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進擊的巨人 隔絕都市的女王》 · 川上亮 · 4.3萬 字
一道令人不快的暖風吹拂過肌膚。
麗妲站在從窗外延伸而出的露臺上。眼前是一片木製的寬闊踏腳平臺,朝着圓形廣場凸出。
這裏,是處刑臺。
往下俯瞰,大批的居民擠滿了廣場,圍繞着廣場的建築物窗櫺中也盡是人影。窸窣的交頭接耳聲充斥四周。
然而,唯有區公所前杳無人煙,突兀地空出一片半圓形的空間。
正中央,有一個巨人。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雙腿往前伸着,坐姿像個小孩子。
猛然一瞥,會覺得這個巨人看起來像位微胖的中年男性,然而事實上他的身高卻超過5公尺;頂着一頭在下巴位置處剪得齊平的娃娃頭;略顯平板的臉上,掛着看似憂鬱的神情。
不過,巨人的表情不具任何意義,他們沒有半點感情或智慧。唯一擁有的,就只有想要喫人的慾望。
巨人的脖子、腰部、手足上纏着粗重的鎖鏈,鏈子一路往周圍延伸。鎖鏈合計有數十條,每一條的末端都連接着牢固的輪軸裝置。
這些裝置原先是拿來開關城牆用的,大小几乎可與牛隻匹敵。所有的裝置都打上了無數根的樁,牢牢固定在石板地面上。
巨人全身被鎖鏈往各個方向拉扯,動彈不得,只能上下左右地動着那顯得憂鬱的眼球。
即使如此,仍沒有半個居民敢靠近他。
這也是當然的。萬一有幾條鎖鏈斷了呢?如果幾座輪軸裝置壞了呢?或許巨人的力氣其實比衆人所想的還大?
──若巨人真的暴動,居民根本就無法與之抗衡。
「拜託饒了我吧……真的很抱歉!我不會再幹那種事了!我保證!」
聽到從背後傳來的聲音,麗妲緩緩地回過頭。
中年男人被士兵們抓着,不停扭着身體。他油膩的頭髮黏在額際,年齡看來約40歲左右,體態頗顯邋遢,感覺與下頭的巨人有那麼點相似。不過,男人的眼神和巨人大相徑庭,恐懼與絕望交雜爲一,閃動着異樣的光輝。
亞嫚達也在那羣士兵中。她有着直長的黑髮、細長的眼型、白皙的肌膚。年紀應該還不到20歲,但看來卻比實際年齡還要成熟,與滿臉稚氣、把有自然捲的金髮剪短的麗妲外貌形成對比。
亞嫚達從以前就相當優秀,戰鬥能力佳,腦子也動得快。不過,她不夠勤奮,加上對上頭長官們的態度不好,因此在駐紮軍團中,麗妲比她更先被拔擢爲班長。因爲如此,此時此刻麗妲纔會扮演着昆坦區駐紮軍團代理團長的角色。
之後,他乾脆把男人的上半身整個送入口中。
在那次戰鬥中,由於麗妲完全失去了冷靜,兩人配合得糟透了。因爲,當時麗妲纔剛歷經失去那位曾爲下屬的少年之痛──多奇歐死了。
接着她也跟着越過露臺扶手,橫越過看臺,站到士兵們身旁。
飛濺的血花也潑上了麗妲等人所站的看臺下方,發出宛如雨滴拍打屋頂的聲響。
若錨刺入的角度稍微歪了一點,而且巨人也不是單獨現身的話,恐怕結果早已大爲不同。麗妲或是亞嫚達……甚至可能兩人一起在戰鬥中喪命。
可以踏腳的地面在眼前戛然而止。
少年宣讀完所有的罪狀後,稍微暫停了一下。
少年發現了準備盜取物品的一夥人,打算出手抓住對方,卻遭到對方反擊,頭顱就這樣被打飛了半顆,不幸身亡。
「因此,接下來將對他處刑!」
只是,現在他已不在人世。
男人的眼神已失去光芒,身體輕易地往兩側撕裂。
巨人態度悠哉,但動作粗魯地掙扎。
麗妲慶幸自己腦中冒出了這個點子。
多奇歐被射殺的那一幕,閃過麗妲的腦海。腦漿與血液從他的頭蓋骨中猛然噴濺,而另一頭,竟然是她最重要的──曾經最重要的──青梅竹馬的臉龐……
麗妲轉往士兵的方向。
麗妲忍不住低喃。
他抖抖身體,使力伸直背脊。
事發後的一個月裏,巨人被綁在離城牆開關閘門相當近的駐紮軍團營地內,衆人甚至進行了一些實驗,試圖瞭解巨人的生態。可惜的是,目前昆坦區內並沒有這方面的專家,因此幾乎沒有半點成果。
「爲什麼……」
巨人高舉起男人的上半身,一臉憂鬱地吸吮着滴落的血液與掉下的臟器。
「你這句話可是帶有反叛的嫌疑喔。」
這名男子和剛纔的男人不同,既不抵抗也不求饒。他用冷靜從容的眼神凝視着麗妲,眼裏甚至帶着些許掛念。男子留着長髮,但卻不會給人骯髒的印象,隱約散發出一股藝術家的氣質。他的年紀頂多45歲左右,服裝、鞋子雖舊但保養得相當得宜。
即便是此刻,麗妲仍在證明這個想法是對的。
慘叫聲響起,鮮血四濺,將石板路染上污穢的紅。
裏面的毒液滿至瓶蓋邊緣,瓶頸處綁着長長的皮繩,好讓使用者能把它掛在脖子上。海寧葛過去似乎一直把這個東西──裝有毒藥的小瓶子,販賣給想尋死的人。
背後傳來亞嫚達的碎念聲。
戰鬥開始沒多久,兩人射出的錨分別刺中了巨人的腹部與背部。鐵絲從錨上延伸,一路連接着兩人背上的纏卷裝置。
麗妲與亞嫚達被巨人拉扯倒地,撞上堅硬的地面,在瓦礫堆中滾了好幾圈,渾身上下都是傷。
墜落到巨人正上方的男人不顧形象、醜陋地揮動着手腳。
最後,麗妲決定把巨人移往廣場。
他轉動脖子看向左右,但沒有半個士兵瞥他一眼。
麗妲覺得自己好像正在窺探一座深井的底部。
她俯視巨人,右手倏地高舉到頭上。
她不禁想起半年前死去的少年。
麗妲頭也不回地看着前方,平靜地回了這句話。
前面略爲下方處,就是巨人的臉。
士兵們舉起男人,粗暴地讓他越過露臺柵欄;接着他們也跨過柵欄,在鋪着木板的看臺上前進。
男人扭動着身體。可惜,他的雙手被繩子固定在背後,而體格健壯的士兵們緊抓着他的手腕與肩膀。
對麗妲而言,自殺是一種否定自我所處現況的行爲;換言之,這種行爲等於是在否定麗妲塑造出來的「有秩序的世界」。她當然不允許助長這種行爲的人。
爲什麼每個人都要背叛她?
大概五個月前,這個巨人獨自出現在外牆旁。那裏是早已廢棄的貧民窟,泰半建築物因炮彈而崩毀,巨人踩着緩慢的步伐漫無目的地走着。
要麗妲保持冷靜,實在太勉強她了。
士兵從左右兩側抓住男人的肩膀與腰部,順勢使勁把他抬起,先往區公所的方向後仰一些,隨後用力把他朝廣場一丟。
中年男人聲淚俱下地求饒着。
他究竟是怨恨麗妲?還是根本就沒有這個想法?麗妲無法判斷。
「這位男子──」
男人眼中冒出淚水,鼻子竄出鼻涕,嘴巴也流下口水。
巨人啃食完男人的臀肉,開始移往側腹部。血與內臟啪噠啪噠落地,引人厭惡的咀嚼聲傳入耳底。
「低級的趣味。」
不過回過神後,才發現鐵絲纏捲住巨人全身,把他五花大綁。
爲此,她必須確立不容撼動的秩序,她得改變人們的想法,讓所有居民深信──「犯罪付出的代價絕對比收穫多」、「以清白無私的精神活着,才能得到最大的幸福」。
少年兵再次用破音的聲調宣告:
男人與麗妲並列站着。
還有一個人。
「爲什麼要這樣……」
海寧葛的對面站着和方纔一樣的少年兵,他的手上高舉着另一張紙,喊出海寧葛的名字後,高聲宣佈他的罪狀。
麗妲有意地改用嘴巴呼吸。
他已經沒救了。
下半身的命運也差不多。
從麗妲接下這個位子,至今已經過了半年。
同時間,守在輪軸裝置旁的男人們把鎖鏈卷鬆了2公尺。鎖鏈不斷地從輪軸上放出,發出尖銳的響聲。
他是個經驗豐富的藥鋪老闆,因工作需要,有時候也會調劑用以殺害野狗或有害猛獸的藥品。製作針對人類使用的毒藥,對他而言想必輕而易舉。
爲什麼海寧葛會再次開始調劑毒藥?
當然,士兵的年紀比麗妲更小,稱呼他爲少年也不爲過,其他的士兵大多也與他年齡相仿──若非如此,不到20歲的麗妲也不可能會當上代理團長。
麗妲和亞嫚達叫來下屬,更加牢固仔細地捆綁住巨人,將他運回城鎮中。
「──在這名男子被逮捕前約三個月的期間內,他前後將致死性藥物提供給至少16名男女,協助他們自殺──」
直到不久前,麗妲都還以爲他是自己的親生父親。
巨人敏銳地察覺到鎖鏈變鬆了。
這個怪物,一定能成爲秩序的象徵──某一天,這個想法毫無徵兆地浮現在麗妲的腦海裏。
當下,只聽得到風聲以及即將受刑的男人所發出的啜泣聲。
但士兵們並未回應,只是默默地把男人往前推。
居民們的情緒愈來愈激昂,廣場上的吵嚷聲漸漸變大。
少年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破音。
麗妲與亞嫚達起初是抱着要殺死巨人的打算趕往現場的,全因偶然才抓到了這個巨人。
然而處刑還未結束。
「既然這樣,不如殺了我。我不會再叫你們放過我了……你們乾脆直接殺了我!求求你們!」
「下一位!」
巨人以出乎意料的敏捷速度抓住男人的兩側──右手揪着男人的頭,左手抓住男人的膝蓋處。他迅速地把男人身體打橫,咬住包裹在服裝下的屁股。
麗妲揮下右手。
不知不覺間,男人的慘叫聲停止了,應該是昏厥過去了吧。
廣場一片寂靜。
居民的視線全聚集在麗妲右手這個單一焦點上。不知何時,嘈雜的低語聲已完全消失。
但士兵們不爲所動,他們早就習慣了。
麗妲與巨人四目相接。
而且是她相當重視的下屬之一,對麗妲特別敬重。
每一項或許都是不起眼的小罪,但這個男人犯下的罪狀數量卻特別多。他明明已被逮捕多次,卻仍重複犯下相同的罪行。
負責宣判的士兵高聲念出男人的名字,把記錄罪狀的資料高舉在眼前,往前踏出一步,與麗妲一起左右包夾住男人。
緊接着,是一陣骨頭被咬碎的聲音。
「──偷了一塊豬肉、一塊奶油,還偷走了一個四人家庭一星期份的糧食。另外──」
海寧葛‧伊傑赫特。
站在她身邊的士兵們回到建築物內,另一批士兵抓着下一位罪犯,將男子移送到麗妲身旁。
麗妲捏起拇指大小的小瓶子,垂下視線。
麗妲聞到一陣惡臭,男人似乎失禁了。年輕的士兵們明顯地皺起眉頭。
背後傳來士兵粗啞的高喊聲。
少年一樣是位士兵。
接着深吸一口氣宣告:
男人又掙扎了起來,在士兵們的手中扭動,嘴裏吐出泡沫以及無意義的話語。
少年細數起男人的罪行。
「求求你們,我拜託你們……」
巨人以『萬歲』的姿勢往上伸出暫時獲得自由的手臂,張開大嘴;裏頭是一口黃板牙,每顆牙齒都與人的拳頭差不多大;溼黏的舌頭上下起伏,深處一片漆黑。
巨人依舊一臉憂鬱地抬頭望着麗妲等人。在陽光的照耀下,他的嘴脣、眼球顯得特別閃閃發光。
麗妲不能再讓這樣的悲劇重演。
士兵拖拉着他,讓他站到看臺的邊緣。
「拜託,我真的不想要這樣……我不要被喫掉啊……」
他是麗妲的養父。
「因此,接下來將對他處刑!」
海寧葛扭過頭,隔着士兵的身體對麗妲說:
「我一點也不後悔。」
麗妲沒有回應。
海寧葛不介意地繼續表示:
「我認爲,讓想逃的人逃走,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環。」
不對。任何人都不該逃走。城鎮裏所有的居民必須團結一致,努力創造出更美好的世界。
麗妲沉默地高舉起右手。
亞嫚達在她的身後問:
「你真的要這麼做?」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跨過了露臺的柵欄,來到延伸而出的看臺上。
麗妲仍舊沒有回應。
海寧葛以勸說的口問對麗妲說:
「你就原諒他吧。」
他指的是麗妲的青梅竹馬──馬諦亞斯‧克拉瑪射殺多奇歐的事件。
「這背後恐怕有什麼苦衷吧。我認爲那是一樁意外。」
「那又怎樣?」
士兵們假裝沒聽見兩人的對話,從麗妲與海寧葛身上撇開視線。他們想必早已聽聞眼前兩人的關係,知道他們是父女。就算他們沒有血緣羈絆,關係還是相當緊密。
然而即便如此,她還是不能放過他。
麗妲不能讓年輕士兵們認爲「團長會偏袒自己的親屬」。
「我的名字是加布利艾雷。你們──」
「動作快點,在兩小時內解決這件事。」
他刻意發出腳步聲,朝着眼前的男女靠近。對方看上去似乎未持有武器,但還是有可能把自己誤當成奇行種巨人或野狗,突然出手襲擊,所以還是小心爲妙。
「你們爲什麼要跑來城牆外?你們已經被逼到這等絕境了嗎?難道糧食所剩無幾了?」
海寧葛直到最後一刻都凝視着麗妲。
加布利艾雷思考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巨人喫人,並不是爲了裹腹。他們咀嚼完人體後不會嚥下,而是像眼前所見這般把屍體吐出。沒人曉得爲什麼巨人要這麼做。
這確實很有可能。畢竟城鎮中的糧食有限,當然沒有能力再接受那些生活在城外的人們。

一對個子矮小的男女率先注意到加布利艾雷,他們同時停下正在採集的手,將身子轉往加布利艾雷的方向,微微擺出了備戰架式。
「知道了嗎?」
長髮男人點點頭。
「我以前住的村落被巨人摧毀了,所以我一直獨自在外逃竄。日復一日從沒人居住的房舍裏偷糧食,或是從田裏拔些蔬菜喫。這一點,和你們差不多──」
「對。」
「那些人在幹嘛啊?」
「真是莫名其妙啊。」
嬌小的女孩對加布利艾雷投以讚賞的眼神。
年紀尚輕的士兵們下定決心,略顯笨拙地把海寧葛拋向半空中。
萬里無雲,靠着月光就已十分明亮。
氣氛實在算不上平靜。
*
「我沒怎麼樣啊……只是和你們完全無法溝通。」
兩人都相當年輕。加布利艾雷纔剛滿20歲,而他倆大概差不多也是這個年紀。
巨人有種習性──會被衆多人類聚集的場所給吸引。這一點,很多人都曉得。既然無法進入城牆內側,那就該儘量與城鎮保持距離,這樣才能提高生存率。
「你們是城裏的居民吧?」
雖然這一點讓加布利艾雷不太高興,但在這裏與人起爭執實在不妥。
男孩慢慢瞪大雙眼。
明知如此,爲何他們仍待在這裏?
