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底邊的高嶺之花

隔週的禮拜一。

再五天就是文化祭了。只剩五天……我愕然地想到，接下來的日子居然一隻手就數得完。

——我不想浪費和千紗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所以我看開了。當然也曾煩惱過，但還是認爲這樣做最好，結果就停不下來了。和昨天一樣。只要是和千紗有關的事，我的身體就會擅自行動。

早上，千紗到學校坐到自己座位上的同時，我也站了起來，然後筆直走向她。對躁動不安的心臟大吼：「給我冷靜！」

「早、早安。」

我馬上結巴了，但是這句問候還是清楚地傳入千紗和同學們耳中。

「咦……咦？」千紗驚訝得猛眨眼。

這也難怪。畢竟我直接打破了執意遵守的『在教室裏禁止所有接觸』這個約定，她當然會有那種反應。

教室裏頓時一片譁然。感覺得到好奇的視線不斷刺過來。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想落跑！

……這是我的真實心境，但我不會逃。只剩下這個禮拜能和千紗待在一起了。對我來說，這一個禮拜比之後的高中生活還要珍貴。已經顧不了周圍的目光了。

千紗似乎察覺到我的意圖，於是回我：「早安。」

接着，她莞爾一笑，接着說：「不是說在教室裏不能說話嗎？」

「喔，那已經不需要了。」

我點頭直接告訴她：

「就算全校學生都變成我的敵人也沒關係，我想盡可能和妳在一起。」

「——嗚……噯，慶人……你明白這句臺詞的破壞力嗎？」

千紗滿臉通紅地小聲嘀咕：「……一大早不要說這種讓人害羞的話啦。」

她的反應也讓我全身一下子熱了起來。

「……你在搞什麼？」

「就說這個裝傻哏不值得重複三次了吧！」

「你的身體和聲音都在顫抖，還低頭求人家放過你，而且一拳就被打倒了。怎麼看都很沒男子氣概。可是——」

「……深川，你在哭？」

「沒錯。與其悲傷，還不如幫她加油呢！」

「——抱歉，這個吐槽太白目了。」

「啊？」

讓她看到悲慘的一面了。我尷尬得無地自容，呻吟着說。

深川不愧是籃球社的王牌，他的體格健壯，全身肌肉結實，身高超過一八○。相較之下，我卻是無力的回家社社員。打起架鐵定會輸。坦白講，我怕得要命，全身都在顫抖。

最大的障礙是時間限制。據說P1比賽只要超過規定的五分鐘一秒，就會毫不留情地扣分，不可能進入前幾名。所以，不管有多少好哏，能使用的數量依然有限制。我和千紗經常爲了要留下哪個，砍掉哪個而爭吵。

深川一副很跩的樣子，對疼痛退去、慢慢站起來的我說。

高宮同學理解千紗的意思，率先打破沉重的氣氛。我不禁對她另眼相看。她人比我想像的還好嘛。個性雖然大剌剌的，對朋友卻很夠義氣。

「…………我擅自告訴他搬家的事情，抱歉。」

在我們走出教室時，千紗擔心地追了上來說：「……沒問題嗎？」

「——誰會寂寞啊！」

「那就不用了！砍掉！」

「吵死了。沒揍臉你就該感謝我了。」

我迅速朝握緊拳頭的深川低下頭。

前幾天開始就老是被觸動的淚腺，因爲她這句讓人高興過頭的話而輕易崩壞了。眼淚撲簌簌掉了下來。我實在不想在這裏哭給她看，於是不得不逃走。

「…………」

「沒事啦。」

「可是……」

「——嗚!? 」

「唔——……你、你要道歉的話，一開始就不要動手……」

「咦？」

「爲什麼!? 這裏是炸蝦蓋飯纔對吧！再重複一次纔有效果吧！」

此外，原本認爲完美的劇本，在經過實際排練後，又發現了可以改進的地方。我們爲了配合段子，一次又一次反覆排練。

「是說，你幫自己踹的份，居然和幫其他所有男生揍的份量一樣啊？」

首先是寫劇本。我們從已經寫好的八個劇本中挑出好的部分，並加以融合。從寫出最棒的一套劇本開始。說起來很簡單，但真正做起來比想的困難許多。我們花了整整一天才搞定。

多虧如此，我在學校才能沒顧忌地和千紗待在一起。到文化祭之前的那五天真的很開心。不過，我們也不光是在玩。應該說我們幾乎沒玩。這段寶貴的時光大半都花在準備P1上了。

「……幹嘛？看到我很遜的樣子，妳那麼開心啊？」

「千紗和織田在交往嗎？」

「所以拜託了。P1以後我隨你處置，在那之前能不能先放過我？」

「呵，這不是眼淚。是青春的淚水。」

說的臺詞像主角一樣帥氣，但所作所爲就只是單純的暴力。他不客氣地朝我的側腹踹過來。這一次我勉強用手臂擋下，可惜還是不能完全頂住，結果被輕而易舉地踹飛了。

「——!? 」

「對啊對啊！」「解釋清楚！」周圍的男生也開始起鬨。

……剛纔是不是太大膽了？『想在一起』聽在某些人耳中很明顯就是在告白……感情搶先一步，將心中所想就那麼脫口而出。這樣會讓周圍受到不必要的刺激，而且，我也不想讓千紗明白我的感情。以後最好注意一點。

前幾天我好像也聽過有人這樣對我說。什麼時候開始遷怒變成申報制度了？而且這傢伙和千紗不一樣，一點都不可愛。

不過，作戰成功了。

「跟我來。」深川頤指氣使地說道。我則無言地點點頭。

「……笨蛋，相反啦。」

一到體育館後面，他就揪住我的胸口，狠狠威脅我。

「就跟妳說太長了！這個裝傻哏不用拖那麼長！當作亮點用一下銜接到後面就夠了！」

深川撂下這句話以後便離開了，千紗緊接着走進來。看來她是躲在哪裏偷看的樣子。明明叫她等我的。

「抱歉。」

「在我看來，非常非常帥氣哦。」

之後直到老師來教室前，我和千紗就像在喫茶310一樣，毫無顧忌地隨意交談。同學們都跟不上這突如其來的異常發展，相當露骨地窺視着我們交談的樣子，不過誰都沒有來打擾我們。

「那你們是什麼關係？」高宮同學追問。

雖然這是事實，也應該要被否定，可是說絕對不可能也……

「怎、怎麼可能啊！絕對不可能！」

千紗粗魯地揮開我的手，回到教室裏去了。我鬆了口氣。要是她跟過來，真不知道怎麼辦纔好。

第一節課結束的時候，深川立刻叫住我。有兩個和上次不一樣的地方。第一，他沒加同學，而是直呼我的姓；第二，他是一個人過來，沒帶其他跟班。其他人目前仍處於困惑中，選擇繼續觀望。

「怎樣，我不在妳就那麼寂寞啊？」

這樣的保證沒有根據，但除了這個，還能回答什麼？

下一節課的下課時間。

然而，他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仔細一看，他眼底閃過光芒。

「我和千紗組成搭檔了。」

先說清楚，他們的譴責基本上全是衝着我而來。感覺好像被當成貪污的議員一樣……一樣是被逼問，我還寧願像熱戀曝光的藝人那樣接受採訪。

「剛纔是幫湊親衛隊的人揍的，然後這是——幫我自己踹的！」

我開玩笑地說，冷不防摸了摸她的頭。這是故意激怒她，讓她遠離這些糾紛的作戰。話是這麼說，摸頭大概做得太超過了。第一次碰到千紗的頭髮，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柔順，幾乎要摧毀我的理性。

「……要我再揍你一拳嗎？」

擺脫混亂狀態，率先採取行動的果然是深川雅樹。

「是這樣沒錯，但我忍不下這口氣。算是遷怒吧。」

……雖然痛得要命。這樣還算手下留情了嗎？

千紗紅着臉不斷揮着手。居然否定得那麼幹脆。

我倒在地上難看地縮成一團，深川老實地向我道歉。

……沒錯。比如神經大條這點，這傢伙也是不相上下。

可是，我已經決定要爲了千紗戰鬥。對手有好幾個人就算了，我的決心還沒有薄弱到面對一個對手卻無條件投降。

大家先是被千紗要搬家的事情嚇了一跳，全班陷入一片依依不捨的氣氛裏。

「P1，你就好好加油吧。」

「不、不要這樣嘛！」

剛纔叫我不要說讓人害羞的話，結果妳這樣講!?

