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進擊的巨人 隔絕都市的女王》 · 川上亮 · 2萬 字
「還有沒有人來不及逃走的!?」
麗妲在燃燒倒下的木造建築間奔波。
瓦礫深處似乎還有未燒盡的火焰,溫度很高。汗水不停地滴落。木材與肉塊燃燒的臭味充斥在這一帶。
眼前的景況儼然是地獄。
火焰吞噬後的大地四處冒起白煙,之間還有少數的巨人緩步走着。地面因炮彈而千瘡百孔,一個不注意,腳就會被孔洞絆住,險些跌倒。
「還有沒有沒逃走的人!」
麗妲在成堆的瓦礫間探找,但卻沒看到生還者。
抬起頭後,她再次開始奔跑,然而在繞過崩塌建築物的轉角處時,卻被東西絆了一下。
看見自己踢到的物體後,她拼命忍住想尖叫的衝動。
那是一個死狀悲慘的士兵屍體。
下半身沾滿巨人的唾液,就這樣被扔在地面;腰部以上根本不知去向。
幸好麗妲這個角度看不到斷面,只看見被巨人咬斷的屍體邊緣處。
屍肉斷裂處有齒痕,褲子布料至胯下處全沾滿了血。
「還……還有沒有人來不及逃走的!?」
她顫抖地呼喊着。
麗妲這些駐紮軍團的生還者以及訓練軍團的生還者,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一直像現在這樣四處搜索、拯救生還的民衆。
然而,成果不甚理想。
找到的,不是巨人吐出來的屍體,就是吐出來後被火舌吞沒的焦屍。
「麗妲,注意頭上!」
女性尖銳的叫聲,讓麗妲反射性地抬起頭。
麗妲不明白亞嫚達的意思,疑惑地歪着頭。
她迅速地尋找能夠勾住鉤錨的地方,可惜周圍沒有牢靠的構造物。不知不覺間,一行人似乎已經遠離了城鎮的牆邊。即便把鉤錨插入燒剩的木造建築中,想必沒兩下就會脫落。
就算只是暫時的任務,但……麗妲真的有能力統領他們嗎?
亞嫚達雙手仍握着劍,眼睛緊盯着巨人身上噴出來的大量蒸氣。
巨人頸部後方噴出大量蒸氣。
「你問這不是廢話嗎?長官死了,階級次高的人就得接掌指揮的大權。現在官階最高的人就是你。」
然而,亞嫚達的嘴角只是勾起一抹諷刺的笑意,低聲說了句「代理團長大人,你可別失禮啦」,迅速地離開了現場。
麗妲望着被火夷爲平地的貧民窟。四處冒着白煙,年輕的士兵們在毀壞的建築間走動。
「沒剩下半個……意思是……?」
這座石造建築──恐怕是昆坦區裏最雄偉的建築物──此刻靜謐得宛如墓地。避難至今過了一天半,閘門再次關上到現在也才差不多一天的時間。這段期間,顯然根本沒半個政府官員來上班。
麗妲抬頭望着街道前方。放眼所及盡是屍體,來不及逃走的難民、馬匹以及死守人民的士兵。
士兵迅速跳開,閃過蒸氣,躍身站在麗妲身旁。
「希望人們都已經順利抵達菲魯託區……哪怕只有多一個人也好。」
「對不起,我分神了。」
的確,麗妲是班長,負責統整多位同期生;但是她在戰鬥上的實力和其他人其實沒什麼兩樣。上頭沒任命亞嫚達當班長,只是因爲他們認爲她個性有點偏激罷了。
說實在話,麗妲其實不太會應付亞嫚達。
巨人雖然具有異樣的再生能力,但只要削掉脖子後方的一部分,他們就會全身噴出蒸氣慢慢消滅。
「你就全心全意地祈禱還有長官活着吧。」
「我倒比較擔心你。」
麗妲慌慌張張地命令訓練兵。
麗妲想起長官命令自己關閉閘門時的表情。
她總是非常冷靜,對任何人都相當嚴苛。這一點,也和麗妲形成強烈對比。
眼前噴出的蒸氣漸漸減弱,巨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說得對。我應該更注意點纔對。」
「你的意思是……不要像剛剛一樣發呆?還是說,你擔心糧食不夠?」
「什麼?」
「等一下……!」
聽到聲音,麗妲與亞嫚達轉過頭。
「不是這個問題。接下來,你就必須掌管整個軍團了。」
「我們已經爲受傷居民大致包紮完成,因此來向你們報告。」
亞嫚達刻意重重嘆了口氣。
「你想死啊?」
「既然要面對的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那你當然不能把責任丟在訓練兵頭上。」
「你好過分……」
「我根本……做不到啊。就算規定是這樣,我真的沒辦法……」
3公尺級的巨人張開雙臂,正使出渾身解數想抓住麗妲。
她是與麗妲同期進入軍團的亞嫚達。
「原來如此……嗯,確實有道理。」
說完,她還補充了一句「但希望渺茫就是啦」。
此時此刻,馬諦亞斯不曉得情況如何?他的爸爸尤格呢?
他身旁還有兩位訓練兵。到頭來,亞嫚達仍沒與他們同行。
軍團……指的應該是駐紮軍團吧?麗妲一點也不懂亞嫚達到底在說些什麼。
多奇歐說。
「就算是這樣,你還是應該去一趟。」
亞嫚達用鼻子哼了一聲。
「沒錯。所有人都死了。」
巨人馬上抬起頭,一隻手臂撐地,揚起上半身,另一隻手則伸向麗妲。
一瞬間,麗妲不明白亞嫚達的話是什麼意思,於是開口反問:
昆坦區的區公所早已化爲空殼。
麗妲真是欲哭無淚,但仍不忘輕輕地伸手觸碰背上的立體機動裝置,並且對看起來仍像個孩子的訓練兵──多奇歐說:
「當然,有些人和避難民衆一起順利逃到牆壁另一邊去啦。憲兵團那些該死的傢伙,應該早就逃之夭夭了吧。」
「我當然願意去啊……可是,我根本不曉得重要人士到底長什麼樣子耶?」
「我不是班長。」
「真的沒其他人了嗎?」
「亞嫚達,你比我適合多了。」
「我們集結幾位士兵,一起走吧!」
麗妲覺得,亞嫚達果然纔是適合當指揮官的人。
眼前這完全脫序的狀況,對長官們來說,肯定也會覺得當初真是誤判。他們那時候一定認爲至少還會有一位擁有官階的人存活下來。
巨人緩緩倒下,試圖壓住麗妲。異常熾熱的氣息,吹拂在麗妲的皮膚上。
「位階比我們高的人,根本就沒剩下半個了。」
在即將被抓住的千鈞一髮之際,她滾過地面,從旁邊逃開。
「你願意去吧?」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是沒錯……」
亞嫚達馬上開口。
「我不相信……」
「另一邊」指的應該是菲魯託區吧。
「已經確認重要人士是否平安了嗎?」
「欸,你有沒有發現?」
「沒錯,規定就是這樣。」
「你接下來有得忙了。」
「我也不曉得啊。」
確實,目前他們尚未在牆外發現半名生還者。但是,真的沒半個長官順利活着回來嗎?
