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任誰都明白──已經到達極限了。

成列的載貨馬車在內地疾走狂奔，揚起滾滾沙塵。光是視線可見之處，就至少有幾十輛馬車，實際上的數量肯定更多。

不，此處並非內地。這裏，早已不再是內地。

正因如此，他們纔要疾馳奔走。

好幾個巨人搖搖晃晃地接近車隊旁，伸出手臂。

所有的巨人都赤身裸體。他們雖都具備人類的外型，但有的頭部異樣巨大，有的頭則小得詭異，手臂或長或短。

從他們的眼眸中，感覺不到任何理性的光芒。

巨人大小不一，但當中最矮小的，身高也幾乎是人類的兩倍。平原上沒有其他能比較的物體，因此實在難以衡量彼此間的距離。

「快點！快啊！」

「一定要想辦法應付他們！快退！」

駐紮軍團的士兵們策馬飛奔，死命保護排成一列的載貨馬車。然而，身處在平原，立體機動裝置幾乎派不上用場，根本無法葬送巨人。

士兵們的舉措不過是爭取時間，讓避難民衆能藉此逃命罷了。

麗妲一樣騎着馬匹。馬的價值貴重異常，相當於麗妲一輩子的工資。麗妲纔剛進軍團不滿兩年，還是個新人，這次她得到上頭的特別許可，才能夠使用馬匹。

一切，都是爲了保護昆坦區的居民們。

麗妲感受到陣陣強風迎面而來，露在外面的耳朵好冷。決定進入駐紮軍團後，她毅然決然一刀剪去一頭柔長的金髮。因此，人們經常把她誤認爲男性……不，應該說誤認爲少年。

麗妲的視線落點處，一個垂着肩膀的巨人正蹲在地上。

巨人的臉上扯出看似哀慼的表情，然而，事實上巨人並沒有在哀悼些什麼。他們根本就沒有感情。

垂肩的巨人緩緩地伸出手臂。

他的前方，載貨馬車倒地，人們四處逃竄。斷腿的馬匹像瀕死的昆蟲般蠕動着。馬車行列大幅繞道避開此處。

「誰來幫個忙!?」

「他居然會採取這種行動!?」

麗妲只能任由這股力量拉扯。

令人難以置信。

麗妲回頭瞥了一眼。

忽然響起如雷的聲音，空氣隨之震動。原來是軍團的夥伴從牆上射出了炮彈。

麗妲一手緊擁住女孩，另一手則遮住她的雙眼。

定睛一看，剛纔引開巨人們的前輩，此刻被一個7公尺級的巨人抓住，頭顱遭到啃噬。前輩的雙肩被牢牢抓住，雖然他啪噠啪噠地猛踢着雙腿，但一切只是徒勞無功。

「嗯！」

巨人驟然從煙霧中出現，四肢趴伏在地面，朝麗妲伸出手臂。

她眼前自然而然浮現他的身影──額頭稍寬，看起來溫柔和善，時時露出爲難表情的青年。

筒子激烈搖晃，皮革束帶壓制住晃動的筒子。

但是，讓她躍起的慣性力並未消失。

身處在蒸氣中的維爾克猛吼。

「我們根本撐不住！不準再讓更多人出去！」

麗妲隔着巨人叫喊。

喀哩。咬碎頭蓋骨的聲音響起。

一位前輩扮演誘餌，正以猛烈的速度策馬，引開三個巨人；另外一位前輩降馬跳到倒地的巨人脖子上，試圖切裂巨人頸部的要害處；還有一位前輩……此刻正被巨人抓住頭顱。

麗妲操控繮繩，直直奔往翻倒的載貨馬車旁。

嘈雜的馬蹄聲逐漸接近。

麗妲即刻再次操作拉柄，開始捲回鐵絲。

維爾克低聲囈語。

她無法藉助任何人的力量。爲了拯救手無寸鐵的避難居民，只能親自迎戰。

瞬間，麗妲的心裏閃過一絲猶豫。到底該保護女孩？還是該保住馬匹？