千紗看起來有點慌，沒想到氣氛會變得這麼沉重。

千紗紅着臉，害羞地說：

「——和湊同學那麼親密地聊天，你在打什麼主意？」

繼深川之後，與我們接觸的是叫作高宮麻裏奈的女生。

她有一頭蓬鬆的棕色長髮，臉上化着不違反校規程度的妝。走的是辣妹風格，並不是我喜歡的類型，不過算是班上第二的美少女。和她華麗的外表給人的印象相同，她經常是帶動班級氣氛的人（聲音和態度很大），是女生們的中心人物（女王氣質）。簡單來說，她的神經有點大條。

「事情是這樣就沒辦法了。我們就算扯平了吧。」

距離文化祭只剩四天。我們慌忙地開始排練。接下來的狀況也很麻煩。說話方式、手勢動作的表現不同，都會讓同一個笑點的印象差很多。只是照着劇本念根本行不通。以前雖然知道一流漫才師不是靠劇本，更厲害的是講述的技巧，但直到現在，我才切身體會到漫才的困難之處……

我痛得呻吟，一邊不忘吐槽。

順便在心中對他表達感謝之意——謝謝。

「讓我揍兩拳就原諒你。」

「呃，你可能想說什麼很帥氣的話，不過那只是眼淚吧。」

總之，我們得到深川雅樹和高宮麻裏奈這兩個班級中心人物的認可。一般的高中生就算敢反抗父母或老師，對這種有實力的人卻會自然而然地服從。恨我的人應該不少，但他們沒有真的對我怎樣。不枉費我捱了那代表全體男生怨念的一拳了。

「等一下！我的意思是最好重複三次！」

深川深深吐出一口氣，開口說：

深川用低沉恐怖的聲音說，全身散發出明顯的殺意。原本就是快要發飆的狀態了，而剛纔的對話似乎終於突破了他的臨界點。

千紗很強硬，我也堅持自己的立場一步不讓。千紗希望我扮演的角色不是奴隸，而是搭檔。如果只是對她言聽計從，就不必要是我了。

剩餘的下課時間就在你追我跑中耗盡。我們是小學生嗎……

我一口氣全盤托出：包括文化祭後千紗要搬家的事，千紗想要在P1出場當成最後的回憶的事，她選了我做搭檔的事，以及我希望全力幫千紗實現夢想的事。

「欸，等、等一下！你要去哪裏!? 」千紗追了上來。

「…………」

等回過神來，發現深川的手已經從我胸口放開。總算能夠自由活動身體了。明明想堂堂正正地說服對方，我卻不自覺低下頭懇求：

千紗笑嘻嘻地說：「超原諒你。」總覺得她的語氣很雀躍。

「我馬上回來。妳等一下。」

一記重拳打入我的腹部。我下意識地繃緊身體抵擋，無奈我那單薄的腹肌完全抵銷不了傷害。痛得喘不過氣的我，於是屈膝跪倒在地。

然而，我也沒有樂觀到將之視爲幸運的情況，反而感受到比上一次更深的恐怖。畢竟深川大人的憤怒已經到了身邊的人跟不上的程度。不曉得到底會有怎樣的制裁等着我。不過，我一開始就做好心理準備了。

「啊!? 只用一次還不如不用！」

高宮同學居然在全班面前不客氣地問出來了。

看來要是不說明清楚，就沒辦法收拾場面。因此，千紗大致說起我們組成搭檔的經過，當然也提到了她要搬家的事。至於通信還有她個人的夢想這些細節就省略了。

「織田。」

順帶一提，千紗和高宮同學意外地感情還不錯。清純系和辣妹系，這對組合看似完全相反，但可能因爲都是美少女，在很多方面合得來吧。在我看來，她們就有幾個共同點。

「慶人你太囂張了喔！」千紗笑着說。

「囂張的是妳吧！」我也笑着回嘴。

罵人的與被罵的都是笑容滿面。進行順利的時候自不必說，就連這樣的爭論都讓我覺得很愉快。

——真希望時間就這麼停止。

不曉得這是第幾次想這種事情了。可是，時間依然一分一秒地過去，彷彿眨眼即逝。

到了文化祭的前一天。

我和千紗終於完成了劇本。

完整且完美地——將我們的劇本完成了。

我感受不到絲毫成就感，只有莫名的寂寞充滿心頭。

＊

文化祭當天是個大晴天。

文化祭的活動和體育祭不同，不一定會被天氣左右，但還是晴天讓人神清氣爽。讓我不禁想感謝太陽工作辛苦了。

我們班擺出賣紅茶、咖啡和可麗餅的茶點店。教室裏用摺紙和瓦楞板佈景進行裝飾。與其說是茶點店，感覺更像生日派對風格……我對此沒有任何怨言，甚至還想好好稱讚一下他們。

畢竟，我幾乎沒參加班上的準備活動。千紗也只是簡單傳授做可麗餅的訣竅——儘管只是用鐵板做的可麗餅，不過千紗和其他人的差距依然很明顯。剩下的擺攤工作全由深川和高宮同學等現充們包辦了，用意是「讓千紗他們專心準備P1」。我們也就不客氣地接受了他們的好意。真的很感謝他們。總覺得很不好意思。我這才明白，我們班上全是好人。

嗯，事情就是這樣。不只是準備工作，當天我和千紗也被免除排班，在朝會結束，校內廣播宣佈文化祭開始之後，便遠離嘈雜的人羣前往後院。

我們一個勁兒地排練表演，一邊用手機計算時間。多虧了集中精神排練的關係，總算在中午前達到「就算正式登臺時失敗了，也沒有遺憾」的水準。

「嗯！這樣就完美了！行得通！」

千紗展露自信滿滿的笑容這麼說。我也點頭同意表示：

「是啊。妳在正式表演時不要做多餘的即興發揮就好了……」我把最擔心的事說了出來。

「欸欸～～只要有趣就好吧？」

「不好，絕對不能這麼幹。我現在說的『絕對』不是要給妳吐嘈的點，我是說真的。」

「從哪邊開始進攻？」

「……那要和我們會合嗎？妳在哪裏？我們去接妳。」

壓力最大的第一組是合唱部的無伴奏合唱。他們以令人驚訝的音量與和聲唱出不久前流行的某一首流行樂。沒有伴奏的宏亮歌聲直接傳入觀衆們的心裏。在表演結束的那一剎那，人們鼓掌喝彩起來。這樣優秀的演出就算獲得冠軍也不意外。

「就叫你不要問了！」她大叫道，硬是拉起我的手。

千紗訝異地蹙眉。我鼓起僅有的一點勇氣問：

走廊上放置着許多招牌看板，人口密度很高，自然縮短了我和千紗之間的距離。和人羣擦身而過時，就碰到好幾次手臂。每次都害我差點發出奇怪的聲音。

「怎麼了？」

……唉，果然不行。見我無力地垂下頭，千紗別過臉，然後說：

……傷腦筋。都怪七海說什麼『約會』，讓我緊張起來了。

我們先確認擺飲食攤位的班級位置，決定好去喫三年四班的炒麪後便邁開步伐。從安靜的後院一踏進校舍裏，文化祭的嘈雜氣息立刻圍攏過來。之前我很討厭這種熱烈氣氛，但現在沒那麼令人不快了。

兩點整一到，文化祭的執行委員便登上舞臺。

「欸，什麼意思？」

周圍夾雜好奇和嫉妒的目光刺了過來，也聽到有人背地裏罵着：「爲什麼是那種傢伙……」但我都儘量不去在意。應該說根本就沒有餘力注意那些。

『嗯。事情就是這樣。那加油囉。拜拜～』

「我沒事。」

千紗立刻發現了我不自然的態度。

我無視千紗的抱怨，接起電話。

千紗的聲音降了兩個音階。

我嘆着氣把手機收起來後，千紗微偏着頭問。

記得她之前有說過：『我絕對會去看！』

雖然每個攤位都很有意思，但我們玩得最開心的還是在攝影社。特別是兩人偷偷舉辦的『一句話表達照片』機智問答遊戲，更讓我們玩得不亦樂乎。千紗從頭到尾都笑得很開心，也因此，我們之間完全沒辦法營造出浪漫的氣氛。哎，人生第一次的約會，這樣的表現還算不錯吧。

「……可以跟妳牽手嗎？」

「啊，這樣啊。」

「你有點怪怪的，身體不舒服？」

……既然這樣，只能豁出去了。

還去了文化祭一定會有的鬼屋、射擊遊戲等這些廟會式的遊戲攤位，也看了文化社團的展覽。

「她怎麼說？」

「可是妳一個人沒問題嗎？」

第一次握住千紗的手，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嬌小柔軟，溫度高到懷疑自己會被燙傷。光是這種程度的肌膚接觸，就讓我的心臟跳動得異常劇烈了。

「哪邊都可以。交給妳決定。」

「有。」「沒有。」「有。」「沒有。」「有！」「沒有！」

「…………」

「嗯，那我們也走吧。」

「啥？」

總不能說因爲意識到這是約會而感到緊張。我支吾其詞回答不出來。

「比起我，更想和七海逛？」

在排練的時候，千紗兩次有一次會加入多餘的即興發揮。結果，有的部分確實變好了。只要大致的節奏沒偏掉，我也有把握可以繼續進行。但是，她若在正式出場時突然嘗試的話，這就太出人意表了。惹人發笑的機率應該不到一成。更重要的是，我很怕因此超過時間限制。

