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進擊的巨人 隔絕都市的女王》 · 川上亮 · 2.5萬 字
出乎意料,一行人在大清早出發。
「這次的主要任務,是保護附近的居民。就算有來不及逃走的人,晚上實在也沒辦法找到他們。我說得對吧。」
一旁的貝倫哈爾特用唱歌般的口吻說着。
「也是……」
閘門前早已聚集了數百名士兵,當中有一成左右是正規軍,剩下的全是志願軍。前者騎着馬,後者則一批批地擠在臺車上。
馬諦亞斯一行人也全在臺車上挨着彼此。馬諦亞斯與貝倫哈爾特、妮基搭同一輛馬車,庫拉伍斯與賈拉多則在另一臺車上。
駕駛馬諦亞斯等人那輛馬車的,是一位服裝邋遢,但肌膚充滿光澤的中年男子。他從剛纔就呵欠連連,似乎非常想睡。就連這種一副蠢樣的士兵,身上也揹着立體機動裝置,腰間掛着發射機與劍鞘。
馬諦亞斯不禁滿腦子疑惑地想:他真的有辦法駕馭立體機動裝置嗎?
「太好啦!馬上有人願意和我們交換啦!」
「嗯,對啊。」
對面的妮基說着,馬諦亞斯卻只能含糊其詞地回應。
就結論來看,當初根本就不需要收買徵兵的面試官。
只要這麼做,就能與別人替換身分──
首先,隨便找一位志願兵交涉,預付對方一筆錢,上戰場前,再於集合地點付清尾款就行了。收下對方的裝備、部隊徽章,便能夠順利取得志願兵的身分,剩下的,就是目送那位志願兵消失在巷弄的深處。
由於不少志願兵的目的就是錢,因此根本不必擔心自己會遭人拒絕。從昆坦區至此避難前,有不少人親眼看到了巨人,而當中的一部分──在踏出閘門的前一刻,忽然覺得內心充滿恐懼──更是直接選擇放棄志願兵的身分。
「既然如此,那我當初靠自己不就行了嗎……?」
馬諦亞斯忍不住嘟噥。
聽到這句話,貝倫哈爾特哀傷地搖搖頭。
「你怎麼這麼笨呢!」
他的臉靠得馬諦亞斯好近,對他輕聲低語:
好幾年前,靠着父親的特權關係,馬諦亞斯請人帶他到牆上參觀,從上面俯視瑪利亞之牆的外側。那時候,在勉強能看到的距離下,他親眼目擊了一個7公尺級的巨人。他的經驗也就僅此而已。
「唉,也是啦。」
五人成羣結隊地往民宅前進。
正規軍下令,於是馬諦亞斯等人離開臺車。被下級士兵頤指氣使,實在是屈辱之至,馬諦亞斯心想着「現在也只能忍耐了」。
這一帶地面上果然沒有屍體,也幾乎聞不到惡臭。
愈是接近村莊,異味就愈強烈。空氣中混雜着腐敗的臭味、糞便的氣味以及如醋一般的酸味。
馬蹄與車輪踢散屍體,兩輛馬車慢慢爬上坡道。
「我們是救援部隊。這裏有沒有生還者?」
馬諦亞斯馬上就明白味道是從哪來的。
成排的建築物到坡道上就斷了頭。
「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一帶的房舍非常密集,換句話說,這裏會率先成爲巨人的目標。」
腳底傳來土地、草皮的觸感。
周圍的志願兵開始騷動。有幾個人按住嘴,好像正在忍住吐意;甚至還能看到有人臉色蒼白渾身發抖,正在與正規軍商量着「拜託放我下車」。他大概是想起了遭受巨人襲擊時的情景吧。
上下搖晃的幅度,比他想得還劇烈。一個不留神,好像就會不小心咬到舌頭。
但即便如此,他的印象仍非常深刻。有好一陣子,每到晚上他就會想起巨人,搞得自己睡不着覺。
「就算你一個人順利地到了城牆外,你又能用什麼方法到昆坦區去?你根本沒自己專屬的馬匹,也沒能力從正規軍手上搶匹馬來用。就算你真的能脫離這支救援部隊,到頭來也只是被巨人吞了而已。」
貝倫哈爾特拉回身體,恢復原有的口吻。
「我們要不要找找看其他地方?」
如果繼續前進,馬蹄、馬車就會碾碎屍體。指揮官想必非常猶豫。
「我們的任務,就是找到生還者,不是嗎?既然如此,不如去那裏看看,如何?去那座小丘上的民宅裏看看。感覺那裏說不定能找到生還者。」
「希望這次能大賺一票!」
沒多久,就傳來充滿威嚴的號令聲。
他提心吊膽地四處繞繞,但房舍內沒鋪地板的空間裏沒人,廚房一樣沒人。住在這裏的居民,可能早就逃跑或是被巨人給喫了。
「我們什麼時候才能離開這裏?」
在這樣的狀況下,就算緊急時要策馬逃跑,大家也只會撞成一團吧?
「不過,你希望能儘早見到自己的女朋友。於是,就輪到我們出場啦!」
「可是,他應該會用槍吧?」
馬車行列開始前進。
「那是巨人的唾液。」
指揮官總算下定了決心,下達命令。
駕馬的士兵交換視線,彼此點點頭。
「嘔噁……」
貝倫哈爾特冷聲地說。
「啥?」
前進約兩小時左右,總算看到第一座村莊了。河川上搭了一座橋,村莊就座落在橋旁。這裏有兩條街道交會,形成交通要衝,因此村莊的規模不小。木造的房舍沿着街道並列,稍遠處的小丘上、草原上,也散落着茅草搭蓋的平房。
貝倫哈爾特快活地說着,看起來根本一點也不辛苦。
士兵皺眉,點了點頭。
「現在也只能忍耐了。」
聽到貝倫哈爾特的指示,馬諦亞斯與妮基兩人進入了看起來像是主要建築的房舍中。
過去,他只有一次親眼望見巨人的經驗。
馬諦亞斯低頭望着軍隊配給的槍枝。
「出發啦!」
皮膚充滿光澤的中年士兵露出狐疑的眼神。
但這股樂觀的心情,馬上就煙消雲散了。
相較於他們的輕鬆自在,周圍其他的志願兵臉上全都掛着緊張的表情。不難理解爲什麼會有人臨時放棄志願兵的身分。
大半的正規軍仍騎在馬背上,這樣發生問題時,他們才能立刻策馬拉動馬車,然而馬車之間的間距卻顯然太窄。
一行人全都抬頭看着閘門。
「但是,我不認爲這種槍能拿巨人怎麼樣。」
街道上、旁邊的草地上,四處都是村民的屍體,當中沒有一具全屍。所有的屍體都遭巨人斷去了四肢,骨骼、內臟外露,上面還沾滿了半透明的黏液。
「是……這樣嗎?」
妮基從剛纔就拿着布蓋住鼻子、嘴巴。
「這個判斷非常正確。」
隊伍最前方,「救援部隊」指揮官一類的人物高聲大喊。
臺車猛然搖晃,突然開始移動。
管他能不能找到生還者,至少那裏倒在地面上的屍體少多了。臭味想必也比這裏淡。
車輪壓過屍體,車子的重量把屍塊壓得碎爛,觸感透過載貨臺傳到馬諦亞斯的臀部。雖然他的情況沒妮基那麼嚴重,但也忍不住湧起想吐的感覺。
馬諦亞斯覺得貝倫哈爾特的話確實有道理。
庫拉伍斯小聲嘀咕。他和賈拉多搭的馬車,就停在馬諦亞斯等人的馬車前。
乍看之下,沒半個巨人的蹤跡。甚至會讓人不禁心想:入侵希幹希納區的巨人,其實比想像中還少嘛。
「發揮一下你的想像力!」
貝倫哈爾特說。
「快點前進啊……」
對面的妮基把玩着自己的長槍,說出這句輕浮的臺詞。
妮基用雀躍的聲音指出這項事實。
四處都有士兵停下馬車。志願兵從臺車上跳下,調查建築物內的狀況。
「裏面裝的是散彈。如果敵人是10公尺級的巨人,那可能對付不來;但拿來耍弄5公尺級的巨人,可是綽綽有餘!槍的作用,不光只是拿來殺敵而已。」
貝倫哈爾特拍拍他的背。衝擊力讓他再次幾乎吐出胃裏的東西。
「政府認爲昆坦區應該還能再撐一陣子。首要的任務,就是搜索瑪利亞之牆與羅塞之牆間的區域,幫助那裏的居民。這個判斷本身並沒有錯。」
「繼……繼續前進!各部隊仔細檢查每棟建築物內!找尋生還者!」
鎖鏈捲起,鐵板補強的門扉慢慢往上收起。陽光開始照進如洞窟般的通路內側。
貝倫哈爾特再次煞有其事地搖搖頭。
槍身是兩道槍管並排組成,看這個構造,應該一次能連續射出兩發子彈。
馬諦亞斯放聲呼喊,但沒半點反應。裏面感覺根本沒半個人影。
嗅聞到的空氣中滿是塵埃。
過了一會兒,馬諦亞斯一行人來到一棟主要建築物與倉庫彼此不相連的民宅前。
馬諦亞斯差點往後一摔。他拼命地抓住臺車邊緣,咬緊牙關。
貝倫哈爾特開心地表示:
昨天馬諦亞斯也聽過同樣的說法。國王政府根本不擔心還留在昆坦區的居民。奪回希幹希納區,纔是政府最優先的考量。
貝倫哈爾特心情好極了。到城牆外這件事,似乎根本沒讓他感受到些許恐懼。
「這就是地位低賤的人辛苦的地方!」
肌膚充滿光澤的士兵開口,操控繮繩,讓馬調頭。
貝倫哈爾特似乎也相當在意這一點,開口對操控馬匹的士兵說:
士兵把臉轉向小丘。
巨人會捕食人類,但這個行爲卻不是爲了維持自己的生命。他們咀嚼完人類的肉後,就會毫不留戀地吐出屍體。目前,人們還不曉得巨人究竟是靠什麼維持他們巨大的身體。
「再說,你也不會騎馬啊。」
「有錢人最容易得罪窮人啦!因此很有可能遭到強盜鎖定。爲了護身,有錢人身邊少不了槍。」
「算會吧。以前我曾向父親學過。」
就這一點來說,妮基、賈拉多、庫拉伍斯亦然。
「也是。就去那裏看看吧。」
