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進擊的巨人 隔絕都市的女王》 · 川上亮 · 1.6萬 字
馬諦亞斯作了個夢。他在夢中溫習了過去的往事。明知道這只是個夢,但卻醒不過來。
各種畫面浮現,然後消失。
不久後,其中一幕留在眼前,慢慢凝聚出明顯的輪廓。
當然,馬諦亞斯馬上就明白了:這是第一次遇到麗妲的那天所發生的事。
馬諦亞斯在綠意盎然的中庭玩耍,明亮的陽光灑落。中庭中央有座噴水池,那是富貴的象徵。
馬諦亞斯的父親尤格,是克拉瑪商會的最高統領。在城鎮中,他也是屈指可數的大富豪。
圍繞中庭的走廊上,出現了一名年輕男性。
馬諦亞斯不禁有點雀躍,那是在藥鋪工作的海寧葛。他爲馬諦亞斯的媽媽調合藥劑,定期送來家裏。
馬諦亞斯的媽媽數年前開始因病臥牀。
海寧葛平常總是獨自來訪,但這天卻有些不同。
他身旁有位少女。
少女看起來和馬諦亞斯年齡相仿,約莫七、八歲。她正畏怯地抓着海寧葛的衣襬,但似乎又被充滿綠意、雕飾豪華的中庭給吸引了注意力。
這就是馬諦亞斯與麗妲相遇的過程。
當時的她,留着一頭過肩的金色長髮。
海寧葛注意到馬諦亞斯,露出微笑,對他說了聲「你好」。當時的他,頂多才25、26歲而已吧。他身上隱約散發出一股藝術家般的氣質。
「你好。」馬諦亞斯開口回應,因爲他的爸爸要求他必須這麼做。克拉瑪家的人必須時時溫文有禮,就算面對的是勞動階級的民衆,態度也不能有所不同。
「我今天帶我女兒一起過來。」
海寧葛用溫柔的眼神低頭望向身旁的少女。
「因爲你爸爸叫我一定要帶她過來這裏。」
少女把半個身子藏在海寧葛的身後。
「你注意看喔!」
「嗯,嗯!」
「這、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種東西……」
樓梯通往只有單一空間的地下室,寬敞程度……頂多只有五公尺見方吧。對大人來說,這裏的天花板或許會顯得有些低矮,但當時的馬諦亞斯與麗妲並不介意。
她的表情滿是困惑,彷佛在說:我真的這麼幸運嗎?
麗妲瞪大雙眼。
「我、我們這樣擅自跑進去,真的沒關係嗎?」
記憶中的畫面漸漸遠去,接着出現其他影像。
「願意,當然願意。」

麗妲扭弄着自己的雙手,不安地東張西望。
「你、你、你……好……」
麗妲驚訝地轉過頭。
原先鐵蓋所在的位置,這下敞開了一個一公尺見方的洞口。
她的手好溫暖,微微滲出汗水,而且正在顫抖。
接着,他轉過身,正面看着少女──麗妲。
「等真的被發現再說囉!只要我道歉,大家就會原諒我了嘛。只要跟他們說『我是偶然發現這裏,因爲好奇所以跑進去看看』就行啦。快來嘛!」
「很貴……」
一座磚瓦樓梯連通往下方。
「人們把這些東西叫做藝術品。聽說每一樣都很貴喔!」
「所以,爸爸纔要偷偷一個人躲起來鑑賞這些東西。」
兩人不再是孩子,但也還沒成年。
「裏面有點暗,不過只要開着蓋子,就不恐怖了。」
如今他怎麼可能還會覺得緊張呢?
馬諦亞斯走向中庭的角落,小心翼翼地環顧周圍的迴廊。午後的陽光照耀,除了他倆,中庭沒有別人。此刻,馬諦亞斯的爸爸與爲數衆多的僕人全都不在這兒。
沒兩下,就出現了一個金屬把手。
馬諦亞斯幾乎忍不住開口呼喊她的名字。
「我也想讓我爸爸看看這些東西。」
到這裏,記憶中的畫面再次緩緩地變化。
當然,這些人也包含在特權階級奉獻、服務的對象中。
麗妲不禁屏息。
牆面整齊地排列着各種大小的雕刻品、壺具、精心製作的甲冑、盾牌等物品。每樣物品看起來都經人仔細保養打理,上面幾乎沒半點灰塵。
細細的光芒射入地下室,照亮她的臉龐。
「真的可以嗎?」
他用手指勾握住把手,雙腳踏穩,體重往後方壓。
天花板與牆面交接處開了幾個採光用的小洞。洞口應該都連通着中庭噴水池或迴廊柱的陰影處。
「既然如此……」
麗妲有些遲疑地伸出小手。
「當然可以。但我們要交換條件,你不能對任何人提起這裏喔。」
「我得先去見你爸爸囉。」
裏頭的構造並不複雜。
馬諦亞斯與麗妲一家人圍在餐桌前。
「她有點膽小。你願意當她的朋友嗎?」
地面上出現四方形的線段,鐵蓋緩緩地掀開,蓋在上面的泥土、砂礫嘩啦啦地散落。
夢境至此,世界的輪廓又慢慢變得模糊。
兩人指尖交碰。不知怎麼地,馬諦亞斯的心臟劇烈地鼓動着。
接下來的場景和剛纔一樣,是克拉瑪家宅邸的中庭。
「我可以再帶你過來啊。」
地點是海寧葛經營的藥鋪二樓,也就是他們一家人起居的地方。木板鋪成的地面,灰泥粉刷的牆面,根本比不上克拉瑪家的餐廳。說得更極端點,這裏的大小還不及馬諦亞斯家的廚房呢。然而,脫離幼年期後的馬諦亞斯卻總會定期來這裏拜訪。
海寧格輕輕地把她往前推。
面對做出這種舉動的麗妲,馬諦亞斯說:
「就是好好感受這些東西所帶來的樂趣。爸爸常常說,鑑賞這些物品,能夠磨練一個人的心靈。」