麗妲拖着女孩往馬匹旁衝去。

「他們來得這麼快，表示城牆馬上就被攻破了……」

鐵絲被鉤錨使勁地往前拉去。

「麗妲！」

麗妲讓自己身前的女孩坐穩，同時望向巨人。

麗妲正面撞上巨人的腹部，她的身體就這樣往下摔落，肩膀猛然撞上地面，出乎預料的痛楚，讓她不禁在地上翻滾。

他是商會的繼承人。多虧他的出身，讓他能較早離開昆坦區。這個時候，他差不多也該抵達羅塞之牆了。

巨人仍頂着那張哀悼似的表情，縮回手臂，頻頻望着以異樣速度開始重生的手指。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間，但至少他好像忘了麗妲以及避難的女孩。

他彎折上半身，遮擋住陽光，朝着麗妲伸出雙手。

她背向巨人，往女孩的方向奔跑。麗妲將兩把劍收回鞘中，蠻橫地抱起女孩。女孩比外表看起來更重。

「這……這根本就沒什麼好猶豫的！」

麗妲也挺起身，跨上馬鞍。

麗妲撇開雙眼，用力忍住想哭的衝動。

頸部飛濺出鮮血，膝蓋也噴出血液。

巨人微微歪頭，收回剛纔伸出一半的手臂。仍蹲在地面上的他，碰觸自己的脖子。

因爲，巨人突然站了起來。

眼看着麗妲被拉往巨人的方向，朝鉤錨擊中的那一點靠近。

「快過來！」

巨人傷口噴出蒸氣，瞬間掩蓋住維爾克的身影。

載貨馬車行列的另一頭，在坡度平緩的小丘上，居然又出現了大量的巨人；大多數爲3公尺級至5公尺級，但當中也混雜着幾個體型將近其他只三倍左右的巨人。

抬起頭，麗妲就看到與她同期進入軍團的維爾克正飛奔而來。他的右手握着劍以及自己的馬匹繮繩，左手則拉着麗妲剛剛捨棄的馬匹繮繩。

巨人以出乎預料的速度抵達昆坦區。換句話說，那些傢伙進入希幹希納區後，不到一個小時就突破了內地這一側的門扉。

此時，麗妲發現一件事──

宛如棍棒的手指從第一指節被切斷，重重落地；傷口噴出不明的蒸氣。高溫的熱氣蔓延到麗妲的皮膚上。

她一手握着劍。

另一方面，維爾克策馬轉頭，朝着巨人身旁狂奔。

麗妲咬緊牙根。

「可惡，怎麼會這樣……不是才過了一天而已嗎!?瑪利亞之牆遭擊破至今，不是纔不到一天的時間嗎！」

「快上馬！動作快！」

「真的假的!?」

維爾克騎馬繞行至巨人的身側，猛力揮斬對方的肌腱。

前輩的上半身、下半身被兩個巨人蠶食鯨吞。

前輩的右腿明顯痙攣，然後全身不再有動作。

在巨人的指尖尚未碰到鐵絲前，麗妲操控劍柄，改變角度一拉，從巨人的肉中拔出鉤錨。

「快逃！」

麗妲眼角餘光看到維爾克的舉動，手上仍不忘協助女孩上馬。

剛纔的那個巨人正俯視着地面。臉上仍舊掛着那張哀慼的表情。

她不成聲地呻吟，手上的劍險些落地。

「馬諦亞斯……」

「我……怎麼能輸！」

這些動作，爲纏繞在全身上下的皮帶帶來沉重的負擔。她幾乎無法呼吸，眼前一片黑。

鐵絲劃破空氣，鉤錨的前端扣住巨人的脖子。

但，女孩沒半點反應，她只是專注地望着後方的某一點。那裏有一臺翻倒在地的載貨馬車。

蒸氣逐漸消散。

昨天傍晚，接到了瑪利亞之牆南端的突出地區希幹希納區陷落的消息。因此，麗妲等人居住的昆坦區──位於瑪利亞之牆西側──當下就決定棄守整個城鎮，開始往羅塞之牆的方向避難。

