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自以爲是的獨行俠與高嶺之花

第一章 看到M少N就要把她當成騙子

《一個人也能活下去的!》 · 曉雪 · 2.2萬 字

——時間稍微往前回溯。

那件事發生在剛進入梅雨季節後,某個罕見的晴天。

那天,子葉高中一年一班的教室比平時還要更加吵鬧。

原因出在班上那些手握霸權的現充。他們所有人的社團活動或打工奇蹟似地都湊在這一天休假,所以從早上開始,他們就大聲聊着放學後要去哪裏玩的話題。

……爲什麼無關的人必須聽你們這些傢伙的行程啊?

我——織田慶人趴在桌上,在心裏暗自咒罵。昨天晚上看深夜節目看到很晚,我有點睡眠不足,打算一直睡到班導過來。

可是,那些現充連片刻安寧也不肯施捨給我。他們的情緒在這時激動到最高點,爆出一陣大笑聲。我有點煩躁地抬起頭,然後不經意地將視線轉向其中一個女生。

她有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肌膚有如剛落下的雪一般白皙,還有一雙澄澈的大眼,身材苗條纖細。

若是以『清純』和『可愛』爲關鍵字搜尋圖片,她一定會出現在最前面的搜尋結果裏面。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美少女。

——湊千紗。

今天也一樣可愛到讓人厭煩的她,沒有跟那羣同學們一起爆笑,臉上露出似有若無的曖昧笑容。

我心想「果然沒錯」。湊千紗明明待人親切,平時大多是以微笑對人,但是當身邊的人像那樣鼓譟起來時,她一定會露出微妙的表情。

理由大概是她個性不好吧。就是看到別人很開心,就會覺得不爽的那種感覺。我沒什麼根據,這只是我自己擅自做的臆測。

「湊同學!聽到這個應該笑得更開心一點啊!」

一個像是把輕薄這個詞擬人化的棕發男,用讓人火大的語調說道。

如果是我,肯定會無視他,但湊千紗只是苦笑了一下,回應說:

「……對不起,我不太懂笑點在哪裏。」

哈,真敢說。其他人也許會接受這樣的說法,但我可不信。

「是說,湊同學妳要不要也一起去?難得的機會,偶爾大家一起去玩吧。」

「別勉強她,笨蛋。千紗跟你不一樣,有很多事要忙。」

……『美少女性惡論』這套系統真的很優秀。

等我回過神來,已經過了十分鐘。

我乾脆挑明瞭害怕她會幻滅這個真正的理由,鄭重地拒絕。

……雖說是機智問答的排名,姑且算是考試結果吧。沒有得到本人同意,老師怎麼能泄漏成績……算了。反正我挺喜歡那個老師的。

課桌抽屜裏多了一張粉紅色的信紙。

如果要見面的話,選在畢業典禮就好。若信件來往能夠持續到那個時候,我們會——我原本還抱着這樣浪漫的幻想……

是因爲我一直在觀察湊千紗嗎?我們的眼神有一瞬間對上了。

短短一瞬間的對視就造成非常大的破壞力,害我的體溫和心跳速度不受控制地上升。我馬上啓動心中的灑水器。那傢伙個性不好、個性不好、個性不好……像這樣在心中不停複誦,迅速撲滅危險的火種。普通男生在這時早就在胸口燃起名爲戀愛的火苗,搞得全身燒傷了吧。

從設定來看就有點牽強了。畢竟是『如果女高中生之間興起一股喜歡猩猩的熱潮?』這未免太異想天開了,有一半以上裝傻的哏讓人看得莫名其妙。

……才過了一天就催我啊。而且爲什麼是以我會回覆爲前提?