接着大約過了兩秒鐘,少女一臉焦急地補充:「麗、妲……」過了一下子,馬諦亞斯才意識到這是少女的名字。大概是因爲馬諦亞斯報上了自己的名字,讓她覺得自己也該說吧。馬諦亞斯愈來愈佩服眼前的少女了。
聽到馬諦亞斯的話,麗妲露出乖巧的表情,點了點頭。
「事實上是不行的啦。要是被大人們發現,他們肯定會生氣的。畢竟爸爸不曉得我其實知道有這個祕密場所。」
「我知道了。」
這是爸爸常常掛在嘴邊的臺詞──我帶你逛逛我家。
兩人徐徐地踏着階梯往下。
馬諦亞斯踏在第一格階梯上,對麗妲伸出手。
「所以爸爸纔會把它們藏在這裏吧。因爲……如果手邊擁有太多這種東西,就會有人對此心生不滿。」
少女開口,但卻怎麼樣也發不出聲音。她的臉愈來愈紅,最後她垂下頭,再次躲到父親背後。
馬諦亞斯再次做出完美的回應。
「真不愧是商會的繼承者,真的相當精明幹練呢──麗妲,要請他多教你各種知識喔!」
馬諦亞斯握着把手,繞到洞穴旁,把鐵蓋旋轉180度,慢慢地放到另一邊的地面上。
麗妲急忙點頭。
麗妲看來有些不安,但還是對海寧葛點點頭。
年幼的馬諦亞斯心想:做得很棒。在勞動階級中,有些人腦袋瓜裏甚至沒有「打招呼」的概念。
雙眼馬上就習慣了眼前的幽暗。
看樣子,能和馬諦亞斯手指交扣,似乎並不是讓她興奮的原因。
「我也不太懂是什麼意思,但總之……就是能讓心靈呈現良好的狀態。我覺得啊,既然這樣的話,那應該要讓更多人看看這些東西纔對呀。」
馬諦亞斯的父親尤格總是這麼說:國王政府、商會的人屬於特權階級。特權階級的人能過着奢華的生活,但同時間,這些人也必須爲勞動階級的人們奉獻、服務。特權階級活着不只是爲了自己,更要爲了全體的民衆。
明明他早就進過這座地下室好幾次了呀。
這時候,馬諦亞斯才發現,這是自己第一次和麗妲牽手。或許是這個動作,讓他覺得有些興奮吧。他聽別人說過,男性碰觸女性,就會感到興奮。
「馬諦亞斯,這是……?」
再怎麼客套,也很難說這位少女非常知書達禮,但至少她努力表現出友好的態度。
「好的,我會帶她四處逛逛。」
「我是馬諦亞斯。你好。」
「這些是爸爸的寶物。上面爸爸的書齋裏也有放一些類似的東西,但這裏的數量比較多!」
「之後還要爲你媽媽進行診察。你可以陪她一下嗎?」
「什麼意思?心靈……真的可以磨嗎?」
麗妲走到一個描摹裸體人類的雕像旁。她湊上臉,定睛凝視着雕像,但似乎始終沒有勇氣伸手觸碰。
她猛力地深吸一口氣,好像想多吸收一點雕像散發出來的「能讓心靈變棒的成分」。
兩人的樣貌沒太大改變,但相處時的氣氛卻有了變化。麗妲已經數次走訪這裏,和馬諦亞斯──雖然仍有些顧忌──交談時也能不再吞吞吐吐。
而就算除去這個目的,馬諦亞斯也不討厭和麗妲一家人相處在一起的時光。
少女用盡力氣終於做出了回覆。
因爲馬諦亞斯認爲,平時多接觸勞動階級的生活與思想,並不是壞事。這麼做,能從他們身上思考、找出更令人欣喜的商品。尤格也常常說:「要時時留意大衆的觀點。」
「嗯,我們說好了喔!」
這次他用眼神瞟了瞟自己的女兒。
「麗妲,快跟人家打招呼。」
「太、太厲害了……」
「我、我答應你……」
「等一下。動作要輕柔,不能讓蓋子落地。」
話雖如此,特權階級仍不應該隨意地炫耀自己過着豐足的生活。世界上,有些人並不明白權利與義務之間的關係,所以特權階級不該刺激這些人。
「不行。這裏是祕密。」
麗妲猶豫不決地四處張望,但眼眸深處閃動着期待與興奮的光芒。
「走吧!我帶你去看寶物!」
海寧葛說完,雙眼看向二樓。
他在樹幹根部處蹲下身,彎起腰開始用手挖起泥土。
「你看,這一邊……這裏!」
當時的馬諦亞斯沒完全聽懂這番話是什麼意思,但他的直覺仍讓他瞭解了「特權階級不應該隨意地炫耀自己過着豐足的生活」代表了什麼意義。
「嗯……」
海寧葛再次半眯起雙眼。
「鑑賞……是什麼意思?」
餐桌上放着油燈與蠟燭,散發出符合當下氣氛的柔和光芒。
「真不好意思,還強迫你留在這裏陪我們。」
麗妲的母親朵莉絲一邊端菜一邊說。
她是位活躍而強勢的女性,與個性溫文儒雅的海寧葛幾乎相反,但馬諦亞斯從未看過兩人起衝突。
大約兩年前,馬諦亞斯的母親因病去世,所以他非常羨慕麗妲與海寧葛、朵莉絲的關係。
但是,他並不嫉妒。因爲,就算母親健在,馬諦亞斯也不認爲自己與雙親的關係能像麗妲一家人這麼親暱。
馬諦亞斯與父母的關係更制式化一點,不過,他不覺得這是件壞事。特權階級的家庭總是如此。
「別這麼說,你們願意找我來,我真的覺得很感激。這裏能讓我好好地喘口氣休息一下。其實我爸爸原本也想過來,但他實在分身乏術……」
「你們太客氣了啦!克拉瑪商會的統領要來我們家……實在太令我們惶恐了!」
「對啊。叔叔應該常常到王城去吧?」
朵莉絲與麗妲接連發言。
馬諦亞斯搖搖頭。
「他忙歸忙,但身分也沒那麼了不起啦……」
尤格喪妻──馬諦亞斯的媽媽──後,更把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在工作上。