逃離昆坦區時,馬諦亞斯並沒有親眼看到巨人。早在巨人抵達前,他們就已動身出發。
貝倫哈爾特說完,用眼神示意前面的馬車。賈拉多好像也正在向操控馬匹的士兵表達意見。他大概是意識到貝倫哈爾特的意圖,所以正和士兵傳達與頭子說法相同的內容吧。
「今天不會去昆坦區,對吧?」
救援部隊的行列暫時在村子前方停了下來。
「那就兩輛馬車一起過去吧。」
「說得……也是。」
貝倫哈爾特用下巴示意岔路盡頭。
「啊,閘門好像要開了。」
有人不小心踩到屍體,發出慘叫聲。
「畢竟城牆還在嘛!」
「你這傢伙到底有多蠢啊?」
「你們快去看看!」
妮基詢問。
「我們分頭調查好了。」
「我們要單獨行動嗎?」
馬諦亞斯對着妮基的背影詢問。
現在他可沒空認真尋找生還者。馬諦亞斯必須及早離開救援部隊,前往昆坦區。
她頭也不回地回答:
「你着急也沒用啊。」
「可是我真的很着急。」
「貝倫哈爾特會好好幫忙你的。現在先做好該做的工作吧。」
妮基探查着書架、壺具。
「是喔……」
他們的目的本就不是拯救生還者,而是掠奪失去主人的物資。
確實,這間民宅內,應該能找到不少肉乾、起司、酒與油等糧食。
這一幫傢伙真的可靠嗎?不安的情緒迅速在馬諦亞斯心底膨脹。
「各位!你們快過來!」
外頭傳來人聲。是賈拉多的聲音。
妮基從儲藏庫中縮回腦袋,看向窗外。
「有人在叫我們?」
「應該是。聽起來不太緊急就是了。」
「去看看吧。」
兩人離開主建築。聲音似乎是從看起來像倉庫的建築物中傳來的。
皮膚充滿光澤的士兵好像也相當好奇,他爬下馬背,湊上前去。
一行人碰頭後,一起繞過主建築旁邊,進入倉庫中。
士兵恨恨地說着,握緊掛在腰上的劍柄。
妮基問:
正規兵臉上滿是疑惑。
貝倫哈爾特衝到正規兵的身旁,動作靈巧得像只貓,根本沒發出半點腳步聲。
「你在幹什麼!快開槍啊!」
然後打了個響鼻。
「別開槍!」
光這樣一個動作,就讓正規兵從脖子上噴出鮮血。
「要運載整頭牛,實在太強人所難了……」
不知道爲什麼,貝倫哈爾特用尖銳的聲音制止。
牛悠然地移動着腳步,沐浴在陽光下後,它渾身發癢似地甩了甩頭。
比牛的身體更大的臉。
「抱歉啦。」
說來也對,貝倫哈爾特原本就是憲兵團的團員,不但熟悉該如何操控特殊的劍,也知道該怎麼用劍與巨人交戰。
「要把牛拉出來?」
「把肉剔下來,就會輕多了。」
「這是……」
妮基咕嚕一聲吞了口口水。
猛然間,馬諦亞斯覺得事有蹊蹺,抬起臉龐。
「很好!從左右包夾壓制它!不必太大力……誰能借我一把槍?」
孩子臉的巨人雙手搭在屋頂上,露出鼻子以上的部位,用愉快的眼神注視着馬諦亞斯一行人。
馬諦亞斯忍不住反問。
「原來如此,這點子不錯──這樣行嗎?」
他整個身體往前傾倒。
就在這時候,貝倫哈爾特繞到正規兵的側面。血噴灑到空氣中,弄髒了地面,但殺人兇手身上卻半滴也沒沾到。
衆人注視着它。
「只要給我兩個小時,應該就能順利解決。」
馬諦亞斯馬上撇開視線。
妮基拿下背後用皮帶掛着的長槍,把它交給年老的巨漢。
一個禮拜前的他,壓根兒無法想像自己往後的人生中會有這樣的經驗。
「那,你用這把吧。」
庫拉伍斯咬牙切齒地說。
「這把槍可以嗎?」
「現在也只能忍耐了……對吧……」
心臟幾乎快停住了。他們差點比牛更先丟了小命。
賈拉多已經動手開起柵欄了。
「喂,你在做什麼……?」
所有人一同抬頭。
賈拉多接下長槍,槍口對準牛的眉間。
「你要幹嘛!?」
「可惡!」
「我們的車載得了嗎?」
「要剔下牛身上的肉啊……」
主建築的屋頂上,有一張巨大的人臉。
在前肉鋪老闆的指示下,現場所有成員齊心協力從建築物中拉出一頭牛。中途,原本在遠處進行調查的庫拉伍斯也加入隊伍。聽到這項提議後,就連冷靜的他都瞪大了雙眼。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全聚集在賈拉多身上。
牛好像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命運,伸着長長的舌頭,舔着嘴邊。
「你只要站在我旁邊,仿照我的動作進行就沒問題了。雖然多少需要一些技巧,但頭子,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再怎麼說,你可是削肉的專家嘛!」
聽到他們的話語,馬諦亞斯才恍然大悟:這確實算得上一種財產。拿來喫也好,說不定還能從它們身上擠出牛乳。
一直到昨天爲止,馬諦亞斯還在別館中睡覺起居;而現在他卻在四處散落着屍體的村莊角落裏,與曾是犯罪者的傢伙們一起趕着渾身屎尿的牛。
「到時候再放走這些牛就好啦!」
賈拉多瞥了一眼,搖搖頭。
皮膚充滿光澤的士兵瞪圓了雙眼。
要殺害巨人,就必須縱向削下巨人後頸部的肉塊。既然他能夠殺死巨人,那比起馬諦亞斯這種門外漢,他應該更能輕鬆完成支解牛的工作。
「我們得先把牛拉出柵欄。在這裏不好行動,而且臭氣沖天。」
馬諦亞斯扯着嗓子大喊。
「很好。」
柵欄中繫着兩頭牛。體型皆頗爲可觀。
馬諦亞斯急急忙忙遞出自己的槍。
「那裏應該有繩子吧?幫我把繩子拿來。牛可能會忽然開始掙扎亂動,我要把繩子綁在牛的頭上……」
賈拉多表示,手伸入柵欄間摸摸牛兒的頭。
「至少可以減輕不少重量……」
賈拉多從正前方盯着牛,右手掌心朝上晃了晃。
「廢話!」
貝倫哈爾特揚起眉毛,賈拉多若無其事地說:「既然這樣,頭子,我也教你怎麼剔下牛身上的肉和皮好了。」
貝倫哈爾特比出手勢,對透明的觀衆們介紹起賈拉多。
「它們太大了,馬車負荷不了。而且就算真的能載,也會害我們之後無法逃離巨人的掌心。」
「多麼可喜可賀!我的朋友真是太優秀了!」
貝倫哈爾特手按着下巴,思索這項提議。
「不行,最好別用散彈槍。」
賈拉多竊竊地笑着。
貝倫哈爾特冷靜地指出事實。
士兵兀自詢問。
被劍身砍到的正規兵瞪大雙眼。他想要伸手觸碰自己的喉嚨,但手在半途中便失去力氣,垂了下來。
貝倫哈爾特沉默地離開正規兵身上,同時間,他流暢地舉起劍,輕巧地撫過正規兵的頸部。
「頭子?」
賈拉多表示。
貝倫哈爾特向正規軍確認。
「應該很花時間吧?」
「把肉剔下來?」
貝倫哈爾特緊抱住肌膚充滿光澤的正規兵。
「殺了他……!」
好多隻眼睛……
「大家,快看上面!是巨人!」
他再次重複這句話。
應該有一陣子沒人餵食飼料了,牧草桶、水桶全都空無一物。四周飄散着驚人的惡臭;牛隻下方堆滿了排泄物。
「這不曉得夠喫上幾頓耶?」
「這個……真是不得了的寶物啊!」
馬諦亞斯忍不住複誦。
「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光是放走它們,這個動作就會損失好幾秒的寶貴時間啊!說不定會損失好幾十秒!假設7公尺級的巨人1秒鐘前進一步,那你認爲5秒鐘巨人能接近我們多少距離?」
「我們怎麼沒注意到……!」
年老的巨漢聳聳肩。
一羣人在牛舍前包圍牛隻。只有一位正規兵不在現場。據說,他正在馬車旁戒備待命。
賈拉多把槍口朝上。
他們馬上就意識到,這裏是畜養牲畜的廄舍。
是巨人。
「一頭牛兩小時,是嗎?」
剩下的成員,全都吞了吞口水,凝視着這一幕。
「我以前是開肉鋪的。剔下肉塊,當然就沒辦法擠奶了啦。不過,如果只取下牛肉和牛皮,把其他的部位扔掉……」
「大概沒辦法吧。」
正規兵神情驟變,命令賈拉多。
賈拉多與貝倫哈爾特並列站在柵欄前。兩人似乎並不在意惡臭,只是定睛注視着兩頭牛。
貝倫哈爾特從他的腰間拔出劍。
就連妮基也不禁刷白了臉。
馬諦亞斯幾乎無法呼吸。
眼前接連發生太多超過他理解範圍的事件。
巨人現身。
他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下看見巨人。
有人在他的眼前殺人……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這樣!?」
聲音總算躍出他的喉頭。
「開槍的話會發出聲音,所以我只好動手阻止他囉。」
說着,貝倫哈爾特聳聳肩。
「事情不是這樣的吧……不是這樣的吧!」
「現在正是我們求之不得的大好機會吶!我想主力部隊一定還沒發現有巨人。我們可以趁現在接收正規軍的馬匹。」
「太過分了,你居然動手殺人……」
馬諦亞斯身上竄過一道涼意。
這名男人,是個危險的犯罪者。
這項事實,此刻總算血淋淋地烙印在他的心底。