耳邊傳來前輩哭號叫喊的聲音。

他的聲音與炮擊聲重疊。空氣不住震動。

這不過是幾個小時前才發生的事。

麗妲逃過巨人的指尖，策馬再次奔回維爾克的馬匹旁，一起往載貨馬車的方向前進。

「騙人……」

她抽出另一把劍。巨人的每根手指都和麗妲的手臂差不多粗，而麗妲雙手揮劍，一口氣斬斷巨人所有的手指。

另一個5公尺級的巨人也慢慢靠近同一個位置。巨人用指尖捏起死去的前輩的腿，從腳尖將他送入口中，一點一點地咬碎吞入。

然而，巨人的指尖，已經快要碰到來不及逃離的避難民衆身上。

維爾克衝破蒸氣，來到麗妲身邊。

「趕上了……！」

粗啞的聲音傳來──麗妲他們的長官騎馬過來了。他的意思恐怕是：不準再讓更多的避難民衆從開關閘門離開。

原來小孩子這麼重啊……此時此刻，麗妲總算真實地感受到這項事實。

身後的馬匹被擱置在原地。

好駭人，幾乎令人昏厥，甚至忍不住快失禁。

麗妲拼命地轉頭張望，然而身邊看來沒有半個有餘裕出手的前輩。

她用盡力氣以四肢撐着地面，抬起頭。

鎖定目標，麗妲把劍柄上的拉柄按到底，從掛在腰上的筒子裏射出鉤錨。

「他來了！」

那位難民還是個孩子──看起來是一位才五歲的女孩，黑髮在後頸處紮成一束，裝束簡樸。女孩打從心底感到畏懼，癱坐在地面，瞪着小小的雙眼，抬頭望着巨人。

她在空中變換姿勢，並且握緊手中的劍。

兩個巨人的臉沾滿了前輩的血，但他們仍不停地喫着，並且用臉捱近對方，鼻尖彼此相碰。

麗妲立刻操控手上的繮繩，雙腳一踢馬的側腹。

麗妲爲自己打氣。

雖然他也相當忌憚巨人，但仍在麗妲面前停下了馬。兩匹馬左右甩頭，前腳在空中亂踢。

她的身體浮起，臀部離開馬鞍。

掠過巨人身側的同時，她揮劍斬往巨人的脖子……原以爲能成功，但事實並不如她所願。

維爾克好像也看到了同樣的光景。

女孩待在麗妲的懷裏，宛如物品般僵直全身。

「怎麼會這樣……」

馬早已停止活動，旁邊還能看到幾個一樣靜止不動的人類。或許，那正是女孩的父母。

然而──

麗妲咬牙輕呼青梅竹馬的名字。

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聲，撕裂了空氣。

「我們失策了！當初應該等到夜晚纔行動的！在巨人活躍的白天避難，簡直是笑話！」

鋼瓶中壓縮瓦斯的力量，慢慢讓鐵絲纏捲回背後的筒子裏。

麗妲打從心底想着：但願他平安無事。

馬兒回應麗妲的動作，猛烈疾馳。

長官的劍冒出蒸氣，看樣子他纔剛解決了巨人。

「你們給我回到城牆邊！關閉閘門！」

「遵命！」

麗妲再次與維爾克一起騎馬調頭，並肩奔跑。

麗妲低頭看着坐在自己身前的女孩。

也許，這樣反而剛好。若繼續伸手環抱着女孩，那能採取的行動有限。麗妲希望能儘早把她送到城牆的內側。

眼前的高牆愈來愈近。高度50公尺，最下方部分的厚度爲10公尺以上。平時麗妲總覺得這堵牆高聳矗立，但此刻城牆卻顯得如此弱不禁風，感覺巨人們輕而易舉便能跨過。

牆壁前，過去曾是內地的這一側，蓋滿了密密麻麻的低矮木造建築。幾個小時前，衆多的貧民還違法棲身此處。

但現在眼前早已杳無人煙。

「瑪利亞之牆陷落」的消息傳來後，貧民們馬上就逃往羅塞之牆去了。麗妲認爲，他們會這麼做也沒什麼錯，畢竟不可能會有人借他們馬匹、馬車。他們只能在巨人抵達前，儘可能地逃得遠遠的──當然，唯一的逃離手段是徒步。

