆一起回到城裏,菲魯託區應該也不會對他視若無睹,或是把他趕出城外。
「菲魯託區的人不會開門的啦!」
「是嗎?菲魯託區裏應該有大量先前避難的居民生活着,假使統治階級的人不願接受那些人的同胞……」
說不定會發生暴動。就國王政府的立場來說,這肯定是他們極力避免的情況。
「可惡!」
「抵達菲魯託區後,麻煩你請求他們派遣菁英部隊,保護後續出發的避難民衆。」
「哪有可能啊!?」
加布利艾雷粗魯地搔抓着自己的頭。
「再說……對了!你沒想過我有可能會背叛你們嗎?我說不定會在途中偷走馬車前的馬,自己回到菲魯託區啊!?」
「我當然會派下屬監視你,避免你做出這種事。派士兵隨行,一方面也是爲了保護避難民衆的安全。不過──」
麗妲想要相信加布利艾雷的良心。雖然他凡事都以菲魯託區的利益爲優先考量,甚至毫不猶豫就出手殺害貝倫哈爾特,但他應該不會對馬車上數百位孩子見死不救。
「可惡……可惡!可惡啊!」
雖然滿口髒話,但他確實邁開步伐往最前頭的馬車前進。爲求讓自己獲救,他似乎決定先上馬車再說。
麗妲對一名下屬點點頭。那位下屬追向加布利艾雷,要他停下腳步,用劍斬斷他手腕上的綁繩。
麗妲想對他們說些什麼,最後還是作罷。她怕自己會說出滿是藉口的話語。
眼下的人羣慢慢移動離去,宛如一道濁流。
麗妲一直嚴苛地對待民衆。這一切,都是爲了讓大家可以過着安全的生活,然而如今這個願望已經化爲夢幻泡影,消失殆盡。剩下的,只有絕望。
士兵瞬間浮現震驚的表情,但馬上回過神來。他急急忙忙地轉過身,衝向依附城牆建造的小屋內。
她失去了一切。
她從居民身上抽開視線,眼神對上站在開關閘門旁的士兵。
現在,就這樣吧。
光線射入陰暗的通道中。
麗妲再次射出錨,回到剛纔的建築物上。
羣衆像是擺脫催眠狀態一樣,一口氣朝着通道聚集。沒有半個人把注意力放在麗妲身上,他們全都爭先恐後地想要衝出牆外。
麗妲朝牆面偏低的位置射入錨,接着回捲鐵絲,把自己的身體懸吊到載貨馬車布棚上方,環視下方聚集的民衆。
裏面開始捲起鎖鏈,響起金屬摩擦碰撞的聲音,構成開關閘門的巨大鋼鐵板緩緩升起。
避難民衆發出的慘叫、怒吼、哭泣聲,顯得好悠遠。
門還沒完全升起,加布利艾雷就朝着自己的馬揮下馬鞭。
這是當然的。
所有人的眼神中,都看不出半點讚賞。每個人都沉默不語,用充滿怒氣、恨意、憎惡與蔑視的眼神看着麗妲。
「開門!」
她從人潮中移開視線,無人的街道橫亙在城鎮中,而道路盡頭處,巨人們又開始從牆上落下。粉塵與蒸氣冒成雲朵,霧氣中再次展開浴血之戰。麗妲必須立刻趕往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