所以,我也必須以誠懇的態度回應她。

我不由得考慮起怎樣修改才能讓這劇本更加有趣。

午休時間,我把信紙悄悄放進口袋。爲了找個沒人的地方,朝着特別教室所在的西棟大樓走去。爬到四樓以後,走進男廁的隔間。這裏是我們學校最邊緣的一個角落。安靜得彷彿這個世界上的人全都消失了一般。我坐在馬桶蓋上,深深吐出一口氣,然後下定決心,打開信紙。

自從我們成爲筆友之後,算上暑假已經過了大約四個月。

「——啥?」

(注:取日本一種蘇打口味的冰棒ガリガリ君的諧音。)

可是,我並不後悔。

「對啊,笨蛋。別得意忘形了。」

會幹這種無聊事的絕對是現充,不過……

目前還不能斷定這不是惡作劇。不過,對方好歹在我這種人身上花了這麼大功夫。害我忍不住想,就算是被這傢伙耍了也沒關係。

在前天收到的信上,她用一如以往的漂亮字體這麼寫着。

「什麼?」「啊?」

我們之間的話題也不再侷限於搞笑方面,有時也聊些關於書或電影、唸書考試的話題,不然就是日常瑣事。可以聊的事情愈來愈多。

也有些點子讓人眼前一亮。

我想成爲這種特別的存在……大概就是扯了這些有的沒的。

將來的夢想是成爲電視劇的編劇作家、漫畫的原作者,不然就是小說家或遊戲設計師。

『只有我知道你是誰不公平,我也告訴你我的名字吧?』

『有件事情務必想拜託織田同學,能見個面嗎?』

一般一定會想『這是什麼計分方式啊?』,但令人意外的是,這種作法也有道理。因爲不管有沒有靠搞笑得分,學生都會想要知道正確的答案了。多虧如此,對答案也變得有趣起來,也更容易留下印象,因此提升學習效果。

「喂,幹嘛開口閉口就叫我笨蛋!? 」

(注:喫到飽在日文中寫成「ゴリ放題」,與猩猩「ゴリラ」前兩個音節一樣。)

光是寫信就這麼開心了,在現實中面對面聊天一定更開心……

厚臉皮到這個程度,讓人想生氣也氣不起來。老實說,我意外地不會覺得不愉快。

就算做不到大家都能做到的事情,也有些事情是隻有我才能做到的。

被兩人怒目而視的棕發男,乖乖表現出反省的樣子。

……可是,她還是不肯放棄。現在想想,一開始就是這樣。

我也考慮過當作沒看到,然後直接丟掉,但還是做不到。

這什麼啊……我一下子呆住了,可是轉念一想,這比情書還更來得有可能。因爲我還滿喜歡搞笑。儘管不是愛的告白令人遺憾至極,但是……嗯,也可以接受。不得不接受……

所以,最大的問題還是吐槽部分吧。臺詞太長,沒有節奏感;用詞過於生硬,沒辦法發揮吐槽的效果。到頭來乾脆放棄吐槽,自己也開始裝傻了。對方自己可能寫得興致勃勃,但是這樣沒考慮到觀衆。

話是這麼說,但也沒有其他可疑人物了。資訊實在是太少了,沒辦法鎖定犯人。這樣一來,不看一下信紙裏寫什麼的話,大概不會有進展吧。

搞不好,雖然不太可能,但也有可能是情書……

結果到了隔天,又出現一封催促我的信。我還是當成沒看見,然後再到隔天……

她主動提出這件事時,我以『知道以後很可能會覺得無趣,不用在意』爲理由拒絕了。

不同於平常的交流,日常中的非日常。這種情況讓我有點心癢期待。

「……呃,沒有…………抱歉,湊同學。」

例如『春天猩猩的新作超可愛的!』

我想當面和她聊天。

比如說,我從不與人來往,這傢伙怎麼知道我的興趣是什麼?

……不過,如果把這個當成原案,再好好修改一下的話,或許會變成還不錯的搶分題材?

不管怎樣,惡作劇的可能性少了很多。只不過沒有署名,還是不容易判斷。

坦白講,這只是『喫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的心理而已,但實際上多虧有這套系統,我那纖細敏感的心靈纔沒有受傷。唯一的失算是它帶來的副作用,讓我在班上變得孤零零的。其他男生拜倒在湊千紗魅力之下的情況比預期來得嚴重,導致連關於湊千紗的閒聊都想避開的我,徹底被排除在班級之外……

第二天,當我懷着不安的心情到了學校後,發現課桌裏又出現一封新的信。上面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簡單來說就是這一句:

這就是我織田慶人的真面目。反差萌是隻屬於俊男美女的特權。要是實際碰面交談,我肯定會讓她失望。

——呃,慘了!我連忙移開視線。

不交朋友是爲了能夠更加專注於吸收新知。

可是,就這樣乖乖照做,也讓我有點不甘心,於是決定繼續觀望。

十月下旬。在這個樹葉漸漸染紅的季節,情況突然有了變化。

……太渣了,好想死。雖然不完全是假話,但也太虛浮了。

……原來是這樣。我有點驚訝,原來最高分是我。不過知道對方的消息來源,也讓人鬆了一口氣。幸好不是我無意間自言自語說漏嘴的……

當我要拿出課本的時候,它連帶一起掉到膝蓋上。

……話是這麼說,信件來往了這麼久之後,我的想法也多少有些改變。

說到淺野老師,她是個年紀介於二十五到三十歲的美女。有自己一套獨特的教學風格。其中最特別的,就是每次舉行的小考了。考試內容很普通,卻有條很離譜的規則。

順帶一提,關於劇本最重要的笑點部分,老實說有點微妙。

那羣人看起來完全沒在注意我這裏,還在聊着剛纔的話題,熱烈討論出去玩的事情……他們應該是清白的。比起這種一點好處都沒有的惡作劇,卡拉OK賓果遊戲大會還更有趣。應該沒有無聊到來耍我這種人。

——於是,這就成了我們在校內信件來往的契機。

之所以嚮往成爲特別的人,只是因爲不甘於平庸。不管說得再怎麼頭頭是道,在還沒發表什麼大作的現階段,我也只是個普通消費者而已。

但是,這個疑問的答案也只是因爲笑點帶來的衝擊而被我漏看了。仔細一瞧,信上已經寫得很清楚。好像是從歷史小考得知的。對方問過班導淺野老師「是誰在機智問答題獲得最多分數」,而老師回答了我的名字。

我拚命壓抑這種日益強烈的心情。畢竟,信中的我和現實中的我形象不同。信中的我自稱想成爲一個高傲的創作者。

『咦?手機方案不是

喫到飽嗎?』

在這個連小學生都會用SNS(社羣網路服務)的時代,這樣的交流方式實在很拐彎抹角。

——比起做凡人,不如當個怪人。

啊?美少女的興趣是做點心?也太會裝了吧!又不是偶像的簡歷!……我在第一次聽說的時候雖然這麼想,不過人家好像是認真的。

平時比較冷漠,是因爲現階段想以更寬廣的視野去思考的緣故。

『還沒回信?我很期待的,快點給我答案!』

……但是,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品味。

這兩條是我的座右銘。今後我也不打算改變原則。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一個禮拜。害我都開始產生罪惡感了。

「不會寫的話,可以回答一個爆笑的答案。有趣的話會加分哦。」

刪掉太過突發奇想的裝傻,再加入一些犀利吐槽的話……

那就是做點心。

我在第二天早上收到對方的回覆。她很高興。儘管還是不清楚她的真面目,卻可以從字裏行間感覺到她的笑意。好久沒有做什麼事讓別人這麼開心了,我也不由得激動起來。很快寫了下一封回信。

太過出乎意料的內容讓我不禁驚叫出聲。寫在信紙上的當然不是什麼愛的告白,居然是

漫才的劇本,並且附上希望我對劇本提出意見的要求。

當然,我一開始懷疑是有人惡作劇。犯人是誰?我假裝若無其事地看了看四周。

從小我就習慣一個人獨處。這樣比勉強融入羣體中要好多了。

(注:日本的一種喜劇表演形式。大多由雙人搭檔演出。由一人擔任耍笨的裝傻角色,另一人則擔任負責吐槽的找碴角色。)

畢竟她每天放學後都很熱衷於做點心,每個禮拜也會帶着自己親手做的點心分給班上同學,並且聽同學們的感想。週末還在西點店打工——

看到這一幕後,我也不覺得意外。湊千紗拒絕別人一起去玩的邀請,那種場面我已經見慣了。她有個比跟朋友一起去玩更重要的興趣。

連自稱想成爲創作者這件事都顯得自不量力,我在班上就是這麼一個不起眼的獨行俠。

——看到美少女,就要把她當成騙子。

還有『還是

猩猩君冰棒最好喫!』

「沒關係,我纔要說對不起。」

湊千紗歉疚地搖了搖手。

保守一點的說,這真的很有意思。我還是第一次碰到這麼合得來的人。不曉得對方是誰也挺刺激的。從內容大概可以判斷對方是我們班的女生。如果真有那個意思,也能查出來是誰,但我還是沒打算這樣做。