在我叫住她以前，她就掛斷了電話。我正想問約會具體要做什麼的……雖然向小學生請教很遜啦。

「……這句話妳每次都要說？」

我忽然想到，於是問：「對了，七海什麼時候來？」

『對。我還滿喜歡的。』

（注：寶可夢遊戲裏的其中一道關卡。）

我們這個時候才和七海還有老闆會合，一起找了靠前面的座位。

「嗯。老闆超級寵七海的。她現在一定正接受公主級的待遇吧。」

我僵住了。喂，給我等一下。哥哥不允許那種事！（錯亂狀態）

「……呃，怎麼說呢。」

「嘖，我知道了啦。」

「嗯——她說中午左右……」

「什麼意思？」

「……哼，不愧是七海。真是鬼靈精。」

……妳喜歡就好。

……妳真的理解了嗎？

「喂？」

就在這時，說人人到，七海打電話給我了。

千紗的右手和我的左手緊緊牽在一起。

很難想像老闆超級寵人的樣子，但是我可以接受。對有點任性的千紗都那樣有求必應了，對七海那樣開朗率直的孩子，說會把她當成公主捧在掌心也不誇張。

『不要讓我全說出來啦。哎，要跟姐姐一樣遲鈍的慶人哥哥察覺，大概太強人所難了。』

千紗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等注意到時，已經過了一點半。P1差不多要開始了。出場者只要在出場前十分鐘再到後臺就好，但我們的腳步卻自然而然地往體育館走去。想盡快感受會場的氣氛。

『太慢了！我打的電話響一次就要接起來！』

見千紗已經全面啓動了享受文化祭的模式，我苦笑着回答：

千紗露出掃興的表情說，接着換了個話題。

「啊！等——」

「呃，她說和老闆一起來的，所以不用管她。」

「其實我有件事想拜託妳，所以在猶豫要不要說出來。」

『其實我是和喫茶310的老闆一起來的。』

——爲什麼搞得像吵架一樣!?

『不用了。我就是要說這件事纔打給你的。』

——!?

「瞭解。」

「這麼害羞的事情不要每次都問我啦。」

「……和我在一起不開心？」

「怎麼了？難道妳迷路了？」

「那爲什麼那麼僵硬啊？」

「——欸，那是可以的意思？」

「因爲你的情緒明顯比和七海講電話的時候來得低。」

「……纔沒有。」

「鬼靈精？」

喫完炒麪墊胃以後，我們又順便買了章魚燒和巧克力香蕉之類的食物，一邊喫着一邊繼續逛。

……太好了。要是她和男朋友來，我可能會大受打擊到哭出來。雖然連我自己也搞不懂到底爲什麼震驚。

「嗯——那先喫點什麼好了。我肚子餓了。」

可是，兩個人一起逛文化祭，確實有那種感覺吧？

千紗從裙子口袋裏拿出今天早上發下的宣傳手冊。

……和千紗一樣遲鈍，這樣的侮辱我可不能當作沒聽到。但在搞清楚七海的意圖以前，我無法反駁。

終於要宣佈P1開始了。

約、約會？聽見這個意外的單字，我愣愣地直眨眼睛。

『啊哈哈，怎麼可能。

㊟

請不要小看我不用閃光就能穿越巖山隧道的方向感。我早就到了哦。』

之後，我們又欣賞到各種精彩的表演。雖然表演的質量參差不齊，但可以感受到每一組都相當努力。

「啊？爲什麼提到她啊？」

『慶人哥哥，只有今天，你可以不用理我。』

「……怎麼可能。」

意思是除了今天以外都要理妳囉？在我吐槽之前，七海說：

『專心做姐姐的護花使者吧。就當成第一次的約會。』

儘管只是不經意的對話也會讓我莫名意識到她的存在，沒辦法像平時那樣回答。

「……爲什麼不是打給我，是打給慶人啊？」

『沒問題。我也在約會。』

儘管不安得要命，我還是暫時相信她了。看看現在的時間，十一點半。P1下午兩點在體育館舉行。我們是十八組中的第十五號出場。如果節目進行順利，應該是三點半左右吧。還有時間享受一下文化祭。

體育館裏擺滿一排又一排的摺疊椅，沒多久就坐滿了，站着看的人也不少。觀衆人數應該超過了一千了吧。不愧是文化祭的重頭戲……

「……算了。我一個人逛。」

「——啊、啊？你在說什麼啊？別說蠢話。」

「是說等一下怎麼辦？難得的機會，我想去逛逛文化祭。」

「等一下！」我趕緊阻止真的要一個人走的千紗。

節目順利進行下去，等到三組前的表演結束時，我和千紗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準備前往後臺待機。七海和老闆幫千紗打氣說：

「姐姐，加油！」

「要對自己有信心，冷靜表現。」

兩人溫暖的激勵，讓千紗用力點頭，說：「交給我吧。」

「…………我沒那種待遇嗎？」我委婉地表示。

「敢拖姐姐後腿的話，我不會原諒你哦。」

「至少不要讓我覺得那些咖啡白請了。」

……未免差太多了吧。

「我會努力回應你們的期待。」我苦笑着說。

這段對話多少讓我放鬆一點了。姑且在心底感謝他們吧。

在舞臺後方，先出場的人不是在進行最終確認，就是在做伸展運動，也有人在聊天。他們正在用各種方式提升專注力。看到這個情況，我們也小聲對着段子彩排。

就快輪到我們出場了。心跳慢慢加速，可是感覺還不錯。這樣的緊張感令人振奮，不認爲自己會失敗。我要讓那些想着「爲什麼那個路人甲男會在湊同學身邊？」這種失禮事情的傢伙們刮目相看，我可是配得上湊千紗的搭檔身份的男人。

——啊啊，好期待。

我們的前一組是演喜劇。他們不是戲劇社的人，而是一年級的新手組合。大概是幾個班上的嗨咖一起參賽的。劇本和演技都很爛，幸好觀衆們還是很捧場。我們運氣滿好的，會場中正營造出一種理想的熱烈氣氛。

「暖場節目不錯呢。」我說。

原以爲千紗會乾脆地回答我，然而——

「咦？……啊，嗯，對啊。」不知爲何，千紗講起話來吞吞吐吐的。

「妳在緊張？」

「……不是。」

千紗帶着哭腔說道。不，與其說是要哭——

「我只爲了千紗的笑容站在這裏。只要千紗願意露出笑容，只要這樣，我做的一切就都值得了。所以，拜託妳笑一個吧。」

「這麼一想，其實球賽（CUP）也可以和胸部聯繫在一起呢。」

「——欸，居然就在這種地方!? 」

會場再次響起笑聲。接得漂亮！就順勢一口氣繼續下去吧！

「沒禮貌！欸，妳是在跟眼前這些人挑釁!? 不要小看子葉高中！」

「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沒說出來——我並沒有男朋友！」

主持人熱情地發表感想。千紗不高興地說：

「不要堂堂正正說出最差勁的發言！」

「唔唔的錯……！」

「沒錯，這和戀愛一模一樣喔。」

「吵死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能居高臨下看別人爲戀愛而煩惱，我會很安心。」

「咦……？」千紗看了過來，淚眼汪汪的。開什麼玩笑，如果不是結束之後喜極而泣的淚水，我絕不認同。

「現在就盡情享受這個瞬間。比起其他觀衆，我更希望妳感到快樂。」

「——連進洞也很像呢。」

——一上來就即興發揮！我明明再三提醒過妳了！

「誰知道啊!? 妳借這個機會就是想說這件事？」

「我不要。」

我們受到的掌聲與歡呼比預期來得熱烈。「湊同學！」「千紗！」「加油——！」的聲援此起彼落。是深川和高宮同學他們。太強了，根本就是我們的主場嘛。事先說明搭檔還有搬家的事情，比預想的還要有效 效果簡直超乎預期。