巨人習慣於白天活動。除非是奇行種,否則晚上應該不太會遇到巨人。
摘採果子的那幫人,看來人數不只眼前這些。重重樹木的另一頭,也感覺得到好幾個人的氣息,大概有十到二十人……不,說不定有更多人正在移動,而且數量還頗爲龐大。
「你和人走散了?還是說──」
一瞬間,海寧葛露出遲疑的表情,但那恐怕不是對死亡的遲疑,而是猶豫着自己是否該留下麗妲先離開人世。
「你不是鎮上的居民?」
白天熱得教人汗流浹背,但一進入夜晚後就涼多了。葉片的沙沙聲聽起來舒服極了。
莫非……他們被昆坦區拒於門外?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加布利艾雷進一步觀察四周。
下定決心後,加布利艾雷站起身,讓自己暴露在月光下。
「既然如此,就讓你加入我們的班吧。雖說有人逃走,我們會更輕鬆就是了……」
加布利艾雷努力壓抑心中那份焦躁感,再度縮短與他們的距離。
「你是誰?」
「你是從昆坦區外面過來的……?」
目光銳利的男孩表示:
加布利艾雷再次提出問題:
只是,就算真是如此,昆坦區應該離這兒不遠纔對啊?位於瑪利亞之牆西側的昆坦區,城鎮曾一度遭到棄守,不過現在還是有爲數衆多的居民在那裏生活。
「咦?你那是什麼東西?你怎麼啦?」
不,等一下……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爲什麼他們要特地來到城鎮附近採集糧食?是爲了給昆坦區找碴嗎?
巨人用與方纔完全不同的敏捷身手突出下巴,咬住海寧葛的腿,接下來他點頭似地把海寧葛的身體往下一拉,以重獲自由的雙手牢牢抓住海寧葛削瘦的身子。他歪着頭,飢渴地享用着柔軟的人類腹部──啃噬的方法和剛纔一模一樣。
男孩開口詢問。他的目光銳利,掛着相當不悅的表情,態度中隱約給人一種瞧不起人的感覺。
相反地,眼神銳利的男孩好像一直相當不愉快。
巨人扭了扭身體,想朝麗妲的方向伸長脖子,不過輪軸裝置以鎖鏈牢牢地扯住巨人,所以他幾乎無法動彈。
眼前這幫人似乎沒有武裝。雖然他們手上拿着採集果實用的籃子、木箱,但除此之外好像沒有其他行囊。怎麼看都不像是在瑪利亞之牆陷落後的半年間,一直在城鎮外生活的人該有的樣子。
半年前,瑪利亞之牆被巨人攻陷後,羅塞之牆外側的領地就遭人類放棄。住在那些地方的人們多半已至「內地」避難,但當然還是有不少來不及逃走的人們。眼前這些人恐怕就是那些倖存者,亦即「在兩道城牆間徘徊的人們」。
「班?」
就算講客套話,也沒辦法說這是個令人覺得舒服的狀況。
長髮中年男子說着回望剛纔那對男女。
「你打算逃走嗎?」
她的視線落在看臺邊緣的下方。
「也是!畢竟他好奇心旺盛嘛!」
「就算是這樣,你還是挺厲害的嘛。」
加布利艾雷試圖詢問,但卻沒人願意開口,只是用一種爲商品估價的眼神盯着他看。
她揮下手臂。
加布利艾雷身形高瘦,長相說起來還算帶點稚氣,不少人都以爲他比實際年齡還小。眼前的男性或許也是因此而小看了自己。
「你們應該是在摘水果吧?如果看到巨人出現,我勸你們還是盡全力快點逃走比較好,還有儘量只在夜晚活動。」
加布利艾雷屈身躲在樹下的草叢後,定睛望着暗處,心中充滿疑惑。
女孩眼神停在加布利艾雷的後背袋上,充滿疑惑。
「我沒聽說過這名字。你哪個班的?」
她個子雖小,但身材結實,柔軟且顏色偏淺的髮絲襯托出臉蛋的輪廓;她的嘴邊掛着淺淺的笑容,給人一種遠離紅塵、難以捉摸的印象。
這就是罪人最終的下場。
繃緊的鎖鏈微微晃動,發出危殆的聲響。
「嗯……」
「光在這裏看也得不到答案……」
其他同伴也停下手上的作業,注視着先發現異狀的男女與加布利艾雷。
「可是我好累喔……」
士兵們動作客氣地抬起海寧葛,他們已經做好準備,以防麗妲在臨刑的前一刻下令中止處刑。
雖然加布利艾雷想向他們問出些消息,但看來得先讓他們安心會比較好。
在這個巨人遊蕩的世界裏,就算想逃,也無處可逃。
「你應該知道不少城牆外的狀況吧?」
男孩剛纔似乎對「加布利艾雷不是昆坦區的居民」這項事實感到相當驚訝。換言之,這表示他們是昆坦區的居民。
他身旁的那位女孩以分外開朗的聲調插話。
「逃?要逃去哪裏?」
「『他』是誰啊?還有『那個女的』又是什麼人?」
但是,麗妲只是不發一語地看着他們的動作。
麗妲沒有撇開視線,從頭到尾註視着一切。
「永別了。」
他伸手指了指看起來像是果樹園的地方。
「他想怎樣我無所謂,不過也許會對我們有點幫助吧。總比把他交給那個女的好多了。」
另一名男性把木箱放在地上,大搖大擺地走近。他有着典型中年人的微胖體型,髒髒的長髮在背後綁成一束。
「我之前有馬喔!它原本的騎士好像掛了,我發現它時形單影隻。那時候我心想自己真的有夠幸運,因爲它可是一匹超高級的馬耶!只不過啊,就在今天早上,我失去了那傢伙。我才覺得糟糕透了,就碰上了你們。」
女孩一派輕鬆地說着。
爲什麼他們不去尋求救助?爲什麼要在這種地方磨蹭?如果被奇行種襲擊,他們要怎麼辦?
「在外頭沒有馬……還真虧你能夠活上半年的時間。」
既然如此,當初又何必選擇背叛?
月光下,有五、六位男女正在四處移動,他們沒有帶着火把一類的照明裝置。看起來感覺好像是在摘採樹上的果實。他們的手法粗魯,個個都不像是務農的人。耳邊還能聽見他們微弱的交談聲。
加布利艾雷反問:
肚子因巨人的啃咬而破裂,身體從該處應聲分成兩半。
巨人正一臉憂鬱地抬頭望着這裏,嘴邊因鮮血、肉塊而顯得污穢不堪,嘴脣上還黏着成束的頭髮。他身下的石板路上,散落着裹着大量白色黏液、血肉模糊的肉片。
「是啊。該怎麼說呢……算了。」
加布利艾雷重新抱好自己的背袋,裏頭裝着替換的衣物、食糧、水、武器等,一應俱全。
廣場各處的士兵們看到上方丟下了犯人,便轉松輪軸上的鎖鏈。
「那位小哥……應該會想向這傢伙探探消息吧?」
麗妲的眼神再次回到海寧葛身上。
「正確來說,應該是『兩道城牆間的狀況』吧。嗯,我還算瞭解啦!」
「要說被逼到絕境……確實也算是被逼到絕境了啦!」
長髮男性含糊其詞地回應,嬌小的女孩則是聳聳肩。
「有一點啦。狀況滿複雜的。」
「也是啦,情況看起來並不單純……」
「過來,我告訴你是怎麼一回事。」
眼神銳利的男孩說着,不等加布利艾雷回話,就兀自轉過身去,一副「你本來就該跟來」的態度。
耳邊能聽見嬌小女孩的碎念聲。
「這次居然沒勸說就直接來啦──」
加布利艾雷只覺得滿頭霧水。
目光銳利的男孩名叫庫拉伍斯,他領着加布利艾雷走在樹林間。看樣子,他的目的地應該是其他集團的所在位置吧。
嬌小的女孩原本也要跟過來,但庫拉伍斯卻表示「我一個人帶他去就夠了」,她因此賭氣地鼓起了腮幫子。
包含她在內的其餘男女,就這樣繼續在原地採集果實。
庫拉伍斯不斷往前邁步,好像絲毫不對黑暗感到不安。
過了一會兒,好幾道人聲、人影逐漸靠近。
這裏果然也在進行採集,只是進度比庫拉伍斯的團體慢多了。他們全身上下散發着畏怯與恐懼,不停地東張西望,只要有一點聲音就會過度反應。
這幫人的這種反應反而顯得正常多了。
「有人逃跑嗎?」
庫拉伍斯對一旁的男性開口。
男子聞聲離開了果實幾乎被採光的樹木,搖搖頭。
「今天沒人逃跑。這個班的成員全都已婚,不願意一個人逃走。」
他指的是夜間採集。
「確實沒錯,那個女人是用恐懼支配人們的天才。」
加布利艾雷忍不住嘖了一聲。這番話聽來真是令人不齒。
「有些事情可能你自己也沒注意到吧。你熟知外面的狀況,這些資訊價值不菲。」
「社會間陷入這種詭異的狀況中,我想居民心中多少都累積了不滿的情緒吧。所以,那個女的纔會用嚴刑峻法帶來的恐懼壓制人民的怨氣?」
「然後咧?」
「欸,你少在那邊裝模作樣,快點告訴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啦!」
加布利艾雷也停下步伐。
「廢話!」
庫拉伍斯忽然停住腳步,把臉轉了過來。
庫拉伍斯用眼神示意兩人的周圍。
「這聽起來不壞啊?」
「你的意思是,真正的懲罰可不只有這樣而已?」
加布利艾雷也出手協助居民,和庫拉伍斯兩人合力搬運着裝滿水果的籃子。他把原本帶在身上的背袋放在果樹園裏,反正裏面也沒裝什麼值錢的東西。
庫拉伍斯質問。
「我不記得自己有拜託過你什麼事。」
「我只是想確認一下。」
「不管怎樣,我要再次聲明,眼前這些活動……」
「我選擇第二條路,幫忙你們。」
「今後你就不必被迫來這裏。」
「爲什麼會由士兵掌管這裏?一般來說,應該是由政府官員主事纔對吧?」
說到這個……那位個子嬌小、令人難以捉摸的女性,剛纔好像提到了「勸說」兩個字。
「你之後就會懂了。」
「我又沒什麼特別的消息能提供給她。」
「好啊,感覺挺有趣的,我就聽從你們的建議吧!」
「什麼意思?你剛纔也有提到『那個女的』,對不對?她到底是誰?」
「沒有,治安不差,甚至好得近乎異常。那個女人根本就像是被『維持良好治安』這個信念給附身了一樣。」
「問題在於她要求的實在太多了。現在的昆坦區,不容許一丁點兒的違法行爲。別說是微不足道的順手牽羊了,就連配給糧食時插隊、在地面吐口水、開口抱怨軍團……這些小事全都成了懲罰的對象。居民只要告密,就能獲得獎勵。」
庫拉伍斯的視線落在腳邊,用手撫摸樹幹表面。
說着,庫拉伍斯環視在果樹園裏滿懷畏怯採集果實的人們。
「這個我知道啊!既然居民的數量已經減半了,需要的糧食應該也會減半吧?應該不需要冒險到這種地步──」
「加布利艾雷。」
「可以的話,我希望永遠都不要懂。」
「就算夜裏相對比較安全,但再怎麼樣還是可能出現奇行種啊,而且偶爾也會碰上其他巨人吧。明知如此,你們卻……」
「政府官員那些鼠輩們早就逃光了。」
「夜間採集目前算是城鎮全體居民的義務。只要是健康的成年人,固定每隔一段時間就得輪流參加這項活動。不過,擾亂治安的人分攤到的次數會增加。」
「這是那個女的用來鞏固權力的手段。」
「原本在昆坦區生活的居民,有一半逃到羅塞之牆那一側避難去了,但另一半卻來不及逃走,於是最後被困在這裏。」
這傢伙不但行事小心,而且還挺討人厭的──加布利艾雷如是心想。
居民們散發出的畏怯愈來愈強烈,幾乎能嗅聞到恐懼的氣味。他們抱着成堆的果實,爭先恐後地朝着開關閘門前進。
「利用恐懼來支配人民啊……」
「可是,爲什麼非得做到這個地步不可呢?畢竟現在是非常時期,就算不這麼做,人民應該也會乖乖聽她的命令吧?這裏治安有那麼差嗎?」
「根本是一坨屎。」
沒人逃跑、這個班的成員全都已婚──換句話說,現在在這裏採集的人,都有留在城鎮裏的另一半囉?