在朝會結束以後,第一節課開始前,我注意到這張信紙。

棕發男還想接着說下去,結果被辣妹系的女生和高個子的男生罵了。

幾經煩惱後,我還是決定暫時不回覆。

我隨便找了一張普通活頁紙,先寫下『如果是惡作劇的話,馬上罷手吧』的警告後,又接着寫下『吐槽很爛,不過品味還不錯,要更注意整體』這樣的評價,然後把信放到講桌裏。依照信上的指示這麼回覆。

——呃,不對不對,現在有比笑點更應該優先考慮的事情纔對。

感覺她並不是隨便說說的。

所以,我不會和她見面。

我終於投降,老實寫了回信。

這個強硬的女生一旦決定要做,就一定會付諸實行。

反觀我,卻是那種決定了又很容易反悔的軟弱男生。

『纔不會幻滅呢!如果要幻滅的話,早就幻滅了!因爲我很清楚織田同學在信裏很愛耍帥(笑)嘛!以爲這四個月通信都是白寫的嗎!別小看我!所以和我見面!你這個膽小孤單菌!』

被無意義的雙關語駁斥的我,結果還是被說服了。

然而,我不得不爲了我的名譽補充一句,我會同意和她見面,最大的理由當然是顧及到我們之間的情面。說得誇張一點,她算是我的恩人。

只有在寫信給她,還有看她的回信的時候,我的心纔會輕鬆下來,忘掉所有不開心的事。

在我枯燥乏味的高中生活裏,和她通信可說是唯一的滋潤了。

而她強烈要求和我見面。

就算老是躲在班級邊緣這個屈辱的位置,我好歹也是男人。

該行動的時候就要行動。

我拿起最粗的一支筆,在信裏大大地這麼寫着:

『既然妳都這樣說了,我就豁出去跟妳見面!

……明天放學後我會留在教室,等所有人都走了以後妳再過來。』

————————————然而……

我現在對這個決定非常非常後悔。

「……嘿嘿,這樣面對面讓人有點害羞呢。」

搞不好我豁出去的不只是勇氣,連整條命都豁出去了……

柔和的夕陽透窗而入,像聚光燈一樣照亮了她。

放學後的教室這個場景本來就很有氣氛,再加上這種效果就更過分了。

在夕陽的光輝中,面帶微笑的她擁有一種美麗不足以形容的神祕感。

不對,是說——

「今天多少錢?」

還真是豪爽的興趣呢。這就是所謂的不務正業嗎?