「是妳說想在P1出場表演，我才一直走到這一步的欸？可是妳要用那麼悲傷的表情正式上場嗎？沒有人那樣的吧。太過分了。我太可憐了吧。」

千紗驚訝地瞪大眼睛，強忍着盈眶的眼淚。

「——好，我很期待。」我也驕矜狂妄地笑着點頭。

我們互相擊拳，踏上了舞臺中央。

這時，千紗突然指向我。

「是嗎？」

「大概吧。就是那個……最開始是開杆，之後是瞄準果嶺的上嶺杆，最後是瞄準目標的推杆。」

「吵死了！」千紗居然用罵聲回應聲援。

千紗等到笑聲漸漸平息纔開口：

「……——那我開始說明囉。」

「說得也太過分了……這個學校有那麼可憐的傢伙嗎？」

「……唉——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不過妳要認真幫我諮詢喔。」

————接着請下一組參賽選手上臺！喜劇之後居然是漫才！

即興發揮到此爲止。我用眼神示意她回到原來的劇本。千紗也輕輕點頭。

高中生活不會有有比這更重要的活動了。

……哇，真是痛快到不行。簡直超讚。

「拜託妳了。」

「一想到這樣我和慶人的組合就結束了……」

學校裏的大紅人登上最後的舞臺！大家當然會獻上熱烈支持吧！一定會成功！

我打斷千紗的抗議，直截了當地告訴她說：

我下意識地說出這句話。

「對……那麼可憐的人已經幾乎不存在了……」

「喔知奧惹？什麼啊？說清楚啊。」

「嗯，因爲戀愛的流程，是相遇、追求、告白。」

「這樣是怎樣啊？爲什麼妳不是接受諮詢，而是幫人做諮詢的？」

————第十五號！獨行俠與美少女，令全校大喫一驚的組合！

——啊哈哈哈哈！我彆扭地叫出來後，人羣回以笑聲。

千紗的眼中慢慢滲出了淚水。

「唉，真拿你沒辦法——那我就用簡單易懂的高爾夫做比喻，給你這個戀愛新手一點建議吧。命名爲高爾夫理論。」

「……是妳說諮詢對象最好是孤零零的。」

「沒辦法啊。我又沒做過戀愛諮詢。」

這時傳來一陣響亮的鼓掌聲。前一組似乎結束了。慘了，沒時間了。我快速接着道：

我暗自嘆氣，稍微思考了一下該怎麼做。

「尼按什摸——」

我伸出手，捏住千紗的雙頰往兩旁一拉。

「放心！沒有比獨行俠更丟臉的了。」

「欸，我也是嗎!? 」

————哎呀，真的是很好笑呢。雖然最後草草收尾了！

「在這之前，織田同學，你知道什麼是高爾夫嗎？」

結果無所謂。這是和千紗一起演出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漫才。

「現在不要想多餘的事情。」

千紗語氣嚴肅，令觀衆們好奇地側耳聆聽。氣氛微微發生了變化。

我整個人慌了——關鍵時刻不要這樣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啪啪啪啪啪啪啪！！

……不，這種吸引觀衆注意的手段算是非常成功。會場頓時響起一片笑聲。這種程度還能修正回來，我要冷靜。我放棄本來準備好的橋段，也立刻裝起傻。

「唉，獨行俠就是這樣才麻煩。」

「拜託你了，吐槽角色。」「交給我吧，裝傻角色。」

「……問得也太籠統了吧。你不認真諮詢的話，我也拿不出幹勁喔。」

千紗煩躁地揮開我的手。指尖的柔軟觸感逐漸離我遠去。唉，我還想再摸一下啊……

「和大猩猩不一樣哦。」

「事情就是這樣，現在我要幫某人做戀愛諮詢。」

「廢話！世界上哪裏會有高中生搞錯高爾夫和大猩猩啊!? 」

「那麼，煩惱的獨行俠，你可以盡情提出戀愛諮詢。」

「但是，我們的高中偏差值又沒那麼高……」

「是我喔!? 而且沒辦法否定！」

「——……喔知奧惹。」

「要妳管！」

「戀愛最重要的是積極性！你有空胡思亂想，還不如對喜歡的女生髮動攻勢！」

「哎呀，不愧是湊同學！真受歡迎！」

「你知道高爾夫大致分成三種打法嗎？」

——他們的表演是『底邊的高嶺之花』！

搞笑的基本是張弛有度。另外，我們的目的是由千紗大張旗鼓地坦承自己沒有男朋友，降低男生們的門檻——而我們也成功達到目的，令觀衆大笑出聲。

「而且，我也要讓慶人比其他觀衆更享受。讓今天變成你高中生活最美好的回憶。」

「今天借這個機會，有件事情想請大家聽我說一句。」

這是我們的王牌，針對校內人才懂的哏，也引起了到目前爲止最大的笑聲。讓我渾身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但是要冷靜。如果順勢繼續的話，節奏就會變得太快。要留給觀衆跟上的空檔。

「幹嘛那麼跩的樣子。又沒什麼好笑的。」

主持人叫到我們。千紗露出了驕矜狂妄的笑容。

前一組從舞臺上退下。千紗的嘴蠕動着。

「聯繫個頭啦!? 不要把紳士的運動和胸部聯繫在一起！」

「想啊。可是，在這麼多人面前做諮詢很丟臉欸。」

「我說我知道了。」

「咦，爲什麼!? 你不想要女朋友嗎？」

「什麼？」

「我會爲了慶人笑着。我會全力享受P1的舞臺。」

「所以諮詢對象最好是那種無藥可救的傢伙。外貌、體力、成績都很弱，更重要的是沒有社交能力的獨行俠。」

「……!? 」

只是在我的心中，補上一句：「已經是了喔。」

「……沒有這樣的吧。」

「原來是這樣。的確很像。」

「當然！」

「那還用說。」

我當然也有同樣的感受，所以才刻意不去想的……！

「那妳說，怎樣才能交到女朋友？」

「啊，說到胸部。」

「不要繼續延伸了！這可是文化祭啊!? 會被執行委員罵啦！」

開黃腔是把雙刃劍。雖然也曾擔心能否抓住觀衆的胃口，看來大家都很捧場。

「拜託妳好好說明。」

「好吧好吧。我就從一開始的開杆，也就是相遇講起。」

「嗯。」

「先問你，織田同學你希望遇到什麼樣的女生？」

「呃，突然要我說，有點難啊……」

「不用想太多，只要說出自己理想中的女生就好了。例如渾身毛絨絨，握力五百公斤之類的。」

「那算什麼女生!? 」

「是M動物園的夢露——猩猩琳哦。」

「那絕對是大猩猩吧!? 什麼鬼夢露！」

「你是山地派還是低地派？」

「那是什麼派別啊!? 我哪邊都不是！」

「那，你是黑髮派還是棕發派？」

「……嗯——日本人果然會選黑髮吧。」

「那你是高山派呢。」

「妳在說大猩猩嗎!? 那我纔不在乎！我對大猩猩沒那種興趣！」

「笨蛋！就是因爲你太冷淡，大猩猩纔會瀕臨絕種！」

「開始教訓人了!? 妳到底多喜歡大猩猩啊！」

「我沒這麼說啊！」

——笑吧。

「太直接了吧！」

「……不是吧，突然對客人們說『吵死了！』的傢伙，到底哪裏溫柔又清純啊。何況妳的胸部也——」

「告發？」

我抬起頭看了看旁邊，千紗也剛好轉過來。我們相互凝視，帶着滿臉微笑。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啊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啊啪啪啪！

「（嚇到）……」

「啥？那就是最棒的禮物？」

我瞥了一眼老闆，他正遮着嘴角，肩膀抖動着。

「那個比喻是多餘的。哎，我姑且聽聽吧。」

「嚇到個頭！表現方式太老套了！」

「——妳居然說自己是完美的？」

「送送禮物，跟她說我喜歡妳不就行了？」

「還有大猩猩的!? 夠了啦！」

「喂！」

「挑一間咖啡很好喝的咖啡店。」

「——很痛欸！妳幹嘛啦!? 」

「吵死了！我當然知道啊！是妳要我說理想的吧!? 」

「噢噢，很有參考價值呢。」

「——啊啊，夠了。那我問妳，如果要送禮物，應該送什麼比較好？」

「突然講得好隨便！妳膩了？」

「首先，把人叫到法庭後面。」

「這樣啊。內容要寫什麼？」

「嗯嗯，地點呢？」

「多得是啊！」

「誰教你說胸部！在文化祭提到胸部，你是笨蛋嗎!? 」

「是喔——那下次教你大猩猩理論。」

「算安全的選擇吧。」

「鮪魚生魚片？」「這也很

㊟

新鮮啦！」

「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邀請她約會吧。」

「不要講得好像把人帶去校園角落一樣！就說是告白，不是告發啊！」

————整個會場爆發出歡笑聲。

「好好。嗯——先寫情書給她吧。」

——啊哈哈哈哈哈！

「欸……可是，P1的冠軍獎品是米券也是因爲這個關係吧？」

「厚臉皮的人是妳吧！」

我臺詞說到一半，千紗突然狠狠給了我一耳光。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在我全力吐槽後，體育館內再次陷入爆笑的漩渦中。