「可是……」
才進入駐紮軍團第二年的麗妲,此刻竟成了部隊中位階最高的人。
「你少說這種蠢話了。我纔不想幹這種麻煩事。」
「就如字面的意思啊。大家也許到最後一刻都還拼命保護着難民,或是無法靠自己的力量爬過城牆,全被巨人喫了。」
「大家……你是指部隊裏的所有人?」
「……真是壞心眼。」
巨人撲倒在剛纔麗妲所在的位置。地面、周圍的瓦礫隨之震動,揚起一片塵土。
她用雙手拔出劍。
「一方面也是這樣,不過……」
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一位訓練兵已經走近她們身邊。他理着平頭,臉上還帶有些許稚氣。他的名字應該叫做多奇歐吧?麗妲陪他進行過幾次訓練。
「煩死了,這傢伙真的很難纏耶!」
「擔心我?」
「這未免也太詭異了吧?現在他們應該忙翻天了纔對啊!」
這時候,巨人上方忽然出現一道人影。一位女性士兵降落在巨人寬闊的背上,雙手揮下手中的劍。麗妲耳邊傳來割裂空氣與肉的聲音。
她的個子很高,留着一頭黑色的長髮。外表與麗妲呈明顯的對比。
「那……那就趕緊去確認吧!」
「掌管?軍團?」
「亞嫚達,你的位階不是和我一樣嗎?」
「請問……可以打擾你們一下嗎?」
「我剛剛就已經說了。」
「士兵的數量減少,每個人的負擔當然會加重──」
麗妲開口問:
聽到亞嫚達斬釘截鐵的話語,麗妲忍不住問:
「你死了只會給我添麻煩。」
然而,卻看不到半個活着的士兵。相反的,還有幾個巨人遊蕩似地四處走着。
「爲什麼?」
「原來是這樣。謝謝你們。」
沒想到,居然沒半個長官生還。
「應該還沒!」
對了,麗妲這纔想起,自己好像曾對訓練兵們下了這類的指示。
「呃,等一下。也就是說……」
「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
「爲什麼這麼說?」
「本來就是吧?大家現在不是暫時都無法離開城鎮了嗎?官員們應該要忙着確認剩下的居民有多少人,還要看看儲備的糧食數量有多少吧?甚至應該向手上有多餘存糧的民衆收購糧食纔對啊!官員們該做的事情可多了!」
「也、也對喔。」
麗妲再次心想:我果然看不清全局,我根本就不適合當指揮官啊。
她忍不住嘆氣,帶着三位訓練兵一起爬上大理石階梯。
這是她第一次踏入這座建築物裏。一樓雖然有負責爲居民辦理事務的窗口,但過去家裏「與公所相關的事項」全都由媽媽朵莉絲包辦處理。
二樓以上是一間間的辦公室,原本會有職員們各自在裏頭處理事務。換成平日,麗妲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有機會踏進此處。
建築物中沒半個人影,但裏頭卻相當整齊。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發生過事件或事故的樣子──當然,得撇除掉巨人來襲的這個事件兼事故──顯然只是單純沒人來上班而已。
一行人走在天花板挑高的走廊上,打開厚重的門扉,進入看起來像是區長室的辦公室內。
裏頭果然沒人。
室內擺放着巨大的辦公桌、椅子、書架等辦公用具,但根本沒看到使用者的身影。空氣中還能聞到淡淡的紙張氣味。
「官員們是不是都待在家裏啊?說不定他們的家人受傷了還什麼的……」
「哪可能啊!」
另一位訓練兵拍了多奇歐的後腦勺。
「就是這些傢伙決定叫居民們去避難的耶!他們當然早就逃跑了!」
「真的假的!?」
「事情也不一定是這樣嘛……」
麗妲試圖反駁,但話卻愈講愈小聲。訓練兵的推測恐怕是對的,儘管麗妲之前壓根兒沒想過有這個可能性。
她再次沮喪地想着:自己果然根本就看不清局勢。
「不過,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
「襲擊商店……!?」
「我哪知道啊!」
一名男人粗魯地想要推開麗妲。麗妲掃過男人的腿,男人摔倒在地,麗妲藉機往上扭過他的手臂。接着她抽出劍,直直地指着另一個男人。
「麗妲姊真的很活躍耶!要是沒有你的指示,閘門可能要更晚才能關上。如果變成那樣,說不定早就有很多巨人跑進門裏了!」
「呃?」
麗妲相當擔心父母的安危。爸爸海寧葛與媽媽朵莉絲都沒有順利逃離,此時仍在昆坦區繼續經營藥鋪。沒人能保證不會有居民襲擊他們的店。
利用槍聲恫嚇,或許就能趕跑聚集的暴徒。
麗妲擋在他們前面。
「麗妲姊,你又來了!」
「麗妲姊,你呢?」
就在將要踏上走廊時,衝來了另外一位士兵。
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語,讓麗妲不禁發出呆傻的回應聲。
那是一位年紀尚淺的男性訓練兵,年齡看起來比多奇歐還小。想必他纔剛加入訓練軍團沒多久,根本沒受過多少正式訓練。
但就麗妲的立場而言,她實在不希望事情變成這樣。
眼前的肉店衝出一羣男人,他們雙手抱滿了肉乾、新鮮肉塊、一串串香腸等物。
訓練兵用滿是期待的眼神看着麗妲。「自己身邊的人有可能獲得莫大權力」的事實,似乎讓他們相當興奮。
「對耶。」
「你們……別顧着看,快阻止他啊!」
士兵對自己差點撞到人的舉動道歉,在原地立正站好,手按着胸前的徽章,對麗妲敬禮。
「你不要太勉強自己!」
三人看了看對方,然後再次望着麗妲。
「也對,畢竟上級長官都已經不在了……」
訓練兵們急急忙忙追起了搶匪。
「是嗎?但我覺得這樣還滿好的啊。麗妲姊實力堅強耶!我是負責操控大炮的,從城牆上看得一清二楚!」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麗妲覺得自己的衣服下滿是冷汗。
「那該由誰來統領大家啊?整個城鎮還有軍團都需要指揮……可是現在這裏卻沒半個大人物了耶?」
羣衆間,偶然可以瞥見眼熟的制服。大概是先衝入現場的訓練軍團人員吧。雖然看不慣暴徒的行爲,但他們卻不曉得該如何是好,對眼下的狀況束手無策。
「我、我們馬上過去!」
被麗妲扭着手臂的男人掙扎嚷嚷着。
不論頭銜如何,麗妲的工作,就是好好地保護這個城鎮。
「真的有這麼一回事?」
「多奇歐,爲了大家着想,你去拿槍來。儘量拿多一點!」
「對不起!」
「把你們搶的商品還來!那些東西不屬於你們!」
多奇歐提高音量。
「這、這樣怎麼行?你不要突然亂講啦!」
「要開槍嗎?」
「遵、遵命!」
「對不起!」
由於麗妲剛剛已在店門口拔劍,所以沒人敢再衝入肉店裏。
「快帶我們過去!」
「盡力做我能做的!」
「呃,我想想……」
多奇歐等人似乎也相當擔憂。
「對啊!」
「但願如此囉。」
「那只是……運氣好而已啦。我只是剛好抓準了時機罷了。」
「有空的士兵們一樣全數動員!」
看樣子多奇歐也瞭解了麗妲的意圖。
麗妲打從心底祈求着,希望能找到國王政府的高官,或是還有駐紮軍團的長官生還……哪怕只有一個人也好。
他劇烈地喘着,回頭看向麗妲,徵詢她的意見。
「住手!我們是駐紮軍團!全都退下!」
不過,幸好這次的事發地點,和麗妲父母的店鋪在不同的區域。否則麗妲說不定早就丟下訓練兵,立刻使用立體機動裝置飛奔到現場去了。
這名男人認爲,店主人已經到羅塞之牆內避難去,之後恐怕不會再回來了。
「瞭解!」
「不要朝着人開槍。我只需要槍聲!」
隔壁的起司店、道路對面的蔬果鋪、前面的服飾店、五金行……四處都有人在行搶。
剛纔那名訓練兵雙手交叉在胸前。
訓練兵們彼此點點頭。
另一位訓練兵說:
麗妲抓着多奇歐的衣領,在千鈞一髮之際把他拖到人羣外。
「我們支持麗妲姊!」
麗妲推開湊熱鬧的居民,往前邁進。
「喂!你們住手呀!」
麗妲硬生生打斷對話,看向門扉。
她踏着無比沉重的腳步,率先走在衆人前頭。
麗妲身下壓制的男人趁亂迅速地逃走,衝入羣衆之中,那裏馬上展開了一場新的肉品爭奪戰。
「啊,我也有看到麗妲姊的表現!」
「你……你說什麼鬼話啊!大家都在搶啊!反正店裏的人也不會回來了!」
「原來如此!民衆襲擊了店主人避難離去的店家……!」
「那我們該怎麼辦呢?」
「這……這件事之後再討論啦。現在得趕緊調查其他間辦公室纔行。」
另一個男人雙手抱着一堆肉,鬼鬼祟祟地從店鋪入口離去。
「真是沒完沒了啊……」
「就算是這樣,也不代表你就能把這些東西拿……啊!」
「我真的沒辦法當團長啦!又不是光靠階級就能決定誰來當代理團長……應該還需要有經驗、有威嚴等等,總之……必須找個各方面都有說服力的人才好。」
「我覺得麗妲姊很有說服力啊!你說對不對?」
「啊……原來是這樣啊!」
「應該還是找得到其他有頭有臉的人吧?就只是這裏剛好沒有而已啊。」
多奇歐好像想到了什麼,啪地一聲拍響手掌。
確實,憲兵團早已離去,而駐紮軍團也幾乎全滅,但不過才一天的光景,治安竟然已經亂到這個地步了?