馬諦亞斯伸手摸摸自己的腿,散彈槍就掛在皮帶上。他的指尖撫上槍把,但卻沒力氣握住舉起。
「好啦,我們趕緊前往昆坦區吧──快點快點,各位,快動起來!」
在貝倫哈爾特的催促下,其他的犯罪者總算回過神。他們吞了口口水,沉默地開始動作。
頭上正傳來徐徐的呼吸聲。
「對了,巨人……!?」
「不錯,這樣一來你就有伴啦!」
貝倫哈爾特再次探找着死去的正規兵的腰間。
妮基一邊吸吮着煙燻肉的骨頭,一邊開口。
貝倫哈爾特踩着落葉與叢生的雜草,緩緩接近。
「你說這是什麼話……真是自私的歪理!根本就不需要痛下殺手啊!」
「這傢伙看起來真是毫無美感。」
「他們是沒做錯什麼,可惜他們運氣不太好。」
「只是在我的判斷中,包含了『犧牲兩名士兵』這個條件罷了。你好像不太中意這一點?」
貝倫哈爾特毫不客氣地拖着馬諦亞斯,在建築物的轉角處轉彎。
「硬要說的話,誰教他們當時要在場咧。」
巨大的肩膀肌肉隆起。他順勢靠着臂力前進。動作宛如爬在牆上的壁虎。
妮基根本沒在聽別人說話。她坐在大樹的根部,不停地把剛纔從那棟主建築中偷來的煙燻肉品送入嘴裏。
「你憑什麼能這麼斷言?你有什麼替代方案嗎?在那個當下,你能提出更好的解決方法嗎?如果有,我倒想聽聽看你有什麼意見!不對……正確來說,應該是『那時候我倒想聽聽看你有啥意見』纔對。這樣一來,我也就不必在那裏動手殺人啦。你倒是說說看啊?」
心臟在胸口猛跳,全身溼淋淋地爬滿汗水;然而,他卻覺得好冷,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眼角餘光還能瞥見巨人正在動。略顯肥胖的裸體,已經探身越過廄舍的屋頂。
貝倫哈爾特交互看着兩名正規兵。
巨人依舊掛着同樣的表情。他和剛纔一樣,頂着一臉愉快到近乎詭異的表情,慢慢往前伸出手。他認出馬諦亞斯一行人是人類,於是打算馬上對他們出手。
「這……是怎麼一回事……?」
「載貨臺幾乎是空的,應該不用三小時就會抵達了吧。」
他的聲音正微微地發抖。
「你們……簡直是瘋了。」
好巨大。差不多是7公尺級吧?
貝倫哈爾特輕輕地把屍體橫放在地面。他蹲身在屍體前,一瞬間捲回剛纔射出的兩條鐵絲,迅速取下立體機動裝置。他接着起身,走近馬諦亞斯身邊。
「做個假設吧!如果那時候我沒對他們痛下殺手……」
「那就太魯莽啦!」
賈拉多詢問貝倫哈爾特。兩人都下了馬車,並列伸展着身體。
啪沙。聲音出現的同時,巨大的眼球迸裂。霎時噴出蒸氣,蓋住了傷口。
另一道人影忽然出現在他們的前方。
第二次遇見巨人,狀況十分危急,一行人全都捏了把冷汗。馬車即將進入森林時,大樹的陰影處突然出現一個5公尺級的巨人。
就在這時候,馬車出現了,越過兩人約5公尺左右後,停了下來。
先是看到兩個7公尺級的巨人。那時候他們離巨人有好一段距離。巨人應該沒發現經過自己身旁的馬諦亞斯等人。
「你在說軍隊的那兩個人啊?」
劇烈的痛楚襲來,但馬諦亞斯卻覺得一切離自己好悠遠,彷佛是某個遙遠世界上發生的事。
賈拉多握着繮繩。不遠處,庫拉伍斯則駕駛着另一輛馬車,妮基正準備爬到載貨臺上。
「那就能趕在深夜到啦。」
他笨重地滑過屋頂,臉用力地撞上地面。
「如果你認爲多花好幾天的時間也沒關係,那我們確實是無所謂啊!」
兩名正規兵死了。
第三次,一樣只遇到一個巨人。他們只在山棱線的另一頭瞥見他的身影,起初甚至根本不曉得那就是巨人。
「她說得沒錯啊。錯失那個當下,我們之後不見得能馬上又遇到好機會,而且在當時使用那個方法,我們確實能順利逃跑。這就是我那時候所下的判斷。」
原本拉得筆直的鐵絲慢慢鬆開,往地面劃出一條無力的弧線。
賈拉多等人看到正規兵,迅速往左右分成兩路。
馬諦亞斯被他扯着衣領,拉離現場。
「各位!這東西很美味喔!」
他用手臂撐住地面,抬起沾滿泥土的臉。他好像壓根兒感覺不到一絲痛苦,臉上仍是愉快的表情。
貝倫哈爾特仍抱着渾身是血的正規兵,眼睛瞟了瞟頭上。
「從這裏到昆坦區,差不多要三小時左右吧?」
貝倫哈爾特竟誇獎起自己來了。
貝倫哈爾特的手在死去的正規兵的腰際摸來探去。他的手指愉快地動着,彷佛正在彈奏樂器。
「讓兩位久等啦!」
定睛一看,剛纔那位毫髮無傷的正規兵現在正按着胸口,指縫間露出刺入胸口的鉤錨。
載貨臺傾斜,貝倫哈爾特爬上來坐在他的身旁。
而在這個瞬間,他總算注意到夥伴的屍體。
「喂,你快回神啊!」
太駭人了。他根本無法抵抗。
「爲什麼你們能這麼冷靜?這一切難道這麼稀鬆平常?」
5公尺級的巨人在森林裏與他們並肩前進了好一陣子,並且對他們伸出手,但卻一頭撞上大樹,應聲倒地。巨人就這樣被他們拋在身後。
他和賈拉多、妮基拖着不聽使喚的雙腿,急急地往主建築處跑去。
「你的體重很輕沒錯,但也還沒輕得像團棉花嘛。」
和剛纔的那位正規兵如出一轍。
兩位死者,被串在一條鐵絲上。
牛發出癡傻的叫聲,緩緩地走遠。
貝倫哈爾特先是把立體機動裝置丟到載貨臺上,接着把馬諦亞斯扔了上去。
巨人左眼噴出的蒸氣減少,接着……蒸氣下再次出現了一顆水靈靈、圓滾滾的眼珠子。
「攻擊得真漂亮。看來我的技術沒退步嘛!」
現在,車子剛駛入另一座森林,他們正準備讓馬小歇一會兒。
耳邊傳來慘叫聲。
而剛纔則是他們第四度碰到巨人。一爬到小丘頂上,就看到四個巨人。巨人似乎也馬上就發現了他們,抬頭望着馬諦亞斯一行人,爭相追趕而來,幸好賈拉多與庫拉伍斯趕緊駕車甩開巨人。
「嘿!還有另一條鐵絲能用呢!」
接下來,他們總共看見四次巨人。
馬諦亞斯僵在原地,彷佛腳底生根。
但,那不是閃電,根本就不是閃電……那是立體機動裝置的鉤錨與鐵絲。
說時遲那時快,一條線段,從死去的正規兵腰邊延伸而出。
貝倫哈爾特揚起眉毛。
「就算是這樣……」
賈拉多手扠在腰上,一邊扭過身體,一邊表示。
貝倫哈爾特不費吹灰之力就拉走了他。
「啊……」
他射出鐵絲,劃過半空中,鉤錨刺入巨人幾乎有人類頭顱大小的眼睛裏。
趁着這個時候,剩下的三人消失在建築物的另一頭。整齊劃一的動作,讓他們看起來就像一隻不可分割的生物。
「我……我確實沒有任何更好的解決方法。雖然沒有更好的方法,但你也不必當下就動手殺人啊!我們可以再觀察一下狀況,說不定能夠不犧牲任何人就順利逃脫啊!」
「當然!」
貝倫哈爾特轉頭看了看馬車。
馬諦亞斯忍不住說出這句話。
賈拉多抬頭看着馬諦亞斯背後的巨人,不停地眨眨眼。
「他們想要搶奪馬車……?」
「就是這麼一回事囉。」
另一名正規兵發現有巨人,繞過建築物的轉角處衝來。
「現在可沒空讓你發呆囉。你心愛的人正在等你呢。你應該也不想在心有掛念的狀況下就被巨人給喫了吧?」
全都是貝倫哈爾特下的毒手。
正規兵腳步搖晃,應聲往前倒下。隨後,開始在地面上抽搐抖動。
「他們根本就沒做錯什麼事呀!」
馬諦亞斯急急忙忙地回過頭。
「好久沒看見巨人啦!巨人看起來還是那麼令人震撼!」
貝倫哈爾特調整好掛在身上的立體機動裝置。這是他從死去的士兵那裏搶來的。
庫拉伍斯嘴上咂了一聲。
庫拉伍斯也靠着樹幹,手上正在保養配給的槍枝。
巨人動作緩慢地伸手碰觸碎裂的眼睛,然後放下手,凝視着眼前。
太陽即將下山。厚重的樹葉遮蔽了陽光,火紅的光線幾乎到達不了地面。
不知不覺間,巨人從建築物的屋頂上探出頭。他正慢慢地爬往馬諦亞斯等人的身旁。巨人的表情一如方纔,像個發現玩具的孩子。
在馬諦亞斯的眼裏看來,那宛如一道閃電。
「哦?是嗎?」
「喂!動作快點──」
貝倫哈爾特也用力地點點頭。
一個人死在劍下,另一個則被立體機動裝置的鉤錨給刺死。
賈拉多插嘴:
「我們就搶不了馬車,而且士兵還會叫來主力部隊。那情況就糟透啦!」
「假設我那個時候只是讓他們昏過去……哎呀,這可比殺人要困難多了,需要相當高超的技巧,如果旁人一派輕鬆地叫我這麼做,我可是會很頭痛的。姑且不管這件事困不困難,總之,假設我那時候讓他們昏過去倒在地上……」
「到頭來,巨人也會大口咬住他們,狼吞虎嚥地吞掉。」
妮基的食慾旺盛,似乎沒有止境。分量相當於一整條豬腿的煙燻肉,幾乎全進了她的肚子。
貝倫哈爾特再次深深點點頭。
「沒錯,到頭來,他們也逃不過被巨人捕食的命運。既然如此,與其被巨人生吞,不如死後再被喫掉。這是我對他們的體貼表現,同時也是我該盡的責任。他們不是平白無故被巨人喫了,而是因爲我纔會淪落到遭巨人吞噬的下場……我當時的行爲,可以說是爲了深刻體驗這一點而進行的儀式。」
「太過分了……」