（注：原文生々しい有直接、毫不掩飾，也有新鮮的意思。）

「「非常感謝大家——！！」」

「這樣做能給對方留下勤儉持家的印象。」

「然後，順利收到回信的話，就繼續通信——四個月左右吧。」

「總之，高爾夫理論差不多就是這樣。如何？有學到什麼嗎？」

千紗情有獨鍾的大猩猩哏。因爲節奏有抓好，觀衆捧場的程度超乎期待。

「看清楚草坪紋路，起杆和送杆保持相同角度。」

這時，有一陣格外誇張的笑聲響起。是七海。她正捧着肚子大笑。

「搞什麼，有那種東西一開始就告訴我啦。是什麼？」

無與倫比的快感，太棒了。讓人開心得要命，可是正因爲如此，我纔要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慢慢切換到下一幕。

「好好。呃——我想想……溫柔、可愛、清純、有活力、有幽默感、總是笑容滿面、身材很好、很有知性——」

這時，千紗突然指向自己。

「太厚臉皮了！你是在點菜嗎！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立場!? 」

「不，有沒有得到冠軍都無所謂，給我米券就夠了！」

「不不！不可能啦！絕對會造成反效果！」

「——就說很痛欸!? 妳控制一下力道！」這不是演技，是事實。

「順帶一提，除了去咖啡店，我還推薦用看DVD爲藉口強行進入她家，或者騙對方要去水族館，其實是去水上樂園等行程。」

在結尾的吐槽後，我和千紗一起向臺下深深鞠躬致意。

「——呃，就在這裏啊!? 」

「放心，相信我——等雙方的距離縮短到某種程度，也就是進入對方心裏的果嶺之後，最後就是推杆了。」

「……我們就不談大猩猩了吧。」

「真的假的……那，通信四個月以後怎麼辦？」

「然後賒帳不還。」

「總而言之，就是米券。」

「那麼久!? 」

「喂喂！」

我捱了千紗第二個耳光。

「騙人!? 我是被米券釣上來的哦!? 」

「咦？不然我問妳，有米券追不到的女生嗎？」

「真的假的!? 」

「當然是對方收到會覺得很高興的禮物啦——比如現金。」

「因爲那是事實啊。」

我瞥見高宮同學，還有班上的同學們。大家都笑得像傻瓜一樣。

「所以拜託各位了！讓我們獲勝吧！」

「訂婚戒指？」「跳得太快了吧！」

——笑吧。

「那樣不行吧!? 」

「完全沒有。」

「不這樣無法降低對方的戒心。」

「妳是真的要推杆嗎!? 最後應該是告白吧！」

「正因爲是現在這個年代，親手寫的信才更稀奇，反而會有很好的效果。」

「……不行，做那種事情不可能追到人家吧。」

「不要以爲老實說出來就可以喔！」

鼓掌喝采，熱烈歡呼。讚賞的風暴席捲了整個體育館。我的心裏已經亂成一團，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整個人興奮過度，好像一不小心就會昏過去一樣。主持人正在發表評論。大概是在稱讚我們吧。我不太清楚。聽是聽見了，但是因爲太不真實，完全沒聽進腦子裏。

「嗯嗯？這方法比我想的還正常，不過現在有點過時了吧？」

千紗惹人厭地聳了聳肩。好煩。她呵呵笑了起來。

「——謝謝……真的是、太棒了。」

——笑吧。

「妳有資格說我嗎！」

「支票？」「還不是一樣！」

爆笑聲又一次響起。特別是男生們很開心。沒有男生會討厭胸部的吧。

「唉～對象就算了啦。教我在相遇以後追求的方法。」

我瞥見深川。他正拍手大笑着。

「那也要有個限度啊！怎麼可能會有那麼完美的女人！」

「在對方擅長的領域尋求建議之類的。如果有不認識的人對自己說喜歡，多數會心生警戒，可是大部分人被拜託卻不會覺得討厭。」

「喂！」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盡情地、痛快地笑吧，笑到眼淚都流出來吧！

「纔不是！」

「嘖！好吧。那我們來談談理想的人吧。」

「我再特別教你一招，送她一個最棒的禮物。」

「——！」

啊，不行。這下慘了。因爲太感動，一時沒辦法回應她。嗚哇。怎麼辦？真的什麼都說不出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可能我這輩子該說的話，都在這五分鐘裏全部說完了。

——不對。還有一件事沒有告訴她。

「千紗。」

一想到這裏，我像之前一樣擅自開口了。

雖然是說了也沒有用，原本也不打算說出來的感情。

但是，這股感情充滿心中，又滿溢而出。

「我、我喜……」

「慶人。」

——可是，千紗輕輕爲這份感情蓋上了蓋子。

「不快點退場，就會影響下一組囉？」

她打斷我的話，露出柔和的微笑。

「…………也對。」

我也竭力擠出笑容，不過大概失敗了吧。

千紗假裝沒有看到我的表情，默默地走向舞臺側面。

我慢了千紗三步，跟着踏出了步伐。

……我猜，我剛纔失戀了吧。

意外的是，我不怎麼覺得痛苦或難過。

只是想，至少要讓我告白啊。

我當然知道答案是什麼，也知道可能會讓妳爲難。

在走下舞臺，回到觀衆席之後。

「她說要準備搬家，不能來參加慶功宴了。」「欸欸!? 」「真的假的!? 」「哇，大受打擊。」「不能想想辦法嗎？」「可是明天就要搬了啊。」「沒辦法了……」

＊

因爲我已經決定要支持千紗追求夢想了。

我全力踩下踏板。這車真不錯，馬上快速地往前進。

「……高宮同學跟我說了。」

深川立刻答應了我的請求。

說什麼？

深川問：「坐墊這樣可以嗎？」

「你能接受就這樣跟湊同學分開？」

「喂。」

「去吧————————！」「衝啊————————！」「飛吧————————！」

但是，對不起。請不要再管我了。再見。

「謝啦——！」我一跨上坐墊就立刻大罵：「太高了啦！」

——明明在一起度過了那麼充實的一段時光，最後居然給我用mail來道別？

「……可是，千紗她——」

＊

「嗯，那我走了！」

不能小看十幾歲年輕人的活力。大家看起來都興奮得停不下來，在教室裏討論要去開慶功宴的事情。我和千紗當然也受到邀請，也乾脆答應了。因爲穿着制服可能會有問題，於是大家決定先回家一趟，等晚上七點再到車站前集合。我幹勁十足，心想一定要在慶功宴上告白。如果找不到機會獨處，甚至做好不惜在大家面前告白的心理準備。

「那還用說。全校學生的一拳，剩下都是我的。」

「……可以問一下具體怎麼分嗎？」

接着，老闆也發表了「在我那裏排練的，有這樣的成果也是理所當然。」的傲嬌感想。

「——怎麼可能！」

「你有空胡思亂想，還不如對喜歡的女生髮動攻勢！」

幾分鐘後。

終於發出的聲音，大到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虧你能一臉自豪地說那種丟臉的臺詞。」

不知爲何，前面響起了歡呼。

就什麼都沒有了。

「你要是敢不去，算上我和全校學生的份，就揍你兩億拳。」

什麼啊？

搞什麼。無論老闆還是深川，我認識的男人都比女人傲嬌？我很想對神明如此的安排發發牢騷，可惜時間有限。

「……這樣你可以接受？」

過了集合時間之後，千紗仍然沒有出現。

吹奏樂社第二年衛冕冠軍。他們將古典樂、動漫樂、流行樂還有熱門搖滾歌曲改編成組曲表演。由幾十個人吹奏出的樂聲帶着強大的魄力，令所有觀衆不自覺地打起節拍，整個會場彷彿變成一個樂器。那樣的一體感，只靠漫才應該是做不到。

這樣就真的結束了。

深川厭惡地眯起眼。

說完，深川對我露出高傲的笑容。

至少在最後，讓我說聲喜歡妳也沒關係吧……

「啊——腿長差太多了。」「吵死了！能不能調整!? 」「你等一下。」

好想大叫「我最喜歡妳」。

「……剛纔千紗傳mail給我。」

——然而，我犯了一個理應事先預測到的重大失誤。

來到上坡處，踏板一下子變得沉重起來。我忍不住換檔，開始用站姿騎行。即使這樣還是很辛苦。感覺兩條腿都快斷了，心臟也要爆炸了。可是不能停。我想盡快見到千紗，告訴她我喜歡她的心意。這股衝動支配了我的身體。我完全沒想過見到她之後要怎麼辦。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要是現在不去見她，就會後悔一輩子。我騎得搖搖晃晃，歪七扭八地爬坡，幾乎是賭氣地克服這道斜坡。接着，終於來到下坡！迎風前進！哈啊啊啊啊啊————！