海寧葛爲大家的杯中注入紅酒。
今天是場特別的慶賀筵席。
「總有一天,你也會像你爸爸一樣成爲大忙人的。」
「說不定這會是你最後一次到我們家作客了呢。」
「這一天終究還是會到來啊……」
一瞬間,麗妲臉上的表情宛如被人丟棄的小狗狗。
「既然如此,我們說不定能一起去其他城鎮。像是南邊的希幹希納區,或是靠近內地的菲魯託區等等。」
朵莉絲把臉轉向麗妲。
「真的很好喫!」
「沒錯。可惜啊,不知道什麼時候,你這傢伙卻成了個只懂運動的傻瓜!我看果然是血緣搞的鬼喔……」
說是其他城鎮,但前往的目的地當然不會是城牆外側的巨人活動範圍。說到底,不過是在內地間移動罷了。該戒備的對象,頂多只有山賊或野狗。
「而且,我以前也沒有年齡相仿的朋友。麗妲真的是個很珍貴的玩伴,帶我瞭解外面的世界。」
「當然!我們隨時歡迎你來!」
「對啊。」
「看你小時候的模樣,真難想像會有這麼一天呢。」
「不用了啦。這樣回程只剩下你一個人,反而危險。」
馬諦亞斯看着前方,慎重其事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小時候啊,你不是還一天到晚在你爸爸身旁跟前跟後的,拼命想記住你爸教的東西嗎?」
海寧葛也贊同朵莉絲的想法。
這樣的生活固然不輕鬆,可是相當有成就感。尤格說「愈痛苦的經驗愈能使人成長」,馬諦亞斯覺得這句話所言不假。
「別這麼說。」
「謝謝你。就算是客套話,我也還是好開心!」
「纔沒這回事呢。沒這回事……」
「第一次接下保護人的任務,真是值得紀念呢!」
朵莉絲嫣然一笑。
海寧葛插嘴,若無其事地看向樓梯。他腦中大概正在想着樓下藥鋪未來的去留吧。
「駐紮軍團有時候也得負責護衛的工作,對不對?像是保護商會到其他城鎮之類的。」
海寧葛道謝,對馬諦亞斯點了點頭,舉起酒杯。
前者的工作,就是到城牆外調查這個世界的樣貌,過程中幾乎必然會遇到巨人,陷入戰鬥中,而每次作戰至少都會有兩成以上的士兵喪命。
不過,馬諦亞斯是真的非常感謝麗妲。
「如果可以一起去……那就太好了。所以,我會更努力加油的。」
「呃?血緣?」
海寧葛帶頭,衆人也跟着齊聲說了句:乾杯!
「不要這樣啦!這方面我和麗妲一樣啊……而且我還沒上過學呢!」
「說得對。你這孩子真是的!」
「真的嗎?媽媽,我從來不曉得你以前喜歡運動耶!」
幼年時期的馬諦亞斯,所有的學業知識都是由家庭教師兼僕人所教導的。
「那麼,我們來乾杯吧!」
天上的星星閃爍。家家戶戶的燈火微微照亮着道路。有急着回家的人、做晚間工作的人、快活歡鬧的醉漢……行人往來頻繁,路上的人們比想像中還多。
麗妲垂下頭,眼睛悄悄地飄向馬諦亞斯身上。
馬諦亞斯微笑,開始伸手拿取桌上的油漬魚、燉肉、燜蒸蔬菜以及各種起司。
「嗚嗚,這話好刺耳喔……」
朵莉絲感慨地點頭。
「別說這個了,麗妲才厲害呢!」
「是真的!」
「麗妲啊,你不必把調藥這件事放在心上。」
馬諦亞斯說:
在激烈的競爭中,麗妲順利完成了兩年的訓練期,正式成爲駐紮軍團的一員。
「只有少數的富家子弟纔會那樣的。」
「你加入了訓練軍團,而且還留到最後沒被刷下來。」
朵莉絲說的顯然是真心話。不僅如此,她會這麼說,不是因爲馬諦亞斯是商會的繼承人,她對他的歡迎無關乎身分立場。她不求任何回報。這一點,海寧葛與麗妲亦同。
麗妲垂下眼簾,一張臉紅得像是喝過酒一樣。
「馬諦亞斯的功勞啦……」
麗妲在椅子上縮成一團。
朵莉絲用力地點點頭。
馬諦亞斯苦笑。
「這話說得沒錯。」
他們說的或許正是事實。商會的工作確實相當繁忙,而今後忙碌的程度恐怕只會有增無減。
「呃?我厲害!?」
「我送你到你家!」
多數的居民在15歲前就會進入訓練軍團,但並不是進入軍團的人就能成爲士兵。總會有幾成的人最後會被刷掉。
今天的她,身上穿着駐紮軍團的制服。制服是新的,因此漿得硬挺,上面沒半點皺紋或污漬。
「你過獎了啦!」
夫妻兩人口徑一致。
海寧葛半眯雙眼盯着自家女兒。
「你真的很了不起呢!和你相比,我們家這位喔……你自己說說?」
她把接着起鍋的料理分盛入衆人的盤中,同時對馬諦亞斯說:
「這種不起眼的小店,到我這一代就收掉也無所謂啦。」
「別這麼說嘛……以後還要多讓我來府上叨擾拜訪喔!」
這份心意令馬諦亞斯感激不已,而且感覺非常自在。最近,身邊的人紛紛開始對馬諦亞斯採取特別待遇,有不少人更是不懷好意地刻意接近他。
「而且沒想到你還進了軍隊呢!」
「慶祝麗妲訓練結束,同時也慶祝她加入駐紮軍團!」
「不過,你爲了繼承家業,也很努力學習成長,不是嗎?」
「這一切都是……」
「呃,你問我,我問誰啊?」
「說真的,恭喜你。」
尤格每天都教導馬諦亞斯各種知識,諸如採購的方法、販賣時的策略、如何用人、要如何討好國王政府等等。
朵莉絲難得說話這樣拖泥帶水的。
「如果當初你說要去調查軍團,那我一定會反對的。能進入駐紮軍團,我真的覺得很不錯。」