「你這個僞善者。」
庫拉伍斯一雙眼仍盯着手上的槍,嘴上吐出諷刺的話語。
「我們本來就是一羣無賴,這一點從頭到尾都沒隱瞞。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們的爲人,才決定和我們聯手的嗎?」
「可是,我真的沒想到你們的行徑如此卑劣……」
「那只是你自作主張的解釋罷了。」
「這裏已經是牆壁外啦。」
貝倫哈爾特哀傷地說。
「城牆內的常識已經不管用囉。」
「我看你的決心根本就不夠吧?」
庫拉伍斯抬起頭。
他的眼神犀利而冰冷。
「決心……」
「是爸爸說要帶的!」
「然後我回到城裏,馬車被破壞了,自己失去一切,而且爸爸也死了!」
──就是這麼一回事。
「確認寶藏的所在處後,我們的合作關係也就當場結束。之後,你想要去找你心愛的女人,還是想要自殺,全都隨便你。至於從城鎮裏逃脫的方法,就不在我們的責任範圍內啦。」
偏偏手邊也沒有足夠的人手,能夠幫助她聚集人力、徵收稅金。
「家裏當然亂糟糟的!因爲你想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帶走!」
「等一下!請你們兩個冷靜一點。開始避難後,妹妹和爸爸遭到巨人襲擊……」
麗妲清了清喉嚨,對姊妹說:
法律會如何評斷此事呢?麗妲已經先拜託訓練兵多奇歐幫忙,叫他把整個區公所調查過一遍,但卻沒找到類似的資料。就算真的找到相關的法律文件,恐怕麗妲也無法理解裏面的內容就是了。
麗妲介入兩人的爭吵中。
幾天前鎮壓暴動的歹徒時,年輕的代理團長發揮了無與倫比的驚人實力──這件事早就在整個城裏傳開來了。
瘦削的妹妹忽然熱淚盈眶,隨即皺着一張臉,放聲嚎啕大哭。
「所以咧?家裏的東西就歸我和我丈夫所有,這樣行吧?」
「避免她擅自賣掉東西啊!」
那個……是不是就是擁有決心的人該有的眼神?
真是令人頭痛。麗妲打從心底覺得「真不想與這件事扯上關係」。
她們的父親被巨人襲擊,然後,恐怕早已被巨人給捕食吞噬。雖然妹妹沒提及當時的詳情,但生還下來的她,應該從頭到尾目睹了整個過程吧。之後,妹妹獲得駐紮軍團的救助,險些喪命的她回到昆坦區內。
「差不多該出發啦!有這個道具,就能越過城牆了。」
她嘆口氣,悄悄地在心底囈語。
她很習慣需要體力的工作,因此不禁覺得鎮壓暴徒之類的工作內容實在輕鬆多了。
聽到賈拉多的話語後,馬諦亞斯堅定地點點頭。
*
「麻煩你少說些歪理。你老早就丟下我們不管,一個人逍遙得很!」
兩名中年女性並排坐着,與麗妲之間隔了一張桌子。兩人正彼此叫囂辱罵着。
貝倫哈爾特毫不介意地殺了士兵,並把鉤錨射入巨人的眼睛裏。一切就發生在貝倫哈爾特的眼前,但他卻一副恍若未見的表情。
「姊姊,明明你才先拋棄了那個家吧!?」
「那個……兩位,請讓我這位駐紮軍團的代理團長說句公道話吧。」
「我纔不會賣!」
「這只是個暫時的判定,效用維持到國王政府正式的負責人到來爲止。兩位能接受嗎?」
「簡單來說,我必須自己尋找從城牆裏逃脫的方法,是吧?」
再怎麼說,居民的數量只剩下不到一半,能聚集的人數也是相當有限。
居民們接連陳情,一下子是醫生不夠,一下子又是老師不足,沒多久又有人說要修補剝落的石板路。
「她丟下我們跑了!」
「我說過了,我可是一路守護着爸爸耶!?我保護他到最後一刻,甚至因此碰上了那種慘況!」
削瘦的妹妹馬上轉過頭,反駁說:「我就說了,我沒有!」
「我怎麼可能做得到!?再說,姊姊,如果換作是你,我看你早就不知道逃到哪去了吧!你肯定早就丟下我和爸爸不管了!」
姊姊迅速地插嘴。
然而,最重要的公務員卻逃之夭夭,而且他們脫逃時,還帶走了區公所金庫與倉庫裏所有的物品,所以就算麗妲想完成居民的請求,也找不到適當的方法。
「雖然華麗登場也不錯,但還是悄悄爬進去比較保險。」
「我看這也是你編出來的謊言吧?說不定你犧牲了爸爸,自己一個人苟活了下來。你根本就無情地見死不救吧?」
「你說啊!你到底認爲我們該怎麼做纔對?特地過去你那裏一趟嗎?在那麼混亂的時候,過去找你!?你知不知道家裏情況有多亂──」
總歸一句,她希望能獲得補償。一份能讓她覺得自己經歷的恐懼、絕望是有意義的補償,或者是某些能夠填補心中空洞的東西。
麗妲心中固然覺得對這對姊妹有些抱歉,但就她的個人立場而言,她現在實在沒空搭理這種個人的瑣事。
「你有!你無情地丟下我們,從沒把我們放在心上過!」
不過,對姊姊來說,她根本不曉得妹妹有這樣的心路歷程。
姊妹依序轉頭看向麗妲,露出挑釁的眼神。但至少兩人都還願意聽聽麗妲的判決。
「你丈夫!那個廢物!」
庫拉伍斯握住槍把,手指放在扳機上。
「我遇到了那種慘況耶!?居然還沒辦法拿到任何東西……這種事……這種事有誰能接受啊!?」
貝倫哈爾特打着圓場。
「是嗎?」
「那個……我可以插嘴一下嗎?」
或許是「代理團長」這個頭銜發揮了作用吧。掛在腰間的劍柄也不無功勞。
「既然如此,你當初別逃走不就好了!你何不讓爸爸一個人逃走,然後自己留下來?」
姊妹好像隨時都會扭打起來。
看樣子事情似乎並不單純。
豐腴的姊姊丟下這句話。「我們」指的應該是她的丈夫與孩子吧。
他恨不得能快點與他們撇清關係。
到頭來,麗妲還是將整件事丟給了國王政府的負責官員。畢竟她實在沒有這方面的知識與經驗,這是沒辦法中的辦法。
「如果你的判決夠公平,那我就願意接受。」
「請讓我釐清一下狀況。妹妹原本和爸爸住在一起,姊姊結婚了,所以住在其他地方。然後,開始避難後,妹妹和爸爸先逃出城鎮……到目前爲止,應該沒錯吧?」
麗妲深吸一口氣,在腦中整理好思緒,接着慎重地開口:
兩人長得一點也不像,可是似乎是一對姊妹。
「如果你敢說謊,下場你應該曉得吧?」
「你少在那邊故意找碴!」
豐腴的姊姊激動地噴着口水,喋喋不休地說着:
補充一下,過去她一直單身,全心全意照顧父親的生活起居,但似乎從未得到任何能自由運用的財產。
「我明明就有把你們放在心上!但是,那時候爸爸說要趕快出城,所以我們才逃走的!」
「沒錯。進到牆裏面後,就直接朝寶藏的方向前進!」
「畢竟我們也不曉得牆裏面的狀況如何。」
「需要派人監視嗎?」
「你會派人監視她吧?」
麗妲用略爲強勢的語氣表示。
亞嫚達在一旁待命,記錄下所有的對話,但卻不打算伸出援手。她頭也不抬半下,徹頭徹尾保持「一切與我無關」的態度。
「你居然敢這麼講……!」
「我就說了,你離開城鎮的那一刻,所有權就不再屬於你!你拋棄了那個家,所以理當由我來繼承所有的財產!」
麗妲正坐在區公所某間辦公室的椅子上,努力地扮演着自己不習慣的角色──幫居民解決爭端的調解者。這本來是國王政府的公務員該做的工作,但現在公務員全跑光了,麗妲只好肩負起這個責任。
在城牆外生存下來,騙過國王政府的耳目,不靠父親的力量,只憑自己的才幹與努力拯救麗妲……他早該有這層覺悟纔對。
沒錯,此時此刻,昆坦區整體正面臨着危機。
然而,這幾天做的工作,卻不光只有鎮壓暴徒那麼單純。
至少,麗妲已經有整整兩天沒睡覺了,而今晚她恐怕也沒機會入眠。
正常來說,她應該會整個人茫然若失纔對,然而她卻還能拼命地與姊姊爭奪「父親留在家中的財產的所有權」。
腦海裏,再次浮現幾個小時前看見的光景。
他拍了拍背後的立體機動裝置。
「哎呀,你也不用把事情想得那麼嚴重啦!」
空間相當寬敞,幾近浪費的地步,敞開的窗戶間,灑入午後和煦的光芒與帶着暖意的空氣。
削瘦的妹妹雙眼滿是血絲,開口吼叫。

「我曉得。」
「那我拜託你快扔,行不行!?」
其中一方異常削瘦,但胸部卻非常豐滿,讓人不禁聯想到「庸俗的身材」這個詞句。
這到底是何等的貪念?何等的精神力?麗妲覺得這真是令人歎爲觀止,甚至不禁有些佩服這位妹妹,只是……
如果現在是和平時期,那這場爭端大概也不至於演變到這麼醜陋的地步。然而,目前整座城鎮完全孤立,水與糧食等必需品的價格,飆漲得令人難以置信。姊姊固然嘴臉難看,但她也是拼了命想爭取一些物資……拼命到無暇哀悼父親的死。
他的決心也許真的不夠。他把一切想得太簡單了。
目前,居民中的自願者以及訓練兵的數量勉強還夠,能夠巡察城鎮,但狀況實在相當嚴峻。
「我纔沒有拋下你們不管!」
「我果然一點也不適合這個職務……」
另一位女性個子嬌小,但身材豐腴,留着一頭油膩膩的頭髮。
賈拉多深表贊同。
「什麼判定?」
自己是否也得以那樣的態度,看待一切的事物纔行?