「放開我!」
「啊!對啦!」
「報告!城鎮的一角,有居民襲擊了商店!請、請您趕緊下指示吧!」
一位訓練兵詢問。
「麗妲姊,不如就由你來指揮大家好啦!」
「可是,我剛剛有聽到你們的對話啊!該怎麼說呢……不好意思啦,我是不小心聽到的。亞嫚達姊不是說,叫你當代理團長嗎?」
這確實沒什麼好奇怪的。剛入團一個月的訓練兵,根本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他當然敵不過結實的成年男性。
麗妲對訓練兵說:
暴徒侵襲林立在街道兩旁的商店。受災的大多是店主已逃走的店家,但部分有人看管的店一樣遭到了攻擊。看熱鬧的民衆逐漸聚集,暴徒的數量也迅速增加。
圍觀的民衆也不再出言阻止歹徒。甚至有人好像想在暴徒離去後,撿點剩下的甜頭。
襲擊已擴大成大範圍的騷動。
「畢竟裏面還剩下不少商品……」
麗妲回頭,鎖定對面的建築物。她小心地射出鉤錨,避免攻擊到民衆。鉤錨擊中眼前建築物的二樓與三樓之間,衝擊力回傳到麗妲的腰上。
寡不敵衆。他們實在沒辦法在不傷害居民的情況下,平息這場騷動。
「目前也還沒決定啊,而且,那只是亞嫚達自己隨便講講罷了。」
「哇!危險……!」
不,真的是這樣嗎?
男人手中掉下肉塊,一名看熱鬧的民衆快速把肉撈走。其他湊熱鬧的人馬上把手伸向那個民衆,一羣人開始搶起那塊肉。
麗妲忍不住咬緊牙根。
多奇歐介入阻止,但反而被民衆包圍,四處都有人推擠,甚至連身上的裝備都險些被民衆奪走。
「我們是駐紮軍團的士兵喔!?我們身上可是有武器的喔!?」
「站住!」
圍觀的人沒在聽麗妲說話。他們似乎根本忘了麗妲站在這裏。
盡力做能做的。就只能這樣。
她迅速踢向地面,開始纏卷鐵絲。
全身的皮帶出現壓力,身體跟着浮起,雙腿離開地面。
她越過羣衆的頭上。衆人的身影從眼前掠過。
眼看着建築物的牆壁愈來愈接近。
麗妲調節卷線的速度,接着調整重心,雙腳腳底踩向牆面。
撞上的瞬間,她彎曲膝蓋與上半身,藉此減輕衝擊力。然後,她再次往牆上一踢。
她沒有馬上拔出鉤錨。相反的,這次她慢慢地放長鐵絲,調整自己下降的速度。
往下一望,歹徒正試着連同木箱抱走整箱的蔬菜,有些人死命地想拖走裝得鼓鼓的布袋。
麗妲在空中改變姿勢,雙腳往地面一跳。
她躍身在歹徒之間。
麗妲雙手握着劍,往前一刺。
「我是駐紮軍團的士兵!請即刻停止這些違法的舉動!」
「什麼?」
一名男人不慌不忙地回過頭。
麗妲蹲低身子,猛踢地面,一瞬間衝到男人身旁。她扭過男人的手腕,劍柄擊向對方的胸口。
男人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布袋落地,滾出大量的豆子。
「你這傢伙!」
另一名男人衝上前,但他的舉動顯然非常愚蠢。他肩膀上還扛着木箱呢。
「對不起!不過,都怪你不好!」
他扛在肩上的木箱一樣跟着落下,橫倒在地面,裏頭滾出一顆又一顆的馬鈴薯。
男人驚訝地停住腳步,往前撲倒,表情僵硬地抬頭望向麗妲。
鉤錨劃過半空中,刺入男子背後的建築物。
麗妲才刺出劍,馬上又收了回來。畢竟不能殺害居民。駐紮軍團的任務,是保護所有的民衆。
往馬路上一瞥,就看到一個抱着小皮革袋的男人。他懷裏的想必是搶來的物品。
是槍聲。
麗妲調整發射機的角度,擊出鉤錨。鉤錨就落在男人前方約1公尺處。
男子噴出鼻血,身體後仰,摔倒在地。
至少,這裏應該不會再有大的動亂出現了。
麗妲與牆面垂直,看着下方的暴徒。
她看準火鉤的移動軌跡,往旁邊一閃。
接着麗妲跳向一名抱着一捆廚房用具的男人。
另一名男子雙手護在臉前,慢慢往她身旁接近。他已經來到伸手能碰到麗妲的距離內。
麗妲彎身,環視道路,謹慎地鎖定目標。
她忍不住踉蹌,但馬上又站穩腳步,回過頭去。
麗妲毫不在意,開始捲回鐵絲。
男人發出粗啞的慘叫。他丟下皮革袋,倒在地上,痛苦地在地面翻滾。
她看準對方回頭的瞬間,用劍柄猛力一擊。
不過,麗妲不需要特別告知民衆這項事實。
當然,麗妲不可能一直站在牆上。
「好痛……」
目前呈現的畫面剛好以劍爲支點,凸窗的右側是男人,麗妲則從左側懸吊而下。
麗妲毫不猶豫地從腰間的裝置裏射出鉤錨。
麗妲靜靜地降身到地面上。
男子驚訝得瞪大雙眼。
麗妲的腿往下一掃,男人馬上瞪大雙眼,緩緩往後倒地。
幾乎大半的居民都抬頭看着麗妲與男人,眼前的畫面深深吸引住他們的目光,就連歹徒都忘了要逃。
隨後,她解決了皮革工房前的三名暴徒,又在普通民宅前擺平了兩個歹徒,接着在酒鋪、服飾店前打倒了幾個搗亂的民衆。麗妲從這邊的建築物跳到對面的另一棟,接着又繼續跳往馬路另一頭的建物,如閃電般在道路上前進。
話語卡在喉頭。
這時候,她暫時拔出鉤錨。
原來有人從後面踢了她一腳。
要是大家根本不把我當一回事,那我該怎麼辦?他們會不會只覺得我是個愚蠢的小女孩……麗妲心中滿是不安。
麗妲以最大的壓力噴射出壓縮瓦斯,開始回捲鐵絲。她把鐵絲繞過剛纔插在腳邊的刀刃鈍面,自己則飛降到男人的另一側。
麗妲就是在等這一刻。
在這種狀態下,要怎麼戰鬥?