「世間畢竟有太多隻顧喫和嫖賭的紈褲子弟了。」
在三人的堅持下,最後馬諦亞斯只好與麗妲一起踏出家門。
「……謝謝。」
馬諦亞斯點頭。
夜空下,兩人漫步在城鎮中。
馬諦亞斯把話題轉往一旁的少女身上。
「沒事……當我沒說。該怎麼說呢……哎唷,就是、我以前也很喜歡運動嘛!」
「真的讓人嚇了一跳呢!我真的沒想到自己的女兒會有這種意志力。不過啊,比臂力她可不會輸人就是了!」
麗妲對從席間起身的馬諦亞斯表示。
笑鬧了好一陣子,夜也深了,一羣人總算散會。
「既然你們都這麼說了……」
「你以前和附近的孩子們根本處不來。要不是有馬諦亞斯陪你玩耍,真不敢想像現在的你會變成什麼樣子喔。」
「只要平常的成績良好,那上級就會多加聽取士兵各種工作上的意願。」
麗妲像是覺得意外般眨了眨眼。
「努力加油?」
「我爸、我媽也和你有同樣的想法。他們說,如果我想去調查軍團,那他們一定堅決反對。」
「媽媽,你好過分喔!」
可是,馬諦亞斯卻刻意用輕鬆的口吻回覆:
「你是說藥品的知識嗎?」
「對啊對啊,這本來就是她該做的事。」
朵莉絲開口:
「唉,的確也只能這樣了。」
「別擔心啦!我有受過訓練呀!我可是專門應付危險的駐紮軍團成員耶!」
「確實是這樣……但是,我覺得很樂在其中啊。」
「要多喫點喔!我今天特地煮了不少好菜!但再怎麼說,也比不上富豪人家平常喫的飯菜就是了──哎呀,說這些實在多餘。不好意思喔,我這個人就是囉囉唆唆的。」
雖然她和只有少數成績優秀者才能進入的憲兵團沾不上邊,但聽說在同期的成員中,她的評價也算是特別高的。
看到他的舉動,所有的人也跟着拿起杯子。
「真的很謝謝你。」
「纔沒這回事呢!纔沒人說要把店收掉咧!我總有一天一定會繼承這間藥鋪!我現在偶爾也會研讀一些藥物方面的知識……應該有吧?」
「你真的是個教養非常好的孩子,絲毫沒有走上歪路呢!」
「那時候你老是悶在家裏,根本不願意踏出外頭半步。」
在這之後,入團的慶祝餐會順利進行。
「原來如此。」
「嗯。」
麗妲輕輕撫上掛在腰際的劍柄。劍鞘上有立體機動裝置的發射機,背上裝着纏卷鐵絲的裝置。
這身打扮實在不適合麗妲。但馬諦亞斯會這麼想,或許只是因爲他還不習慣麗妲此刻的裝扮。
「說真的,其實我也好想加入……」
「加入?你是說軍團嗎?」
「嗯,我也想參加訓練軍團。」
回過神來,馬諦亞斯已開始說起內心的想法。爲什麼自己會想要說這些呢?馬諦亞斯本人也不明所以。
「真的嗎?」
「其實,我曾經對爸爸說過自己想加入軍團,但他不允許。他跟我說,每個人都有自己該肩負的角色,我該做的,就是好好經營商會,爲民衆盡一份心力。」
經過一次次煩惱思量後,馬諦亞斯接受了父親的建議。
「原來如此。我都不曉得你曾經這麼想過。」
「因爲我從沒跟你說過嘛。」
兩人走過石橋。
隱約能聽見水聲。水面反射月光,熠熠生輝。
馬諦亞斯的嘴擅自掀動着,不顧主人的意志,繼續說着:
「我有時候也會想,就算今天繼承商會的人不是我,大家大概也無所謂吧。就只是我剛好生在克拉瑪家,我覺得……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一樣也能完美地扮演我該扮演的角色……」
「纔沒這回──」
「而且啊……」
馬諦亞斯打斷麗妲的話,接着說:
他再次凝視着她的側臉。
「如果動作不快點,巨人說不定會攻破城牆啊!」
「麗妲他們呢?他們到了嗎?」
下到一樓,馬諦亞斯詢問蘇珊。
現在巨人從內地、外地兩側包夾昆坦區。居民們一定不安到了極點。
然而,未來呢?
這已是一年多前的往事。
他們說不定能一起到其他城鎮去。
麗妲用力地搖搖頭。
這裏早就不是昆坦區的宅邸。溫暖、舒適的中庭已不復存在。
而眼前的她更熱切地繼續表示:
「你騙人!只要你願意,怎麼可能無法左右他們的決定!?你平時都能自由地使用士兵,而且軍團的糧食、裝備全都是商會提供的啊!」
擔心這麼多,或許太愚蠢了,也可能只是自己想得太遠、太多罷了。
在馬諦亞斯還沒懂事前,蘇珊就已經在克拉瑪家工作,算算年紀,應該也已經快40歲了,但外表看起來卻只像是快30歲的人。與其說她和馬諦亞斯是師生關係,不如說兩人更像朋友。
馬諦亞斯有些驚訝,目不轉睛地盯着麗妲的臉龐。
昨晚,馬諦亞斯等人連夜趕路,來到位於羅塞之牆內西側的菲魯託區。
她有些遲疑,撇開視線,不過嘴上仍明確地如此回覆。
畢竟,馬諦亞斯根本就不曉得麗妲喜不喜歡他呢。
「……他們還沒到。」
爲什麼?
「總會有短缺的一刻吧!?」
午後微弱的陽光從窗間射入,夕陽就要開始西沉。看樣子,自己好像睡了好一陣子。
沒錯──今天早上,馬諦亞斯實在累癱了,一抵達此處,他便倒頭呼呼大睡。
馬諦亞斯也不討厭她。
她讓馬諦亞斯的世界變得寬闊。這一點,剛纔在飯桌上馬諦亞斯也曾說過。
駐紮軍團偶爾必須負責護衛。
麗妲死了。
「城裏有儲備的糧食。」
包含了麗妲?