「那麼,目前麻煩兩位暫時維持現況。妹妹……請你管理爸爸留下來的所有財產。等負責的公務員回來後,我會再請他清點財產的總值,麻煩你現在先別擅自賣掉任何一樣物品。等算出價值多少後,會再進入下一步的程序,讓你們兩人平分財產。」
「如果要把財產給他,那我寧可全部扔掉!」
「我會派人監視的。」
麗妲即刻答應。
「我會要求士兵隨時注意。當然,我會請士兵在暗處監視,不會讓打擾到妹妹的生活。有士兵也是好事……你應該知道前陣子發生過暴動吧?」
麗妲向妹妹確認。
「畢竟發生過那樣的事件,與其說我是派人監視你,讓你不能擅自變賣,倒不如換個想法,想成士兵在旁邊保護你們的財產。這樣可以嗎?」
「這個嘛……有人願意免費保護我,那當然再好不過了。」
「太好了。」
當然,事實上麗妲根本不會派人在旁監視妹妹。現在根本就調不出人手負責這檔事。
不過,這對姊妹不瞭解軍團的詳細狀況,而且麗妲也沒必要告訴她們實情。
「姊姊,你也接受這個裁決吧?」
「你少講得一副冠冕堂皇的樣子!」
姊姊雙手交叉在胸前,用鼻子哼了一聲。
在那之後,兩人連看也不看彼此一眼,聳着肩膀怒氣衝衝地回去了。
不知怎麼地,兩人的背影竟然還有些神似。
她倆的身影完全消失後,麗妲靠在桌子上,悠長地嘆了一口氣。
「解決完這件事,今天的工作終於結束了。我去休息一下。」
亞嫚達說完,整理好資料,從座位上起身。
光這樁事就讓麗妲焦頭爛額了,但亞嫚達卻沒說半句慰勞的話。
麗妲心想,至少自己也該開口表示點什麼,於是說:
「謝謝你,辛苦了。」
賈拉多抖着身體,嘴上發出牢騷。
「只有你纔會蠢到沒注意到巨人接近。」
她是駐紮軍團的一員。與巨人交戰,正是她的工作。平日她也在軍團中累積了大量的訓練。
「那我先上去了。」
固定在腿上的散彈槍有點礙事。
她再次嘆氣。
確實,只要稍微想一下,就會明白箇中的道理。
「嗯。」
麗妲擠出渾身的力氣,爬起身,挺直背脊。
若這是個晴朗的夜晚,那他們恐怕得把馬車藏在更遠的地方。就算真的沒人看到他們的身影,但士兵還是有可能會聽見馬的嘶鳴聲。
地上到處都是巨大的碗狀洞穴。這是炮彈造成的痕跡。
手抓住鐵絲,腳踩在立體機動裝置上,往地面一蹬,飛跳起身。
「還有,把點心還給那間麪包店。」
鉤錨刺爛了他的眼珠,但他好像根本不痛不癢,傷口甚至以駭人的速度恢復原狀。
「我真的很不擅長思考……」
三人的身體緩緩地上升。
從廄舍上探出身子,笨重滑下的巨人。
「我也要、我也要!」
他走到貝倫哈爾特的身邊。
賈拉多站了出來。
巨人曾來過這裏。
這裏位於昆坦區的北邊,圍繞着城鎮的牆壁與瑪利亞之牆,剛好在這裏彼此相連。
「兩個人都站穩了嗎?好啦,那我要往上升囉。」
「這雨勢……」
「雨確實比剛纔小了,但我們最好動作快點。」
「運氣有夠背的!」
她纔剛出去,訓練兵多奇歐就走了進來。
「你有戴手套吧?很好。別抓得太緊。」
「你有什麼好不安的?」
「原來是這樣……」
*
庫拉伍斯依舊態度冷淡。
「怎麼啦?」
賈拉多問。
妮基也走到貝倫哈爾特的身旁,咻地往上一跳。她用右手抓住鐵絲,左腳踩在貝倫哈爾特腰後方的立體機動裝置上,身體順勢往上一蹬。
滂沱的雨勢打得皮膚好痛,雨聲震耳欲聾,若不靠近點,根本聽不到彼此的聲音。
貝倫哈爾特露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速度比馬諦亞斯想得還慢。大概是因爲貝倫哈爾特正全權掌控着纏卷的速度吧。
「至少可以掩蓋掉聲音。就這點來說,我們或許算幸運?」
人類真的有辦法與這種怪物抗衡嗎?
兩人看起來好像都坐在貝倫哈爾特的腰上,但事實上,體重全由吊掛在牆上的鐵絲支撐着。
「謝謝你。不過,不好意思,我只是個代理團長,沒那麼了不起。到目前爲止,也只是順水推舟地做了一點事。」
他們把馬車藏在少數還保有原形的建築物裏。
聽到貝倫哈爾特的問句,馬諦亞斯堅定地點點頭。
他想起來這裏的途中所遇見的巨人。
「走吧!去巡邏了!」
貝倫哈爾特轉了過來,彎低身子。
雨聲極大,幾乎掩蓋住鉤錨射出時的風切聲,不過仍聽得見鉤錨的尖端在牆上鑿出洞穴的聲音。
「我去幫團長調整立體機動裝置!」
城鎮周圍,目前還沒發現巨人的身影。
賈拉多則緩慢地與妮基做出相同的動作。
「麻煩你多少動個腦,好不好?」
在下屬的面前,不能表現出鬆散的態度。
「我覺得很不安。」
雨已經下了好一陣子,但空氣中還是能聞到微微的焦炭味。想必大火才熄滅沒多久。
腳步有些不穩,但仍順利站到了裝置上。
貝倫哈爾特敞開風衣,雙手扠腰,腳步輕鬆地走到牆邊。
心情好沉重。不過,總比處理這種書面工作好多了。麗妲沮喪地心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很笨?
「你說什麼?」
雖然他不認爲麗妲會輸,但巨人實在太強了;而且一如其名,真的非常巨大。
「沒什麼。」
兩條鐵絲同時拉到底。貝倫哈爾特現在的姿勢,彷佛坐在一個形狀詭異的長長鞦韆上。
「但願如此。」
麗妲是否平安無事?