雖然想繼續剛纔被打斷的告白，但她可能也察覺到了，明顯一直在躲我。就算想找機會和她搭話，她也會說：「抱歉，我去一下廁所」然後跑掉。

七海眼眶含淚地爲我送上熱烈稱讚：「慶人哥哥好棒！真的差點迷上你了！」又抱住了千紗說：「姐姐，我好感動……！」

儘管中途因爲壓到坑窪，差點讓腳踏車跳起來發生事故，我仍停也不停，一直趕到千紗她家的大樓。我在入口大廳前下車，然後難看地攀在腳踏車上喘了一會兒，大口吸進氧氣。等呼吸和心跳穩定到一定程度以後，腦袋也逐漸冷靜下來。

大家震驚、悲嘆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心臟怦怦直跳，心跳聲顯得格外刺耳。好痛苦，好想吐。冰冷的夜風吹在臉上。天上掛着缺角的月亮，雲比白天更多，看不見星星。身邊明明有這麼多同學，我卻陷入了世界僅剩我一人的錯覺。

我在團體最後方，低着頭慢吞吞地走着。很明顯表現出沮喪失意的樣子，因此沒有人來找我說話。難得的慶功宴，還讓大家爲我分心，總覺得不太好意思。應該說，有我這麼鬱卒的人在場也只會破壞大家的興致。還是回去好了。不過，我連告訴高宮同學這件事的力氣也沒了。試着放慢原本就很緩慢的腳步，逐漸拉開與團體的距離。就這麼默默消失也沒關係吧……

——那又怎樣。就算現在知道這些，也安慰不了什麼。

就這樣，高中一年級的文化祭結束了——不過，今天這一天仍在繼續。

突然，一束白光從正面照了過來。那是腳踏車的車燈，還是一輛時髦帥氣的越野腳踏車。一看就覺得那臺車亂帥氣一把的，結果騎車的人也是個亂帥氣一把的型男。

——之後……

「——腳踏車，我可以借走嗎？」「可以。」

高宮同學很惋惜地對大家宣佈：

「真的很謝謝你！」

…………可是，我必須尊重千紗的選擇。

這是什麼比例。簡直莫名其妙。

…………這算什麼。手機差點從我鬆開的手中滑落。

我的肌肉不堪負荷而發出悲鳴。整個人上氣不接下氣。一輛車從旁邊超過，我才注意到，仔細想想，根本不必騎車來吧!? 坐公車或計程車不就好了！但是後悔也太遲了。既然都到這裏了，還是就這樣騎過去更快。現在的我只能繼續前進，沒有掉頭回去的選項。

我想這麼回答，可是卻沒辦法出聲。不過，深川只看我的嘴脣動作似乎就明白了。

她那麼不願意和我分開嗎……？

「夠了，快去。不要再囉哩八嗦的，看了就火大。你幫湊同學實現她的要求了吧？那你也任性一次。你有權利這樣做。」

……出了什麼事嗎？我擔心地打了好幾次電話，她卻完全不接。應該不是意外事故吧。就在我開始焦急起來的時候，收到了千紗的mail。

「那就去見她啊。」

「我要去吐槽千紗！」

我又跨上去試了一次，腳尖勉強能夠碰到地面。這似乎已經放到最低了。雖然有點危險，也不是不能騎。

「好啊！」「噢噢！」「幹得好，織田！」「上吧上吧！」「去吧！」「加油！」

我們從車站走向家庭餐廳。還有幾個人沒來，但因爲預約時間快到了，只能讓那些人等一下再過來會合。

「囉嗦，不用你謝我。又不是爲了你。」

既然她希望這樣分別，那我能做的，我可以做的——

「當然是湊同學的事情啊。」

「爲什麼!? 」高宮同學以不輸給我的音量反問。

他好像也是剛剛纔到場會合。深川一臉嚴肅地跟我說：

……開什麼玩笑……未免太冷淡了吧……不要擅自結束我們的關係啊……

深川調整坐墊的時候，我扯開嗓門對前面的人大喊：

一想到這裏，我立刻搖頭。

謝謝你至今爲止的照顧。我這一生都不會忘記你爲我所做的一切。

感受着背後的熱情聲援，我的雙腳超越了極限踩起踏板。從車站前錯綜複雜的道路穿梭而過，轉進縣道，隨後進一步加速。埋頭猛衝的那股氣勢讓我懷疑自己真的會飛起來。衝啊，衝啊，衝啊！也許是感受到我迫切的心情，一路上碰到的全是綠燈。

深川兩拳相碰，威脅我說：

但是我能理解。非常能體會那種無奈的感覺。

「——吵死了！這是你們玩的哏吧！」

千紗她大概是做了之前我想做，而沒能做到的事吧。

爲了減輕分離的傷痛，纔會拒絕繼續和我待在一起。

那種事……

P1大會結束，我們從體育館回到教室之後，千紗立刻被女生們包圍了。

我不要就這樣說再見。我想再見她一面，想聽聽她的聲音。

順帶一提，第二名是體操啦啦社，第三名是輕音社，第四名是合唱社。音樂系表演真的很強。雖說輸了不會不甘心是騙人的，不過社團以外的參賽者中，我們的排名最高，這樣也算大成功吧。

飛不起來啊！

不管怎麼說，被揍兩億拳會死人的。

「——抱歉啦，大家！我不能去慶功宴了！」

先說結果的話，我們的『底邊的高嶺之花』獲得了第五名。

如果能去天堂的話，這樣也不賴，但我想見的是現世的天使。

……晚上沒有事先聯絡就到女生家登門拜訪，應該先說什麼好啊？

不知道，完全沒概念。我累到大腦轉不過來。

何況千紗在躲我。在這種狀態下硬是去見她，根本就是跟蹤狂的行徑了嘛？這次會不會真的被報警抓走？

——在事到臨頭纔開始害怕起來的我面前，一位救命女神現身了。

「咦？你該不會是慶人同學？」

「——是的!? 」

我喫驚地回過頭去，眼前站着一名短髮美女。

「……我是慶人。您是？」

我肯定道，同時疑惑地想：我在哪裏見過她嗎？

「我就知道。」美女高興地微笑起來。

一看到那張笑臉，我就發現了。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心跳又開始加速。

「——您是千紗的……千紗同學的媽媽？」

「對，我是千紗和七海的媽媽，我叫和美。謝謝你那麼照顧我的女兒們。」

她很有禮貌地低下頭，我連忙說：

「哪裏，我纔是！」比和美阿姨更深地彎下腰。

和美阿姨噗哧一笑。

「哎，別站着說話，你先和我一起上去吧。」

「……可以嗎？」

雖然原本就幹勁十足地打算去打擾，但還是忍不住確認一下。

「當然。我一直很想和你聊聊。就算你不願意，我也會硬把你拉上去的。」

「啊……是的…………是那樣沒錯……」

柔軟的感觸，讓人心神盪漾的體溫，以及甜美的香氣。

這種時候，我的心臟仍跳個不停。一瞬間，我也生出拍下她的睡臉報復一下的想法。不過，在看到千紗臉頰上殘留的淚痕後，我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她大概是哭累了才睡着的吧。

七海瞥了我一眼。

我深吸了一口氣，先敲了敲門，接着緊張地說：

「真是的，那孩子真是愛哭鬼。」和美阿姨苦笑。

「不用在意，直接闖進去吧。」

搞什麼!? 可愛也要有個限度吧！

「啊啊，討厭！」

千紗沒換下制服，抱緊被子，橫躺着睡着了。

從靈魂深處發出的尖叫在我腦內迴盪。全身沸騰起來，感覺就快吐血了。乾脆殺了我吧。我甘願在此時此刻結束人生。不過，我的身體還想要繼續活下去。

「妳回來——呃，爲什麼慶人哥哥在這裏!? 」

「因爲女兒們常跟我說很多關於你的事情。」

「七海。」

……真是愛笑的人。原來是這樣，確實有千紗和七海的母親的感覺。人又長得漂亮。假如有這樣的母親，肯定會變成戀母情結吧。

「您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可是，就算是千紗的媽媽，也不能隨便就……」

隨後，我跟着和美阿姨走過入口大廳。

也不能一直盯着她的睡臉看，於是我出聲叫她：「千紗，起來啦。」

終於起來了啊。我輕輕嘆了口氣。

「欸，可以嗎？」

「一回來就關在房間裏哇哇大哭。」她補充。

「就算阿姨那樣說……」和美阿姨突然強人所難的要求令我感到困惑。

「可是，您是怎麼認出我的臉的？」

拜託饒了我吧！這樣還要我繼續忍，到底算哪門子拷問！

「抱個頭啊！」

後來想想，這理由根本就是硬拗，不過當時的我卻完全信服了。

和美阿姨輕鬆地說完，伸手指向玄關附近左手邊的門。

「哎呀，這就是傳聞的吐槽呢。」和美阿姨笑了起來。

「……姑且問一下，病得很重不是真的生病了吧？」我戰戰兢兢地問。

「……嗯嗯…………什麼……？」

「妳別信啊！」

「只要是爲了千紗的幸福，不管什麼事我都會做。我認爲，爲了千紗的幸福，慶人同學是必要的，所以沒關係。」

話是這麼說，她再不起來我也很傷腦筋。

我不知所措地轉向和美阿姨。只見她微微一笑，乾脆地說：

也許是和美阿姨對千紗的愛打動了我吧。

「畢竟是姐姐的搭檔嘛。」七海也笑了起來。

「吐槽點在那裏!? 」

和我眼神相對後，千紗用剛睡醒的迷糊聲音說：「啊，是慶人。」

「我、我沒有不願意！」

「…………那我進去了。」

「睡臉那張喔。」

是說，不忍也可以了吧!? 襲擊一下也可以吧!?