同時,她拿手上的劍柄敲擊男人的頭部側面。
現場鴉雀無聲。
「對不起!不好意思……犧牲了你一個人!」
她往牆壁一踢,飛到半空中。
「你是團長?真的假的?我真不敢相信耶!」
她把鉤錨插進一棟特別大的建築物的三樓處,捲回鐵絲,身體跟着被拉起,最後攀附在凸出的窗戶上方。
若不是鐵絲吊着她,她恐怕會當場癱軟在地。
「請各位儘量一如往常地過日子!援軍一定會來拯救各位!爲了能夠再次於新世界展開新生活,現在請各位務必嚴守紀律,互助合作!」
她把劍收回鞘中,解除劍身與劍柄的連接,只握住劍柄。現在只要能夠操控鉤錨,就已經足以應付眼前的場面了。麗妲並不打算砍殺居民。
這裏做到這樣就夠了。
另外幾個放下手邊的蔬菜,往麗妲走去。他們做了錯誤的判斷。
麗妲藉着鐵絲的拉力,膝蓋往男子的下巴一撞。
「太好了……」
趕來的訓練兵大約有20人以上。
已經有不少人注意到麗妲。
有一半的民衆已經逃離了這座城鎮,有戰力的士兵也所剩無幾。大家根本不可能再一如往常過生活。
麗妲連接刀柄與刀身,拔出劍。站在凸窗上的她,把劍深深刺入建材與建材之間;衝擊力讓她的手臂微微麻痹。
男人粗魯地推開、撞走羣衆。
她擊出第二個鉤錨──也就是剛纔把麗妲拉到凸窗上的那個鉤錨。
所有人都對空鳴槍,藉此恫嚇民衆。火藥的煙塵隆隆冒起,讓訓練兵顯得更具威嚴。
這時候,道路的另一端傳來無數的炸裂聲。
「可惡!很痛……好痛啊!痛死人了啦!」
「糟糕啦!」
強烈的壓迫感襲上全身。一股驚人的速度,把麗妲的身體拉往半空中。
「可惡!沒想到真的是軍團的士兵!」
「我、我們將嚴處任何的掠奪行爲!請各位居民趕緊回家,一如往常地……」
「大家快點回家吧!」
她再次解除刀柄與刀身的連接。
自己再也不能逃避了。
她再次越過羣衆的頭頂,穿過馬路。
她把鉤錨刺入建築物的窗戶間,雙腳緊踩在鉤錨刺入的位置上。
一旦事情演變成這樣,那就再也沒有回頭的餘地了。
男子大喫一驚,往後一仰想要閃過。反應一如麗妲的預料。不過,麗妲壓根兒就沒想要用鉤錨刺穿男子。
「就是現在!」
她緩緩地把身體往前倒,動作流暢地往其他羣聚歹徒的方向衝去。過程中,她閃過對方送上的拳頭攻擊,同時用腳跟迴旋一踢,擊中歹徒的頭部側面。
麗妲深深吸氣,繼續說:
落地前,她抬起頭,調整發射機的角度,往對面的建築物射出鉤錨。這次要處理的是五金行內的騷動。同時間,麗妲拔起剛纔刺出的鉤錨。
鉤錨刺入男人的右大腿。
接着她拔出另一把劍,在半空中指着男人。
男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但依舊嚇得動彈不得,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避開麗妲的攻擊。
麗妲以攻擊男子的膝蓋爲支點,往前方迴轉半圈,雙腳落在牆上。
男人們訝異地露出呆滯的表情,抬頭看着上方,但相信沒多久他們就會恢復冷靜。
居民全都縮起脖子,騷動聲如海嘯般綿延。
好幾個歹徒拔腿就跑。他們的選擇是對的。
那名蓄鬍男子上下揮舞着火鉤。
「還是別用這個比較好……」
「聽我說……」
往麗妲走去的那幫傢伙中,有一人手上握着火鉤。大概是要用來撬開商店的門窗吧。
男人的身體往後飛去,在空中轉了幾圈後,被拋到石板路上。
麗妲忽然覺得全身無力。
「沒辦法了……!」
隨後,一股衝擊自她的腰間蔓延。
事實上,目前能行動的駐紮軍團團員,只有麗妲、亞嫚達,以及幾位同期生與後進士兵而已。其餘的,全是些經驗淺薄的訓練兵。
不必壓制所有的歹徒,只要能展現士兵的威嚴就行了。
「就用這個解決他……!」
男人的腿染上鮮血,低着頭,不停掙扎扭動,就像條上鉤的魚。他嚎啕大哭,臉上滿是眼淚與鼻水。
注意到歹徒的人們,慌慌張張地空出一條路。
「不可以掠奪別人的東西!軍團的主力部隊馬上就會趕過來了!」
朵莉絲朝麗妲轉着眼珠子。
這大概是麗妲生平第一次一口氣說這麼多話。
「面對你這種人,就只能這樣了!」
「不準偷東西!不要再做出這些違法的舉動了!」
她戰戰兢兢地窺看居民的反應。
麗妲在空中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
當麗妲的身體恰巧來到男人上方時,她操作劍柄上的拉柄,停下纏卷的鐵絲。
「我是駐紮軍團的代理團長,麗妲‧伊傑赫特。憲兵團擔起保護、引導避難民衆的責任,離開了城鎮,因此我們駐紮軍團與訓練軍團現在會代替憲兵團維持治安!」
「請各位聽我說!我是──」
抱着皮革袋的男人正在奔跑,就在麗妲正下方偏右的位置。
沒錯。
「我不是團長,是代理團長啦。我自己也覺得難以置信……」
那一夜,麗妲與父母一同坐在餐桌前。
到頭來,他們仍沒找到半個平安無事的長官,與同期的駐紮兵討論後,衆人都推派麗妲接下代理團長的職務。
「不過,負擔應該很大吧?」
「嗯,這個擔子真的很沉重……沉重極了……」
就連麗妲都覺得自己實在不適合這個頭銜。
然而,若是沒人統整軍團,那肯定會再發生像今天一樣的騷動暴行。麗妲必須極力避免這種狀況。
「媽媽,你可不可以代替我當代理團長啊?」
「你頭殼壞啦?」
當然,朵莉絲根本就不把麗妲的話當真。
「討厭……」
麗妲在桌上交抱手臂,並把下巴靠在上面。
「真希望能快點有人來支援我們……」
「對啊。」
「不過,這狀況還真令人頭痛呢。」
海寧葛說着,啜飲着餐後茶,接着把杯子放回桌上。
「沒想到政府官員居然全跑光了。」
「真的是……虧那些傢伙平常還一副了不起的模樣!」
朵莉絲也喝了一口茶。
她透過杯子,看着麗妲。
「我覺得很對不起他。如果可以,我也想回去昆坦區。」
光要動腦,麗妲就覺得頭暈目眩。
「我也有這麼想過,但是實在不曉得該選擇先送誰去避難,最後只好作罷。」
「我之前也讓你看過……就是那些藝術品。在逃難的當下,實在沒辦法讓馬車載那些東西。畢竟還有許多民衆根本無法避難,載那些東西肯定會引人反感。更何況,當下也沒時間搬運那些物品,所以只好把它們擱下了。」
「再說……雖然我不願這麼想,可是也有人說,先逃走的人也不見得平安無事。」
妻子逝世後,父親經常與她同牀共枕。知道這項事實後──父親和蘇珊好像以爲馬諦亞斯不曉得實情──馬諦亞斯當然非常生氣。他覺得他們背叛了母親。
「物品……」
到了入口處,他不禁有些猶豫,不過這份迷惘僅是一閃而過。裏面的惡黨再怎麼壞,也不比成羣的巨人可怕。他們總不可能猛然吞掉自己的頭。
未來,這個經驗肯定能有所幫助。
「剩下不到20匹。」
海寧葛問。
「請問……」
「所以說,我們決定暫時先等待來自菲魯託區的救援。」
一如預料,傳來了蘇珊的聲音。
首先,他前往菲魯託區駐紮軍團的軍營。他一間間走進周邊的商店與食堂,嘴上謊稱:「有人曉得士兵最常去哪些酒館嗎?我哥哥參加了駐紮軍團,最近每天晚上都到處喝酒,我媽簡直氣炸了……」全心全意蒐集與便宜酒館相關的資訊。
搞不好,逃難的人早已全滅。如果出現幾隻腳程快速的奇行種,那確實很有可能發生這種狀況。
結論是,馬諦亞斯應該前往──
但問題在於,到底該拿來賄賂誰?賄賂的目的又是什麼?