「我還想說爲什麼你們要做這麼危險的事,原來是上頭刻意安排的啊。上面的人故意讓居民從事這種可怕的活動,利用恐懼支配人民。」
「我們正在採集水果。依照日子不同,有時候也會採集蔬菜或是追捕野獸。不管行程是什麼,這些行爲統稱爲夜間採集。」
庫拉伍斯再度邁步。
「選擇第二條路有好處嗎?」
「她就是掌管昆坦區的駐紮軍團士兵,名字叫做麗妲‧伊傑赫特。年紀雖輕,但上頭長官死的死、逃的逃,所以現在城鎮由她管轄。」
「那真是遭透啦。」
「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不久後,黑壓壓的城牆慢慢顯現在眼前,高度有50公尺。照理說這麼壯觀的牆,就算在夜裏、隔着樹林也能看到,但牆面與黑夜融合一體,導致加布利艾雷剛纔絲毫沒有注意到它的存在。
「喂,你可不可以稍微向我說明一下情況啊?」
「因爲我們也想瞭解外面的情況。」
「糧食的問題確實並不樂觀,但也還沒嚴重成這樣。」
「這我就不清楚了。」
庫拉伍斯不顧周圍的光景,冷淡表示:
「這樣啊,那就好。」
「這好處倒是不小嘛!」
「這樣啊,還真麻煩。」
「真的?」
「什麼意思?」
地平線漸漸透出曙光。
加布利艾雷一邊鑽過低垂的果實下方,一邊詢問庫拉伍斯。
「是啊,糟透了。」
他並未斬釘截鐵地肯定或否定,感覺是位相當謹慎的男性。
真是這樣的話,那一定要讓庫拉伍斯明白──我可不是個笨蛋。
「不管怎麼想,這狀況都爛得跟屎一樣吧?你幹嘛問我這個問題?」
「都只是居民的義務,不算懲罰。」
庫拉伍斯再度在樹木間停下步伐。這裏離正在摘採果子的團體有段距離,看來他是刻意選了個人們聽不見兩人對話的位置。
不行,光是這樣,資訊還是不太夠。
「就像你看到的一樣啊。」
瑪利亞之牆與羅塞之牆間湧入了大量的巨人。加布利艾雷努力躲過許許多多的巨人,才得以撐到現在。
庫拉伍斯玩味着加布利艾雷的話語。
「你們爲什麼願意爲我做這麼多?」
庫拉伍斯點了點頭,繼續說:
「我就說了,我沒什麼特別的消息能提供給你們啊!」
「喔,你剛剛好像說過。加布利艾雷,你現在有兩條路可選。一條是就這樣直接走到開關閘門邊,把所有的事情告訴那些該死的士兵,尋求他們的保護。這樣一來,那個女的應該會有不少事情想問你。」
「城鎮的現況。」
「逃脫的人很多──那些再也受不了你口中如屎一般的生活的人。我想今天應該也會有一、兩名逃脫者。你可以假冒這些人的身分,代替他們回到城鎮裏,隱姓埋名地活下去。」
「你也不用再擔心食物和睡覺的地方,我們會想辦法幫你安排。」
「然後……」
「什麼東西怎樣?」
加布利艾雷總算明白了。
「……讓這麼多的人暴露在危險之中!要是全滅怎麼辦?這可不單單只是糧食問題這麼簡單耶!你們上頭的管轄者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庫拉伍斯用鼻子呼了一口氣,率先移開目光。
「我能理解你的意思,不過……城鎮目前的糧食問題有這麼嚴峻嗎?」
「那另一條路呢?」
「我剛纔不就說過了嗎?」
「原來是這樣,我好像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加布利艾雷不禁想起方纔與他們的對話。這些人的態度、氣質明顯與其他居民不同。
加布利艾雷重新背好背袋。
四周的人們持續進行着夜間採集,比起肉體上的疲勞,每位男女在精神上似乎更顯疲憊。他們的服裝各異,但看起來並不特別寒酸,感覺應該是普通的城鎮居民。
「如何?你要選擇哪條路?」
視線的盡頭,能看到另一個一樣在進行夜間採集的團體。
「你應該知道瑪利亞之牆被攻破了吧?」
「你覺得怎樣?」
兩人的視線在月光下交會。
庫拉伍斯再次邁開大步前進,看也沒看加布利艾雷半眼。
「你叫什麼名字?」
「原來如此,難怪你說這是用來鞏固權力的手段。她是用這個方法來以儆效尤吧。」
「你幹嘛啊?」
「你們對城鎮目前的狀況感到不滿,而且還想改善現況,願意用盡全力進行改革。爲此,你們正在增加同陣線的夥伴。」
庫拉伍斯默然地穿過林木間。
庫拉伍斯大概也不是刻意要隱瞞吧。他可能只是想測試一下加布利艾雷的理解力、觀察力而已。
鎖鏈拉起了開關閘門的鐵門,門的高度、寬度各約3公尺左右,門後的天花板呈現拱形,一條宛如洞窟的通道向內延伸而去。
入口處左右分別站着一名士兵,他們藉由手上的資料確認居民的姓名,依序讓人們通過。兩位士兵看起來都相當年輕,年約15來歲……搞不好連15歲都不到。
幽暗之中,率先抵達的居民貼着牆面排成一列。想必每個人都想極力遠離巨人遊蕩的「外側世界」,向「內側世界」靠近一些。雖然這行爲本身毫無意義,但加布利艾雷多少能理解他們的心情。
加布利艾雷與庫拉伍斯加入行列中。
一旁的牆壁是古老的石造牆,表面滿是損傷。
聽說半年前這裏湧入了大量的巨人,牆上的缺損也許是巨人的指甲抓出來的,也可能是炮彈的碎片所造成……又或許只是經年累月形成的自然痕跡罷了。
加布利艾雷前面是一對中年夫婦,後面則排着兩個看起來像是兄弟的青年。庫拉伍斯的夥伴們排在更後方,其中一位就是那個身材嬌小、難以捉摸的女孩,她的名字似乎叫做妮基。她和庫拉伍斯的地位好像比較高,負責指示其他人。
在庫拉伍斯的催促下,加布利艾雷把籃子放到腳邊。
接着他用袖子拭去額頭上的汗水。
「不會被拆穿吧?」
「冷靜點。」
「我是挺冷靜的啊。」
今晚沒人逃走,所以加布利艾雷必須謊報一個已經通過開關閘門的人的名字。他們說那個名字非常俗濫,所以不太可能遭到懷疑。
「喂,之前逃走的那些傢伙們啊……」
加布利艾雷開口。
「你太大聲了。」
「抱歉。」
加布利艾雷靠向庫拉伍斯身邊,壓低音量。
「就是啊,那些逃走的傢伙,最後都怎樣了?」
「我纔想問你這個問題咧。這半年來,我一直待在城鎮裏。」
「你說她抓到巨人……是什麼時候的事?」
「往這裏。」
人羣中奔出幾位民衆,他們衝向抱着籃子的居民,摟住對方──應該是出去進行夜間採集的人們的家人吧。
「爲什麼這裏會有巨人?」
庫拉伍斯遲疑了一秒鐘。
居民在年輕士兵們的催促下,和出來迎接的家人暫時分開,把摘採來的果實搬到倉庫裏。
庫拉伍斯抓着籃子的一邊,往前移動三步,然後暫時停下腳步。
加布利艾雷已經慢慢習慣庫拉伍斯充滿嘲諷、挑撥的言行舉止了。
他說出庫拉伍斯剛纔告訴他的名字,開口時神態自若,連自己都忍不住感到驚訝。他從以前就很擅長說謊。
「嗯,我也這麼認爲。」
「那個女的……是你之前提到的那個駐紮軍團士兵,沒錯吧?」
沒看到妮基等人的身影。加布利艾雷原本以爲他們肯定會跟來,但這個猜想似乎錯了。
走着走着,氣溫開始升高,路上的人影也愈來愈多。到小巷間倒垃圾的主婦、要出門去工作的中年男子……形形色色的人都有。
庫拉伍斯催促着,於是加布利艾雷也踏入裏頭。
「對,這比較接近那個女的把巨人放在這裏的原意,目的和夜間採集一樣。」
庫拉伍斯轉過身。
確實沒必要。
慎選詞彙後,回答:
「就是這麼一回事。手法固然單純,但卻相當有效。」
「對。」
他倆聽從士兵們的指示,把採集而來的水果搬運到倉庫裏。
「看着他,你不會覺得害怕嗎?」
餐飲店深處,像是老闆的男人開始準備材料,還能瞥見到各個店面送貨的業者。雖然城裏確實碰到了糧食問題,但居民的生活顯然並非完全倚賴掌權者配給。
廣場外圍站着總數不到十人的士兵,他們手上拿着槍,監視此地。
加布利艾雷下意識地吞了口口水。
「這些建築物本來似乎是商會的所有物,但現在由軍團管理。」
「不等你的夥伴們?」
庫拉伍斯頭也不回地說:
不可能看錯的。那絕不可能是其他東西。
「老地方。」
「進去!」
廣場中央,跪坐着一個略顯骯髒、全裸的微胖男人。若站起身,他的身高恐怕超過5公尺。
纔剛要彎過道路的轉角處,庫拉伍斯赫然停下腳步。
「或許吧。」
眼前的入口處一樣燃燒着篝火,對比之下,其他看似民宅的建築物此刻仍沉在昏暗之中。離城鎮開始活動,還有好一段時間。
加布利艾雷與庫拉伍斯跟在居民身後,爬過只有幾格的階梯,進入室內。
穿過城牆通道後,眼前是一條筆直延伸的寬廣大路。沿着城牆並列着幾棟磚瓦砌成的巨大建築物,看起來像是倉庫。建築物的入口前,聚集了好幾羣人。
但士兵卻沒說什麼,只是嘖了一聲,視線再次落到資料上。
加布利艾雷一時無法把視線從巨人身上移開,隨後慌慌張張地追向庫拉伍斯。
偏離大馬路後,他們進入一條小道,左右滿是兩層樓的商店與住宅。這裏也一樣以磚瓦堆砌的建築物居多。前進一會兒,道路左側出現一棟入口特別大的石造建築物,門扉敞開未掩。往來的行人一一進入了建築物的入口。
加布利艾雷斜眼瞥過士兵們,與庫拉伍斯一起走到室外。
庫拉伍斯在幾乎沒人的大馬路上邁步前進。
「區公所。現在是那個女的在使用。」
「你在外面沒看到他們?」
建築物內的牆邊也站了幾名士兵,他們正監視着居民,避免有人私吞糧食。每名士兵手上都拿着裝有木製槍托的長槍。
庫拉伍斯彎下身,再次拿起籃子。隊伍開始前進了。
應該不久前纔有位同樣名字的人通過纔對,然而士兵似乎只認爲是紀錄出問題。他們相當注意居民中是否有逃脫者,但大概從未料到會有新的人從外面進來──就像這次出現的加布利艾雷。畢竟,這半年間根本就沒有半個人類造訪過這座城鎮。
庫拉伍斯的態度冷漠,看起來也不顯驚訝。要說理所當然嘛……那確實也是理所當然沒錯,他似乎早已習慣眼前這異樣的光景了。
庫拉伍斯注意到加布利艾雷的視線,於是向他說明。
「我們不希望太招搖,所以會分開各自前往目的地。」
沒想到很快就輪到了他們。
中央有一條寬闊筆直的通道,左右並列着各式各樣的商店,從食品到菸草、酒、衣物、餐具,以及傢俱等商品……應有盡有。
加布利艾雷聳聳肩。
「爲什麼要把巨人綁在這種地方……這樣不是很危險嗎?要是小朋友搞不清楚狀況靠近巨人,那該怎麼辦?這該不會是故意弄的吧?讓居民朝着他丟石頭,藉此泄恨之類的……」
愛理不理地說完後,士兵用下巴指了指開關閘門裏面。
「那個女的,把他放在廣場上──放在任何人都看得到的地方,藉此讓居民忘不了對巨人的恐懼。同時,也透過這件事讓居民知道『只有我們有能力殺他』。」
城牆底部的厚度將近10公尺,通過得花上一小段時間。地面爲石板路,每隔固定的距離就架有篝火,比外面好走多了。
士兵用下巴指了指通道深處。
「這座城鎮遭到孤立沒多久後就抓到了。大概是孤立不到一個月後發生的事。」
庫拉伍斯望了望城牆。
「我問的不是這個!」
「她是利用巨人威脅民衆,讓民衆知道『如果你們敢對我們兵戎相向,我們就會解放這傢伙,打開開關閘門,到時候你們就只能靠自己保護自己了』……?」
這個城鎮的統治者麗妲‧伊傑赫特,是個名副其實的恐嚇天才。竟然將令人恐懼、毛骨悚然,甚至感到可恨的東西當作「切身的抑止手段」,正常情況下根本不會有人想這麼做。
「我想大多都死了吧,被巨人給喫了。」
「目的地是哪?」
「原來如此。」
「我也這麼認爲。」
「還需要說明嗎?」
大概是他們的祕密基地吧。
兩人再次回到大馬路上。
他的意思應該是你在外面流浪的期間,有沒有看到過類似逃脫者的人?
「我看過好幾個和我一樣遭遇的傢伙,他們無處可去,只能不停四處逃竄。不過,我不知道他們到底是不是從這裏脫逃的人。」
其中一名士兵低頭看向資料,用手指一一尋找寫在上面的名字。接着,他抬起頭,一臉百無聊賴地盯着加布利艾雷的臉。
他深吸一口街道上的空氣。城牆外的空氣……至少果樹園附近的空氣應該比這裏還要澄淨纔對,但不知道爲什麼,加布利艾雷卻覺得這裏的空氣清新多了。大概是有城牆保護帶來的安心情緒所致吧。
「我起初看到時也很驚訝。」
加布利艾雷一時之間不禁有些提心吊膽,還以爲對方質疑自己的身分。
「狀況恰好相反。」
他的脖子、胸部、腹部、手臂、手腕、腳上──都纏繞着粗粗的鎖鏈,鏈條往周圍放射狀延伸。每條鎖鏈都拉得緊繃,反射出早晨淡淡的日光,末端消失在看起來像是小型水車的裝置中;裝置被牢牢固定在地面上,大概有二十到三十個。
「那是什麼鬼東西?」
「聽說是那個女的抓到的。」
「我偶爾會聽說某個城鎮捕獲巨人的消息,但這還是我第一次親眼看到這種畫面!」
「繞個路好了。」
然後,建築物的正前方──
看樣子,「城鎮的糧食問題嚴峻」這一點並非假話。
「我只是比較走運罷了。」
「進去吧!」
他低喃了一句:
加布利艾雷的聲音不禁變得沙啞。
庫拉伍斯帶頭站在士兵們之間,語氣冷淡地說了一個加布利艾雷沒聽過的名字。
在數十條鎖鏈的固定下,從剛纔開始巨人就幾乎沒動,頂多只能微微扭動身軀;不過,他的眼球偶爾會轉動幾下,鼻子與嘴巴緩緩冒出蒸氣。巨人的體溫極高,人類完全無法與之相比。
「一樣?意思是──」
確實,一般居民根本殺不了巨人,但飽經訓練的士兵卻能做到這件事。他們掌握了殺死巨人的方法,能用獨特的劍砍下巨人的致命處。
固然有些意外,但加布利艾雷與庫拉伍斯彼此對望了一眼後,便再次邁步前進。
「相反?故意藉此讓居民心中累積鬱悶的情緒──」
「像你這樣的例子實在太少了。正常來說,根本活不到半年。」
這次輪到加布利艾雷被士兵包夾。
過了一會兒,道路左側的視線漸漸變得開闊,出現一個看起來像廣場的圓形空間,佔地頗廣,深處聳立着一棟用特別大塊的石頭砌成的建築物。建築物外牆正在進行修復,正面搭着木製鷹架。
起先加布利艾雷滿腦子疑惑,但他馬上就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看來庫拉伍斯也是佯裝成別人,離開城鎮的。他剛纔乾脆地向加布利艾雷報上自己的本名──如果「庫拉伍斯」真的是他的本名的話──肯定是因爲他認爲說了也不會造成問題。
「是喔……也對啦。」
「巨人……!」
建築物的天花板頗高,看起來這裏似乎只拿來保存果實與蔬菜,可以聞到一絲蔬果的生腥味。木箱、籃子就這樣直接排列放在地上,左右雖然有高高的架子,但泰半都是空的,一時間大概也不會被填滿。
兩人順着人羣的方向,慢慢前進。
庫拉伍斯看起來不像是特別害怕的樣子,但他似乎也不是個會說謊或開玩笑的人。看來他應該是本來就不擅長表現情感吧。
「是喔。」
「當然怕啊!如果有人不怕,我才覺得驚訝咧!」
大多數的店家都還在做開店的準備,不過販賣料理的店鋪已經開始營業,許許多多的人站在店面前觀望商品。一間像是咖啡廳的店鋪前擺着幾張造型簡樸的椅子,幾個男人拿着茶杯,坐到椅面上。
「這裏是大市場?」
昆坦區似乎有不少這種室內型的市場,而這裏應該屬於規模特別大的幾個市場之一。
庫拉伍斯靈活地閃過人潮,不停往深處前進。可以聞到菸草與辛香料獨特的氣味。
「別走散了。」
「嗯……」
一個男人推着手推車,上面裝着滿滿的衣物,險些撞上他的加布利艾雷急忙讓出一條路。
「這座城鎮目前不是處於孤立狀態嗎?這麼大量的商品到底是打哪來的?」
「有些是這裏生產的,有些是居民本來就儲藏的東西,當中應該也有部分是贓物吧。再怎麼說,生活在這裏的人有半數早就逃離這座城鎮了嘛。」
「原來如此。只要隨便找間空屋偷東西來賣就行了……?」
「如果不怕死的話,當然可以這麼做。」
他的語氣聽來有那麼點不屑。
死衚衕的深處右方,有一間悄悄佇立在其他店面之間的小店,庫拉伍斯走進那間門面格外狹窄的店裏。入口處的兩邊堆着無數舊書,看來似乎是間書店。
裏面呈現狹長結構,左右牆邊與中央都有高高的書架,每個架上都塞滿了書,傳來一股獨特的乾燥氣味。
加布利艾雷隨意拿起其中一冊,啪啦啪啦地翻着。
「麻煩你小心點啊。」
近處冒出人聲,讓加布利艾雷嚇了一跳。
入口處旁有一個埋在書堆裏的櫃檯,櫃檯後方坐着一位戴眼鏡的中年男子。
「請別把書弄掉或弄破喔。」
「哦、好!」
「你爲什麼這麼說……?」
他緩緩地把脖子轉向聲音來源,感覺就像是其他人正在操控自己的身體似地。
她突如其來地自白。
他們一行人向加布利艾雷問了些外頭的狀況,例如:別的城鎮、村落現在情況如何?你有沒有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有沒有碰見其他瞭解世界目前狀況的人?