馬諦亞斯沒漏看她臉上的細微變化。他想當作沒看到,但卻根本沒辦法。
「發生什麼事了?」
「但昆坦區現在已經處於孤立狀態,糧食也會慢慢短缺啊!」
「這是關乎衆多人命的重大問題,我的個人意見無法左右上頭的決定。」
麗妲身上固然沒有特權階級的千金那種精緻的美,但她卻散發出一股充滿活力、堅強、滿是生命力的美。馬諦亞斯再清楚不過,麗妲的個性堅忍不拔,充滿正義感,同時又深具個性。
他的腦中浮現出麗妲、海寧葛以及朵莉絲的身影。
陌生的天花板讓他困惑了一下,但他馬上就想起了現況。
他衝向衣櫃,從裏面拿出一件外套,趕緊披上。
「現在的狀況和平時不同。這一點,我相信你也明白。」
她一臉擔憂地看着馬諦亞斯。
「大家都去哪兒了?其他的居民都到了嗎?」
「我並沒有說我什麼都不做。事實上,大家現在正聚集在這裏商討對策。」
「你還真傻耶!」
如果馬諦亞斯開口說「我們交往吧」,麗妲說不定會一口答應。雖然很難想像,但兩人應該會就此以男女朋友的身分往來。
馬諦亞斯驟然想起剛纔的對話。
行李中的東西早已取出分類擺好,大概是僕人們在馬諦亞斯熟睡的期間整理的吧。
如果平日表現良好,那上級就願意實現士兵的願望……
其中幾位馬諦亞斯見過,也有一些完全陌生的面孔;後者大概是以菲魯託區爲活動據點的商會人士,或者是國王政府的相關人員吧。
尤格用眼神示意並肩站在書房內的工作夥伴。
「我只是想要能和其他人一樣,完成同樣的任務。我希望自己可以擁有足以勝任士兵的能力,然後在這樣的情況下選擇商會的工作。」
尤格的工作夥伴們聚集在別館的書齋裏,衆人站着,圍繞在偌大的書桌旁。
她的嘴角和聲音都在顫抖。
事實上,或許正好相反。
霎時間,馬諦亞斯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好空洞。
馬諦亞斯猛然醒來。
「爲什麼!?」
馬諦亞斯忽然有點好奇,於是詢問:「麗妲,你呢?你爲什麼會想要成爲士兵?」
在樓梯轉角處,馬諦亞斯注意到,家庭教師兼僕人蘇珊好像正專注地和別人說着話。她大概正在吩咐建築相關業者哪些東西需要寄出配送吧。
這個房間,是父親別館中的客房。以前陪同父親進行商務活動時,馬諦亞斯也曾在這裏住過好幾晚。
「爲什麼!?」
「嗯。」
「馬諦亞斯,我覺得你一直都很努力。也許你真的只是湊巧生在克拉瑪家,一切可能真的只是剛好,但是……和你生在不同立場家庭的人,應該也不可能和你擁有一樣的決心吧?」
麗妲再次看向前方,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回答:
這種帶有策略性的婚姻,是商會工作的一部分,同時也是隨着這個身分而來的義務。
馬諦亞斯從蘇珊那裏聽到昆坦區的現況後,立刻拜託尤格,希望尤格能夠派出搶救部隊,並且求他透過商會與國王政府交涉。
「祕密。」
馬諦亞斯無法反駁。
「馬諦亞斯……」
他急忙飛奔下樓。
她的話語意思非常明白。
「我聽到的消息是,巨人比預想的還快到達。於是,有一半的居民被迫留在城鎮裏。」
記憶總算逐漸清晰。
他踏出房門,木地板鋪成的走廊上沒半個人影,但隱約能感受到下方有人的動靜。
就算兩人順利交往了好幾年,馬諦亞斯的爸爸尤格‧克拉瑪肯定不會點頭答應讓他們結婚。
過去,馬諦亞斯總覺得麗妲在精神層面上比較像個孩子,自己則像是守護她的監護人。
「你說得對。」
平時的她雖然不算沉默,但也不是個多話的人。
他質問蘇珊。
「沒這回事。我不討厭這份工作……說真的,我還滿喜歡的。每天都能從中得到新發現。」
「聽說……除了極少數的成員外,其他士兵好像全滅了。」
「駐紮軍團保護了避難的居民──」
馬諦亞斯激烈地反駁父親。這說不定是他第一次如此出言不遜。
莫非,麗妲是爲了能在馬諦亞斯身邊工作,所以才決定成爲士兵?
「那你們研擬出什麼樣的對策?」
「世界上的工作這麼多,我們不可能每一種都體驗。沒人曉得自己最適合做什麼,所以……我實在不太會表達,就是……我們只能從可以選擇的項目中,找一份自己最能盡心盡力的工作。努力做好它。」
書桌上確實雜亂地攤放着許許多多的資料。在馬諦亞斯衝入書房前,想必已歷經了一番激烈的討論。
「靠內地的開關閘門已經順利關閉。巨人確實進到了瑪利亞之牆的內側,可是昆坦區也不一定會就此馬上陷落。」
「既然如此,那你工作時就該更有自信點啊!」
「所以你纔會想要加入軍團?」
蘇珊的表情微微扭曲,似乎有些痛苦。
然而,尤格卻不輕易允諾。
馬諦亞斯總有一天會成爲克拉瑪家的家主,當然必須和國王政府中有力人士的女兒締結婚約,或者是和其他商會的相關成員結婚。

「被迫留下的居民中,是不是……?」
至少,目前沒人能確定她還活着。
「爸爸!」
一瞬間,馬諦亞斯爲滿腦子妄想的自己感到羞愧。
「你是不是不想做商會的工作?」
從以前到現在,她一直都是馬諦亞斯身邊唯一年齡相仿的朋友。
換句話說……她喜歡馬諦亞斯囉?