「這說不定是個好方法。」
「現在還是能回去拿啊。」
「原來如此。」
陳列在地下室的各種藝術品。父親把它們全留在昆坦區的宅邸裏。
「商會一定會付大把的鈔票,買下菲魯託區所有的馬匹,迅速來這裏救我們的。」
夜晚,馬諦亞斯難以入眠,心底的怒氣不斷沸騰。
「嗯。」
「我也不曉得啊──欸,爸爸,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
店裏異常地燥熱,蒸氣和菸草的煙霧,讓人幾乎看不清酒館深處是何模樣。這間酒館比他想像中還寬敞。隱約可見的對面牆邊,似乎也排滿了座位。
父親的房門間透出光亮。他還在工作嗎?
海寧葛喝完杯中的茶。
馬諦亞斯悄悄地離開父親房門前,踩着階梯下樓。
馬諦亞斯深受引誘,慢慢走近父親的房間。
「它們要價不菲……?」
父親講的正是那些東西。
不,不光只是出去到牆外這麼簡單。他得要有馬匹。如果速度不夠快,就難逃巨人之手,最後只會遭到捕食,白白喪命。
「你也得代替官員們下決策,對吧?具體來說,你到底該負責做些什麼?」
「用這些馬……是不是能慢慢小批小批地送居民去避難?」
朵莉絲小聲低語。她腦中所想的事情,似乎和麗妲一樣。
回過神來,馬諦亞斯才發現自己渾身是汗。他再也感覺不到冷。心臟彷佛正在全力衝刺,劇烈快速地鼓動着。
耳邊傳來朵莉絲走向廚房的腳步聲。
「希望克拉瑪家的人全都平安無事。」
令人感激的是,居民全都相當有同情心。甚至還有女性擔心地對他說:「我可以告訴你士兵常去哪些酒館,不過……你自己一定要小心點。那全都是些惡名昭彰的店。」
如果可以,他實在不想呼吸這裏的空氣。
*
馬諦亞斯往樓梯走去,偶然間聽到了自己的名字。父親好像正在和別人談論馬諦亞斯。
「是啊。」
「是嗎?」
「區公所根本空空如也。雖然我不願意這麼想,但恐怕……」
「他……他們一定沒事的!馬諦亞斯比你們想的頑強多了,尤格叔叔又是世界上最精明的人!」
「這也是一個很好的學習機會。」
放眼一望,大半的席次上,都坐着身穿制服的男人。
賄賂。
偷聽父親對話的隔天,馬諦亞斯整個白天都在別館裏乖乖度過。傍晚後,他換上一套最樸素的服裝,對蘇珊丟下一句「我不喫晚餐」,在蘇珊還來不及回問前,匆匆忙忙地離開家裏。
他壓低呼吸,側耳傾聽。
馬諦亞斯想也知道父親正在與誰對話──正是家庭教師兼僕人的蘇珊。
他不禁心想,若要騎馬出去城牆外,唯一的方法就是參加奪還戰役。然而,募集志願軍的部隊,似乎全都收到了「不準讓馬諦亞斯參加」的通知。
這裏確實是士兵聚集的酒館。對沒教養的人來說,此處最適合幫助他們紓解平日的煩憂。他們享受的不是理性的對話與議論,而是以爛醉胡鬧爲主的空間。
開門的瞬間,噪音與熱氣噴散而出。
「你晚上得好好睡一覺,養足精力!再怎麼說,你現在可是這個區裏責任最重大的人。」
「這個嘛……畢竟士兵的數量減少了大半,所以應該要確認到底剩下多少居民,並且組成居民自衛隊。還有,如果有人家裏有傷患,那也得幫他們進行包紮……」
海寧葛看向窗邊。此刻,外頭正被夜色籠罩。
「現金、物資的儲備狀況確認過了嗎?目前還有多少?」
「無良的士兵聚集的地方……對吧。」
「是啊。」
「爲什麼?因爲那裏有你的熟人嗎?」
海寧葛苦笑。
朵莉絲從位子上站起身,收拾見底的杯子。
「你還提這件事啊?」
馬諦亞斯翻來覆去。菲魯託區的海拔比昆坦區高,因此氣溫較低。厚重的棉被讓他感到壓迫。
她心中實在也不願意有這層想法,但實在沒人敢斷言,馬諦亞斯與尤格不在那些屍塊中。
「恐怕還要再等上一陣子吧。」
他實在受不了了,起身下牀。腳才碰到地面,寒氣就透過室內拖鞋傳到腳尖。
在那之前,自己得盡全力保護這座城鎮。
「總之!」
「那麼,就只是純粹捨不得那些東西囉?」
比起剛起牀的那一刻,現在的馬諦亞斯覺得更渴了。
「它們算得上部分財產,不過,只是我所有財產中的一小部分而已。現金類的早就運過來了。再怎麼說,大部分的資產我本來就一直放在內地。」
若麗妲不這樣說服自己,那她接下來恐怕無法完成每天必須面對的工作。
「這些讚美,我想你還是別講給他們本人聽比較好喔。」
好幾名邋遢的店員在酒館內忙碌地穿梭。看不到半個女性的身影。大概只有男性店員,才足以應付這些粗野的客人。
聽到朵莉絲的問題,麗妲搖搖頭。
「幸好,軍團還存有一些可用的資源。我想暫時應該還應付得過去。」
他氣的是早已看透自己的想法且先下手爲強的父親──不,應該是遭父親一眼望穿的自己。
除此之外,價值不菲的藝術品還有其他的用途嗎?