「……那就五百圓吧。」

猶豫片刻後,我也只好跟了進去。哇,門口就是普通的玄關……

「爲什麼裏面裝修得這麼棒,外面看起來卻是普通的民宅?」

因此不小心接受了她的邀請。

從學校後門出去後,走了幾分鐘,那家咖啡店出現在幽靜的住宅區一隅。

「怎樣?很厲害吧。」

我在一旁聽着,擔心老闆會不會因此發火。

「對啊。不過老闆也是爲了興趣開的,他說沒關係。」

「特調咖啡算的是時價。」

——噢噢!真的很驚人。

在湊千紗說出更失禮的話之前,我連忙轉移話題。

如果是一般的獨棟建築,這個空間應該是客廳和廚房纔對。

一個穿着圍裙的男人站在吧檯後,他散發出拿過奧斯卡最佳男配角獎的氣場。儘管可能已年過花甲,卻一點都不顯衰老。那位時髦的紳士看起來年輕又有威嚴,很適合這家店的形象。

我站在店門口忍不住問道。會這樣問,也是因爲從外觀來看,這裏只是一幢普通的民宅。

沒錯。最糟糕的是,我盼來的人竟然是學校第一美少女——湊千紗。

「因爲這裏是咖啡店嘛。」

這真的是那個湊千紗?反差太大,讓我都開始懷疑起現實了。在教室裏從來沒看過她那麼大聲說話。到底有多會裝乖乖牌啊。

「而且這裏也的確是民宅。老闆住在二樓呢。」

「該不會……我是覺得不可能啦…………和我通信的是湊同學?」

老闆默默地進行作業,好像真的要幫我們泡兩杯特調咖啡。

「什麼?原來妳這傢伙是客人?」

我自己也覺得這問題很蠢。不能以貌取人。

「……西點師,是專門做點心的西點師?」

我依湊千紗說的坐在她對面的位置上。當然,這樣就變成和她相對而坐了。我嚇了一跳,馬上把視線移開……可惡,真的亂可愛一把的。

……不對吧,做生意的怎麼可以這樣?雖然電視節目常常介紹不爲人知的好餐廳——上了電視以後也不算不爲人知了——但老闆的做法還是挺特別的。

「有什麼關係。就當是讓年輕人體會咖啡的美味嘛。」

我茫然地張着嘴巴,然後嚥了口口水,戰戰兢兢地問:

湊千紗有點不高興地反駁。老闆眨了眨眼,然後說:

「那個態度很跩,有點帥氣的老闆原本是西點師,是我媽媽的師父。」

「……妳果然不是客人。」

「……沒有吧。」

湊千紗吐了吐紅色的舌頭,露出狡黠的微笑。

「所以他也會挑客人喔。老闆看不上眼的客人是進不來的。」

「呵呵,你會被嚇到哦。」

太強了。居然有這種店存在於這種地方。

「不要用這傢伙叫我啦。」

哎,既然這樣,就穿着鞋子進去吧。感覺有一點罪惡感……

湊千紗先做出預告,然後打開玄關左手邊的門。

「好、好啦!我妥協。就五百圓成交!」

我再次繃緊差點鬆懈下來的神經。不要搞錯了,要有自知之明。我的確跟這傢伙連續通了四個月的信。也知道我們很合得來,但這是兩碼子事。湊千紗是高嶺之花的事實依然沒變。像我這樣的小角色接近她,也只落得被當成養分吸收掉的下場。只是奉獻出金錢、時間和勞力,讓這花朵開得更美而已……

我的視線轉移到店裏的裝潢上,問她:

「對啊。嚇到了?」

這時,一個低沉又好聽的聲音吐槽說:

我試着在進入正題前先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讓自己更從容一點。

「唔……」湊千紗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客人是指那種能幫店裏賺錢的人啊。」

多虧老闆高抬貴手,一下子幫我們打了五折。儘管還是不算便宜,但他大概是用了很好的咖啡豆吧。再加上這個空間的氛圍,這個價錢可以說相當合理。

「……這裏真的是咖啡店?」

「算一百圓吧。」

「現在只是個咖啡笨蛋而已。」

不過,那時候的我太混亂了。

「除了做點心外還有其他西點師嗎?」

幸好老闆只是有點受不了她,並沒生氣。

「好像是因爲不想引人注目。」

不過,美少女是壞人。這是絕對的。

「嗚嗚,那學生有打折嗎?」

湊千紗對下意識要脫鞋的我說。

「真虧妳知道這樣的店啊。」

「這裏又不是電影院。」

不過,除了我們之外,店裏好像沒有其他客人……

話是這麼說,就是因爲看不出來哪裏像咖啡店,我纔想脫鞋的。

她的態度強硬歸強硬,卻意外地不會讓對方感到不愉快。總算可以確定了,湊千紗就是書信之君沒錯……這麼想稍微緩和了我的緊張。

「聽說老闆引退之前,還有很多一流飯店搶着邀他去工作喔。」

我也有點被嚇到。這個價格對高中生的錢包太傷了。就算湊千紗說要請客,我也不好意思就這樣接受。

湊千紗的回答混着批評與誇獎。

「那不是對待客人的態度吧?」

「織田同學也坐吧。」

該不會是爲了騙我而設下的陷阱吧?