此時,一行人全都穿着風衣,頭上牢牢地罩着兜帽,但寒冷與不舒服的感覺仍不留情地爬滿全身。
驚訝與哀慼的心情,讓多奇歐腳步蹣跚。
「啊,還有,麪包店的老闆娘給了我一些烤點心。這點心甜甜的,加了很多蜂蜜喔!她說啊,叫我們喫喫點心養足精力,然後好好地爲她守護店鋪!我們等會兒一起喫吧!」
賈拉多這話不假。
多虧有他,麗妲覺得身心都輕鬆了不少。
他的身體後仰,手上操作着劍柄,同時往上射出兩支鉤錨。
馬諦亞斯背對着50公尺高的聳立城牆,凝視着眼前的黑暗。
「嗯。唉,還好吧……」
庫拉伍斯嘟噥,同樣也踩到立體機動裝置上。
貝倫哈爾特說完,馬諦亞斯手上的鐵絲隨即開始不停地往下捲動。
自己受人誇讚的地方,果然還是這一點啊……這讓麗妲有點哀傷。
「這……很明顯是賄賂吧?」
馬諦亞斯離開城鎮時,士兵還沒開始發射炮彈。不過,軍團竟然會正式開炮,而且還射出這麼多的炮彈,就表示……
一片木造建築的殘骸往閘門的方向延伸而去,每間房子都燒得焦黑,泰半隻剩下骨架殘存。
從窗口往外一望,遠方的天空,開始聚積起或黑或灰的雲。
「你應該知道怎麼做了吧?」
「還有更累的事等着呢。等一下還得出門巡邏。」
沒多久,貝倫哈爾特一個人下來了。模樣看起來真的很像在盪鞦韆。
「頭子,麻煩你了。」
留着鬍子的前憲兵,操作起劍柄上的拉柄,同時間,壓縮瓦斯的力量解放,鐵絲開始回捲。
「雨聲太大了。如果有巨人接近,我們也聽不到他的腳步聲。」
亞嫚達迅速地離開了辦公室。
眼前這位仍是少年的訓練兵非常有活力。這幾天,他做的工作分量與麗妲不相上下,照理來說應該會相當疲憊纔對,但他臉上卻看不到一絲疲勞。他似乎相當尊敬麗妲,凡事都自告奮勇要幫忙。
「是啊。」
麗妲繞過桌子旁。
他一次次地踢着牆面,身影消失在下雨的夜空中。
沒辦法了,既然只是食物,那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不,可能還是嚴格處理比較好。腐敗貪瀆,就是從這種微小的地方開始的。
「你可別把槍弄溼了。」
「遵命!」
庫拉伍斯扔下這句話。
「我知道。」
「對喔,我也得跟去……」
「好啦!一起到天上的世界去吧!」
「夜晚的雨最討人厭了。」
「應該來回兩趟就行了。誰要搭第一趟?」
「咦咦咦!?」
「你不用那麼謙虛啦!麗妲姊,你很強啊!」
馬諦亞斯認爲自己好歹也該先向庫拉伍斯打聲招呼。
「辛苦了!接下來要去巡邏,對不對?我也一起去!」
「呃……?」
「他還真得心應手啊。」
裝置會一點一點捲回鐵絲,所以手握的位置也必須慢慢地往上移動,愈來愈接近射出的鉤錨。如果沒戴手套就直接握住鐵絲,手上的皮膚肯定會被扯得一塌糊塗。
「嘴巴閉緊!咬到舌頭就麻煩了。」
身體在雨中逐漸上升。
貝倫哈爾特每踢一下牆壁,軌道都會大幅往外偏移。
原來如此。他正小心翼翼地避免三人猛撞上牆壁。
若現在是晴朗的大白天,遠方的景色想必能看得一清二楚。說不定還會有種自己正在空中飛翔的錯覺。
然而,此刻……大概是因爲雨勢劇烈,雨水遮擋住視線,馬諦亞斯只覺得自己好像正漸漸沉入幽深的水底。
事實上恰巧相反,馬諦亞斯一行人正不停地往上升。
「真是不可思議……」
「到啦!地板溼滑,注意腳邊啊!」
聽到這句話,馬諦亞斯不禁吞了口口水。
牆壁的上緣,剛好就在臉的前面。
風勢比下面強。貝倫哈爾特雙腳踩在牆上,幫助運載的兩人穩住身子,但馬諦亞斯仍不停地往左右搖晃。
上頭的妮基正提高警戒,環顧四周。
所幸一行人早已確認士兵巡邏的頻率,而且大雨爲他們掩飾住蹤跡與聲音,因此暫且不用怕會被軍團發現。
賈拉多彎下巨軀,對馬諦亞斯伸出手。
馬諦亞斯回握住他的手掌,借力往上爬。
害怕墜落的恐懼感還來不及湧現,馬諦亞斯的雙腳已經踩在牆壁上方的平坦處了。
以前來牆上參觀時,他的感覺和此刻完全相同──牆壁如此堅硬牢靠,就和石板地一樣安穩。
他回望城鎮。天才剛黑沒多久,城鎮中央能看到不少光點,顯然仍有許許多多的居民一如往常地在這裏生活着。
仔細一看,包含貝倫哈爾特在內,所有成員全都望着馬諦亞斯,臉上掛着竊笑。他們不但全是些道德倫理觀念薄弱的傢伙,個性似乎也相當要不得。
「做得不錯!」
貝倫哈爾特這次轉身看着馬諦亞斯與妮基。
「只要沿路找到最大間的宅邸就對了。我們先過去,做好準備,讓你們之後能順利運走財寶。」
「我想麻煩你們兩個準備好馬車。集合地點在──」
「我知道了。」
「五個人一起行動太顯眼了。」
從剛纔開始,妮基就從兜帽下伸出舌頭,接下雨滴。恐怕花上一百年的時間,馬諦亞斯也搞不清楚她的腦袋瓜裏藏着什麼樣的思考迴路。
「在哪?」
賈拉多表示。
就馬諦亞斯的立場來看,既然已經回到了昆坦區,那他也就沒必要與他們一起行動了。
賈拉多雙臂交叉在胸前,跟着點點頭。
「瞭解。」
馬諦亞斯甚至不禁心想:這樣的話,根本也就不用急着逃跑了嘛。
菲魯託區與昆坦區不論是建築物的樣貌、道路的寬敞度、散發出來的氛圍……全都截然不同。
馬諦亞斯嘆氣。
「太好了……」
「剛纔我們也看到上面有看守的士兵,閘門也緊閉着。這不像是一座毀壞的城市會出現的情景。」
「你們真多疑。」
他一針見血地指出了事實。
意思是說,他們非要親眼確認有財寶後,才肯放馬諦亞斯離開。
「借一步說話,行吧?」
「天亮以後,說不定狀況又不一樣啦。」
聽到貝倫哈爾特的話語後,庫拉伍斯與賈拉多輕輕點頭,離開現場。
接下來,三人快步在雨中走着。
庫拉伍斯點出他們的憂慮。
多虧有這羣無賴,讓馬諦亞斯覺得焦躁無比,他壓根兒忘了這裏很高,也沒感受到半點恐懼。
馬諦亞斯說:
「我父親的財產應該就放在裏面──這樣就行了吧?」
「在東邊的住宅區,離這裏不遠。」
馬諦亞斯點點頭。
「既然確認了目的地,我們就兵分兩路吧!」
「你們應該馬上就能找到了。中庭的東北角有一棵大樹,下面有一扇鐵門,只要把門打開……」
「原來如此,在最靠內地的地方啊。哎呀,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的就是了。」
「畢竟我們是犯罪者嘛!」
「你也該告訴我們寶藏放在哪了吧?」
「接着換你們啦!」
「我明白了。」
貝倫哈爾特詢問。
「沒有。」
「抱歉抱歉。」
貝倫哈爾特暫時拔出鉤錨,往回捲起,橫越過城牆上部,轉身背對整座城鎮。
一行人沿着牆邊前進了好一會兒。
妮基乾脆地說。
他們肯定很想知道財產大致的方位。若非如此,他們的動作也不會這麼有效率。
「彆着急嘛,你心愛的她就在城牆裏呀!她不會逃走的啦!」
「那裏也不見得有財寶啊。」
夜晚的街道一片寂靜。
「我們真是太幸運啦!」
庫拉伍斯問。
「接下來就該你帶路囉?」
「不錯!這線索應該有可信度。」
貝倫哈爾特把鐵絲回捲到底,以略顯不雅的姿勢爬了上來。
「說真的,我還以爲城裏的狀況會更糟。比如巨人包夾住整座城鎮,讓這裏陷入孤立狀態,民衆滿心絕望……」
他們慢慢接近從城鎮中心以放射狀往外延伸的寬敞道路。路上行人不少,能聽到腳步聲與交談聲。
這裏是他熟悉的城鎮,但他覺得自己大概沒辦法逃離這四人的手掌心。恐怕只要顯露出想逃跑的態度,他們就會用鉤錨或者是槍在自己的身上開出個大洞。
「什麼叫做『這樣就行了吧』?」
賈拉多雙手交叉在胸前,俯視街道。
「不過,宅邸佔地寬廣,我們還是需要你的協助。」
四人的視線全落在馬諦亞斯身上。