蘇珊沒有回答。她根本不敢抬頭。
馬諦亞斯離開臥鋪,穿上鞋子。好冷。
「原因是……」
「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馬諦亞斯詢問,但尤格的眉頭抬也不抬半下。
「你沒必要知道。」
「爲什麼?過去不論何種會議,你都會讓我一起出席,不是嗎?你總說要我仔細觀察,仔細傾聽……你說,任何一件事都會成爲學習的經驗啊!」
「大家現在沒空陪你這個門外漢。剛纔我就說過了,現在的情況不同於平日。」
「可是──」
「你現在已經失去了冷靜。缺乏冷靜的人,只會礙手礙腳。而事實上,你現在也確實正在打擾我們的會議。」
尤格的夥伴們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衆人露出有些頭痛的表情,彼此眼神交會。
馬諦亞斯無法反駁尤格的論點。
但是,他實在沒辦法接受這個結果。
「我們不會亂下決定。希望你能諒解。」
尤格直直地盯着馬諦亞斯的雙眼。
尤格知道馬諦亞斯與麗妲的關係,知道他和她從小就是朋友。馬諦亞斯會擔心麗妲是非常自然的事,尤格也曉得馬諦亞斯希望儘早確認麗妲是否平安無事。正因爲如此,尤格纔會對馬諦亞斯說「希望你能諒解」。
馬諦亞斯再怎麼心急,也明白現在不論說些什麼,尤格都不可能改變原有的態度與方針。
「……我知道了。很抱歉,對各位造成困擾。」
他對在場那些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們鞠躬,轉身離去。
馬諦亞斯飛奔到別館外。如果繼續待在屋內,他恐怕會發瘋。
他漫無目的地走在路上。
地面鋪着石塊,左右兩側排滿了粉刷灰泥的建築物。
城鎮的樣貌和之前來這裏時沒什麼兩樣,不過氣氛卻明顯不同。空氣中瀰漫着一股令人提心吊膽的緊繃感,往來的行人表情僵硬,看不到任何笑容。
過去,菲魯託區完全是塊內地,巨大的城牆與廣闊的土地,讓此處與巨人的活動範圍隔絕開來。
對了,這名男子說不定曉得她現在是否平安。
「不過,國王政府認爲最先該做的就是殺掉巨人,我們也沒辦法反對啊。」
「這裏在募集志願軍。要是你沒下定決心,那就快點離開吧。」
視線銳利的年輕人做出這個結論。
「天啊……」
前面的道路上擺着桌子,穿着制服的士兵與最前方的避難民衆面對面交談着。士兵們在手邊的紙上不知道寫了些什麼,然後拿另外一張紙片遞給民衆,好像要叫對方離去。
不知不覺間,馬諦亞斯已來到牆邊,外面是瑪利亞之牆所保護的區域──現在已經該改口稱爲外地側了。
「何止看過?要是我晚搭個兩輛馬車,現在早就死了!」
「沒錯,一定是這樣的……」
說來也是理所當然的。有一部分的獎賞金,想必是從克拉瑪商會的資產中撥出來的。
微胖的男人用高亢的聲音表示。
「羅塞之牆和瑪利亞之牆間也還有好幾座小村落,那裏說不定還有不少來不及逃走的人。」
「畢竟這件事纔剛宣佈,也難怪你不知道這個消息。」
「我也很擔心昆坦區的安危啊。我老婆和小孩都還在那裏。」
年輕人和排在前後的其他男人互相看了一眼,表示:
「負責奪回希幹希納區的志願軍。」
「喂,你這傢伙!別插隊啊!」
「所以纔會有那麼多人願意加入志願軍……」
眼神銳利的年輕人接着說。
他完全把馬諦亞斯當成個小孩子來看待。遇到重大事件時,便直接把馬諦亞斯排除在外。
「意思是說你親眼看過囉?你看過巨人襲擊人類的畫面?」
看到眼前的建築物後,馬諦亞斯不禁停下腳步。
肩膀寬闊的男子,用帶着陰霾的眼神凝視着前方。
「你是說我嗎?」
「軍團呢?駐紮軍團的士兵們不就在那附近嗎?」
暫且放着昆坦區不管。就這一點來說,尤格的觀點也是一樣的……或者該說,尤格與這個「奪還戰役」的擬定肯定脫不了關係。
他讓自己保持着堅決的態度,禮貌地回答:
一座聳立的石造建築物倚着城牆,背後延伸出廣大的腹地,看起來佔地不小;正面玄關的兩側則掛着駐紮軍團的代表徽章──盾牌上綴着兩朵薔薇。
只是,百姓根本無法理解這層道理。他們只着眼在表面,只看見彼此生活水準的差異,一逮到機會,就想盡辦法挑特權階級的毛病。
然而,父親卻沒向馬諦亞斯透露隻字片語。
隊伍在建築物前斷了頭。
那是一個眼神銳利、手臂粗壯的年輕人。典型的勞動階級。千萬別貿然觸怒這種人。
「我以爲他們已經先順利逃走了,但結果他們好像沒搭上馬車。爲了能一家子團聚過生活,唯一的方法就是趕走巨人。」
馬諦亞斯有些緊張。勞動階級的人們往往沒什麼耐性,當中甚至有人不分青紅皁白地對特權階級抱有恨意。那些人好像認爲:自己無法過着富足的生活,全都是特權階級害的。
「哪可能有這種好事!」
一個身材微胖,年紀難以推測,看起來約莫介於20歲到40歲間的男人插嘴。
「嗯……唉,算是吧。」
「不過才半天的時間,居然就……」
「志願軍?」
「真是令人火大……」
馬諦亞斯忍不住思量起麗妲的安危死活。
許許多多的避難民衆被迫過着不便的生活,麗妲甚至無法逃到這裏避難。她說不定早已爲了保護居民而喪命。
明明麗妲與其他大量的民衆都還被困在昆坦區中,怎麼能丟着他們不管?
幫助平民百姓,是馬諦亞斯的義務。
高度50公尺的人類生命線。
咄咄逼人的叫喊聲讓馬諦亞斯嚇了一跳,他趕緊慌慌張張地轉過頭。
但事實明明就相反。正因爲有具備能力的特權階級在背後支撐,這些平民百姓的生活才能如此無虞。若沒有特權階級的理性、知識,那他們就只能過着與野獸沒兩樣的生活啊。
「至少該去看看那裏現在的狀況如何吧?」
馬諦亞斯現在身上的服裝並沒有特別華美,他穿着棉衫、毛線織的褲子與外套,看起來相當樸實不起眼。但在眼下的這個瞬間,他與排隊的年輕人之間仍有明顯的不同──他的衣服布料、皮膚、頭髮實在太整潔乾淨,和其他人大相徑庭。這一點,想必讓他顯得非常醒目。
目光尖銳的年輕人,用有些看不起人的語氣表示。
「不管怎樣,現在似乎正準備把第一支軍隊送上前線。」
但,此時的狀況已然丕變。
沒有人能像馬諦亞斯一樣,在別館中落腳起居。
「錢啊!獎賞金。」
然而,此時的他卻什麼忙也幫不上。
菜餚的香氣中,混雜着些許的汗味以及排泄物的惡臭。
後方一位個子矮小、肩膀寬厚的男子勸告馬諦亞斯。他的年紀看起來好像稍長一些。
「有些人是爲了錢,但有的人有其他的苦衷。至少我就不是爲了獎賞金纔來的。」
馬諦亞斯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肩膀厚實的中年男子開口。
「只要能堵住破洞,巨人就不會再跑進來。之後只要依序幹掉瑪利亞之牆與羅塞之牆間的巨人,那就萬事都擺平啦!」
「你也是來避難的?」
「城牆啊……」
此刻,夕陽映出的黑影讓牆面一片漆黑。下方牆壁與地面連接處,是一整排避難居民們所做的簡易落腳處。
他往行列的前方走去。
馬諦亞斯發現自己的手正微微地發抖,這反應令他感覺不太舒服。自己豈能因爲這種人感到緊張?