馬諦亞斯坐在自己房裏的牀鋪上,空洞地凝望前方。
聽到馬諦亞斯的詢問,麗妲搖搖頭。
前方盡頭處有個稍顯空曠的角落,地面直接堆着大量的書籍,看起來有點像歪歪斜斜的高塔羣。書堆一副要塌不塌的樣子,不過似乎相當穩定。
馬諦亞斯回到房間中央,他好想就這樣鑽進被窩裏,可是他甚至提不起勁做這個動作。反正不管怎樣,麗妲肯定會再次拿石頭扔向窗戶。也不曉得爲什麼,這個當下馬諦亞斯不禁覺得比起繼續拒絕朋友的邀請,直接到外面去反而比較輕鬆。
馬諦亞斯十分困惑。經營藥鋪、個性沉着的海寧葛,以及好勝的朵莉絲──麗妲的雙親應該都還健在啊。
「應該是吧。」
「你是說找加布利艾雷來聊聊這件事?」
「沒什麼印象了,畢竟都好久以前的事了。以前爸媽的回憶和現在爸媽的回憶都已經混淆在一起了。」
麗妲回過頭,臉上掛着溫柔的表情。
他一點也不覺得從今以後自己還能用雙腳站立,邁步前行。
「我們去散散步吧?」
*
「咦?」
「你好,初次見面,我叫做馬諦亞斯‧克拉瑪。我目前……算是這些人的代表。」
被同年的少女拉着手,實在令人有些難爲情,感覺路上的人好像全都猛盯着這裏。
馬諦亞斯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依舊不覺得自己是憑藉着自我意識在移動。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已經橫越過房間,打開窗戶,將頭微微向前傾,俯視着下面的馬路。
「你放心,他現在已經不調製毒藥了。」
他停下腳步。
弔唁的客人們似乎壓根兒沒注意到馬諦亞斯。
「爸爸說,我不原諒他也沒關係。預備軍團的考試馬上就要到了,如果我考上了就能離開家裏,要是我不想再回去那個家的話也行。」
「我現在的爸爸媽媽,和我沒有血緣關係。」
「我是最近才聽說的。爸爸親口對我說了這件事。然後啊,爸爸……海寧葛還說,他當時是在不知道以前的爸爸有女兒的情況下給對方的。」
來到馬路上後,便看到麗妲在大門前等着。
「這樣說來,朵莉絲女士應該不曉得你已經知道真相了吧?」
馬諦亞斯還沒來得及問完「去哪裏」三個字,就發現一件事──麗妲其實並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把馬諦亞斯帶到外面,與他並肩走在一起,似乎就是麗妲的目的。
「沒錯。」
「這問題有必要回答嗎?不然你覺得我還能帶誰來?」
「麗妲,你以前就知道這件事了?」
麗妲露出略爲不安的表情,開口邀請。
但是麗妲卻一再重複同樣的動作,不論馬諦亞斯怎麼拒絕,她都不放棄。
好像有東西從外面撞上了木製百葉窗。
馬諦亞斯再度搖搖頭。然而,麗妲卻毅然決然地踏出步伐,伸出手臂緊抓住馬諦亞斯的手腕,接着順勢使勁一拉,開始前進。
「我的爸媽也死了。」
回想剛認識時,他對馬諦亞斯的態度十分刻薄,絲毫未掩對馬諦亞斯的不信任感,但現在卻願意和馬諦亞斯一起行動。不僅如此,最近他甚至很信任馬諦亞斯。
周圍一片寂靜,沒有半個行人,也沒看到商店的老闆們。
「這話什麼意思?發生什麼事了?」
「你是說毒藥嗎?」
貓咪的耳朵抽動了一下。
馬諦亞斯不禁回想起今天早上在樓下的對話內容。
她默默地招招手,接着朝地面指了指,意思大概是說「下來嘛」。

然而,這樣做是不對的。
他走到一樓,朝着玄關前進。
那天,是舉行母親葬禮的日子。
麗妲自然而然地放開他的手。
庫拉伍斯坐在屋頂邊緣,一派無聊地說道。
書堆間擺了幾張圓凳,五、六名男女圍成一圈,當中還有先前在城外見過的面孔。在加布利艾雷他們站在廣場前觀望駭人的怪物時,這些人大概就抵達此處了吧。
等馬諦亞斯意識過來時,兩人已經身處在大市場的外圍,林立的店頭屋檐相連,就像一片天花板。
麗妲一臉憂心忡忡地抬頭看着上方。
「不好意思,等一下……呃?海寧葛先生會調製毒藥?」
「的確如此。」
馬諦亞斯等幹部們聚集在書店的樓頂,眺望着連綿的屋頂。頭上的綁布爲他遮去了火辣的陽光。這一帶時時都有河風吹拂而來,因此白天依然舒適宜人。
麗妲撇開視線,轉向馬諦亞斯也來過好幾次的書店門前。那裏擺着老舊的椅子,上面蹲坐着一隻灰色的貓。
他大概是老闆吧。就算城鎮陷入孤立,書店的客源感覺也不會減少。
城鎮處處飄起了白煙,居民們正在準備餐點。雖然糧食短缺,但總還是得喫東西。只要駐紮軍團認定某位居民對軍團有所貢獻,就能獲得額外獎勵的糧食。
「嗯……」
「是啊。他知道的都是些不具重大意義的消息。那傢伙只是以前在外面奔波逃竄過一陣子罷了。」
庫拉伍斯嘖了一聲。
她也停了下來,轉過頭。
「我也這麼想。事實上,媽媽……朵莉絲好像很反對他告訴我這些,所以爸爸纔會偷偷地把事實告訴我。」
絲毫提不起半點力氣做事。
麗妲開口:
「以前的……生下我的媽媽是調查軍團的一員,但在某次調查中丟了小命。以前的爸爸因爲這件事感到非常痛苦,所以喝了現在的爸爸……對不起,把事情講得這麼複雜。他喝了海寧葛調製的毒藥,自殺身亡了。」
「怎麼能做這種事……!」
庫拉伍斯踏着毫不猶豫的步伐,穿過書架之間。
「他就是你們說的那個人?」
麗妲視線落點處的貓咪打了個呵欠。
轉過好幾個彎後,他們來到一個被小型商店包圍的狹窄空間中。兩人走過五金行前,經過肥皂店,每件商品上都積滿了厚厚的灰塵。
馬諦亞斯忍不住提高音量。
聲音第三次響起。
青年雖然嘴上道歉,但好像根本就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他似乎相當習慣庫拉伍斯的個性與態度。
「你還記得以前發生的事嗎?」
若只是隨口安慰的話語,還可以選擇拒絕接受。
她不是爲了安慰他,也不是爲了鼓勵他。
「怎麼能這樣!」
「過去城鎮裏有許許多多覺得生活很苦悶,不想再活下去的人……我想現在應該也有吧。爸爸爲這些人制作了能夠輕鬆尋死的藥物。當然,是避開國王政府的耳目偷偷調製的。」
馬諦亞斯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麗妲。
馬諦亞斯站着詢問。
他定睛注視着加布利艾雷。
馬諦亞斯那年14歲,這年紀已經不是個孩子,但也還稱不上是大人。雖然他本來就有某種程度的心理準備,但母親因病逝世還是令他倍受衝擊。他覺得自己的心幾乎被掏空,好像整個人都被捏碎了。
雖然他的外表看起來像是勞動階級,但言談舉止間卻帶着某種氣質,或許出身於具有權力或是金錢……甚至兩者兼具的家庭之中。加布利艾雷想像不出這位青年爲何會落魄潦倒成現在這副模樣。
「爲什麼海寧葛先生要告訴你呢?既然你不記得那些事了,那他繼續隱瞞下去就好啦。」
他過去是一名罪犯。馬諦亞斯逃離菲魯託區,前來昆坦區時,藉助了一班人馬的力量,庫拉伍斯就是當中的一人。他個子不高,眼神銳利,對人冷淡。
馬諦亞斯總算明白爲什麼麗妲今天要帶他出來了。
「我實在不希望他死掉,我覺得那樣太自私了。」
「實在沒什麼意義啊。」
馬諦亞斯對她搖頭。
「我當然不會那麼做。這根本就沒有什麼原諒不原諒的問題啊,我很珍惜現在的爸爸,心裏也充滿感謝。真要講的話,我無法原諒的反而是以前的爸爸。」
「說得也是,抱歉。」
面向着外面馬路的窗子發出硬物敲擊聲。馬諦亞斯原以爲是自己的錯覺,但耳邊再次響起類似的聲音。
如果事蹟敗露,那肯定是死罪一條。海寧葛會這麼做,恐怕不是爲了錢,他一定是相信這麼做對對方比較好,纔會做出這種事。
隔着牆壁,他聽見人們的交談聲、餐具互相碰撞的聲響。樓下中庭內,前來弔唁的客人們喫着輕食,四處走動,彼此確認在場的人是不是自己的「朋友」。真的來此緬懷故人的訪客,恐怕屈指可數。就連死者的丈夫──馬諦亞斯的父親尤格‧克拉瑪都顯得有些異常,他不停忙着處理喪葬儀式,周旋於弔唁的客人之間,這兩天連和兒子四目相接的時間都沒有。
「在最裏面。」
「對,毒藥。然後,以前的爸爸死掉後,海寧葛才知道我的存在,他爲此非常後悔。所以他不再調製毒藥,改扮演起新爸爸的角色,開始養育我。」
「喂,你要──」
他的語氣沉着至極。
從那天至今,還不到五年。
倚靠在牆邊的青年開口。他的頭髮削得極短,雜亂的鬍子長度幾乎一致;額頭略寬,五官中隱約散發出一種略顯困擾的氣息;年齡應該與加布利艾雷相仿。他的右手吊掛在布上,並用木板固定住,看樣子似乎在進行骨折的治療。
她只是想勸勸獨自陷入沮喪、悶悶不樂的友人而已。
可是加布利艾雷只是在成堆的書籍間坐了下來,一臉不滿地嘟起嘴。
「我怎麼可能知道其他城鎮狀況怎樣啊?要是我有辦法去,我早就去了!我根本搞不清楚東西南北,好不容易被這位小哥……我是說庫拉伍斯,帶到這座城鎮。其他的村子……我到過的地方都全滅啦!你們問這不是廢話嗎?我當然有遇過和我一樣苟活的生還者,但每個人都殺氣騰騰的。畢竟生還者之間時時都在彼此搶奪糧食嘛!」
他反而還開口質問「你們幹嘛問我啦?」。
「如果想知道狀況如何,你們何不自己調查?反正你們隨時都能到牆外去啊!」
聽到這句話,馬諦亞斯回答:
「雖然我們可以趁亂混入夜間採集出城,不過早晨之前能調查的事情有限,而白天沒有馬也無法在牆外四處移動。」
「也對啦,畢竟被巨人發現的話,就完蛋了嘛!」
「是的。」
「說實在的,你們爲什麼非調查不可啊?一般來說,這應該是政府官員或軍團該負責的工作吧?」
「我想你應該聽庫拉伍斯說過了,這個城鎮目前處於非常時期。」
「就是有人獨裁專權嘛!那叫什麼來着……啊,恐怖政治?」
妮基說出剛學會的新詞彙。
她和庫拉伍斯是同個犯罪集團的成員。平常根本搞不清楚她腦袋瓜裏在想些什麼──不如說,她看起來好像什麼也沒在想,面對緊急時刻卻又能做出冷靜而確實的判斷。她很擅長開鎖,也懂得如何使用槍枝。
馬諦亞斯對「從牆外來的青年」加布利艾雷說:
「麗妲──目前統治這個城鎮的人物,對外面的世界已經失去了興趣。她不派任何使者前往內地,也不確認城鎮周圍的狀況,只顧着讓城鎮按照她自己的想法運作。」
這一切都是馬諦亞斯害的。
半年前,馬諦亞斯以「我願意奉上藏在自家庭院裏的美術品」爲條件,藉助犯罪集團的力量,從避難場所菲魯託區回到昆坦區。
然而,就在他們抵達馬諦亞斯家中,準備搬走美術品時,卻被巡邏的士兵逮個正着。
士兵中,出現了麗妲的身影。
麗妲。
貝倫哈爾特以前是憲兵,擅長使用立體機動裝置。就算他的雙手被手銬銬住,要他抱着幾個人越過高牆想必也不是什麼難事。
一開始他只是遭到幽禁,但夜間採集開始後,據說軍團把戴着手銬、孤身一人的他丟到牆外去。雖然說貝倫哈爾特原本是憲兵團的士兵,不過要他在雙手無法使用的狀態下與巨人抗衡,實在是不可能的任務。因此,他被駐紮軍團命令進行夜間採集,並在黎明時回到昆坦區,持續過着這樣的生活。
她是目前唯一隸屬於體制內的人。她在駐紮軍團中肩負僅次於麗妲的副指揮官頭銜,不過就階級來說,她其實和麗妲平起平坐。亞嫚達是個冰山美人,四個月前她折斷了馬諦亞斯的手臂。
「她對貝倫哈爾特的監視,比糧食或酒還嚴密,簡直就像在監視寶物。」
「和其他居民錯開日子,讓他獨自一人在戴着手銬的狀態下到城外進行夜間採集。」
那天早上,馬諦亞斯正準備前往集會,但卻遭到一羣駐紮軍團士兵盤查,最後被追逼到小巷深處。馬諦亞斯就這樣被逮住,他抵抗不從,於是對方乾脆地折斷他的骨頭。他原以爲自己會被直接帶走,然而令人驚訝的是,事情並沒有那樣發展。
「派出去的人沒回來?」
馬諦亞斯表示肯定。
「是多久以前的事?」
「是的。」
德烈克在椅子上動了動身子。
而這個想法,確實十分正確。
亞嫚達不帶情緒地說。
「別把腦筋動到城牆上。白天一定會被士兵們發現的。」
「在沒有馬的情況下,要在外面度過一整天,實在有點嚴峻。」
「不然我們可以練習看看啊,怎麼樣?」
「如果可以,我早就這麼做了。我不是負責看管他的人,所以沒辦法接近他。我當然能拜託別人和我交換職務,但這樣她恐怕會起疑。那個女孩並沒有那麼信任我。」
「根本把他當成狗來看待嘛。」
他恐怕已經罹難了吧。若不幸再失去庫拉伍斯或妮基,抗爭組織的戰力必定會大幅下降。
「說來說去,我們大概還是隻能利用夜間採集的機會吧?我們得派人在前一天出去牆外,於某處過夜,然後隔天再向貝倫哈爾特說明計劃。只要把立體機動裝置交給他,我想他應該願意和我們一起爬回牆內吧?」
「貝倫哈爾特狀況如何?」
亞嫚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間。現在是非執勤時間,她穿着樸素的私人服裝,身上並未攜帶武器。
「基本上,她不給他任何飯菜。所以他只能趁着夜間採集時找生食喫。」
亞嫚達一臉不快地半眯起雙眼。
庫拉伍斯把身體轉回正面。
「我也是。」
即使麗妲對貝倫哈爾特表現出這麼深的憎恨,卻始終沒有動手殺他,大概是因爲她認爲「留他一條小命,說不定就有機會讓馬諦亞斯或他的夥伴上鉤」吧。
爲了救出貝倫哈爾特,庫拉伍斯、妮基等人成了抗爭組織的一員。他們在這個城鎮裏沒有任何基礎,加上過去是通緝犯這個立場,他們只能仰賴馬諦亞斯擁有的知識與人脈。
現場會稱呼麗妲爲「那個女孩」的,也只有亞嫚達了。
庫拉伍斯咬牙切齒地小聲抱怨。
前往城牆內側城鎮──菲魯託區的人,正是賈拉多。他和庫拉伍斯、妮基一樣隸屬於同個犯罪集團,是名個子高大、肌肉健壯的老人。
「既然如此,還是別這麼做比較好。」
「他只喫蔬菜跟水果?」
聽完馬諦亞斯的說明,加布利艾雷露出理解的表情,點了點頭。
妮基詢問在場的第五名幹部──亞嫚達。
亞嫚達確認周遭沒有其他下屬後,湊到馬諦亞斯的耳邊,開口拜託他:「我想要加入你們的組織。」
「話雖如此,我這邊其實沒有什麼值得報告的消息。」
「他不是那種人。」
妮基的提議讓亞嫚達皺起眉頭。
「練習使用立體機動裝置啊。反正不管怎樣,我們都得帶着那東西出去,才能把它交給貝倫哈爾特,不是嗎?假使我們也學會怎麼使用它的話,白天就算真的遇到巨人,說不定也能順利逃跑喔!像是用它爬上城牆,或是爬到大樹上啊!」
他是犯罪集團的首腦,庫拉伍斯、妮基等人過去都是他的手下。
每隔幾天,麗妲免不了就會對他施加最大限度的恐懼以及屈辱。
「不能想點辦法嗎?」
當時在庭院中,發生了一起事故。
貝倫哈爾特。
所幸,城裏有不少馬諦亞斯認識的朋友與熟人,當中不乏存在覺得「目前這座城鎮實在太過異常」的人。
書店老闆德烈克的聲音,把馬諦亞斯的意識拉回現實世界。
每隔一段固定距離就有一座炮臺,駐紮軍團士兵們在炮臺間巡邏。他們直接曝曬在陽光下,看起來相當不舒服。
庫拉伍斯說道。
「老樣子。」