「麻煩你先帶我下去吧。」
腳尖率先碰到貝倫哈爾特的肩膀。他的胸口緊貼着牆,雙腿繼續往下伸,腳底總算踩到了立體機動裝置的表面。
「是的。」
貝倫哈爾特揮揮手,叫大家停下腳步。
貝倫哈爾特靈巧地扭轉着手腕,輕輕鬆鬆拔出位於50公尺上空的鉤錨,快速收回鐵絲。
「當然不行囉!分道揚鑣……別說這種令人哀慼的話嘛!」
馬諦亞斯衝上前一看,貝倫哈爾特正在一公尺下的位置攤開雙手,繃得直直的鐵絲把他的身體固定在牆上。
「我們可以就此拆夥了吧?永遠地分道揚鑣。」
他慢慢地把重心移到立體機動裝置上,同時用手在牆上摸索,找到鐵絲後,他馬上緊緊地握住。
妮基表示。
一方面因爲現在正下着大雨,另一方面,大概也是因爲不少居民早已逃離這裏。感覺城裏的氣氛比想像得還要平和。
耳邊傳來鉤錨釘入牆面的撞擊聲。
才停下動作沒幾秒鐘,他隨即就用極爲草率的動作往空中一跳。
「好啦,那就之後再碰頭囉。」
「好難喫喔。」
貝倫哈爾特對兩人點點頭。
明明自己才離開這裏沒幾天,但馬諦亞斯卻忽然湧現一股好懷念的感覺。
賈拉多是個相當開朗的男人,但同時卻也非常務實。
「麻煩你閉嘴。」
「哦?」
「沒問題!」
庫拉伍斯附和。
馬諦亞斯忍不住咬緊牙根。
馬諦亞斯看看道路左右。
貝倫哈爾特摸摸下巴,好像正在思索些什麼。
庫拉伍斯靠自己的力量往上撐起身體,低聲抱怨:「消息本來就是這樣。」
「說得也對。」
「你放心吧!」
貝倫哈爾特的笑意中帶着嘲諷。
馬諦亞斯也只能接受了。
「麻煩你不要嚇我。我以爲你掉下去了!」
貝倫哈爾特轉身面向自己的手下們。
「你閉嘴!」
「換句話說,東西就在你和你爸住的宅邸裏囉?」
「也對,這樣比較有效率。」
「看來巨人似乎還沒入侵這裏。」
「哎呀,事情就是這樣啦!我們就再感情融洽地合作一陣子吧?」
馬諦亞斯、庫拉伍斯、賈拉多與妮基依序降到城鎮中。
「爲什麼?」
馬諦亞斯彎過身子,背對着街道,以匍匐的姿勢緩緩地降下下半身。
「你在幹嘛!?」
貝倫哈爾特精準地指出克拉瑪家宅邸的地址。曾當過憲兵的犯罪者,似乎無所不知。
「不過,還是很有可能在平安的消息傳開後,巨人才入侵這裏。」
「你們跟我來。有沒有什麼問題呀?」
「這回答真動聽!」
他們儘量抄小路前進。馬諦亞斯從小就很熟這一帶,對他來說,此處就像他家的後院一樣。
一行人數次與別人擦肩而過,但旁人應該沒特別注意到他們。
擋雨的風衣,頭上的兜帽,掩飾了這組奇妙人馬的真正身分──留鬍子的前憲兵、年齡不詳的嬌小小偷,以及商會的大少爺。
過了一會兒,他們進入高聳石牆綿延的區域。
這一帶的建築物大多有廣闊的中庭,每戶人家都利用中庭那一側採光,因此靠通道的牆壁幾乎沒太多裝飾,給人冷冰冰的感覺。馬諦亞斯住的宅邸──應該說以前住的──正是其中的一幢。
「從這邊進去。」
馬諦亞斯帶兩人繞到後門。
妮基放眼望了望狹窄的道路,接着抬頭看着克拉瑪家的宅邸。
「這整棟都屬於你家?佔地有夠遼闊的!房子好大!」
「路上沒什麼人煙。畢竟是晚上,又下着大雨,而且……」
「而且這一帶的居民全是些有錢人,大家早就避難去了。留下來的人少之又少。」
「是的。」
「就算真的有人經過,我看大概也都是和我們一樣的犯罪者,或者是前來逮捕小偷的軍隊。」
貝倫哈爾特說完,扯出詭譎的笑容。
「對了,我從剛剛就一直覺得,這裏的治安水準好像仍維持得不錯。真難得啊,看樣子士兵有好好地工作呢。」
他快速眺望過建在道路旁的一棟棟宅邸。
「這些豪宅好像都沒被人洗劫過,感覺也沒有窮人擅自闖入,簡直是奇蹟啊!」
「是嗎?」
當然,馬諦亞斯的腦中馬上浮現麗妲的身影。
她應該也爲目前的治安貢獻了一份力量吧?沒錯,一定是這樣的。她肯定比別人更投入在這份工作上。
「廢話,不然你覺得我現在在幹嘛?做菜?還是演奏樂器?」
「咿嘻嘻……」
馬諦亞斯若無其事地接近走廊。雖然他很想盡量與妮基保持距離,但一直站在雨中,恐怕會啓人疑竇。
說不定之後真的會派上用場。
「不行,這樣不行……」
妮基不停地東張西望。
一思及此,馬諦亞斯忽然想到一個恐怖的事實。
開口的不是馬諦亞斯,也不是妮基。
「我現在就幫你們打開密門。」
就貝倫哈爾特的立場來看,就算在這裏殺了馬諦亞斯,也不成什麼大問題。不管有沒有隱藏的財寶……不,殺了馬諦亞斯,對他們來說更方便。
「在哪?」
不愧是老練的盜賊。
妮基的長槍槍口朝下,沒辦法即刻開槍。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感覺彷佛才過了幾個小時,又好像已是百年前的回憶。
馬諦亞斯心想:眼前的犯罪者,就擅於令人心情不快的這點來說,顯然是個天才。
「對我們來說,這一樣是件好消息。這樣我們的目標財寶很有可能仍靜靜地躺在原地!」
「講得好像這件事多理所當然一樣!要喫早餐嗎?天氣冷要穿外套嗎?要爬牆嗎?」
「需要燈嗎?」
馬諦亞斯蓋子開到一半,停下動作,以避免雨水忽然全流入地下室裏。
貝倫哈爾特毫不猶豫地走了下去。
「真棒,真是太棒啦……這空間真是太有內涵啦!充滿了富貴、權力與教養的氣息!」
貝倫哈爾特說着,伸出手,迅速往自己的方向拉開了門。
馬諦亞斯愕然地抬起頭。
一個理着平頭的士兵,正用長槍指着他們。
「打得開。」
她把打開的鎖頭在眼前晃了晃,代替口頭的回答。
門的表面用鐵板補強,一道堅固的鎖釦住了左右門板,看來似乎無法輕易破壞。
「讓我欣賞一下里頭的美景吧!」
隔着手套,仍能感覺到金屬的冰冷。
「嗯,差不多是那個大小。」
「你爲什麼要拿……?」
「沒有。畢竟剛剛也沒看到半點腳印。再說,如果裏面早已被洗劫一空,那小偷也不需要再蓋上鐵蓋。」
馬諦亞斯用力,一口氣拉起把手。
「我準備得可週到啦!」
馬諦亞斯無視他的雀躍,走向中庭的角落。
一樓是廚房、餐廳還有傭人的房間,所以幾乎所有的房間都沒上鎖。
「很好。通風……也沒問題。」
「應該不必全部的人都進去吧?」
馬諦亞斯進入鋪着石板的迴廊。
「你會開鎖……?」
「那我們要怎麼進去?」
沒幾步,就到了中庭。
貝倫哈爾特敞開風衣的前襟,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了一盞油燈。
「就是這裏。」
他急急忙忙擋在妮基的上方,拉開風衣的衣襬,免得她的手被雨水打溼。
「從裏面也打得開鐵蓋嗎?要是我,就不會把它設計成從裏面打不開的構造。」
「等回到城牆的另一頭後,我會記得請父親把家裏的鎖全部換掉。」
馬諦亞斯想盡辦法讓自己的心思冷靜下來,開口問:
馬諦亞斯用鞋子往左右撥開泥土,下方露出鐵板。他蹲下身,也不在乎鐵板早已被雨水打溼,用手指勾起把手。
她再次蹲在鎖頭前,用嘴巴叼着金屬棒,手指抓着剩下沒叼住的那一根,把棒子的尖端插進鎖頭前的鑰匙孔中。
「說得對。裏面大小相當於一間庶民的寢室?」
貝倫哈爾特模仿馬諦亞斯的聲音與語氣。
「人家她想給你建議,你就該靜下心好好地聽聽嘛。」
馬諦亞斯等人一直線地穿過天花板彎曲的通路。
一道朦朧的光,馬上從下方亮起。
「請。」
心情好複雜。馬諦亞斯竟然祈求財產無恙,以便讓這羣犯罪者偷取。
「東西看起來有沒有被拿走?」
他在泥濘的土地上踏穩腳步,一步步往樹木根部前進。
「對了,親愛的馬諦亞斯同學,身爲男性,眼睜睜放着一位女性被雨水淋溼,不曉得你作何感想?」
意思是說,開鎖並不需要光線囉?