「逃跑的公務員把錢和物資都帶走了?他們真是糟透了!」
但願自己能挺起胸膛、自信滿滿地與馬諦亞斯見面。
話雖如此,馬諦亞斯仍不認爲這是個令人想一再拜訪的地方。
「馬呢?」
朵莉絲詢問,臉上掛着「我想到的點子不錯吧」的表情。
當然,他不能在募集志願軍的櫃檯前拜託士兵「我願意告訴你們哪裏有寶物,所以請你們讓我加入志願軍」。說實在的,也不見得每個士兵都願意接受賄賂。
父親已經許久沒來這座別館,所以大概忘了這裏的牆壁比昆坦區的宅邸還薄。
這時候,天色早已完全暗了。
他心中還一邊害怕……父親與蘇珊會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不過,現在他卻也已經接受了這個無以改變的事實。父親畢竟也是個人,他大概是藉由蘇珊來填補失去妻子的孤寂吧。只要他倆能接受這樣的關係,那馬諦亞斯也就沒有資格置喙。
點亮燭臺上的燈火,馬諦亞斯往廚房走去,想要喝杯水。
他根本不曉得該坐哪裏好,也不知道是不是能擅自入座,但店員根本連看也不看他一眼。
馬諦亞斯倒覺得愈惡名昭彰愈好,這樣他才更有機會遇見道德觀念薄弱的士兵。
麗妲想起今天看到的無數屍體。死者遭巨人吞噬、吐出,早已成了不成人形的屍塊。
麗妲趴在桌上,打從心底感謝身旁有父母的陪伴。
最後,他選擇了一間距離軍營有好一段距離的酒館,那間店位於複雜巷弄的深處。
馬諦亞斯試圖釐清眼前的狀況。
這個情報,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這樣一來……唯一的方法,恐怕只能買通與徵兵單位有關的士兵了。
他想要前往昆坦區。他想去那裏,與麗妲再會,如果可以,他還希望帶麗妲回到菲魯託區。
「不,問題不在人。當然,我有些朋友也還在昆坦區,但是……也是啦,人命固然重要,但我在意的,是留在那裏的物品。」
爲此,他的首要任務,就是離開到城牆外。
總之,先往店裏頭走吧。
他很擔心自己是否非常格格不入,也怕自己看起來太過醒目,但他的擔心顯然是多餘的。
根本沒人注意到他。
士兵大口喝酒喫肉,爲了下流的笑話大笑不已。好幾張桌子上攤滿了撲克牌,桌邊的人手邊堆滿了銅幣、銀幣。看樣子他們正在小賭一番呢。
要點餐的話……只要隨便叫住一位店員,大喊餐點名稱就行了。
馬諦亞斯下定決心,對一名店員招招手。
對方只向他點點頭。
意思好像是說:我等一下過去幫你點餐。
也好。
馬諦亞斯走近正在賭博的桌邊。四個男人手上拿着牌,各自認真地盯着自己的牌面。
雖然緊張,馬諦亞斯仍留心保持着不亢不卑,同時又不引人反感的態度。
「不好意思,可以打擾一下嗎?」
「啥?」
男人抬頭。充滿酒臭的呼吸噴上馬諦亞斯的臉龐。
「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男人皺眉,用舌頭咂了一聲,雙眼再次回到牌上。他的態度,好像馬諦亞斯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一樣。
確實,剛纔的做法可能有些不妥。在輸贏的關鍵時刻被別人搭訕,任何人都不可能心情愉快地回應對方。
目前,就先觀察狀況吧。
馬諦亞斯往後退一步,同時小心別撞上穿梭的店員。站在路中央實在太危險了。
移動到室內邊緣,馬諦亞斯背脊緊貼牆面。
「在我說之前,你要先答應我的要求,讓我加入志願軍。你必須幫我做一份假的資料,然後──」
馬諦亞斯當然喝過酒。
抓住脖子的力道變重了。
「我可以和你聊個幾句嗎?」
不知道有沒有別着豪華襟章的人,或者是對身旁的人頤指氣使的傢伙……
「交換……條……」
留着鬍子的士兵再次看向馬諦亞斯。
「喂,現在你應該明白了吧?我可以直接勒死你,然後噗通一聲把你扔到水裏。這樣一來,只要推說你溺死就行啦!這種小事對我來說,根本不痛不癢。」
菸草、酒、油以及沒刷牙的口腔混雜而成的臭味。
大塊頭的年老士兵仍滿臉笑容,年輕士兵咂了幾聲,女性士兵則拼命吞回想打出來的呵欠。
「我可沒有打算請你免費幫我!」
他的眼神停留在某位士兵身上。
「哦?」
馬諦亞斯辛辛苦苦地穿過衆多的客桌,追在士兵身後,越過沒有門的出入口,進入狹窄陰暗的走廊。
對了,馬諦亞斯完全忘了有河。
這是個好機會。
「哦,我想起來了……你就是那個受寵的小鬼嘛!」
隨後,眉毛稀疏的士兵翻起白眼,鎖住馬諦亞斯喉頭的力量忽然消失。
士兵的雙眼爲之一亮。
「好啦,快站起來吧!」
「請你多少聽我講個幾句!」
過了不久,眉毛稀疏的士兵離開座位,大概是要去上廁所吧。
他淚眼汪汪地抬頭,就看到一位身材魁梧,蓄着滿臉鬍子的士兵。至少,眼前的男人身上穿着士兵的制服。剛纔那番言論,應該就是出自他的口中。
馬諦亞斯叫住士兵,士兵一臉不悅地回過頭。
馬諦亞斯還沒說完,士兵突然衝上前。
不過,馬諦亞斯得忍耐。絕對不能被勞動階級的粗鄙話語給擾動心思。
「給我酒!」
說不定這個男人和剛纔那位眉毛稀疏的士兵一樣,不安好心。更重要的是,爲什麼他知道馬諦亞斯的名字?
馬諦亞斯揮動手臂,但卻碰不到士兵的半根汗毛。他掙扎、出腿踢向士兵的膝蓋,不過對方卻宛如石柱般紋風不動。
另一位士兵走近男人背後。這次來的是位個子高大、身強體壯的老人。
眉毛稀疏的士兵用粗啞的聲音表示。
眉毛稀疏的士兵正在玩賭骰子。可惜,他好像相當不走運,從剛纔開始,就不停地往桌上追加銅幣、銀幣,而所有的錢幣最後都落入了其他士兵的口袋中。他迅速喝乾杯中物,對店員、同桌的士兵叫罵着,但根本沒人在乎他。相反的,周圍的人全都愉快極了,看來他們從眉毛稀疏的士兵身上掏走了一筆金額可觀的賭金。
巨漢老者露出嘻皮笑臉的表情。感覺這位士兵的臉上似乎一直掛着笑容。
急促地呼吸十次左右後,他總算慢慢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眼前的士兵是認真的。賭博輸個精光,加上酒精作祟,讓他再也無法控制自己。感覺他真的能毫不猶豫地殺了馬諦亞斯。
他聽到有人正在吹口哨。抬起眼,桌子對面,剛纔那位他叫住的店員,似乎正準備開口問他要點些什麼。
這位士兵,昨天就坐在志願軍募集櫃檯後方。他不是那個與馬諦亞斯直接溝通的白髮士兵,而是白髮士兵右邊的那位。個子高大,眉毛稀疏……絕對錯不了。
年輕的少年冷淡地撇開視線。
馬諦亞斯癱在地上,四肢着地猛咳着。
「我有個不錯的情報。你應該知道我的父親是誰吧?如果你願意聽我的請求,那我就告訴你他藏財產的地方在哪。我還可以告訴你要怎麼樣才能順利偷出那些東西!」
馬諦亞斯詢問留鬍子的士兵。
「告訴我你爸的財產藏在哪裏!這消息聽起來不錯嘛!」
「你剛剛全都看到了?」
「你爲什麼會知道我是誰?」
脖子被勒住,讓馬諦亞斯呼吸困難,眼前發黑。
眉毛稀疏的士兵倚着牆壁,沙沙地搔着頭。他的眼神漸漸恢復了理性,看來似乎稍微從酒意中清醒了。
店員好像順利領會了馬諦亞斯的肢體語言,一臉認真地點點頭,慢慢走遠。
他猛吸一口混濁的空氣。
「從你雙腳踏入這間店的那一刻起,我就注意到你了。洋溢的理性!藏不住的氣度!和這羣骯髒的傢伙一點也不相稱……沒錯,簡直是格格不入!」
男人大概是看到了尤格發出的通知──不準讓馬諦亞斯加入志願軍的通知──吧?或者是看到馬諦亞斯在志願軍募集處被拒絕的那一幕。
不過,對方這麼快速地回應,就表示他擁有權力能夠實現馬諦亞斯的「願望」。至少,這樣的可能性極高。
無可奈何之下,馬諦亞斯只好握住對方的手,在對方往上拉的助力下起身。
士兵勾起淡淡的笑容,微微歪頭。
「你說什麼蠢話啊?你想活還是想死?還不趕快說!」
「我對這個消息也很有興趣。也讓我湊一腳吧!」
不過,聽這位士兵的口氣,他好像在發出通知前,就已經知道馬諦亞斯的身分了。
女性士兵傾斜手上似乎裝着酒的杯子,好像覺得杯中物很美味般地半眯起雙眼。
男人說起話來果然相當造作。男人對馬諦亞斯伸出手,似乎想幫助他站起來。
他覺得自己已經很大聲了,但聲音卻被店內的喧囂給吞沒。禿頭店員把手抵在耳朵邊,好像在說「我聽不見」。
一股血氣直衝腦門。
馬諦亞斯有點欣喜,沒想到店員比想像得親切嘛。
他對馬諦亞斯伸出手。
「你還是乖乖回家讀書去吧!」
「不過是世界上少了個白癡小鬼罷了。大家都曉得你想要離開這裏到牆的另一邊去。雖然我不明白你爲什麼想這麼做,但沒差,我也沒興趣知道。反正如果有那麼重要的原因讓你想去,那就算你跳進河裏,也沒啥好大驚小怪的。」
難道所有人都曉得那位士兵襲擊了馬諦亞斯?