木造建築林立的貧民窟，此時也湧進了不少巨人。

設置在城牆上的炮臺鎖定巨人們，噴出火藥。轟聲隆隆，煙塵瀰漫宛如雲霧。

麗妲懷裏的女孩，發出細小的慘叫聲。

透過馬匹，仍能感受到地面正在搖動。

遭受直擊的木造建築化爲粉塵，碎片燃燒噴落。載貨馬車的行列中，不時傳出慘叫與怒吼。可惜，炮臺的火藥並沒有命中巨人。

「技術有夠爛的！」

維爾克咒罵，而麗妲大聲回覆：

「有什麼辦法！他們纔剛進軍團裏沒多久啊！」

炮擊主要由訓練軍團的士兵們負責，他們都只是才入團沒幾個禮拜的孩子。駐紮軍團的全數士兵，現在都被扔上戰場與巨人直接戰鬥。

話說，只有「以優秀成績從訓練軍團中畢業者」才得以入團的憲兵團成員，早就已經和城鎮裏有頭有臉的人物出發前往羅塞之牆內了。麗妲的青梅竹馬──馬諦亞斯，應該也正受到憲兵團中的精銳成員保護纔對。

「你們到底……到底在幹什麼!?各位！」

經驗淺薄的同輩成員、後進士兵們陸續倒下。

「對不起……可是，我真的得快點纔行！」

她緊緊抱住啜泣的女孩。

失去頭部的巨人腳步踉蹌，一屁股坐往地上。

落地時掃倒了兩、三位避難民衆，所幸當中沒有老人、小孩。

慣性讓她的身體往斜上方飛去，畫出一條拋物線，緩緩落下……麗妲原以爲會如此，但肩膀卻撞上了拱形的天花板。

麗妲拼命地想抓住他，但還差了一點距離。

麗妲全身承受着突如其來的壓力，連同懷中的女孩一同飛起。

但是，女孩的體重與熱度──感覺到的不是溫暖，而是熱燙──使麗妲足以保持神智。

「炮彈掉下來了!?」

無法搭乘載貨馬車的貧困居民們，正踩着步伐想要逃離。

滴落的血液，沾溼了彼此推擠的避難民衆。

麗妲與女孩往斜上方飛去，再次接近天花板。

「嗯……我明白了！」

痛楚從頭頂竄往腳尖。

炮彈擊中了迫近到城牆正下方的巨人。

木造建築成了墊背，遭巨人壓垮。

然而，立體機動裝置已經開始捲回鐵絲，但速度不疾不徐。他的身體被拉離馬背，像個傀儡似地落向地面。

她騎馬奔過燃燒的家園之間。

她扭過身體，用背脊與手臂護住女孩。

大小足以和載貨馬車匹敵的巨人頭顱破裂，骨頭、肌肉、毛髮般的物體四處飛散，黏在城牆的側面，拼湊出不堪入目的斑塊。不一會兒，屍骸開始蒸發，最後完全消滅。

麗妲身前的女孩幽幽地哭了起來。她似乎重拾了感情與思考能力。

維爾克的身體蹦來跳去，慢慢地被鐵絲拉往城牆上。大概是他的手指剛好扣住了劍柄的拉柄吧，纏卷的速度忽然加快。

麗妲再次握緊繮繩。

四處上演着激烈的戰鬥。

他的身體迅速失去力量。

不，不能讓他就這樣平白斷送了性命。

麗妲用力把繮繩往下一拉。

麗妲與女孩飛過避難民衆的頭上。

「哪管得了那麼多！既然我們講了他們也不聽，那也只能硬來了，不是嗎!?」

維爾克也跟着大叫，與麗妲一同加快了馬匹的速度。

瞬間，炮彈在身旁炸裂。

炮彈落在麗妲一行人的前方，濺起大量的塵土。塵土的顆粒與熱氣同時襲來。

耳邊響起一道溼抹布撞上東西的聲音，接着出現剩餘骨頭碎裂的聲響。

維爾克反射性地大叫。

「喂，這是怎麼一回事!?」

閘門高5公尺，寬3公尺，上半部是彎曲的通路一路連接至深處；不僅如此，門上還有好幾條鎖鏈，吊掛着與路同寬、層層補強的鐵板。

慘叫、怒吼聲震耳欲聾。

麗妲與維爾克必須趕緊對城牆內側的士兵們下令，要求他們關上閘門。