「他們會不會拋棄這座城鎮啦?或者是牆壁內側的城市現在根本就無暇搭理這邊的事?」
對於士兵們的巡邏路線和時間,亞嫚達瞭若指掌。
他根本沒打算殺了少年兵,然而麗妲並不在乎馬諦亞斯是否蓄意開槍。她身上出現的變化,還有那些變化帶來的城鎮現狀,全都是馬諦亞斯的責任。
「說得沒錯。」
「差不多該開始進行現況報告了。」
馬諦亞斯說。
下定決心要發起這項「抗爭運動」時,馬諦亞斯第一個拜訪的人就是德烈克。起初,他只是覺得德烈克「應該不會背叛自己」,但出乎意料的是,這位中年書店老闆原來有許多值得信賴的朋友。正確來說,應該是有很多「樂於接受這種反抗體制的抗爭運動、充滿反骨精神,且熱愛書籍」的朋友。
「我們曾一度想盡辦法派了一人一馬到離這裏最近的內側城鎮去傳達現況,可是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如果只是過個夜倒還好。只不過……」
她是馬諦亞斯的青梅竹馬,更是馬諦亞斯干冒橫越外地的危險,前來昆坦區尋找的對象。
這已經不知道是妮基第幾次問亞嫚達這個問題了。
「沒錯。只是若最後真的派你們出去,不免會令人聯想到最糟的狀況。畢竟賈拉多大哥最後也沒回來……」
「練習什麼?」
若能直接說服麗妲,事情就好解決多了,只是她恐怕打從心底憎恨着馬諦亞斯吧。馬諦亞斯是城裏的通緝犯,發佈到城鎮居民間的通緝令上,明確地記載着「不論人犯死活」的字眼。就算想要說服她,大概在兩人碰到面的瞬間,麗妲就會用那把拿來斬裂巨人的劍把馬諦亞斯劈成屍塊。
亞嫚達對衆人說明貝倫哈爾特的現況。
「的確……如果要進行這項計劃,讓已經習慣牆外世界的人負責會比較好,例如妮基小姐或是──」
「我可以去外面喔!」
「畢竟你是軍團的人嘛,能不能偷偷讓他逃走啊……之類的。」
「應該連狗都不如吧?」
「聽說還會喫些老鼠什麼的。不過,我沒直接和他交談過,所以也不曉得是真是假。」
馬諦亞斯的槍走火,造成麗妲的下屬──一位少年兵──的頭被炸飛,死於非命。馬諦亞斯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逃走。
至少,馬諦亞斯本人這麼深信着。妮基說他不過是想太多罷了,但就算是這樣,他心底的自責情緒還是未能消散。
「大概三個月前左右。剛好就是開始夜間採集那一陣子。」
馬諦亞斯失手射殺麗妲的下屬後,當場唯一被逮捕的人就是貝倫哈爾特。也因爲這樣,麗妲把恨意全發泄在他身上。
「問題在於──必須在外面度過白天。」
「對方會不會在那裏定居啦?和這種城鎮相比,內側的城鎮應該舒服多了吧!」
馬諦亞斯同意他的觀點。
在統治體制內的協助者,目前只有亞嫚達一個人,絕不能因不完善的計劃而失去她。
「我曾經從城牆上瞥見過他,他好像消瘦不少。如果現在見到面,說不定你們根本就認不出他了。」
強風再次吹來。馬諦亞斯看向包圍着城鎮的高牆。
庫拉伍斯用陰沉的聲音與表情說。
看着歪頭疑惑的妮基,亞嫚達點點頭。
亞嫚達繼續表示:
然而亞嫚達也沒有其他動作,馬諦亞斯並未開口詢問,她便仔細地說明起統治城鎮的駐紮軍團內部的真實現況。這時候,馬諦亞斯才曉得原來軍團留下了貝倫哈爾特的小命。
待在書店裏的期間,加布利艾雷幾乎未停下用衣領搧風的手,不斷把風送往衣服內。看來他大概是來自比昆坦區更涼爽的村落。
馬諦亞斯對加布利艾雷說:
抱持同樣理念的人一天天增加,截至目前爲止已經有超過一百位志同道合的居民悄悄加入。爲了獲得更多夥伴,也爲了打倒麗妲創造出來的體制,這些人必須團結一致地行動。
光從這裏,就看得出麗妲對貝倫哈爾特的執着有多重,而同時這也代表她對馬諦亞斯的執念如此深。
「我們就是想知道這些事啊──」
「準備立體機動裝置是沒什麼問題,但要弄一匹馬來……實在沒辦法。」
妮基整個人癱靠在椅背上,抬頭望着渲染上藍色的天空。她的意見非常正確。如果有馬匹,就算被巨人發現,也還有辦法逃離魔掌;但若只能徒步,成功逃跑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或是我吧。」
德烈克原本是蘇珊──馬諦亞斯以前的家教老師兼傭人──的朋友。小時候,馬諦亞斯常在蘇珊的指示下前往他的店裏購買書籍──也就是馬諦亞斯一行人現在腳底下的這間店。
「就算前一天剛好碰上居民的夜間採集,派出去的人還是得在牆外度過整整一天。到了白天,巨人的行動會變得活躍,若被發現會遭啃咬喪命,而且有人在的地方就會吸引巨人靠近。」
「看樣子事情似乎就像你們說的那樣。聽說那個女的年紀挺輕的?」
「是的。」
妮基發出「噁──」的聲音,皺起眉頭。
妮基抵達書店後,就顧着喝酒。那副逍遙悠然的態度依舊,不過就馬諦亞斯看來,她的飲酒量明顯比半年前增加不少。或許在這段日子中,她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與情緒上的緊繃。
她是這座城鎮目前的支配者。
馬諦亞斯說:
馬諦亞斯選擇裝傻。自己的慣用手纔剛被折斷,疼痛不已,全身冒冷汗,眼中也流出淚水。在這樣的狀況下要馬諦亞斯相信對方,根本是強人所難。
「正常來說,國王政府不會允許一位士兵獨裁這種狀況……不過,國王政府並沒有派半個人來這裏,我實在不明白爲什麼會這樣。就算我們想傳達城鎮的現況給國王政府知道,也找不到可行的方法。」
「真傷腦筋啊。」
所以,他成立了這個抗爭組織。他無法視而不見。馬諦亞斯有義務讓這個城鎮恢復正常狀態。
妮基倏地猛力將身子往前探。
德烈克語氣含蓄地插話:
「一旦被士兵發現,就算沒讓他們逮住,之後的戒備肯定也會變得更加森嚴。到時候想要救出貝倫哈爾特先生,恐怕機會更加渺茫。」
「再說……」
亞嫚達補充。
「外行人要順利用立體機動裝置命中樹幹,其實相當困難。最少也需要練習三個月以上。」
「是喔?真可惜耶。」
妮基誇張地露出哀傷的表情。
馬諦亞斯站起身。
「我們再觀察一下吧,說不定巡邏戒備的情況會有所更動。」
「要是他在這段期間死了怎麼辦?」
庫拉伍斯詢問。他想表達的意思應該是──時間拉得愈長,貝倫哈爾特就愈有可能衰弱而死,或者是成爲巨人的餌食。
「我們當然要加緊腳步。只是就算加快速度,真的要採取具體行動還是多一點夥伴會比較好。」
「還得多召集點夥伴?」
庫拉伍斯不屑地用鼻子冷哼一聲。
「你該不會把『召集夥伴』當成最終目的了吧?」
「你別擔心。」
他真正的目的,是要徹底阻止麗妲的脫序行爲。
馬諦亞斯就算想忘,也絕不可能忘了這一點。
*
這半年來,每當回過神來,麗妲發現自己腦海裏總是浮現某兩個畫面的其中之一。
一個是多奇歐被殺害的瞬間。他的半顆頭顱被炸飛,身體微微彈起,緩緩往後倒下。雖然麗妲想忘,但始終無法忘卻這一幕。
他已經半年沒和朵莉絲交談過。直到此刻,他才曉得自己這陣子到底有多麼想見朵莉絲一面。
「對啊。」
「媽媽,你在這裏等我一下!」
兩人迅速進到屋內。
兩人逐漸靠近朵莉絲家。一樓原本是藥鋪,但海寧葛被處死後就歇業了。
回過神來,麗妲發現下屬們正站在自己背後。店外聚集了人羣,大量居民正從入口處窺探店內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這樣的氛圍在此刻完全消失。麗妲再也嗅不到半點鄙視的氣息。
現在時間不算晚,所以大部分的居民都還醒着,馬諦亞斯兩人頭上的窗戶紛紛打開,還有不少人打開門,探出寫滿不安的臉。
這樣才能讓鎮上不再出現像多奇歐與朵莉絲一樣的犧牲者。
錨的前端貫穿男人的胸口,耳邊傳來他的呻吟。
麗妲知道過去有幾位下屬似乎有些看不起自己,也清楚有人對她的實力抱持着懷疑的態度。
「真不愧是開鎖高手。」
這是非常自然的舉動。
麗妲的手指再次擅自動了起來。
男人流下讓人看了不禁感到噁心的大量汗水,身體不停地微微顫抖。
空氣中確實混雜着一股焦炭般的氣味。兩人才這麼想,就看到右手邊那排房子的屋頂後方慢慢染上了橘紅色,好像還冒起黑色的煙霧。雖然最近鮮少發生火災,但失火本來就不是什麼罕見的事。
「是的,我來了。」
但就算得冒着這層危險,馬諦亞斯還是有事想要直接與朵莉絲聊聊,哪怕只有5分鐘……甚至是1分鐘也好。他想告訴朵莉絲,自己打算與麗妲對決。
慣性造成的力量讓脖子噴濺出鮮血的男人身體重重倒向地面。
「代理團長……」
回過神來,馬諦亞斯已經快步走到了她身邊。
「麻煩你放了她。」
她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呆呆地望着外面。她以前是個非常有精神、活力充沛的女性,但現在卻瘦了不少,整體給人一種委靡的印象。火災的火焰把她一邊的側臉染成橘紅,映照出深深的陰影,讓憔悴的臉頰更顯鮮明。
朵莉絲微微張開眼睛,好不容易掀開嘴脣想說些什麼,卻話不成聲。
聽說最近麗妲都沒有與朵莉絲碰面。
他們的眼神中浮現恐懼,圍在遠處注視一切的居民眼中也滿是畏懼。
「這樣不是挺剛好的嗎?」
「聽我的話──」
立體機動裝置開始捲起鐵絲,錨以驚人的速度被捲回。
麗妲下意識地壓低下盤,踏穩腳步。
她的丈夫海寧葛──同時也是麗妲的父親,因販賣自殺用的藥物,在幾個月前遭受處刑。說得更正確一點,應該是「在女兒的指示下,被〈廣場上的巨人〉啃破了肚子」。
「你不用說話沒關係!」
朵莉絲仍住在半年前那棟屋子裏,但最近她整個人變得像個空殼似的。
男人的身體因錨的震動而跳動,滑過半空中,往麗妲的方向靠近。一旁的女性被甩到地面上。
她的手指扣下扳機,錨跟着從腰間的筒中射出。
「我肚子快餓死了!都怪這些人儲藏了這麼多食物,這不是我的錯!」
男人因驚訝的情緒而瞪大雙眼。胸口的痛楚讓他幾乎陷入半發瘋的狀態,他死命地揮舞着手上的短刀。
兩人有默契地伸手緊緊相擁。
男人身體經過眼前的瞬間,麗妲手中的劍也破空往前刺出,割裂男人的喉頭。
每當同樣的畫面在腦袋重播時,麗妲就會聽到相同的聲音。
馬諦亞斯開口誇讚,她頗爲得意地「嘿嘿嘿」笑着。
聽到下屬的報告,麗妲飛奔出地牢,在正午的街道上狂奔。她利用立體機動裝置讓自己快速移動,大概花不到兩分鐘的時間就抵達了現場。
咔恰。麗妲的心底深處,響起了一道宛如鎖被打開的聲音。
他再次出聲呼喚,往二樓走廊深處前進。話是這麼說,其實這間房子也沒多大就是了。
麗妲心想,這男人實在太自私了。
不到20秒,妮基就站起身,把道具收回懷裏。
被男人抓來當人質的女性發出慘叫。
那是間小小的店面。正面有個櫃檯,後方排列着擺放商品的架子,入口旁的牆邊擺着四張給顧客用的桌椅。
她也從椅子上起身,好像被人在旁催促似地。
馬諦亞斯再次壓低音量叫喚。
「媽媽!」
「朵莉絲,我們要進去囉!」
「幫我準備好馬和糧食,我要離開這個城鎮。我已經受夠這種日子了!」
*
這也是當然的。
無意識間,麗妲的手已經開始動作。
馬諦亞斯不禁猶豫是否該繼續靠近。
「朵莉絲……!」
第二個,是多奇歐死後沒幾天發生的事。那時候她剛盤問完一位前任憲兵。
在距離朵莉絲家還有三個街區的地方,忽然聽見有人大喊着「失火啦!」。
雖然朵莉絲的外貌發生了變化,不過她的本質並沒有改變。
麗妲讓朵莉絲橫躺在地面上,站起身。
「你還好嗎!?」
原來如此。原來必須這麼做纔行啊。
然而在他採取下一個行動前,聽到朵莉絲小聲呢喃了句「你來啦」。
她的個頭只到馬諦亞斯的肩膀,馬諦亞斯一直以爲她其實更高。她的髮絲、後頸、服裝飄散着熟悉的味道,一股和麗妲相似但又有些許不同的氣味。說到這一點,事實上這間房子本身就散發着和麗妲相似的味道,令人倍感熟悉。怎麼事到如今,自己才赫然發現這一點呢?
馬諦亞斯與妮基默默地交換了個眼神。
加布利艾雷加入組織兩天後的夜晚,馬諦亞斯與妮基走在平民工商業區,準備去拜訪麗妲的母親朵莉絲。
同樣地,馬諦亞斯也是。
麗妲馬上便看到自己的母親朵莉絲倒在兼賣小喫的麪包店前。
麗妲不顧一切地衝上前,推開正在照護朵莉絲的士兵,抱起倒地的她。
麗妲重複。
一切,簡直就像是一場夢。
爲了預防有士兵埋伏在此,兩人一邊戒備一邊踏步前進。屋子裏沒有點燈,幾乎一片漆黑,不過這間屋子,馬諦亞斯就算閉着眼睛也能輕鬆四處移動。
男人抽筋似地搖着頭。
他穿過店鋪,進到櫃檯後方,打開門踏上階梯,在黑暗中往上爬。愈是接近二樓,東西的輪廓就愈顯清晰。妮基靜悄悄地跟在他身後。
「如果真的有人監視,這下子說不定會轉移注意力。」
周圍行人往來的數量和瑪利亞之牆淪陷前幾乎無異,不過感覺整體氣氛變得陰沉不少。恐懼與不信任感化成微粒,瀰漫在街道和巷弄之間。
「打開啦!」
馬諦亞斯小聲呼喚,但沒人應聲。
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任何一位妻子或母親能夠繼續保持平靜。
原本的擔憂一掃而空,溫暖的感覺逐漸佈滿全身。
同時,她挪動身體的位置,扭動操作杆,從男人胸口拔出錨,避免男人迎面撞上自己。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出手搶劫且對朵莉絲施以暴行的犯人此刻竟然還站在兼賣小喫的麪包店內。剛剛似乎是其他顧客把朵莉絲擡出來的。
麗妲命令。
聽說事發當時她人剛好在犯案現場,想要勸說歹徒收手,結果卻遭到對方毆打,倒地時摔斷了腿。
妮基蹲在門前,從外套內側拿出幾根長短不一的金屬棒。她準備施展擅長的開鎖技巧,讓兩人能夠快速入內。在門外叫喊朵莉絲,等她應門,會浪費不少時間。
犯人是位年約30歲的男人,留着一頭骯髒邋遢的直長髮。他佔據着店面的右邊深處,手臂架在一位和麗妲年紀相仿的年輕女性脖子上,另一手握着短刀。
「朵莉絲。」
踏入面對走廊的飯廳兼廚房內,馬上就看到了朵莉絲的身影。
聲音固然如蚊鳴般細小,但確實能從中感受到理性。
就是因爲有這種人,朵莉絲這些善良的人才會受傷,多奇歐這樣的年輕人才會走上喪命的絕路。
「我是馬諦亞斯,很抱歉擅自進來你家。」
「代理團長,犯人還沒──」
「我不要!」
事實上,馬諦亞斯從小就和麗妲一家人密切往來,與朵莉絲自然也非常親近。光就這一點,麗妲應該也料想到馬諦亞斯可能會前往拜訪朵莉絲,說不定她早就安排了眼線監視朵莉絲的住處。若隨隨便便靠近,很有可能會被士兵逮住,就這樣被抓到麗妲身邊。
「放開她!」
「街上發生了強盜事件,事發地點就在附近。代理團長的家人當時好像也恰巧在場──」
妮基沒有停下腳步,開口表示。
麗妲從腰間的劍鞘中拔出劍。
走進了兼賣小喫的麪包店。
不安的情緒在胸口膨脹。她是不是已經完全瘋了?