「——啊啊！」

這時，電梯到了。我們坐到三樓。湊家居然住在310號，和喫茶310的一致究竟是偶然還是必然呢……哎，這種事無所謂。和美阿姨打開門，走進屋裏去之後，我也說了聲：「打擾了」跟了進去。

「不用那麼急啦。」

「那，請吧。啊，腳踏車放那裏。」

我讓門開着，走到房間更裏面。在單人牀上有一位沉睡的公主。

千紗房裏沒有開燈，一片黑暗。我藉由走廊的燈光看了看房間裏的模樣。電腦桌、空的書架、衣櫃。第一次進來女生的房間，比我想的還要簡單樸素。與其說整理得很乾淨，不如說原本東西就很少。對喔，馬上就要搬家了……

「好！」

快點離開她！心臟撐不住了！會死哦!?

在我無力地垂下頭後，和美阿姨問道。

「那麼，治療就交給病因，慶人同學囉。」

之前在保健室的那一幕掠過腦海。

看到我用衝的回來，和美阿姨忍不住笑說：

「啊——那個啊，千紗給我看過照片。」

在等電梯的時候，爲了打破沉默的氣氛，我問道。

我跪在牀邊。聽見千紗發出睡得很香的呼吸聲。

「千紗的房間在那裏。」

「呵呵，剛纔我在外面被他搭訕了。」

電燈啪地一聲亮了。

「我又沒問！這是湊家的裝傻傳統嗎!? 」

「照片？」我不記得有被拍過啊？

我站在門前，做好心理準備。

「嗯嗯……？」千紗像是覺得很刺眼似地皺着臉，然後微偏着頭，揉揉眼睛。

「啊——病得很重呢。」

「不，那樣已經可以算是生病了哦。她感染了慶人菌。」

我猶豫片刻，然後搖着千紗的手臂，說：「起來啦。」

……這家人到底是怎麼回事。也太歡樂了吧。

精神上留着血淚的我站了起來，摸索着熒光燈下的繩子拉開開關。

我在整潔乾淨的玄關脫下鞋子，然後終於踏入了千紗的家中。哇，好香。是點心的香味嗎？令我不禁想深吸一口氣，同時也是爲了讓心情平靜下來。可是，這樣做是不是很沒禮貌？還是說很變態？我在心裏天人交戰時，聽見腳步聲從客廳方向傳來。是七海出來迎接我們。

我遵從生物本能的警告，抓住千紗的雙肩，把她推開。

…………沒反應。我又敲了一次門，房內仍然沒反應。

這個熱情的擁抱彷彿集合了這世上所有的幸福。

「…………居然在睡覺。」

——欸，她真的拍了!? 不要把我的睡臉照給家人看啦！

我說了「我進去囉」的五秒後，慢慢打開門。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睡姿太疏於防備，不禁令我心中燃起這股慾望。可是，也只有在童話故事裏可以做這種事。要是在現實中這麼做，根本就是襲擊睡着的女性的性犯罪者。

——可惡。真的可愛到不行……！

……那什麼菌啊。落單病菌的別名……？

「我要抱抱！」

「七海。千紗怎麼樣了？」

「千紗，是我。」

「我才三十九哦。」

「什麼？你不是來見千紗的？」

和美阿姨對驚訝的七海說了句不得了的話。

「——!? 」

和美阿姨皺起眉頭。我正期待着她要教育七海這樣對客人很沒禮貌，可是——

見我羞紅了臉，和美阿姨呵呵笑了起來。

「——喂!? 」她睜大眼睛，猛地從牀上支起上半身。

我刻意沒開燈，走向千紗。至於爲什麼我不開燈，那是因爲她的裙子似乎掀到很危險的狀態，讓大腿性感地裸露在外。根據角度，幾乎可以看見祕密花園的緣故。

是還沒睡醒吧。千紗像個撒嬌的孩子一樣叫道。

而且她好像睡得很熟……難怪沒反應……

「咦咦!? 慶人哥哥，從小五到四十的都可以嗎？守備範圍也太寬了！」

太好騙了吧！還有，不要若無其事地把自己放進我的守備範圍裏。上次不是說過小學生不行嗎？萬一和美阿姨對我產生奇怪的誤解，妳要怎麼賠我？

「我同意了。」

……她們到底說了什麼？好想知道，不過問起來太嚇人，還是換別的問題吧。

「順帶一提，三圍從上面開始是99……」

「呃，對不起。」畏縮過度的我莫名其妙地道歉。

——可以個頭啦—————————————————————————！

「……嗯嗯。」千紗發出莫名嫵媚的聲音，然後動了動身體，人卻沒有醒來。

接着，她慢慢朝我伸出雙手——抱了上來。

我精神過頭地回答，然後把深川的腳踏車牽到客用停車區裏。

——乾脆親下去好了。

「爲什麼慶人會在我房間!? 夜襲!? 」

「……怎麼可能。」

我無力地回答似乎完全清醒過來的千紗。

「趁女生熟睡的時候闖進來，不是夜襲是什麼！」

「就說我沒襲擊妳！」

被襲擊的是我纔對啊！

「而且和美阿姨也同意了。」

「同意夜襲!? 」

「不對啦！是同意進妳房間！」

不要再講夜襲了！怎麼可能有母親同意這種事！

「…………那你到底來做什麼？」

千紗的語氣變得危險起來，她狠狠瞪着我。

來做什麼？這還用問。我也瞪了回去，直接告訴她：

「我來見妳。」

「——！」

千紗倒抽一口氣，隨即滿臉通紅地開始罵了起來：

「你、你是笨蛋嗎!? 真不敢相信……！你看了mail吧!? 我不想看到你的臉！現在立刻出去！」

「不要。」

「爲什麼!? 」

「因爲妳在哭。」

我真想好好教訓過去那個發下絕不和美少女扯上關係這種蠢誓言的我。

「吵死了！是你讓我陷進去的！你要負責！」

「那算什麼啊!? 要我做搭檔的是妳吧！」

「我當然想！」

「那我問你，對我的感情，比對和美阿姨的感情更深嗎？」

「啊!? 你是笨蛋嗎!? 」

我薄弱無力的辯解立刻被千紗無視了。

「抱緊我！吻我！這樣我就會變成你的人！」

……所以，我對呆住不動的千紗，又說了一遍：

「那麼，開動吧。」和美阿姨似乎由衷感到高興。

「千紗也說點什麼吧！」

我沒預料到會被罵成這樣，一時找不到話回答。她說得沒錯，我在期待什麼樣的回答？我一心想着無論如何都要告白，卻完全忘了回答的事了。

聽她那樣說，我的決心也會因此動搖吧！我就是毫無理由地，一輩子都不要和她分開！肯定會這樣想的吧！而且我纔要妳負責咧！我也沒有千紗不行了啊！我已經不可能喜歡上千紗以外的人了！如果千紗不願意嫁給我，我一輩子都結不了婚了！

「我要留在日本，一個人生活，一直留在慶人身邊。」

「——我決定了。」千紗突然抬起臉，說：「我要留在日本。」

「——唔……饒了我吧。」

沒想到，她居然對我有這樣的感情…………

我無法繼續保持沉默，像個激動的樂團指揮一樣揮着手。

——啊啊，可惡！這傢伙到底要把別人的心搞得多亂啊!?