維爾克操作身上的立體機動裝置，射出鉤錨，前端插入通道入口附近的天花板。他會這麼做，大概是因爲他認爲通路上擠滿了避難的居民，騎馬根本無法穿越人羣。

鐵絲終於全數卷盡，維爾克的身體被釘死在鉤錨插入的位置。

有一位避難民衆──應該是剛纔被掃倒的男人吧──伸手抓住麗妲，但卻敵不過立體機動裝置的力道，慘叫的同時收回了手。

「維爾克!?」

「大家，快回來這裏！要關門了！」

周圍的人們一邊尖叫、咒罵，一邊奔逃空出一塊位置。

如果強行關閉閘門，那居民可能會被夾在從上降下的門扉與地面間。

塵煙消散後，巨人的頭部早已開始再生。

避難的民衆四處逃竄，空出一小塊地。

「我直接去向負責的傢伙說這件事！」

他身上有部分的骨頭已暴露在空氣中。

維爾克的肩膀、頭、臀部、膝蓋一次又一次地猛然撞向地面，每次撞擊都讓他的關節不自然地彎折，皮膚中噴出血液。

皮帶束緊全身，令人無法呼吸。

皮囊撒下血滴，離開地面，越過避難民衆的頭上，血液澆淋到他們的身上。

但是，麗妲咬牙忍住。她更加重手臂的力道，緊緊地、牢牢地抱住女孩。

懷裏的女孩僵住身子。

通路里駛出一輛又一輛的載貨馬車。

維爾克說的也許沒錯。

懸絲傀儡化爲一團皮囊。

「快回來！我叫你們快點回來啊！難道你們想死嗎!?」

馬兒衝得更快了。

她們橫越過半空中，眼看着愈來愈接近被釘在牆上的維爾克。

相反的，成羣的巨人則不停地增加。

火舌漸漸蔓延肆虐，巨人跌坐在燃燒的家家戶戶間；駐紮軍團的前輩們紛紛往巨人身旁衝去。

地面穿出巨大的孔洞。麗妲操控馬匹，千鈞一髮躲過炮彈邊緣。

「可惡！那邊根本沒聽到！」

身軀飛離馬鞍。麗妲操作拉柄，一口氣捲起鐵絲。背上的裝置發出嘰嘎聲不停旋轉。

維爾剋死了。

「太棒了！」

就連避難的人羣都啞然失聲。

白白地慘死。

手臂好像快碎了。

麗妲再次抱住女孩，沒爬起身，直接朝着離出口更近的天花板位置射出鉤錨。

「維爾克，還有人啊！」

她幾乎想放開手臂中的女孩。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可惡！」

身體擅自開始採取行動。一切真的太詭異了。

粉塵、蒸氣騰騰冒起。

這次麗妲比剛纔更早收回鉤錨，但仍撞上了天花板。還好，這次的撞擊力比剛纔小。

建築物的屋頂、牆壁、地板燃燒飛舞，當中有一塊猛力擊中維爾克頭部側面，發出沉重的轟聲。

閘門慢慢接近。

居民們半句話也聽不進去。載貨馬車的行列持續踏着街道邁進。

「所以……沒事的。」

「回來。快點回來！城鎮裏比較安全！」

麗妲反射性地舉起手臂，再次護住女孩的臉。

她順暢地發出了聲音。太不可思議了。

維爾克氣得嘴裏噴出口水。

相反的，有些民衆已經來到門外，但看到巨人威猛的攻勢後不禁陷入恐慌，急着想要逃回牆的這一邊。

「上面有東西!?」

麗妲緊盯着前方，望着被釘在牆上的維爾克。她鎖定他的左側，射出鉤錨。

「快關門！現在、馬上！這是指揮官的命令！」

壓縮瓦斯的力量，讓鐵絲不斷回捲。

但是，麗妲只能強忍情緒忽視這一切。

想出去的、想回來的人們彼此叫罵、推擠、互毆。根本不需要巨人出手，纔沒多久工夫，男男女女已互相打扁了別人的鼻子，揍裂了他人的眼角、嘴角，以拳頭傷害自己人，渾身浴血。