朵莉絲的臉上沾滿鼻血,斷掉的鼻樑歪了一邊,臉頰腫起,導致其中一隻眼睛幾乎睜不開,右腳也往相當不合理的方向彎折。
起初他以爲朵莉絲沒有聽到,不過眼見她緩緩地轉過頭來,雙眼認出來者是馬諦亞斯後,漸漸開始聚焦。
胸口好悶。馬諦亞斯不斷用力深呼吸。若不這麼做,他覺得自己好像快哭出來了。明明妮基還在自己身後……
對了,妮基。
馬諦亞斯輕輕推開朵莉絲的肩膀,動作小心得彷佛在對待一件易碎物品。他回過頭,用眼神示意後方那位現在已經成爲自己夥伴的前犯罪者。
「她是妮基,我的夥伴。」
「這樣啊。」
朵莉絲的聲音依舊細小,不過卻透露出一股堅定。
她看向馬諦亞斯的背後,輕輕點了點頭。
「歡迎你來。」
「你好。」
妮基規規矩矩地打了聲招呼。
朵莉絲的眼神再次回到馬諦亞斯身上。
「你還好嗎?」
她在意的應該不是馬諦亞斯的健康狀況。
「你大概知道多少事情?」
「你問我知道多少……我也很難回答,不過目前的狀況我大概都曉得。我最近常常魂不守舍,但畢竟朋友們會來照顧我,多多少少也就聽到了一些流言蜚語……但是有些事情我搞不太清楚前後順序就是了。」
她看向房間中央。
「抱歉讓你們一直站着。快坐下吧,我去幫你們泡個茶。」
「不用麻煩了,我們馬上就要離開了。」
「別說這麼掃興的話嘛。」
朵莉絲一邊拖着右腿,一邊穿過飯廳,朝廚房前進。
「還真教人緊張啊……」
朵莉絲微微勾起嘴角笑了。那看來是一抹苦笑。
朵莉絲瞥了妮基一眼。
「是的。」
「爲什麼?」
「你好像正在募集夥伴?」
「讓麗妲變成那樣的人是我。我不小心失手殺了她的下屬,所以……雖然是一樁意外,但她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故意的。」
「家裏只有這個,你們應該都喝吧?」
「咦?」
朵莉絲端着酒瓶與陶杯,回到桌前。
第一次,是在把賈拉多派往菲魯託區的不久後。那天,希望能多招募一些抗爭組織夥伴的馬諦亞斯,率先僞裝身分,在夜裏踏入危險的「原內地」範圍。幸運的是,他在夜間採集中獲得了多位夥伴,從那次之後,「利用夜間採集進行遊說」就成了組織的慣例。
「原諒你什麼?原諒你要動手教訓她?」
「我很擔心自己這麼做,會不會根本就和麗妲一樣。我怕自己只是相信着自己是對的,結果卻傷害了重要的人。」
通過篝火旁時,微微感覺到一股熱氣。火焰躍動,馬諦亞斯等人淡淡的影子朝着牆面與地面延伸。
「我確實不太習慣。」
德烈克強烈反對,但馬諦亞斯總覺得透過其他人來傳達這個消息,恐怕無法獲得貝倫哈爾特的協助。
她舉起酒杯,開口表示「不過啊,可別胡──」,話還沒說完,她便吐了口氣,微笑改口「你就恣意胡來吧」。
朵莉絲的視線自陶杯中抬起。不知道什麼時候,妮基的雙眼也直盯盯地凝視着馬諦亞斯,好像在說「你現在還說這種話啊?」似的。
這是個危險的賭注,但馬諦亞斯決定採行這個策略,並且開口表示自己要參與這次的活動──因爲無論如何,他都希望能親口向貝倫哈爾特說明城鎮的現況以及準備發起的抗爭運動。
不過最近開始,庫拉伍斯與妮基等人紛紛主動表示「我們的個性比較適合做這件事」,於是改由他們接下這個任務。
「身爲麗妲的朋友,我真的很希望能夠阻止她。雖然她好像認爲自己在建構一個理想的園地,但不管怎麼想,這個城鎮的現況實在太詭異了。」
「我也只是個下級成員。我不過剛好是發起人罷了。」
麗妲應該也不是因爲個人喜好才殺了海寧葛,或是讓巨人啃噬人們。
「準備搗亂的自信?」
抗爭組織的成員聽了立刻眼睛一亮。
「就算那樁意外並非促成她脫軌的原因……」
馬諦亞斯詢問。
「是的。」
「好的。」
馬諦亞斯知道,自己的決心還不夠。
「我想那當然也是原因之一啦,可是並不完全是那件事造成的。我的腿傷也是,這些都只是造成她變成這樣的衆多原因之一。」
馬諦亞斯的臉上,也自然地浮現笑容。
「你們不一樣啊。」
「別放在心上。不論換成什麼樣的說詞,已經發生的事情都無法改變了。」
「對啊,我也這麼認爲。」
「真的什麼事情都逃不過你的法眼呢。」
那時候的酒究竟是什麼滋味,此刻馬諦亞斯早已想不起來了。
朵莉絲繼續說:
前方傳來聲響,開關閘門緩緩開啓。
在加布利艾雷的催促下,馬諦亞斯與表情絕望的居民們一起慢慢移動腳步。
「與麗妲硬碰硬……或許會對她造成傷害。不論是肉體還是精神上都是。當然,我想我更有可能遍體鱗傷就是了。」
「你願意原諒我嗎?」
「但是,你和她不一樣。你是從一無所有的狀態開始。靠着表達自己的想法,讓人們漸漸聚集到你身邊。你並沒有把任何信念強加在別人身上。兩者間完全不一樣。」
「你還好吧?真的不用麻──」
「我想也是。否則你就不用募集夥伴了。」
他拉出椅子坐下,朝着廚房說出這句話。
「老實說我覺得強盜事件纔是真正的問題所在。都怪我不經大腦就……唉,還是別提這件事了。總之,我認爲是各種事情累積堆疊,最後才造成那孩子逐漸脫序的。」
這是馬諦亞斯第四次參與夜間採集。
馬諦亞斯也拿起酒杯。
「當然囉。我知道你也感到很痛苦。對你來說,丟着她不管,肯定輕鬆多了。」
妮基回應。
分隔人類世界以及非人類世界的城牆──愈來愈近。
朵莉絲的聲音恢復了原有的活力,就連枯黃的身體都好像稍微圓潤了起來。
開關閘門周圍已經燃起了好幾堆篝火。
朵莉絲用眼神示意自己的腿。
「我把危險的任務丟給別人做,這確實是不爭的事實。所以,這次我決定親自上陣。」
說起來,在麗妲確定要加入駐紮軍團的那一天,四個人曾一起在這裏喝酒。
馬諦亞斯切回正題。
低語的同時,馬諦亞斯不忘確認自己的右手臂狀況是否良好。醫生說他的手已經痊癒,木製固定板也已經拆掉,但手上還殘留着些許怪異感。
「對了,你的腿……!」
「但願如此……」
只要能混入夜間採集離開城鎮,躲在那道裂縫中度過白天,不就能和貝倫哈爾特會合了嗎?這樣不但能免於被巨人襲擊的慘況,還能把立體機動裝置交給他。
「哦!閘門動了!」
「抱歉,我知道這不是件用『令人遺憾』幾個字交代就能放下的事,可是我實在想不到其他能說的話……」
「不過,我還是很猶豫,現在仍搖擺不定。」
幾天前,加布利艾雷泄漏了一個令人意外的情報。
「不過……」
「對自己有點自信嘛!」
可是──
「她開始做這些事情時,早就握有力量與權位。」
「不用客氣啦!」
馬諦亞斯和妮基面面相覷,雖然猶豫,他還是走向餐桌邊。
「我家那位也是這麼說的。」
「我就是擔心這一點啊。」
天空勉強還剩下一點白天的亮光。當太陽完全西沉,士兵就會捲起開關閘門,把居民趕到牆外。
我家那位──指的當然就是海寧葛。
「你看起來好像很不習慣嘛!」
「關於這一點,我現在更有自信了。」
她從座位上起身,拖着右腿,到廚房拿了蠟燭回來。
離去之際,妮基還藉機把喝剩的酒瓶據爲己有。
在年紀尚輕的士兵們──他們與馬諦亞斯殺死的少年有那麼點神似──的看守下,馬諦亞斯排在隊伍當中。
朵莉絲乾脆地否定。
火災不知何時已經平息,天空逐漸恢復濃郁的藍。朵莉絲似乎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目前還沒擬定好計劃,不過……看樣子應該會是一場硬仗。」
「你幹嘛跟我道歉?」
「我之所以道歉,是因爲……」
是不是不該讓朵莉絲想起這件事比較好?但是,總不能始終不提。朵莉絲看到馬諦亞斯的臉,還是免不了會想起麗妲和海寧葛吧。
馬諦亞斯離開座位。
馬諦亞斯目瞪口呆地想着「這個人根本已經完全對酒精上癮了嘛」,同時不忘對朵莉絲點點頭。
「發起人啊……」
「什麼嘛!你之前都把危險的任務丟給下級的人們做啊?」
他在抵達昆坦區前丟了馬匹,但卻在偶然間發現了某處懸崖中有一道裂縫,因此便躲在那裏度過了白天。
朵莉絲用雙手捧起杯子,凝視着液體表面。
一旁的加布利艾雷抬頭望着馬諦亞斯。他比馬諦亞斯矮了一些,但不愧是半年來在外地四處逃竄的人,身上的肌肉似乎頗爲發達。
「抱歉……真的很抱歉。」
「應該是吧。」
說着,她望向窗外。
朵莉絲往三個杯子裏注入酒,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下。
馬諦亞斯想起來了。城鎮陷入孤立狀況不久後,朵莉絲曾被強盜襲擊而跌倒,摔斷了腿骨。
幸好今天有來一趟。
「具體來說,你打算怎麼做?如果不能告訴我,不說也沒關係。」
「當然喝囉!」
馬諦亞斯繼續說。
「海寧葛先生的事……真的很令人遺憾。」
加布利艾雷將雙手交叉在胸前,看着馬諦亞斯。
士兵在牆壁前分配已經用舊了的籃子與木箱。今晚的目的地,依舊是已經廢棄的果樹園。衆人用手就能輕鬆摘採熟成的果實,不需要特殊道具。
馬諦亞斯與加布利艾雷在隊伍裏耐心等待輪到自己,合領了一個籃子。木藤表面起了毛邊和裂痕,感覺不小心摸到就會受傷。
這時候,從通道那裏走來一名女性。她推開排隊的居民,摟住馬諦亞斯。
喬蒂──她是一名老師,很早就加入這場抗爭運動,年紀大概比馬諦亞斯大10歲左右,但身上散發着一股少女的氣息。
「你一定要小心點。」
她單手環抱住馬諦亞斯的背,雙眼溼潤地凝視着他。這一切應該並非逼真的演技,而是出自她內心的話語。馬諦亞斯也覺得非常感謝。
周遭一樣不停上演着類似的畫面。夫婦、情侶、親子彼此擁抱,傾訴關心。
士兵們沒有刻意一一出手拉開居民。
喬蒂穿着一套比平日更顯寬鬆的服裝。夜晚到早晨這段時間氣溫較低,所以馬諦亞斯與加布利艾雷都穿着厚外套。
馬諦亞斯假意回抱喬蒂,把她藏在衣服底下的布制包包移往自己的衣服內側。包包內裝着立體機動裝置。
馬諦亞斯的手自然地碰觸到她的腰,忍不住臉紅。幸好周圍不怎麼亮。
立體機動裝置主要由鐵絲纏卷裝置、壓縮瓦斯儲藏瓶以及錨和錨的射出裝置所構成。雖然這些構造使得它頗有重量,但單手還是拿得動。它本來就是爲了在空中戰鬥的士兵所打造的武器,因此已經極盡可能地輕量化。而用來殺死巨人的劍及劍鞘實在太佔空間,因此這次並沒有一起帶上。
喬蒂接着又交給馬諦亞斯另一個包裹,大小約莫等同於成年人手肘到指尖的長度──是用布裹住的散彈槍,以及把槍固定在腿上的綁帶。
它雖然並非殺死麗妲部下的那把槍,但卻和那把槍極爲類似。若情況允許,馬諦亞斯實在不想帶着這種東西,但要他兩手空空到城牆外,又教人畏怯。
確認物品全都順利交付給馬諦亞斯後,喬蒂抽離身子。
馬諦亞斯向她確認:
「行程沒有更動吧?」
「明天是他的採集日,地點和今天一樣。」
馬諦亞斯等人非常謹慎地挑選展開行動的日子,因爲如果貝倫哈爾特的採集日和一般居民的採集日沒有連在一起的話,一切就沒意義了。
喬蒂進入推擠的人潮中,就這樣慢慢遠離,來到隊伍的外側。
帶着光澤的兩團圓形物體上下並排着。
今晚的夜空一樣沒半朵雲,月亮的輪廓清晰可見。
「你說得對。」
「是啊。」
「重要嗎?該怎麼說呢……」
儘管腦中理解這番道理,不過還是很痛苦難耐。雖然前胸後背都靠在牆上,但仍得在密閉空間中站上半天的時間……這樣的經驗,一年前的馬諦亞斯根本無從想像。
「嗯。幸好是晴天,老天爺真賞臉啊。」
馬諦亞斯在果樹園盡頭停下腳步,從加布利艾雷手上接下放槍的布包。他取出內容物,盯着瞧了一會兒。他實在沒辦法喜歡上這類武器。馬諦亞斯希望能夠一直讓加布利艾雷保管這把槍,不過加布利艾雷卻說他不懂怎麼使用槍枝。
走沒多久他們便來到了河的支流。沿着河岸前進了兩個小時左右後──
在採集的人羣中,馬諦亞斯與加布利艾雷佯裝要去上廁所,離開班所在的圈子。
行進方向右邊的林木深處間,有個位置看起來特別黑。
兩人沿着昨天那條路往回走,踏着長長的雜草前進。
他以前是憲兵,能夠輕鬆自在地操控立體機動裝置以及特殊的劍。
地面搖動,使得身體微微彈起。
「快逃,不然就糟了!」
全身由內而外不停顫抖。
「如果真的被發現……也只能暫時遠離城鎮了。屆時戒備一定會更加森嚴,就算能和貝倫哈爾特一起行動,要越過城牆恐怕會變得難上加難。」
若沒有他,馬諦亞斯就無法抵達昆坦區。但如果沒和他交換條件,馬諦亞斯也就不會誤殺麗妲的下屬。麗妲的心靈便不會走向崩壞──這樣形容應該無妨吧──城鎮的現況應該也會大有不同。
這個說法毫無根據,不過是樂觀的猜測罷了。
他一邊走,一邊定睛觀察。
加布利艾雷說。
兩人連滾帶爬地跑了起來。
他殺得了巨人。
「但願能夠趁着夜色,悄悄越過城牆。」
馬諦亞斯拼死吸入夜晚的空氣,然後大口吐出。
經過一個小時後,不快感漸漸化爲一種難以忍耐的情緒。
「哦!」
「你說那位大叔叫什麼名字去了?」
「搞不好得多在外面忍耐個好幾天咧!我倒是無所謂啦,反正我習慣了。」
對貝倫哈爾特這個人的想法,實在很難三言兩語道盡。
崖的側面有道裂痕,出現約30公分寬的縫隙。
「我當然希望能避免這種狀況。如果可以,我想在果樹園中會合,然後把這個交給他。」
「唉,算是吧。他確實很重要。」
在森林中前進約一小時左右,總算到了果樹園。
「畢竟那些傢伙的動作出乎意料地安靜!說不定他們老早就來到附近了。我們探出頭的瞬間,可能就會被一口吃掉。」
爲了壓抑生理需求,兩人儘量避免攝取水分。馬諦亞斯一度忍耐不住,從裂縫中──拼了小命地──跑出去,快速解決完後趕緊回來。
在縫隙中,幾乎無法動彈。
眼前的景象確實如他之前所說,叢生的樹木深處有一片垂直陡峭的懸崖。高度頂多只有10公尺吧。馬諦亞斯平時看慣了50公尺的高牆,眼前的懸崖對他來說感覺並不特別高。
必須快速奔跑,但要小心避免踉蹌摔倒。一旦倒在地面上,恐怕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耳邊傳來宛如大炮的聲響。
離開裂縫後,他趕緊舒展僵硬到極點的身體。
「走吧!」
果樹園佔地畢竟相當寬闊,而且或許在這短短一天的時間內,貝倫哈爾特的夜間採集地點已有了更動。
「她是個非常善良的人。」
加布利艾雷的這句話,讓馬諦亞斯打從心底感激不已。