雖然眼前的年輕人是無辜的,但馬諦亞斯仍忍不住用責難的語氣質問。
男人們眼神狐疑地盯着他。
「你看他那身打扮,我看他根本就不缺吧?」
「好像也有不少菲魯託區當地的貧民來排隊喔。」
「昆坦區應該沒怎樣吧。不對……也不能說完全沒怎樣,但至少巨人還沒闖入那一區。」
書房舉行的會議內容,大概也和這個策略有所關聯。至少他們的討論中,應該會涉及到哪個商會該往哪裏運送哪些物資等,諸如此類的內容。
「真是蠢透了。」
「等一下。大家打算一口氣直接奪回希幹希納區?不先從昆坦區下手嗎?」
馬諦亞斯想起男子剛剛說的話。
「我也不是不明白他們的心情啦。畢竟成爲志願軍可以賺到錢,而且只要成功殺了巨人,就會變成大英雄。」
特權階級的人,應該要服務大衆纔對。
「原來如此……你是爲了太太與孩子?」
大多數的居民利用解體的載貨臺充當柱子,之間搭上布幔,儼然一副帳篷的模樣。當然,裏頭還是能看到真正以木頭搭建而成的建築物。避難民衆在建築間升起火堆,放上鍋子,開始準備炊煮晚餐。
沒錯,父親絕對跟這個計畫有關。
她還存活在昆坦區中。
「原來如此。只要志願從軍,就能得到獎賞金……」
「不缺?」
有着寬闊肩膀的男人說。
四周沒半個和他身分相仿的特權階級人士。
「他們狀況如何?」
「我到底在做什麼……?」
「是沒錯。怎麼了?」
「只有沒看過那個畫面的人,才說得出這種話。」
她現在正等着別人的救助。
尤格說得沒錯。巨人馬上就會蜂擁至牆外,對這裏的居民來說,發生在希幹希納區的慘事,一樣與他們息息相關。
「軍隊能做的事當然不少,但政府的主要目的應該還是想奪回希幹希納區吧。」
行列好像變得更長了。
「不然還有別人嗎?」
肩膀厚實的男子問。
馬諦亞斯再次回頭看看後方的隊伍。
目光犀利的年輕人聳聳肩。
「我沒有插隊。我想請問,這個隊伍在排什麼?看來應該不是在配給物資吧?」
不,不是這樣的。
「軍營?」
他感受到無數的視線,但他還是努力當作沒看見,專注地往隊伍前方走去。
「剛纔我也勸過你了,沒下定決心的話,就快離開吧。」
確實,就現實的角度來看,與其對付無限湧入的巨人,掃蕩特定範圍內的敵人,成功率顯然高多了。
在視線的角落,人羣排成一列。那裏大概在配給糧食物資吧?但不曉得爲什麼,排隊的人有大半都是年輕男性。
至少,他對特權階級並沒有善意。
馬諦亞斯的舌頭不禁有些打結。
男子有些詫異,但還是半眯起雙眼,追溯起記憶。
「他們已經很拼了,努力地保護我們。我也只是從馬車的布篷裏看到的,所以不太清楚詳細狀況。只是……」
男子有些吞吞吐吐的。
「只是……?」
「大多數的士兵好像都死了。我覺得會有這種結果也是正常的。現場根本就是地獄……」
聽說巨人不分對象,遇人就喫。男子肯定是親眼看到了那等光景。
一瞬間,馬諦亞斯腦中浮現麗妲掙扎痛苦的模樣,他趕緊把這個畫面掃出腦海外。
他再次詢問肩頭結實的男子:
「你有沒有看到一位留着金色短髮的女性士兵?她有在士兵裏嗎?」
「我沒看到耶。那時候哪還分得清楚男女,只覺得每個人看起來都一樣。」
三名男子此刻正用嚴肅的表情盯着馬諦亞斯。他們大概察覺了馬諦亞斯會問這個問題的緣由了。
微胖的男人開口道:
「那位士兵是你朋友?」
「嗯,是的。」
「有不少人都跟你一樣啊。」
肩膀寬闊的男子說:
「他們的戀人、家人遭巨人殘殺,爲了報仇,於是決定加入志願軍。」
「那也沒什麼好了不起的吧?我是爲了不要再乞討過日,想要靠自己的力量過生活,所以決定成爲志願軍的!」
目光犀利的年輕人不耐煩地丟下這番話。
「明明體驗了那麼恐怖的經驗,爲什麼還肯自願從軍?」
到底該怎麼解釋纔好呢?自己根本還沒做過半份像樣的工作。他頂多只是跟着父親一同採購,有時候學學如何與人談判,偶爾幫忙製作資料……就這樣。
隔壁眉毛稀疏的士兵,一樣用滿是疑問的眼神看向白髮士兵,但對方只是搖搖頭,說了句「別在意」。
在這個瞬間,馬諦亞斯第一次毫無迷惘地意識到這一點。
「您的身分不適合這份職務。」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把她帶來至少目前暫時還安全的菲魯託區。
馬諦亞斯卻無法下定決心離開隊伍。
只要加入志願軍,參與計畫,就能離開到這堵高牆外。這樣一來,說不定就有機會前往昆坦區。
但是,心中另一個冷靜的自己卻吵嚷地警告着──「那又怎樣?」「被這種暫時的感情衝昏頭,你之後該怎麼辦?」「快收手吧!」「你應該以特權階級的身分好好活下去。」
「你是難民嗎?」
白髮士兵過意不去地說。
那位下屬士兵一樣盯着馬諦亞斯,回覆白髮士兵。
馬諦亞斯握緊拳頭。
──我或許根本沒資格繼承克拉瑪家吧。
白髮士兵從位子上起身。一名看起來像是下屬的士兵經過,白髮士兵叫住他,雙眼一邊觀察着馬諦亞斯,一邊不知道和那位下屬說了些什麼。
他甚至覺得隊伍前進得好慢,令人不耐煩。
太陽已西沉,家家戶戶的窗內開始點起燈火。
換句話說……馬諦亞斯喜歡麗妲。
「我無法回答您的問題。請您回去吧。」
馬諦亞斯對白髮士兵點頭回禮,離開現場。
「……是的。」
他根本就一清二楚嘛。就是因爲尤格極爲優秀,才能成爲城鎮裏屈指可數的大富豪。