「……!? 」

「爲什麼！你不想跟我在一起!? 」

這也難怪，都已經晚上九點了。從我來這個家開始算，已經過了一個小時以上。

我忍不住一陣鼻酸，胸口好燙。我的淚腺也終於潰堤了。

「放心啦。不管千紗去哪裏，將來會發生什麼事，我到死都最喜歡妳了。」

……但是，也許我應該推辭的。這頓飯喫得非常開心，卻也非常累人。因爲從頭到尾七海和和美阿姨都在不停戲弄我們。

「對啊！不過，我想跟慶人在一起，所以只能放棄了！」

「我纔不會後悔！」

正因爲我喜歡千紗，所以我必須說出來。

「唔、嗚哇哇哇哇哇——」

「——這種事！」

「嗚嗚……！」

「等一下、等一下！」

「…………我可以相信你嗎？」

在大叫的同時，我兩腳一蹬，跳到了牀上，用盡力氣抱緊千紗。左手環住她纖細的後背，右手扶着她的小腦袋，像是在對世界宣稱「這個女生是我的！」一樣，緊緊把她抱在懷中。

「千紗也很猛呢。『抱緊我！吻我！』，女兒居然說出這麼大膽的話，做母親的真是感觸良多。」

「吶！爲什麼要說那麼壞心眼的話!? 你知道我是帶着什麼心情打那封mail的嗎!? 我拚命忍耐，拚命忍耐，忍耐想要見你的願望！真的和死一樣痛苦，可是你……！你爲什麼跑來這裏！爲什麼要說喜歡我！你那麼做，到底想要我回答什麼!? 」

比起我自己的幸福，千紗的幸福還要更加、更加重要。

「好的，我很樂意。」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謝謝，我開動了。」

晶瑩的淚珠從千紗眼中不停落下。

……果然不該來的啊。

她們完全沒動料理，似乎一直在等我們。

「喜歡的女生在哭，我怎麼可能放着不管。」

確實，沒有比失戀更難過、更痛苦的事了。

不知過了多久後——

「但是，不是現在……！」

「……！」

原來是這樣。難怪那些現充會沉迷於戀愛。

「————你爲什麼……嗚，爲什麼要說那種話！」

但即使如此，能夠全心全意喜歡上某人、把心意傳達給對方，依然是非常珍貴且無比美好的感情。

我明明剛纔還揚言，不能放着喜歡的女生在哭不管。

我忍不住向搭檔求助，結果千紗一臉高興地放閃光：「有什麼關係。實際上我和慶人就是世界上最恩愛的情侶。」讓我感覺像是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而在場慌慌張張的人只有我一個，這樣的情況也讓我很沮喪。

「——我也最喜歡慶人了！」

「那就挽留我啊！」

「姐姐好好喔。『喜歡的女生在哭，我怎麼可能放着不管。』，我也好想被人這麼說呢。」

千紗哭叫着把枕頭砸了過來。我嚇了一跳縮起身子，不過，枕頭卻朝另一頭飛去，然後砸中牆壁，掉到了地上。發出來的聲音應該不小，可是完全被千紗的怒吼聲蓋過去了。

千紗緊緊攀在我身上，哭得讓我不禁擔心起她會不會產生脫水症狀。

這個時候的我到底是什麼樣的表情？是嚴肅的表情、笑臉，還是快要哭出來的臉？每一種似乎都有可能，不然就是全都混在一起了也說不定。

我已經被她的發言嚇到很多次了，但這句話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

「妳不是夢想在妳媽媽的店裏工作!? 」

「真的，所以現在去實現自己的夢想吧。爲了和美阿姨，也爲了妳自己好，然後等着我。雖然不曉得要花上幾年，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去接妳。」

我是想以一個我比較能接受的方式和千紗道別。我不希望以連告白都沒做，這種不完全燃燒的結局收尾，而是要像青春電影那樣更浪漫的結局……但是，不是這樣。我爲了自我滿足弄哭千紗，把她逼到死角，傷害了她。早知道這樣，還不如讓深川打個兩億拳算了。千紗傷心大哭的樣子比那更痛幾兆倍。我的心痛得支離破碎，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千紗在我的胸口蹭着，抽抽搭搭地哭着。我溫柔地對她低語：

「你說喜歡我的話，我只能這樣回答了啊！」

不論我如何懇求，她們兩個都沒有要放過我的意思。

「當然，約好了。」

千紗害羞地說：「……肚子餓了。」

「妳現在是因爲受到P1的影響，一時間被衝昏頭了而已。要是留下來絕對會後悔。」

「說啊！你說些什麼啊！」

我心痛如絞地告訴她。

我苦笑着點頭回答：「對啊。」

我們走出房間，到了客廳。餐桌上已經擺了許多好菜。

「和美阿姨一個人獨自把千紗養育成如此有魅力的女生，和只在P1一起表演過漫才的我。兩者都不用比吧？」

「——！不、不可以放棄！」

「慶人同學也坐吧。很抱歉，今天晚上就請你陪到底囉？」

「…………啊!? 」

「纔不饒你！都是慶人害的！假如你沒當我的搭檔，我纔不會有這種感情！」

畢竟，我們當了四個月的筆友，然後一起登上P1的舞臺。我有自信自己是千紗在班上最親近的人，也知道心地善良的千紗會傳那種自私的mail給我，是因爲她對我抱有一定程度的好感。

格外強烈的感情迸發了出來。

「好慢喔。」七海不滿地抱怨着。

＊

我一邊摸着千紗的頭，哭得大概比她還厲害。

結果在哭泣的千紗面前，我卻什麼也做不到。只能愣在原地。

「……該怎麼說……我只是想在分開前，請妳徹底甩了我。」

「不要再講了！真的！饒了我吧！」「不要。」「不行。」

我用壞心眼的問題制止了千紗的反駁。

「爲什麼連這種事都不懂!? 真的是笨蛋！遲鈍！差勁！嗚嗚——」

「————」

千紗泣不成聲，在牀上縮着身子嗚咽起來。

——騙人的吧……？

「我非常樂意負責！」

「我喜歡妳，千紗。」

我的心頭被緊緊揪住，幾乎不能呼吸。

啊啊，真是的。

因爲一直開着門，我們說的話似乎都傳出去了。

「…………真的？」

一聲「咕——」的像小動物一樣的叫聲讓互相緊抱的我們分開。

總之，我的腦中亂成一團。我只是爲了傳達我的心意纔來到這裏，而且也達成目標了。當面告訴她了。人生中第一次體驗到告白這回事。雖然心臟會怦怦跳個不停，手腳又麻又痛，但我的心情卻無比愉快。

千紗抬起頭凝視着我。

千紗把壽司遞給鬧彆扭的我，說着：「來，喫這個消消氣。」

「來，嘴巴張開——」

「不要這樣！」

「唔，什麼嘛。不喫我餵你的壽司嗎？」

「慶人哥哥，請表現出男子氣概。」

「這點小事情就認輸，可沒資格娶千紗哦？」

「……好好，我喫行了吧！」

我在千紗家人的強迫下，不得不把壽司喫下去。

「——唔!? 」

裏面加了好多芥末。大概是趁我不注意時偷放的。

與之前不同種類的淚水流了下來，發出被整的反應系藝人也相形見絀的慘叫。

其他三個人全都「啊哈哈哈哈哈！」地爆笑起來。

我一邊和堪稱暴力的味道鬥爭，半是放棄地想到：

我果然沒弄錯。

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個性好的美少女。

我低聲咒道，千紗則露出了讓我氣惱的壞心笑容。

「可是你喜歡這樣的我吧？」

…………沒辦法反駁。

夢一般的晚餐結束後，時間已經快過深夜十二點了。

「請住一晚吧。」

將這一切化爲養分，勇往直前吧！

……可是，公主殿下卻好像很不滿的樣子。

我接受和美阿姨的好意，在這最後一夜與千紗在同一個屋檐下度過了。

因爲，我已經得到了最重要的東西——

對我來說，未來就是必將到來的快樂結局。

千紗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向不知所措的我提出重來的要求。

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把我的心玩弄於股掌之間，千紗暫時離開了我。

碰到的時間幾乎只有短短一秒，我卻已經幸福得不得了了。

「再一次。」

在如此浪漫感人的場面，千紗故意繃着臉說：

「昨天晚上的比較激烈。」

「——!? 」我嗆到了。「妳、妳說什麼啊……？」

我沒有木頭到不懂她在要求什麼，也沒有不知好歹在這個時刻拒絕。在機場接吻簡直太肉麻了，何況對方的母親和妹妹就在旁邊——但我完全拋開這些羞恥心，輕吻上她的脣。

我已經跟千紗說好了，既然昨晚哭得那麼慘，至少分別的時候要帶着笑容。

「妳快點去法國啦！」我快要哭了。

千紗哈哈大笑。

我拚命忍住即將湧出的淚水，假裝平靜地說。

之後。

「哎呀。」和美阿姨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嗯……我也會等着你。」

＊

——我要一個人堅強地活下去！

沒什麼好怕的！

說完，千紗閉起眼睛，抬起頭。

「……哦。」七海給了我一個白眼。

「安頓下來以後要和我聯絡哦。」

感覺比所有點心都要甜美、溫熱又柔軟。

直到和千紗重逢的那一天！

我眺望着逐漸消失在藍天遠方的飛機，在心中高聲吶喊：

完全無法預測下一次見面會是什麼時候。

……不過，我的心裏完全沒有不安或者憂鬱之類的負面感情。

第二天，我就直接跟她們一起去機場送行。

目前能肯定的，只有明天又要變回孤單一個人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