在衣服的掩蓋下,馬諦亞斯將包包的揹帶掛到肩上,並把包包移到肚子前。
馬諦亞斯向前靠進,用指尖碰了碰縫隙的入口處。
馬諦亞斯感覺胸口湧現一陣奇妙的騷動,於是抬起頭。
「也只能忍啦!」
「貝倫哈爾特。」
他態度輕浮地要求馬諦亞斯教他,然而馬諦亞斯也沒心情教導加布利艾雷。
馬諦亞斯的身體往前傾,幾乎摔倒在地。
穿過城牆內側的通道後,兩人與其他居民一起被推至牆外。
那傢伙趴在地面上,身體縱向扭轉,歪着頭,正準備穿過樹幹與樹幹之間。
「原來如此。」
「偏偏這種時候讓我們遇到奇行種!?」
直到黎明前,兩人一直待在懸崖前,解決生理上的需求後,前後進入了裂縫中。加布利艾雷躲在裏面,馬諦亞斯則待在離入口較近的那一側。
草原的盡頭零星有幾棵樹。整個世界被包圍在幽暗之中,馬諦亞斯覺得每個方向的景色看起來都一樣,不過加布利艾雷卻肯定地點點頭。
起初,馬諦亞斯還未察覺那是什麼,等那個物體猛然往前移動,將原本隱藏在暗處的本體暴露於月光下,答案赫然揭曉。
「那位大姊還真土耶!」
「最壞的狀況,只要在黎明時待在開關閘門附近,就能和他碰到面吧。」
「看起來應該是7公尺級的……不過只有一個,我們應該逃得了!」
加布利艾雷靈巧地穿過林木間。隆起的樹根、倒下的枝幹、岩石塊……對他來說都不構成半點阻礙。他看上去就像是於正中午跑在路面平整的街道上。
他們和其他居民一起邁步前進了好一陣子。衆人顯然都戰戰兢兢的,他們肯定相當擔心自己隨時會遭到巨人襲擊吧。
「對對對。你們願意做到這種地步,看來他應該是個挺重要的人物囉?」
加布利艾雷一邊跑,一邊口吐怨言。
剛纔那個巨人看起來好像在哀悼些什麼,不過那當然只是外表給人的感覺罷了,事實上他根本不可能爲任何事感到哀傷。
「但這樣會被士兵發現喔。」
但不管怎樣,他毫無疑問具備堅強實力。
「沒這回事。」
「可是我不太喜歡這一型的耶。」
空氣的味道變了。
「就是這裏!」
周圍沒看到巨人的身影,也聽不到半點腳步聲或呼吸聲。
剛纔的物體,是巨人的眼睛。
加布利艾雷停步,用下巴指了指前方。
「好大……」
馬諦亞斯瞥了一眼掛在肩上的包包,立體機動裝置的輪廓清晰可見。他現在不需要刻意把它藏在衣服下了。
「總之……也只能進行地毯式搜索了。」
遠處傳來野生動物的吠叫聲。月光穿過層疊的枝頭,靜謐地照着地面。
是巨人。
「我怎麼覺得你好像沒有很想見到他啊?」
「你打算用什麼方法找到他?」
「應該行了吧?」
每位居民都小心謹慎地讓自己別離其他人太遠。
「接下來你知道怎麼走嗎?」
加布利艾雷則把藏有槍枝的布包裹放在籃子裏搬運。
兩人在夜晚的森林中快步前進。
馬諦亞斯心煩意亂地把槍身固定在右腿。右手雖然還沒完全恢復,但若要握住槍把,應該還是得用右手纔行吧。
掛在肩上的包包很礙事,但又不能把它扔了,畢竟裏面裝着立體機動裝置。馬諦亞斯就是爲了要把它交給貝倫哈爾特……只爲了這個目的,才特地冒着現在這種危險來到外面。
「我當然知道!」
「他的動作好像很慢!」
堅硬的岩石表面似乎直通深處,而且一路往懸崖頂部延伸。這個裂痕比想像中深多了。
聽到加布利艾雷的呢喃,馬諦亞斯回過神來。
民衆依照軍團指示分成不同的班,開始採集。
他毫不猶豫地踏出步伐。
得請貝倫哈爾特盡心盡力爲抗爭運動做點事纔行。
他抬起臉,環顧四周。
加布利艾雷側眼目送喬蒂離去,同時說出這番感想。
馬諦亞斯忍不住想起白天那段痛苦萬分的時光。他不認爲貝倫哈爾特也想經歷同樣的事。他……至少以前的他,腦中想的應該會是「直接殺死那些經驗淺薄的士兵,越過牆壁,這樣快多啦」。
由於裂縫相當狹窄,所以陽光從頭頂直射的曝曬時間大概只有幾十分鐘左右。這段期間,馬諦亞斯用外套蓋着頭部,身子則汗水直流。偶爾他會啃幾口肉乾,在意識模糊之間,總算迎來了日落。
「要不然你教我好啦!」
話雖如此,他還是發現了馬諦亞斯與加布利艾雷的存在,所以纔會絆手絆腳地扭過身體,試圖穿過樹幹之間。他的動作讓人聯想到巨蟒。
焦臭味與屍體的腐臭味早已消失,然而空氣中還是飄散着令人不快的成分,感覺這些分子正慢慢地黏到頭髮與皮膚上。
仔細一看,加布利艾雷跑在馬諦亞斯的前方。到底該就這樣一起逃跑?還是應該兵分二路?馬諦亞斯無法做出判斷。
千鈞一髮之際他保持住平衡,用雙手抱住飛起的包包,轉頭望向背後。
「來了……!」
巨人爬行着往這裏靠近。剛纔的巨響,似乎是巨人用手拍向地面造成的聲音。
巨大的臉懸在比馬諦亞斯他們身高還高的位置,上頭掛着哀慼的神情。他緊皺眉頭,咬緊牙根,看起來好像隨時都會流下眼淚。
爲什麼他不站着追趕兩人?馬諦亞斯沒有答案。不過,探尋奇行種的行動有何意義與原因,根本就是無意義的舉動。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他想要啃噬馬諦亞斯與加布利艾雷。
巨人用手和膝蓋撼動大地,朝着馬諦亞斯他們前進。他的速度明顯超越馬諦亞斯兩人,但畢竟他的軀體龐大,而這一帶森林的樹木相當密集,所以巨人前進時一再受到林木的阻撓。無數的樹幹,形成了一道道屏障。
巨人從樹木間盡全力伸長手臂,一臉哀慼地試圖抓住馬諦亞斯他們。他的模樣,看起來就像從牢籠間尋求垂憐的囚犯。
然而奢望垂憐的,其實是馬諦亞斯與加布利艾雷纔對。
「不要發呆啊!」
加布利艾雷對馬諦亞斯劈頭怒吼。
「武器!我們有武器啊!快用武器!」
馬諦亞斯赫然想起這件事。
可恨的散彈槍。一切事情的元兇。
若不仰賴它,自己將會喪命。於是馬諦亞斯只好強忍下這諷刺的事實。
他摸向右腿。
但是……沒用的。這樣肯定來不及。在抽槍射擊前,就會被巨人給吞了。
馬諦亞斯往地面猛力一踢,跳向左側。
巨大的下巴通過馬諦亞斯剛纔所站的位置。巨人咬起整齊排列的巨大牙齒,發出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還來不及多想,馬上就傳來一陣衝擊。馬諦亞斯被巨人的肩膀撞飛了出去。
「欸!?」
他那雙充滿哀愁的眼睛正盯着馬諦亞斯。
馬諦亞斯再度拔腿奔跑。
「原來如此……」
同時間河水急遽流動,在水流的拍打下,馬諦亞斯更快速地被送往下游。
對岸和這裏一樣,是一片蔓延的森林。
確實難以想像巨人進入水裏的樣子。如果水流速度夠快,說不定三兩下就能與巨人拉開距離。
全身都能感覺到巨人熱燙的吐息,但奇妙的是竟然沒有任何臭味,反而是森林裏的草木氣味顯得濃重多了。
眼看着巨人的臉愈來愈大。他張開血盆大口,從正面斜上方往這裏啃咬。
瞄準那宛如洞窟般的喉嚨深處,扣下扳機。
聽到加布利艾雷的聲音,馬諦亞斯反射性地抬起頭。
難以置信的景緻。
漆黑的景象忽然一掃而空。他以爲又發生爆炸了,無聲的爆炸。
月光先是照出鼻子,然後是臉頰、下顎,接着照到眼皮──
馬諦亞斯扭動身體,臉部總算勉強離開到水面上。
他想要深吸一口空氣,卻不小心吞入河水,猛然一嗆。嘴裏和鼻腔中還留有些許細沙。
巨人的頭隨即往後一仰,從眼睛噴出大量蒸氣,抓住馬諦亞斯的手也往下一滑。
水比他想的還要澄澈,深度大概和他的身高差不多。
地面再次晃動了起來,周圍的樹木也跟着搖晃不已。
男性劈下棒狀物,深深刺入巨人的眼窩中。
眼前出現了巨人的臉。
「河?什麼意思……?」
月光映照着巨人。頭髮黏在他看似哀慼的臉上,水像瀑布似地從他的肩膀往下奔流。
馬諦亞斯沒有看到最後,趕緊跳入水中。
──馬諦亞斯纔剛鬆口氣,就聽到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
男性反手握着棒狀物體,高舉過頭頂。
「是河!」
馬諦亞斯撥開細小的樹枝與層疊的葉片。
但並非如此,只是視野忽然豁然開朗罷了。
無數的氣泡往上漂去。他覺得自己就好像身處在一片白色的煙霧中……身處在巨人傷口噴散出來的蒸氣中般。
馬諦亞斯轉頭一看。
充滿魄力的光與聲音讓他一時間失去了視覺與聽覺。
這樣一來,應該能順利逃離巨人的魔掌。
他朝着離河岸有段距離的水面一跳,在空中胡亂揮動手腳。
低矮樹叢間,可以看到包包的一角。一眼望去,就能發現上面沾滿了泥土。但願裏面的東西沒有摔壞。
「就在那裏!我聽見水聲了!趁巨人還沒抓到我們之前跳進河裏!這樣就能順利逃走了!」
「往這裏!」
巨人無聲地縮起脖子,緩緩左右搖晃着被蒸氣包圍的臉。
後座力讓馬諦亞斯覺得整隻手好像爆炸了一樣。
馬諦亞斯就這樣被順勢拖入河水中。水再次流入他的口鼻。
原本禁錮住馬諦亞斯的巨人稍稍鬆手。
他趕緊朝着加布利艾雷的聲音方向前進,但隨即又跑回原地,一把抓起掉在地上的包包。
自己的呼吸聲聽起來實在好吵。剛纔子彈發射的聲音還在耳邊迴盪。所幸,勉強還是能分辨出微弱的水聲來自何方,他奔跑的方向應該沒錯。
停止呼吸一陣子,應該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吧。人類可沒那麼容易就喪命。
若不好好繼續睜大眼睛,肯定會沒命的……!
出乎意料地,右手臂完好無缺,確實地黏在身上;五根手指也無大礙,能自由動作。
「到底去哪了……?」
視力與聽力逐漸恢復,景色在月光下再次慢慢聚焦成像。
河水黑而混濁,泥土與氣泡交雜,完全遮蓋住視線。等雜質漸漸沉澱,他看見了──
加布利艾雷大喊。感覺他的聲音好悠遠。是因爲他真的待在離自己很遠的地方?抑或是耳鳴的狀態一直沒有消失?馬諦亞斯無從判斷。
眼前流過一條頗寬的河流,大概是從連接各區的大河裏流出來的分支,幅寬將近30公尺。
不能死。
方纔那位男性踢向巨人的肩膀,輕盈地跳躍着,然後從馬諦亞斯的視線中消失。
身體活動自如。怎麼會這樣?
巨人肩膀的肌肉隆起。就在馬諦亞斯這麼想時,肩膀兩側巨大的手已經迫近而來。他用與剛纔划水時相同的動作,以雙手緊緊夾抓馬諦亞斯的身軀。
他的腳步一個踉蹌,槍枝跟着落地,整個人不能自拔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有東西從某處飛向巨人巨大的肩膀。
肉片飛散,噴出熱辣辣的蒸氣。
他伸手探向自己的右腿,抽出散彈槍,用左手操作金屬部件,讓槍保持在隨時可以射擊的狀態,然後再用左手牢牢固定好槍身。
巨人趴臥在對他巨大軀體來說算「淺」的河裏,雙手往前伸、攤開手掌,往左右大動作地划着水。
他同時意識到痛楚以及加布利艾雷的聲音。
馬諦亞斯放鬆原本僵硬的身體,只有雙手不忘牢牢抱好包包,讓身體隨着水流漂動。
剛好就在這個瞬間,巨人轉過頭,看向男性。
他擺動着頭,手腳不停揮動掙扎,拼命貪求着新鮮空氣。
「在那裏!」
水面映照出夜空,讓人產生一種彷佛有兩顆月亮的錯覺。
某種和人類大小相仿的物體。
沒想到巨人竟然會游泳。
他試着在水中睜開雙眼。
那張看似哀慼的巨大臉龐,慢慢出現在月光下。
馬諦亞斯腦中一片混亂。窒息的恐懼襲來,他死命地試圖划動河水,但畢竟手上抱着包包,因此無法順利完成動作。
一旁有株樹幹,他扶着樹幹站起身。
「糟了……!」
火藥飛射出去,一瞬間把周圍照得像正中午一樣明亮。
巨人仍繼續左右搖晃着頭顱,不過動作已經比剛纔小多了,看起來也比較和緩。噴出的蒸氣量好像也減少了。現在已經能清楚分辨出他的眼睛、鼻子等五官輪廓。原本碎裂飛散的嘴脣,此刻也慢慢恢復光澤與彈性。巨人擁有非常強大的再生能力。
回過神,巨人已經靠得好近,他的鼻子就在馬諦亞斯觸手可及的位置。
無數的彈藥從槍裏射出。
壓迫感襲來,造成呼吸困難。
都跳到水裏了,巨人應該不可能抓到我。
然後,他們要和貝倫哈爾特一起回到牆壁內側。
身體恰巧朝向了上游處。
不一會兒,雙方之間的距離就縮短了。
接着,一股幾乎令人感到疼痛的冰冷迅速包圍住全身。
必須把這個包包交給貝倫哈爾特。
馬諦亞斯努力起身。
「喂!注意頭上!」
和剛纔相比,現在馬諦亞斯與巨人之間的距離更遠一些。
他用視線探找四周,眼前的景象一點一滴地變得愈來愈清晰。
他的心頭湧上史無前例的混亂情緒。
但下半身卻不聽使喚。馬諦亞斯無法即刻停下腳步,也沒辦法改變自己奔跑的方向。
「唉……」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呼吸,好不容易抬起頭。
不對,那根本就是人。一個異常精瘦的高個子男性。
巨人臉部的皮膚裂成一塊塊的。
巨人起身,讓腰部以上離開水面,馬諦亞斯就這樣被硬生生地扯到河水外面。
馬諦亞斯全力往立體機動裝置的所在處奔馳。
馬諦亞斯舉起手臂。
沒想到,包包的存在反而讓他漸漸恢復冷靜。
他吞嚥一口唾液。上半身勉強還有控制的餘地。
接着,第二道疼痛襲來。應該是墜地時撞到地面帶來的撞擊。馬諦亞斯覺得自己快暈過去了……在他確認到這個事實的同時,意識反而變得更加清醒。
水流速度比從河面上看起來的還要快。馬諦亞斯感覺自己的身體就像一根被河水運載的枯枝。
「好。」
「我還……」
馬諦亞斯已經無法再思考任何事,腦中也沒閃現過往的記憶。他只感覺到眼前的巨人正深深地震懾他的身心。
裝着立體機動裝置的包包消失了。可能是剛纔被撞飛,或者跌到地面時,讓包包的揹帶斷了。
最終還是沒能逃走。
巨人的手完全放開了。
馬諦亞斯的頭再度沒入水中。雖然他想馬上遠離巨人,但身體卻使不上力。
他在河面上漂動,河水開始奔流推動着他。
耳邊傳來巨大的水聲,水波往他身上湧來。巨人好像一頭栽進水裏了,正在掙扎。
馬諦亞斯載浮載沉,視線變得模糊,最後染成一片黑。
耳朵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所有的感官逐漸失效。
剛剛的男性……剛剛那位男性是……
感覺好像過了一秒鐘,也可能是一整天,或許說不定是一年的時間。
世界慢慢恢復色彩,出現聲音與顏色。
上半身傳來壓迫感。難道又被巨人抓住了?