貝倫哈爾特走近他身旁,探頭看着裏面。
貝倫哈爾特踏着跳舞般的步伐。
馬諦亞斯一邊起身,一邊對此感到震驚。
「你們兩個可以等我一會兒嗎?站在那裏就不會淋溼了。」
「應該能派上用場吧。」
貝倫哈爾特用眼神瞟了瞟圍繞着中庭的走廊。
不一會兒,妮基點點頭,轉頭看向馬諦亞斯。
聽到這句話,馬諦亞斯想起麗妲家的寢室。雖然他沒在那裏起居過,但曾經踏入裏面參觀。
「你要換鎖啊?我可以幫忙唷!」
仔細一看,妮基已經把鎖頭拿在手上,湊上臉定睛觀察着。接着她暫時放下鎖,雙手伸進風衣內探找。而後風衣前方再次敞開,妮基的手上也已經握着好幾根看起來像是金屬製的細棒子。
「開玩笑,我們有妮基啊!你也想看看她有何等才能吧?」
聲音來自後門,也就是馬諦亞斯一行人剛纔經過的通路。
「不準動!」
如果這裏真的放有財寶──事實上確實有──只要殺害馬諦亞斯,那世界上就再也沒人曉得貝倫哈爾特一行人偷走了東西。這樣一來,被憲兵團追捕的機率也會驟然降低。
再熟悉不過的植物、飄散在空氣中的淡淡焚香氣味,把馬諦亞斯的記憶一口氣拉回與麗妲初識的那一天。
三人踏入宅邸中。
「打開了?」
他壓根兒沒想到這件事。
她用眼角餘光監視着馬諦亞斯,手隨意搭上回廊邊的窗上、門上,探頭看着建築物內的景色。
她大概是要預防馬諦亞斯毀約吧。若是地下室根本就沒有藏着寶物,或者是馬諦亞斯試圖逃跑,她就能隨時開槍。
「那就幫我關上吧。我可不想把寶藏弄溼。」
下頭傳來敲響打火石的聲音。
「哇,帥呆啦。」
馬諦亞斯走近宅邸後方的木製後門。
他的口吻,顯然是把馬諦亞斯當成了傻瓜。若不是看在他以前曾當過憲兵,知道他的實力驚人,馬諦亞斯現在恐怕早就出拳揍他了。
「哇,你現在倒是學會講這句話了嘛!要爬牆嗎?」
「對不起。」
「那我把門關上了。」
「不愧是有錢人家的鎖,還挺難搞的。」
回過神,妮基已經移往走廊了。她用兩手握住長槍。明明這裏沒有目標物;至少妮基剛纔一直都把長槍用皮帶掛在肩上,並塞到風衣裏面,避免槍身弄溼。
「會不會太暗?」
妮基發出相當隨便的感想。
馬諦亞斯話還沒問完,馬上就想到妮基拿槍的原因。
「確實。」
馬諦亞斯點點頭,往旁邊走去,同時垂直立起鐵蓋。
妮基並沒花上多久的時間,頂多才四到五分鐘。
「可以。蓋子要蓋上嗎?」
「我主要是靠聲音和觸感來開鎖。」
「她的才能?」
馬諦亞斯在風衣下撓抓着自己的大腿,輕輕拔出掛在腿邊的散彈槍,另一隻手按在槍上,在肚子前把槍枝打橫。
「怎麼辦?要爬牆嗎?」
他踏着被水浸溼的鞋子,在泥土上走着。
馬諦亞斯用與剛纔相反的步驟放下了鐵蓋。
士兵的年紀介於小孩與少年之間。他的年紀顯然比馬諦亞斯還小,但身上卻穿着駐紮軍團的制服。也許他只是有一張看起來不顯老的臉。
少年全身不停地顫抖。雙方人馬距離少說有5公尺以上,但馬諦亞斯卻能感受到他在發抖。
在少年的眼中看來,眼前的狀況,根本就是一羣惡黨正在有錢人家偷搶物品。
少年當然不會曉得自己只猜對了一半。
馬諦亞斯反射性地握緊散彈槍。這個動作,讓風衣的前襟自然地往左右敞開。
手中的散彈槍突然發出爆炸聲。
「怎麼回事……!?」
糟糕,他不小心誤扣扳機了。
前方傳來一道宛如蛋殼裂開的聲響。
妮基吞口水的聲音,就近在咫尺。
馬諦亞斯再次抬起視線。
方纔那位少年正慢慢地往後倒下。他的臉,看起來怪怪的。
和剛纔有點不一樣。
好像少了些什麼。
「怎麼會……」
馬諦亞斯總算理解了。
少年右半邊的頭被子彈轟掉,不見了。
每一秒,感覺起來都顯得如此漫長。
「多奇歐!?」
這次,耳邊響起女性的叫聲。
宅邸漆黑的牆壁往左右綿延而去,一片黑壓壓,充滿壓迫感。天空看起來好狹窄、好遙遠。但是,大雨卻不停地傾瀉而下。
「好啦好啦!你先出去吧!」
妮基再次拖着馬諦亞斯,邁開步伐。
他腦中一次又一次地想起剛纔的情景。
馬諦亞斯腦中的部分理智,讓他曉得這裏是宅邸旁的岔路。
她抓住馬諦亞斯的衣領,把他拉了起來。
「發生狀況了?」
槍聲讓馬諦亞斯的聽覺漸漸麻痹。
不,也許並非如此。
仔細一看,妮基早已一聲不響地躍身站在他身邊。
過程中,她仍繼續用單手操控長槍,發射子彈。麗妲剛剛所在的位置,牆上出現愈來愈多的彈孔。
「可惡!」
「哦!來得剛好耶!」
少年的雙手、雙腿撞上鋪着石板的地面。
她仍保持着冷靜的態度,行事作風完全一如往常。她一下子毫無意義地摸了摸建築物的牆面,一下子又用鼻子哼起五音不全的曲調。從她的行爲舉止中,看不出任何的道理與連貫性。
臉被子彈炸爛的少年兵。
「也是。」
她和馬諦亞斯早已渾身溼透,頭髮全黏在額頭上。
駕車的人從兜帽下提問。是庫拉伍斯的聲音。
她用輕鬆的語氣說着,伸手抓住馬諦亞斯的衣領,並且用完全不符合她嬌小身軀的力道拉着他。
這個瞬間,方纔的光景掠過馬諦亞斯的腦海。
然而,拉着馬諦亞斯的力道卻依舊非常強勁。
女性看見逐漸倒地的少年,喉頭髮出細小的慘叫聲。她衝到少年身邊,伸出手,但卻來不及構到。
(下集待續)
小幅度的震動,讓馬諦亞斯的身體跟着上下搖晃。剛纔墜地導致他現在渾身發痛。
但,該怎麼解釋?
「麗妲……」
「不小心按到啦?」
妮基丟下散彈槍,雙手抓住馬諦亞斯的衣服。
一輛馬車漸漸駛近,前方坐着一名駕駛,沒棚子的載貨臺上坐着另一個人。
自己和遮雨棚的碎片一起被猛拋到外頭……他還來不及這麼想,身體便往下墜落。
事實上,她也開口問了馬諦亞斯「爲什麼……?」。
冰冷的雨及空氣包圍他全身。
馬諦亞斯也一起被拉到馬路上。
事實上,這本《進擊的巨人 隔絕都市的女王(上)》,可說是秋口ぎぐる這位嫺熟的小說家兼優秀的遊戲設計者才能完成的名作。
馬車放慢速度,在馬諦亞斯與妮基的身旁停了下來。
終於見面了。
然而,馬諦亞斯卻無法回答。
聚積在路上的泥水,沾到他的臉龐。
自己真的有辦法把剛剛的行爲正當化嗎?
「哎唷,偶爾就會發生這種事嘛。」
她對慢慢倒下的屍體伸出手。
————————————————解說:談談我的盟友──秋口ぎぐる這位作家
「麗妲……」
庫拉伍斯開口咒罵。
她迅速躲到牆壁的另一邊。
充滿震撼力的動作場面、以複數角色營造而成的生動劇情,讓他的作品備受好評,而在本書中,他一樣精湛地發揮了這方面的長才。
馬諦亞斯認識她。
此時此刻,我們還無法從故事中看到重重謎團背後的真相,也還不曉得馬諦亞斯與麗妲的心願、目的以及內心的想法將導致何種結果。希望各位讀者能做好心理準備,感受接下來的發展所帶來的衝擊。我相信,之後的篇章,一定能爲各位帶來美好的閱讀體驗。
聽覺漸漸恢復。
事情的發展不應該是這樣的。
要怎麼解釋,才能獲得麗妲的諒解?
「現在也只能逃啦!」
「我得向她解釋纔行。」
他無法及時做出反應,整個人直接敲上堅硬的石板地。
「常有的事,常有的事啦!」
裏頭很暗,但一塊方形的淡淡光芒映照在牆面上。房間裏有窗子。
雨水刷洗掉落在馬路上的嘔吐物。
馬諦亞斯感受到一陣疼痛與撞擊力,緊接而來的,是一股飄浮在半空中的感覺。
麗妲現身,驚訝且絕望地瞪大雙眼。
妮基停下腳步,從建築物的轉角處探出頭,確認前方大馬路的狀況。
麗妲身旁的牆上出現火光。
就「活下去」這一點來說,她的做法確實首尾一貫。
妮基從馬諦亞斯的手上搶過散彈槍,朝着窗口開槍。
「應該是那個方向吧?」
接着用質問的眼神看着馬諦亞斯。
這時候,近處傳來開槍聲。
她的嘴脣正在劇烈地顫抖。
他刻劃出充滿魅力的衆多角色,並創造出深具速度感的動作場面。一切全歸功於他近乎執拗地深入瞭解《進擊的巨人》這部作品中的各項細節,才得以讓這本佳作開花結果。
此外,他也是個深得讚賞的遊戲設計者。身爲遊戲設計者,不論面對何種事物,都必須具有追根究柢、徹底剖析、重新建構的堅持與本事。這種堅持與本事,在他將其他作品小說化時,也發揮了極大的價值。
伴隨他誕生、成長的宅邸快速遠去,同時間,他湧現一股嘔吐感。
她粗魯地拖着馬諦亞斯的身體,順勢用力把他丟到遮雨棚的殘骸上。
「麗妲……」
遮雨棚的接榫處被子彈打飛。
馬車開始移動。
好懷念的聲音。充滿活力的聲音。
不太對勁。
妮基毫不在意地搭着馬諦亞斯的肩膀,繼續走在馬路上。
說着,妮基身手矯健地跳上載貨臺。
現身並衝上前來的麗妲。
接着,一名穿着駐紮軍團制服的女性飛奔過來。剛纔發出叫喊聲的人就是她。她的身分,大概是失去半顆頭的少年的同事之類的吧。
他當然認識她。
女性抬起頭。
妮基用絲毫不緊張的聲音繼續說。
剛纔坐在載貨臺的人物──從體格判斷,顯然是賈拉多──往馬路上伸出粗壯的手臂。
過了一會兒,馬諦亞斯才意識到,是妮基扣下了長槍的扳機。
《進擊的巨人》設定協力 三輪清宗
馬諦亞斯甚至產生了一種置身事外的錯覺,心想:我居然只能被這傢伙恣意地亂拉着。
浮現在她眼底的各種情緒……
庫拉伍斯毫不猶豫地甩鞭策馬。
但此時,聲音中卻染上了驚訝與絕望。
「貝倫哈爾特好像還留在現場喔。」
少年兵的臉被炸爛。
觀察了一陣子,她隨興地踏出腳步。
妮基踩着穩定的步伐,慢慢靠近邊間房間的門扉。她拋下長槍,打開門,把馬諦亞斯丟了進去,接着自己也擠身進到房內。
「爲什麼……?」
馬諦亞斯再也忍不住了。他靠到載貨臺邊,吐了些東西出來。
頭顱裏飛散出體液與鮮血,沾滿了女性的鞋子和腳邊。
執筆本作品的川上亮以秋口ぎぐる的名義,獲得了第10屆富士見Fantasia長篇小說大賞˙審查員特別獎,2000年以得獎作品《並列バイオ》出道,現在已經是一位寫小說的老手。
他牢牢地抓住馬諦亞斯身體的兩側,輕巧地把他抱起,再粗魯地在自己身旁把他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