湊千紗露出彷彿能溶化南極冰山的笑容。

老闆那種硬派氣場和點心蛋糕感覺不太合,我忍不住又問了一次。湊千紗眨了眨眼。

……厚臉皮也要有個限度。一百圓連罐裝咖啡都買不到欸。

湊千紗得意地挺起胸,對佩服不已的我說。

湊千紗無視煩惱的我,真的走到店裏去了。

湊千紗不滿地說,心不甘情不願地找了張桌子坐下。

見湊千紗開始亂討價還價,老闆嘆了口氣。

「所以我來幫你賺錢啦。兩杯特調咖啡。」

「留在教室不太合適。附近有一間我常去的咖啡店,要不要去那裏?我會請你喝最棒的咖啡。」

但不可否認的是,她高傲的態度也多少讓我感到鬆了口氣。

這裏則徹底改裝成咖啡店。

「……可、可以嗎?」

這是什麼?寫着『佐藤』的門牌還比『喫茶310』的招牌更大一些……

色調穩重溫潤的桌椅,有如藝術品般的間接照明,書架上整齊擺放着外文書籍。店裏小聲播放着爵士樂,再搭配上咖啡豆的濃郁香氣。構成這個空間的一切讓人無法簡單用「很潮」兩個字來形容。已經超過那種水準了。必須極爲講究,才能創造出這樣的空間。

換作是平時的我,肯定會冷淡地拒絕這個提議。就算是親愛的書信之君,但她可是我的天敵湊千紗。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和美少女扯上關係絕對沒好事。

我可不是嚇到了而已。也就是說,我一直在通信的對象是我發誓在班上絕對不扯上關係的人?真的假的……

「哇。」

「呵呵,這裏是內行人才知道的名店喔。」

「爲什麼是妳在炫耀啊?」

那樣的笑容也可愛到不行,讓我一時間不禁看得入迷,差點忘了呼吸。

全身像被火燒一樣熱,心臟也快要破裂了。

「啊,嗯。」

「啊,鞋子穿着就好。」

「…………欸……等一下……」

儘管如此,湊千紗微微一笑,還是繼續殺價。

……美少女果然不好惹。我再次體認到這一點。

「一杯一千圓。」

「……這樣絕對會虧本吧?」我悄聲地說。

……喂,美少女,注意一下說話的語氣啊。老闆正狠狠瞪着這裏欸。那種跟黑幫老大一樣的魄力超可怕……

老闆幫妳打折還說是妥協,也太跩了吧……

……照這個標準來說,爲什麼這傢伙沒有被趕出去?果然因爲是徒弟的女兒嗎?這麼一想,老闆雖然看起來恐怖,說不定其實很溫柔。

「謝謝你。」

在對話中斷的空檔,湊千紗向我點了點頭道謝。一頭秀髮輕柔搖曳着。

「謝、謝什麼……?」

我的心裏更爲動搖,完全不知道她爲什麼向我道謝。

「嗯,很多事?」

湊千紗噗哧一笑,用過暑假的小學生那般天真的語氣說:

「首先,要謝謝你和我通信到現在,謝謝你每次都認真回覆我。一開始呢,我只是想滿足『機智問答的分數比我高,這個叫織田慶人的到底是何方神聖?』這樣的好奇心,但是很快就爲此着迷了。哎呀——跟你通信真的很有趣呢。」

說到這裏,湊千紗停了一下,挺直了背脊。

「當然,還要謝謝你今天願意和我見面,願意配合我任性的要求……我真的非常開心。」

「——!」

她純真的笑容讓我心裏的防線產生一道巨大的裂痕。

——形象和平時差太多了吧!?

明明在教室裏那麼端莊文靜,像大人一樣成熟,現在卻給人一種孩子氣的感覺。問題在於這時候的態度比較自然,容易親近,讓她顯得更加可愛。饒了我吧。喜歡搞笑的清純派美少女,根本就是我的夢中情人……