她們馬上從民衆之間飛起。

「閉上眼睛！」

麗妲和女孩落到避難民衆的頭上。麗妲想在重重撞到民衆前再次射出鉤錨，但卻來不及；不過，至少麗妲掌握了天花板與出口是哪個方向。

從剛纔開始，炮彈聲就斷斷續續地轟隆響起。人們的叫嚷聲填滿了整個空間。閘門根本沒半點要關上的樣子。

但是，守在前方的駐紮軍團正不斷地減少。

一瞬間，麗妲失去了冷靜。她好想放聲尖叫。

麗妲再次緊緊握住劍柄，調整角度，往回一拉，拔出刺在天花板上的鉤錨。鉤錨的尖端一口氣連同鐵線回捲到底。

現場又傳來炮彈聲，當中還夾雜着些許火焰燃燒的聲音、巨人的腳步聲以及咀嚼聲。

「趁現在……！」

發現這一幕的人們，陸續抬起頭。

鉤錨的前端刺入通路的石造天花板上，沿着鐵絲傳來鉤錨已固定的觸感。

她們撞上牆面彈開，斜斜落下，而這次一樣來不及射出鉤錨，就這樣被拋向地面，波及了幾位居民。

手臂慢慢沒了感覺，但渾身上下的痛楚卻如此清晰。

麗妲反覆進行同樣的動作，最後終於離開了城牆內的通路。

眼前忽地一片黑，然後再次重現光明。

大量的民衆擠在閘門內側，泰半背上都馱着家產，有些人揹着孩子，動作遲鈍得嚇人。

麗妲避開人羣密集的位置着地。

她運用全身的關節減輕衝擊，輕輕地放下女孩。

接着她抬起頭，對周圍的人們宣告：

「巨人馬上就會到這裏來！現在離開城鎮很危險，大家暫時先回到城裏！」

麗妲把女孩嬌小的身軀推給眼前看到的中年女性，而女孩只能任由麗妲擺佈。她的腦袋瓜恐怕還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吧。

中年女性有些困惑，但還是接下了女孩。

麗妲一字一句清楚地對女孩說：

「加油。」

她的父母大概已經沒命了。就算真的還活着，在城牆的外側恐怕也只能不停地避難。下次見面，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

不知道下次見面是何時……這個狀況，一樣能套用在麗妲與馬諦亞斯身上。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趕快叫士兵關上閘門！」

麗妲強迫自己轉換念頭，走向閘門旁與城牆化爲一體的建築物，然後探頭看向敞開的入口。

找到了。

負責的士兵，果然就是訓練軍團的新人。他們的手放在輪軸裝置上，這個裝置能纏卷鎖鏈、控制鐵柵門上下，士兵用泫然欲泣的眼神看向麗妲。他們此刻的心情，大概是明知道自己必須打破現狀，但卻又不曉得該怎麼做纔好。

麗妲大喊：

「關門！暫時先把閘門關上！這是長官的命令！在巨人入侵前關門！快點！」

維爾克的身影率先消失。

負責的訓練兵總算開始轉動巨大的輪軸把手，開始卷放鎖鏈。

「我們不就不能避難了嗎？」

麗妲轉身看向他們，大聲叱喝：

「喂，等一下……那我們呢？」

馬諦亞斯，在遙遠的門的另一端。

「如果全滅，一切就沒意義了！」

牆壁內側、外側的閘門，同時開始放下。

「閃開！住手啊！」

聽到麗妲喊叫聲的居民們，發出不滿的抗議。

木造建築熊熊燃燒，夥伴們仍在戰鬥，各種大小的巨人們用奇異的眼神看向閘門。有好幾個巨人慢慢走向閘門。

剛纔暫時收斂的慘叫聲再次四處響起。慌張的居民們怕被夾在門扉與地面間，於是爭先恐後地衝往門外或奔回城鎮內。

「好痛！快把門拉回去！」

「這樣太不公平了！」

外頭的世界，一點一滴地被壓潰消散。

但是，閘門的開關並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