可以聽見水聲,當中夾雜着喘息聲。
聲音與壓迫感漸次遠去。
就在這時候,胸前出現一股被勒住的感覺。好像有人拉起了他衣服肩膀與後領的位置。
然後對方順勢把他拎起,粗魯一丟。馬諦亞斯感覺到一陣冰冷的風,接着重重摔到長滿草皮與樹根的地面上,身體猛地一滾,朝向上方──
「哎呀呀,我還以爲是誰呢!」
頭上落下一道熟悉的聲音。
馬諦亞斯不禁眨了眨眼。
看來有某個人抓住了他,把他從河裏拉了上來,對方恐怕就是剛纔突襲巨人的那位男性。
男性雙手交握在腹部前,從上方俯視着馬諦亞斯的臉。長長的頭髮與鬍子末端滴答滴答地落下水珠。
「還真是巧遇呀!」
加布利艾雷把瓶子還給貝倫哈爾特。
加布利艾雷似乎總算意識到眼前的人物正是「促使馬諦亞斯與他來到城牆外的目標」。
「他是我的新夥伴。我請他幫我指路,帶我到這裏來。」
「真是個聰明的判斷啊。」
「別說這個了!我找到一個藏身的好地方。你們跟我來。」
「哦哦。」
「我早就不是什麼大少爺了。」
下一秒鐘,原本夾抱在腋下的包包順勢掉落,裏頭的東西散落在外。就連馬諦亞斯本人都不禁感到驚訝──即便掉到水裏、被水流衝着前進,後來甚至被巨人抓住,自己始終都沒有讓包包離手。
貝倫哈爾特從頭到腳打量了馬諦亞斯一番,開心地笑了。
他麻煩貝倫哈爾特拉自己一把。
好安靜。
馬諦亞斯用眼神示意手銬,開口詢問。
「還不賴吧?」
在不停下着的滂沱大雨中,只有馬諦亞斯與妮基兩人離開了宅邸。因爲這樣,使得貝倫哈爾特被麗妲他們抓住,受到監禁。這三個月來,還被迫在雙手戴着手銬的狀態下,單獨進行夜間採集。
他的視線落在雙手握着的酒瓶上。
「你該不會是在問我吧?」
簡單來說,他這樣根本是從無人的房屋中偷東西,不過馬諦亞斯並沒有戳破。
貝倫哈爾特說完,領着兩人邁步行走。
聽到馬諦亞斯的問題,貝倫哈爾特誇張地睜大了雙眼。
他把身體靠在椅背上,頭頂上青白色的夜空霎時映入眼簾。這一幕讓人不禁以爲這裏是個和平且安全的地方。
貝倫哈爾特揚起一邊的眉毛,對馬諦亞斯投以詢問的眼神。
「少騙人了啦!」
貝倫哈爾特帶着馬諦亞斯與加布利艾雷來到聚落中心一個看起來像廣場的地方。井口旁擺着一張椅子。
「這裏可是城牆外喔?」
相較之下,我還真是個悲觀的人啊──馬諦亞斯心底這麼自嘲着,嘴上仍忍不住問:
他交互看着貝倫哈爾特和馬諦亞斯,不停地眨眼。
「那東西拿不下來嗎?」
貝倫哈爾特一臉無趣地舉起手,喀啦喀啦地搖起鎖鏈。
貝倫哈爾特把酒瓶遞給馬諦亞斯兩人。
穿過森林,越過小丘,最後終於來到一個小小的房舍彼此緊挨着建造的地方。這是被人類棄置的聚落。
貝倫哈爾特滿是愛憐地接下立體機動裝置,動作小心翼翼得像在對待剛出生的嬰兒,接着他輕撫過表面。
「我不用。」
「你們在這裏等我一下!」
「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呢!你是特地來探視我的嗎?」
該怎麼介紹加布利艾雷,才能讓貝倫哈爾特馬上就明白狀況呢?
「他很瞭解牆外的狀況。」
加布利艾雷撥開草叢,飛奔過來。
馬諦亞斯遞出立體機動裝置。
「我問的當然是你。」
「因爲我丟下你,自己逃跑了。」
「他的話確實有道理,我們就先轉移陣地吧!」
貝倫哈爾特滿意地半眯起雙眼,不一會兒便裝好了立體機動裝置。用來射出錨與伸縮鐵絲的操作杆,本來應該分別裝在腰的左右纔對,不過他卻刻意全部集中在左側,應該是爲了能夠讓自己在戴着手銬的狀態下同時操作兩根杆子吧。
貝倫哈爾特獨自把椅子圍着水井排好,在右邊那張本來就擺着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然後朝兩人舉起剛纔夾抱着的物體。看起來好像是個瓶子,裏面的液體約莫還剩下一半。
「貝倫哈爾特大哥……」
貝倫哈爾特迅速解開立體機動裝置的腰帶,纏卷固定到自己腰上。
「你變了不少嘛!」
大量的蒸氣在河面上飄散,給人一種好像整條河都變成了滾燙熱水的錯覺。巨人仰倒在河裏,不停揮動手腳,就這樣慢慢愈漂愈遠。雖然他臉上的傷已漸漸痊癒復原,但每當他想站起來,就會被水流弄得腳步不穩。
馬諦亞斯驚訝地瞪大雙眼,一邊搖頭,一邊坐到最左邊的椅子上。
「這傢伙是誰啊?」
「我已經試過好幾次啦,拿它去撞擊岩石也沒用。看來只能去找鍛造師或專業武器工匠之類的專家,藉助他們的技術吧。」
「看樣子你好像不單單是來探視我的嘛!」
貝倫哈爾特將手交握在肚子前,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
貝倫哈爾特的聲音依舊,但外表產生了不小的變化。和亞嫚達提過的一樣,他瘦得簡直像是另一個人,頭髮、鬍子也長得相當長。以前他相當注意儀表,現在身上卻裹着一塊類似破布的東西,隨便在腰部與肩膀處打結固定。不過,他的皮膚還是相當清潔,看來每次到牆外夜間採集時,他都會仔細清洗身體。
「哎唷,你看我這個樣子也知道沒這回事啦!你應該也曉得我的遭遇吧?」
隔着貝倫哈爾特的肩膀,河川的現況映入馬諦亞斯的眼簾。
「只要想着要幫助遇到困難的人,身體就能發揮出超乎平日的神奇力量啊!」
「喂!你沒事吧!?」
「真不愧是商會的大少爺啊!真明白囚犯的喜好呢!」
「大叔啊,你還真有意思耶!你比牆裏的人有活力多啦!」
視線終於聚集在一個焦點。
「是酒啦!這裏的居民啊……真是羣機伶的傢伙,特地爲我留了這瓶酒。」
「你……會不會恨我?」
「我爲什麼要恨你?」
以前也曾發生過類似的事──那是馬諦亞斯差點在酒館裏遭人殺害時的事。馬諦亞斯不禁苦澀地想着,我怎麼老是讓他出手相救呢?
「這樣啊……」
「這樣講起來,與其說你是大好人,我看應該更接近怪人吧!」
「只是運氣好啦!而且,我可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好人耶!」
他拔起栓子,痛快地猛喝了一口。
裏面看不到屍體或是屍體留下的痕跡。這裏的居民收到瑪利亞之牆淪陷的消息後,大概馬上就避難去了吧。
貝倫哈爾特的手腕依舊受到手銬的牽制。剛纔他們曾集結三人之力,試圖移除手銬,可是依舊束手無策。
馬諦亞斯嘴裏只吐得出這句話。
一道看起來頗有重量的金屬製黑色手銬固定住他的雙手手腕,之間連接着鐵圈鎖鏈,頂多不過20公分左右的長度。在這樣的狀態下,他竟然還能夠突襲巨人,然後從水中拉起快被水流沖走的馬諦亞斯。
馬諦亞斯的外貌確實也與以前大不相同。他將頭髮剪短了,臉頰還長滿未剃的鬍子,身上也改穿極爲簡樸的服裝。之所以如此,主因當然是爲了逃開麗妲的追捕,而另一方面也是迫於現實問題,這半年來他一直過着非常拮据克難的生活。
「原來如此,你就是大家口中的那位……?」
貝倫哈爾特接下酒瓶。
「請收下吧。」
「嗯,大概知道。」
馬諦亞斯仍站着,對貝倫哈爾特搖搖頭。他希望現在能夠保持意識清晰。
「你們是客人耶!不用啦!」
加布利艾雷迅速在貝倫哈爾特旁的椅子坐下,接過瓶子湊上嘴脣。他發出聲音咕嚕咕嚕地喝着酒,用袖口擦掉滴下的酒液,暢快地吐了口氣。他的動作,看起來有些刻意。
在來這裏的路上,兩人已經向彼此介紹過自己了。加布利艾雷打從心底佩服貝倫哈爾特擊退巨人時的身手。
他進入附近的房屋中,從裏面拉出兩張造型類似的椅子,腋下還夾抱着其他東西。
馬諦亞斯自告奮勇。
「唔呣。」
這次馬諦亞斯毫不猶豫地回握住他的手。感覺自己的手臂好沉重。
這位罪犯的雙眼愈睜愈大。
說着,貝倫哈爾特伸出手。
「那我就不客氣啦!」
「這是給你的慰問品。」
加布利艾雷用鼻子哼笑了一聲,不把這些話當一回事。
「身體狀況這樣,總是會忍不住想偷懶嘛!再說又沒飯可喫,還會被那些傢伙懲罰。我身上哪還有半點活力啊!」
這兩個人好像出乎意料地合得來。大概是因爲他倆都是樂觀至極的人吧。
巨人的模樣看來有那麼點可笑,不過要是馬諦亞斯和巨人之間的距離再縮短個10公尺,那心中恐怕就不會出現這種事不關己的想法了吧。
「我差不多每隔三天會被丟到外面夜間採集一次。軍團那幫傢伙叫我要把木箱整個裝滿,但很可惜,我實在提不起半點幹勁。」
「是的。」
「似乎是呢!」
「要不要我幫忙搬?」
馬諦亞斯放開貝倫哈爾特的手,再次蹲回地上,朝着貝倫哈爾特高舉起被水浸溼又沾滿泥土的立體機動裝置。
在月光的照耀下,貝倫哈爾特扯開一抹壯烈的笑容。
「要來一點嗎?」
「這位大叔啊,你動作也快點啊!」
貝倫哈爾特眼尖地發現了掉落之物,發出「哇哦」的驚歎聲,好像相當開心。
貝倫哈爾特扯開微笑,雙眼注視着馬諦亞斯,並把酒瓶再次交給加布利艾雷。
他仍然強得足以媲美怪物。
「要是你真的沒半點活力,哪可能把巨人的眼睛打爛啊!」
「你一直爲了這點小事煩心呀?真傻氣。你實在是個老好人吶!」
「可是……」
「我只能說,如果立場對調,我一定也會做出同樣的事。」
「這根本是兩碼子──」
「兩碼子事?怎麼會。這兩件事根本就一樣。不管怎麼說,我這個人很懂得站在別人的立場思考。我瞭解你的狀況,也明白妮基的苦衷。」
馬諦亞斯不禁想起從菲魯託區前往昆坦區時發生的事。
懂得站在他人立場思考狀況的人,真的有辦法那麼輕易地出手奪走別人的性命嗎?奪走那些只是恰巧被分配來監視貝倫哈爾特一行人的士兵之命。
「親愛的馬諦亞斯小弟,怎麼啦?你來這裏的目的,應該不是要和我講這些吧?快點進入正題吧!」
「你說得對。那我就開始談正事吧。」
繼續和開口表示「我不恨你」的對手爭論「怎麼可能」,一點意義也沒有。
馬諦亞斯詢問:
「你知道城鎮裏的現況嗎?」
「大致曉得囉!」
「你不是被幽禁隔離了嗎?」
加布利艾雷相當意外地問道。
「我會和監視我的傢伙聊天嘛,所以並沒有完全脫離情報網絡啊。」
「既然如此,我簡單說明一下就好。」
馬諦亞斯向貝倫哈爾特說明了各種現況──現在整個城鎮由麗妲支配統治,她試圖讓城鎮脫離國王政府的管轄,保持獨立狀態,並且讓城鎮變成了一個彼此嚴密監視的極端社會,運用〈廣場上的巨人〉處刑反叛份子。除此之外,馬諦亞斯也告訴貝倫哈爾特抗爭組織目前的狀況。
「原來如此。我倒是挺介意賈拉多沒回來這一點。」
「是的。我也很擔心他。」
馬諦亞斯深吸一口氣,接着呼氣,吞了口唾液。
「原來如此,我也不是不明白她的心情啦。」
貝倫哈爾特望着加布利艾雷的側臉,面露微笑。
「我可以拿幾瓶走嗎?」
看樣子貝倫哈爾特好像有意接下這個任務了。雖然沒有根據,但馬諦亞斯認爲這或許是多虧加布利艾雷的激動言論。如果真是這樣,馬諦亞斯怎麼對他表示感謝都不夠。
「那你拜託內奸不就好了?內部的人應該很瞭解戒備網的狀況啊。要殺掉一個被綁住的5公尺級巨人,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吧!」
「大叔,你不是很強嗎?既然這樣,你就答應嘛!這傢伙都特地親自來到這裏了耶。他都是爲了來找你耶!」
「真是個厚臉皮的自私要求啊!」
「那是恐懼與支配的象徵。消除掉那個巨人,能爲人們帶來勇氣,創造出讓衆人起義的契機。」
他把酒瓶扔到水井中。
「所以,你要我幹這麼危險的事?」
「有了它就能回到城牆裏啦,對吧?對你來說不是正好嗎?」
「好!」
「沒錯。」
貝倫哈爾特瞥了馬諦亞斯一眼,雙腿往前一伸,翹放上井口邊緣。
「是的。這件事我無法拜託其他人幫忙。」
「搞什麼嘛!」
「哎呀呀!」
他轉向加布利艾雷,刻意對他眨了眨眼睛。
「他不是個會丟下同伴見死不救的人,對不對?」
「我會落得現在的下場,全都是他的責任啊!」
「有意思!親愛的馬諦亞斯小弟,你那什麼抗爭組織來着的,好像得到了一位不錯的人才喔?」
「我就知道!」
「你小子說得沒錯,我確實對軍團的人有點不爽!」
貝倫哈爾特舉起瓶子,透過光線從下方看着瓶內。
井底傳來「噗通」的水聲。這口井似乎還未乾涸。
貝倫哈爾特把腿從井口邊抽走,站起身。他依序輕敲了敲立體機動裝置的纏卷裝置、射出機,接着是操作杆。
剛纔他明明還說「如果立場對調,我一定也會做出同樣的事」。
他打了個嗝,隨手把酒瓶塞回貝倫哈爾特手中。
加布利艾雷這麼說着,用下巴指了指立體機動裝置。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但他剛剛不也說了嗎?」
貝倫哈爾特有些淘氣地笑了。
「好啦,我現在明白你們身處的狀況了。然後呢?具體來說,你希望我怎麼做?」
「你的理論有點牽強,但我不討厭。感覺還頗有氣勢的。」
「不行。」
「還講什麼責任不責任的,你這傢伙的器量實在比外表看起來小多啦!他都這樣拜託你了,你就幫幫他會死喔?況且你遭到如此對待,應該也對那幫人懷恨在心吧?」
加布利艾雷也站了起來,他的腳步明顯有些搖晃。他用手撐着井口邊,以下巴指了指後方的房舍。
「我也這麼認爲。」
「你擺什麼架子啊!」
貝倫哈爾特聞言,神情絲毫不變。
「問題在於人,廣場有許多持槍的士兵。亞嫚達不願意動手,因爲她說不想被那些士兵亂槍打死。」
加布利艾雷嘟起嘴。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爲什麼?」
加布利艾雷又猛灌了一口酒。他的眼神已經開始變得有些奇怪。
「我想請你殺了〈廣場上的巨人〉。」
賈拉多是貝倫哈爾特以前的下屬,是位肌肉健壯的老人。大概三個月前,他前往菲魯託區報告昆坦區的現況,但就這樣一去不回。
裏頭已經空了。
「我知道。但是,如果是你,這個任務應該並非不可能。」
他單刀直入地說:
馬諦亞斯斬釘截鐵地說。
貝倫哈爾特挺起上半身,先是看看馬諦亞斯的臉,接着又看看加布利艾雷。
「也就是說,我要在大衆面前,殺害象徵體制的巨人!真是太有意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