馬諦亞斯是能夠繼承克拉瑪家的孩子,他就是下一代的家主。爲了一名女性而讓自己身陷危險,這種利己的行爲,已完全悖離了服務大衆的準則。
「本來我們當然很歡迎您,只是……」
「正因爲我親身經歷過那種慘況,所以我覺得自己更該上前線戰鬥,免得讓家人遇到一樣的事。」
「你……」
不管怎麼想,這些警告都非常正確。
馬諦亞斯看着這個畫面,忽然回過神來。
情況恰巧相反。
白髮士兵放下筆,緩緩抬起頭。
負責爲馬諦亞斯登記的士兵板着一張臉,頭上有着醒目的白髮。他的年紀應該與尤格相仿,但身材卻比尤格結實許多。士兵的鼻子看起來紅紅的,大概是因爲他有飲酒的習慣吧。
馬諦亞斯唯一擔心的,就是受理櫃檯表示今天就到這裏爲止,募兵就此打住。不過,事情並未如他所想,出乎預料,馬上就輪到他了。
寬肩男子點點頭。
他們三個應該已經順利成爲志願軍了吧。現在回想起來,他們真是羣老實善良的人,甚至願意同情馬諦亞斯的遭遇。
剛纔那位肩膀寬闊的男子認爲,與巨人交戰只是第一步,心中考量的是更長期的打算;但馬諦亞斯沒辦法想得那麼遠,他滿腦子只想確認麗妲的安危。
「你說你叫做馬諦亞斯‧克拉瑪?」
白髮士兵從堆在桌上的資料中抽出一份,特地拿成馬諦亞斯看不到的角度,啪啦啪啦地翻着內頁。
就因爲他知道馬諦亞斯,就因爲別人早已通知他馬諦亞斯的身分,他纔不願意接受馬諦亞斯想加入志願軍的申請。
他向馬諦亞斯聳了聳寬厚的肩膀。這名男子,原本從事的應該是肉體勞動方面的工作吧。
「是我爸爸乾的好事,對不對……」
話才說到一半就停住。
馬諦亞斯緩緩地吸一口氣,然後徐徐地呼出。
多虧剛纔馬諦亞斯有先和肩膀寬闊的男子、微胖的男人以及目光銳利的年輕人聊過幾句,現在和這種粗鄙的人說話,他也不再感到緊張。
你們當我是誰──馬諦亞斯才準備這麼開口,馬上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馬諦亞斯忽然有些好奇,於是問肩膀寬闊的男子:
「爲什麼?」
馬諦亞斯有預感,自己大概會願意用任何手段前往昆坦區。感覺自己的行動、決定,好像一點也不像自己。
換言之,軍團的每個單位都已經收到了通知──「不準接受馬諦亞斯想加入志願軍的申請」。
這樣一來,「混入奪還戰役中,前往昆坦區」的計策幾乎是行不通了。
到底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原來如此。那搬個東西──」
說到這裏,馬諦亞斯不禁有些支支吾吾。
「是的。」
白髮士兵點點頭,回來後再次坐到椅子上。
「告訴我你的名字、年齡、之前的職業,還有健康狀況。」
「馬諦亞斯‧克拉瑪,15歲,前一份工作是……」
麗妲的身影盤踞在腦海裏。她現在是不是身負重傷?她會不會正受到飢餓所苦?馬諦亞斯真的好着急。
克拉瑪商會的統領者,早已看穿了兒子腦袋瓜裏的想法。
「放肆!」
「我的理由剛好相反。」
這名士兵當然曉得馬諦亞斯是誰。
「我明白了。」
「抱歉,您請回吧。」
「今天就算坐在這裏的人不是我,我想最後也會有同樣的結果。」
「這樣太奇怪了吧?和剛纔排隊的人相比,我明顯比他們健康多了。我前面還排了幾位女性,連她們都能順利成爲志願兵,爲什麼我卻不適合!」
就算自己真的和麗妲兩情相悅,最終仍無法結爲連理。即使馬諦亞斯願意冒着如此大的危險,把她從昆坦區帶來這裏,最後得到的,也不過只是個「救了至親的朋友」這樣渺小的事實罷了。
終於,他停下手指,一會兒看看資料,一會兒又看看馬諦亞斯。
隨後,馬諦亞斯向三名男子道謝,加入了隊伍的末尾。當然,這是爲了要成爲志願軍,參與奪回領土的計畫。
自己真的需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自己到底該怎麼向別人說明工作的內容?
志願者們與建築物全都籠罩在黑影中。
「只要你高興就好。」
「你在這裏等一下。」
白髮士兵的語氣和剛纔明顯不同。
但,那又怎樣?
年齡?需要父母的許可?可是,周圍其他同年齡的少年們,都順利加入志願軍了啊。馬諦亞斯應該不需要擔心這些問題吧?
爲什麼?
「……我在商會里打雜。健康狀態沒有問題。」
長桌的另一邊坐着三個士兵,他們前面分別站着三位志願者。篝火的火光在士兵的身後搖搖晃晃,照亮志願者們的臉。
夕陽西斜,城牆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
偏偏──
眼前更重要的,應該是留在菲魯託區,向父親低頭,請父親讓自己留在身邊繼續學習工作上的知識,爲將來儲備能量。
接着他說:
白髮士兵的雙眼根本沒離開桌上的資料單。
麗妲確實是位重要的朋友。她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完全由衷信賴的對象。只有她願意接受最真實的馬諦亞斯。麗妲就是能讓他如此安心。
全身的血液沸騰,接着迅速冷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