都是可恨的通知害的。
馬諦亞斯再次把污濁的空氣吸入肺裏。
眉毛稀疏的士兵昏厥倒在酒館走廊上,但這羣人對於眼前的狀況毫不驚訝。
「幹嘛?你是……我好像看過你?」
「喂,快說啊!藏起來的財產在哪?如果你那麼想要,我也能分你一杯羹!」
這舉動太莫名其妙了。
馬諦亞斯還有些暈眩,於是伸手扶着牆壁,支撐身體。
「沒必要。我知道你想拜託我什麼事。」
「正確來說,應該是隻讓我一個人參與這件事。」
「晚安啊。你應該就是馬諦亞斯‧克拉瑪吧?我沒猜錯吧?」
裝腔作勢的男性說話聲傳入馬諦亞斯的耳裏。他的語調彷佛在唱歌。
「是的。我這位受寵的小鬼有事情想拜託你。」
「我不能接受。」
「克拉瑪商會的大少爺名聞遐邇,我怎麼可能不認識咧?」
他指了指一旁的桌子,接着又指一指自己,意思是:我要和他們一樣的飲料。
剛纔自己實在思慮不足。實在不該隨便找個士兵就開口搭訕。馬諦亞斯要找的士兵,必須是道德倫理觀念薄弱,而且握有權力,能把他送進志願軍裏面。
士兵粗壯的手臂伸向馬諦亞斯,單手抓住他的脖子,直接把他壓到牆上,用力往上舉起。
「哦,真不愧是我們的頭子。三兩下就解決啦!」
馬諦亞斯再次仔細地環顧整間酒館。
「說來聽聽。」
他們好像叫那位滿臉鬍子的士兵爲「頭子」,但表現出來的態度似乎不太相符。
他用眼神探找着看起來地位較高的士兵。
馬諦亞斯悄悄靠近他身旁。
滿臉鬍子的士兵用唱歌般的語調錶示。
「你在做什麼……!?」
「怎樣?」
馬諦亞斯不曉得自己該不該握住對方的手。
「你如果……殺了……我……」
「等、一下……」
「當然。」
「爲什麼會知道你是誰?各位,你們聽見他的問題了嗎?」
「不好意思!」
他踏出重要的第一步。自己根本就不必畏懼眼前的士兵。
男人回頭看身後的士兵。
一瞬間,馬諦亞斯以爲自己看錯了,但對方確實怎麼看都是個老年人。交雜着白髮的銀髮削得極短。馬諦亞斯從沒看過肌肉這麼結實的老人。
男人的年紀約莫30左右,不過若說他已經50歲,那看起來也還真有點50歲的樣子。鬍子讓人分不清他的真實年齡。
「當然!我可是實力堅強!」
不但如此,大塊頭的老人後方又走來其他士兵。所有的人身上都穿着全新的制服。一位是年紀與馬諦亞斯相仿的少年,另一位少年看起來年紀更小……不對,看樣子似乎是個年輕的女兵。
確實,流經菲魯託區的那條河恰巧也經過牆壁下,通往外界;不僅如此,昆坦區就在河川的下游。如果不考慮要如何準備馬匹,而且又有辦法閉氣夠久的話,潛水到城鎮外,也是可行的方法之一。
馬諦亞斯腦中一片混亂。
「我和他爭吵的內容,你也全都聽見了?」
他看了一眼眉毛稀疏、倒在地上的士兵。
「不然呢?我剛剛不是出手阻止他了嗎?」
說着,滿臉鬍子的士兵猛然把臉靠向馬諦亞斯。
「好啦,我們繼續聊剛剛的正題吧!你似乎掌握了某個特別的情報喔?」
「這個……」
馬諦亞斯不得不心懷警戒。他不想再犯下同樣的錯誤。
「希望你能和我們談談這件事。你想參加奪還戰役,對吧?」
「是沒錯。你們呢……?」
這羣人感覺相當通曉人情世故。他們身上散發出身經百戰的氣息,但不曉得爲什麼,四人的襟章都相當簡樸。感覺他們的階級不高,並未握有人事大權。
「我們只是不足掛齒的志願軍,纔剛領到制服而已。不過啊,我們應該會是幫助你達成目的的最佳人選吧?不管怎麼說,我們比其他士兵都懂得臨機應變。」
男人轉頭,隔着肩膀與大個子的老人交換了一個意有所指的笑容。
「我們先換個地方吧!一起去個更適合祕密會談的場所。」
留鬍子的士兵再次伸出手,強硬握住馬諦亞斯的手掌。
「叫我貝倫哈爾特就行了。這名字不錯吧?雖然沒你的名字那麼響亮,但聽起來一樣風度翩翩!」
馬諦亞斯很想反駁他說「我纔不覺得呢」,但在此還是選擇閉上嘴巴。
這幫傢伙到底是誰?
感覺他們的行跡實在太可疑了。
馬諦亞斯抱着順其自然的心情,跟在他們身後。
留鬍子的士兵──貝倫哈爾特叫住店員,塞給他銀幣,叫店員準備一間包廂。包廂不大,中間放了張圓桌,旁邊擺了六張椅子。這裏與周圍的座位不過隔了面薄薄的牆壁,但關上門後,仍能感覺到喧囂聲變小許多。
「我這個人不喜歡回顧過往。」
「那麼,敬我們的相遇!」
「我們準備一網打盡所有的財寶。」
「這只是暫時的身分。真要講的話,我們應該算是藝術家吧。」
健壯的老人賈拉多扯開笑容,眼角出現無數的微小細紋。看樣子,他似乎是個豪爽的人。
「你們……直接告訴我自己是犯罪者,這樣真的好嗎?」
「纔沒有!你不要亂講!」
「大部分的人都拋下財產,逃往羅塞之牆的這一邊。也就是說,羅塞之牆與瑪利亞之牆間,有許多被主人拋下的財寶……兩道牆之間,有許多沉眠着寶藏的城鎮村莊!」
「說小偷也太過分了吧!至少也該說我們是犯罪者。最好還加上『華麗的』三個字……華麗的犯罪者!」
現在講了,說不定會被對方殺害。至少,他們知道地點後,也就沒必要帶馬諦亞斯一起前往昆坦區了。
「他以前是憲兵團的一員。」
「那位態度冷淡的年輕人叫做庫拉伍斯。另外這位是萬綠叢中一點紅的妮基。」
「因爲他幹壞事被人發現啦。像是私賣物資、默許走私……」
「哦?你想知道我們到底能做些什麼,更想瞭解我們是否能夠幫助你達成目的,是嗎?」
妮基因自己的發言而嗤嗤笑着。
「只聽名字,我還是不瞭解你們到底是何來頭。」
「說實在話,我們其實是小偷。」
妮基開心地往前探出身子。她對一件事是否有興趣,表現出來的態度也隨之有着非常顯着的差異。
妮基一臉淘氣地說。
「我們也已經暴露夠多自己的資訊啦,現在該你談談自己了!」
賈拉多哈哈大笑。
「我的夥伴們很有魅力吧?」
貝倫哈爾特拍了拍膝蓋。
「我只能告訴你,我們從事的是某種特殊的職業。」
「原來如此……我常常聽人家說,憲兵團軍紀腐敗。」
大塊頭的賈拉斯大笑起來。
貝倫哈爾特高舉杯具。
「輕輕擦身而過而已啦。」
「他以前經常告訴我,政府預計搬入物資的日期與地點。」
「所以我進到酒館後,你纔會馬上就認出我是誰?」
論合適程度,眼前這羣人或許再適合不過了。
「請問……」
「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果然沒錯!」
賈拉多對馬諦亞斯眨了一邊的眼睛。這舉動一點也不適合這位巨漢老者。
馬諦亞斯總算從剛纔那位店員手上接下了自己點的飲料。貝倫哈爾特一行人面前也分別放着自己的杯子。
庫拉伍斯瞟了馬諦亞斯一眼,然後又一臉不快地撇開視線。馬諦亞斯不記得自己有對他表現出失禮的態度……或許他只是單純討厭馬諦亞斯吧。少年或許是那種對特權階級深惡痛絕的人。
貝倫哈爾特喝光杯裏的酒,豪邁地把杯子放到桌面上。
「我父親的財產……價值不菲的藝術品,現在還留在昆坦區裏。」
訓練軍團中,只有少數成績優秀的人,才能被調配進憲兵團裏。這位「受到遴選的優秀者」,怎麼會當起小偷呢?
「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
馬諦亞斯當然不能相信他們。雖然他們是一羣信不過的傢伙,但是……馬諦亞斯本來就是在找道德觀念薄弱、願意接受賄賂的士兵。
「你這傢伙真是個拖油瓶。」
「爲了女人啊?」
「講腐敗也太難聽了吧!我只是比較懂得臨機應變罷了。」
「我們纔不是小偷,是犯罪者!華麗的犯罪者!」
「請多指教啊。」
貝倫哈爾特用責難的眼神瞪着妮基。
「這我現在還不能說。」
「你父親的財寶,藏在昆坦區的哪裏?」
「早就是過去的往事啦。」
「是因爲……」
「話是沒錯,但是……你們爲什麼要加入志願軍?」
「反正我們本來就打算把話攤開來講明。你只要覺得我們是省去一些麻煩的步驟就行啦。」
這真是個不可多得的大好機會。
庫拉伍斯詢問。
「太棒啦!看樣子他好像談戀愛了呢!」
「憲兵團和商會的關係良好。你大概不記得了,其實我們幾年前曾打過照面。」
沒人跟着他一起舉杯。女性士兵甚至早已開始品嚐起新點的酒了。
妮基表示。
貝倫哈爾特聳聳肩,一個人做完乾杯的動作,把杯中物一飲而盡。
賈拉多喝得嘴邊都是啤酒泡,開口催促。
「如果只講我們頭子的話……最適合的詞彙大概就是小壞蛋了吧。」
「當然是爲了全人類的福祉……怎麼可能!」
「原來如此。你不光只是想出去城牆外,你真正的目的是想回去昆坦區啊?」
「軍隊?你剛剛說志願軍只是你暫時的身分……原來你以前是軍隊的成員啊?」
貝倫哈爾特聳肩。
「我現在總算懂了。那麼,再回到正題上吧。你們願意帶我去昆坦區嗎?」
「你們不是士兵?」
「既然如此……」
「那,在場的其他人,是你當時認識的……?」
就算實話實說,他們會相信嗎?即使他們真的會相信,肯定也會把馬諦亞斯當成傻瓜。
這時候,庫拉伍斯忽然低聲補充了句:「是嗎?應該是吝嗇的前軍隊成員吧。」
「你這話什麼意思?」
「爲什麼……?」
「我想你們一定能順利幫助我完成目的。對,你們就是最佳人選。」
「等一下!你們是小偷?」
「沒錯。華麗的小偷。」
「不用害羞,也不必覺得丟臉。世上最棒的事物,莫過於戀愛啊!」
「那麼就繼續自我介紹吧!那位大塊頭叫做賈拉多。」
馬諦亞斯只能莫可奈何地回握對方的手。
馬諦亞斯再次望向留着鬍子的士兵貝倫哈爾特。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瀆職的士兵。
這幾年來,馬諦亞斯經常與尤格一起外出工作。如果貝倫哈爾特曾待過憲兵團,那兩人直接見過面,確實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粗壯的手臂倏地伸了過來。
貝倫哈爾特用鼻子哼了一聲。
「到那裏後,我再告訴你們。」
「你好。」
另一方面,妮基似乎一點也不在乎馬諦亞斯,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光杯子裏的酒,滿是愛憐地凝視着手上的杯子。
「爲什麼?」
他們確實是一羣犯罪者。簡單來說,他們的工作就是盜取別人的東西,據爲己有,或是把偷來的物品賣掉換錢。
「我想你應該也會理解吧!要躲過國王政府的耳目,我們可是專家,而且現在還取得了士兵的身分。我認爲……我們是幫你達成目的的最佳人選,你不覺得嗎?」
「我和你打過照面?」
貝倫哈爾特攤開雙手。
「沒錯。他當時可是常常對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所以我現在回報他當時的恩情。」
「說不定根本就沒有什麼寶藏。你很有可能只是在說謊。」
貝倫哈爾特突然提問。
「還有,我想知道你們平常的職業是什麼。過去有什麼經歷……」
「憲兵團?真的是傳說中的憲兵團……?」
一瞬間,馬諦亞斯的臉頰發燙。他不禁吞了口口水。
「敬我們的相遇與再會!」
「我就知道是這樣!那個慾望無窮的老頭……抱歉。我從以前就知道他蒐集了不少這種東西。」
「是的。」
貝倫哈爾特再次演戲般地高舉酒杯。
貝倫哈爾特說:
馬諦亞斯無視他的舉動。
「我沒有說謊!」
馬諦亞斯忍不住站起身。椅子發出嘈雜的聲音,應聲倒地。
「你們兩個,別吵啦!」
貝倫哈爾特扶起椅子。
一旁的妮基皺着臉,好像在說:「你們吵死啦!」
「哎呀,反正我們就姑且去看看嘛!」
賈拉多對庫拉伍斯扯出笑容。
「反正我們都會在城牆外閒晃嘛!到時候總少不了要補給物資。順道繞去昆坦區一趟,也花不了多少工夫啊。」
「如果你敢說謊,我就殺了你。」
庫拉伍斯低聲威脅。
馬諦亞斯冷汗直流,嘴上重複說着:
「我沒有說謊。我也不會成爲你們的拖油瓶。」
千萬不能有一時半刻掉以輕心。必須時時懷疑眼前的這幫成員。
──馬諦亞斯在心底這樣勸告自己。
*
麗妲作了個夢。以前她常常夢到這個場景,但最近卻鮮少在夢中看到這個畫面。
夢中的麗妲,正呆站在陌生的房間入口處。
窗外灑進陽光,但室內卻異常幽暗。
房間裏有桌子,有椅子。
牆邊有一道人影。
那是位成年男性。他蜷縮着身體蹲在地上。
麗妲走近男性身旁。視線好低。麗妲還是個孩子,比認識馬諦亞斯的那一天還要幼小。
麗妲嗅聞到淡淡的腐敗氣味。
──都不是。
男性的身材瘦弱。不知道爲什麼,麗妲感覺不到他的體溫。
麗妲看見他的側臉。她曾在某處看過他。明知道自己非常熟悉眼前的人物……但麗妲卻想不起來他是誰。感覺記憶擅自遁逃得無影無蹤。
年輕時的海寧葛?長大的馬諦亞斯?
她把手輕輕地放在男性背上。
男性應該早就注意到麗妲的舉動,但卻沒有回頭。
麗妲忽然發現──
男性沒有醒來。
他深深地、深深地愛着木箱。
男性腳邊的地板上,掉了一個拇指大小的小瓶子。裏面還剩下些許液體。是透明的液體。
麗妲拿起小瓶子,仔細端詳。
男性擁着木箱。不,應該說他緊挨着木箱纔對。他的身體放鬆,可能正熟睡着。
注意力再次回到男性身上,麗妲搖搖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