——不對,不要被騙了。這傢伙不可能是我的夢中情人。所有的美少女個性都很噁劣。心動了的話,肯定會像破抹布一樣被用過就丟……

「……你是不是後悔跟我見面了?」

看我沉默下來,湊千紗有點不安地問。

嗯,超後悔的,但我也沒蠢到在這時候說出真心話。

「……爲什麼這樣問?」

這是岔開話題的慣用說法,用問題回答問題。

「呵呵,你猜?」

……慎重啊。說起來是很好聽,但我只覺得是爲了欺騙純情男生而隱藏本性。就針對這一點來問吧。

「順帶一提,去年的冠軍是吹奏樂社。」湊千紗補充道。

「爲什麼要慎重?」

湊千紗,這樣的咖啡確實不應該加牛奶和砂糖。

「咦?我沒說過嗎?」

「講幾句話馬上就說:『喫螺絲了』、『笑點呢?』,不然就是『冷場了』還有『就想到~?』之類的,那種誤解搞笑的人。」

「咦?啊,是。」

我深深呼出一口氣,然後回到湊千紗坐着的桌子旁邊。

「啊,這樣說也對。因爲我會慎重一點。」

我顫抖着回答老闆突如其來的提問。

「關於我和你組成搭檔的事啊。」

「那就好,那個大叔嘴巴很壞的。對我講話也很不客氣。」

「敢弄哭她就殺了你。」

「是我們學校的文化祭每年都會辦的表演大會。」

我單刀直入地問了。湊千紗也乾脆回答:

——太、太傲嬌了。

「你什麼態度啊?不要挑客人的毛病!」

•禁止會弄髒體育館、會造成危險,或者違反公共秩序善良風俗的表演。

「因爲你看起來不是很高興的樣子……你可以像寫信的時候那樣,想說什麼就說喔?」

「我也這麼想。」我坦率地表示同意。

「嗯——那我們回到正題。」

「喂,不要露出那麼厭惡的表情!難得我用了這麼漂亮的雙關語,你應該狠狠吐槽我啊!」

(注:警戒和愉快的原文諧音。)

——哇,超好喝的!

「絕、絕對不會。」我拚命用力搖頭。

「……湊同學的形象和平常差太多。」

嗯,我非常能理解。那些人八成是想引起湊千紗的注意才拚命耍寶的吧。那種自稱喜歡搞笑的半吊子最讓人厭煩了。

「因爲表現出自己喜歡搞笑的話,就會有那種男生靠過來的關係吧。」

「呃,我們剛纔不是在講這種事吧?」

「沒有啦。不是那樣。」

「我知道。我還是希望你可以放輕鬆一點。不要那麼警戒我,讓我們

愉快地聊天吧。」

……最好妳說過。

幾分鐘後,認輸的老闆把砂糖和牛奶拿給湊千紗,兩個人的爭執因此結束。

「還有,敢告訴她這段對話,我也會殺了你。」

「啊,被捉弄了嗎?」

老闆的男中音裏挾帶着再真實不過的殺氣。

「爲什麼妳連去年的事都知道?」

「特調咖啡好了。」

也對。從交談的氣氛來看,他們的交情應該很久了。雙方雖然在口頭上互不相讓,心裏還是能互相理解的吧。

「嗯。」

原來是這樣。不過剛纔的湊千紗也和耍那一套的人極爲相似。我心裏這麼想,姑且還是接受了。

老闆的聲音在此時傳了過來。

……哎,雖說我還是保持沉默啦。不管幫哪邊說話,感覺喫虧的都是我。

湊千紗接過杯子,好奇地問。

「那我們就來享用老闆精心沖泡的作品吧。」

「…………」

「你和千紗是什麼關係?」

「我來做裝傻的角色,你來吐槽好嗎?」

老闆大概是滿意了,把臉轉向一邊。大概是我可以走了的意思。

「好苦……老闆,給我牛奶和砂糖。」

「…………」

「從男生那裏騙錢用。」

「但是你不要誤會他。他看起來很兇,其實人很好的。」

「……對不起,我太困惑了。反應不過來。」

「……先說妳的情緒。在教室裏妳不會那麼激動。」

老闆隨口敷衍湊千紗的抗議,接着看向我,或者應該說是瞪着我。

我瞪了她一眼後,湊千紗才苦笑着說:「抱歉抱歉,開玩笑的。」

•原則上表演什麼都可以。只要是子葉高中的學生,不管多少人組成搭檔都可以參加。

湊千紗用認真的語氣說道。

•最能夠炒熱場內氣氛的組別就是冠軍。

•在體育館的舞臺上,在時間限制內(5分鐘)表演才藝。

把極品黑咖啡變成甜甜的咖啡歐蕾以後,湊千紗開口:

「……沒什麼大不了的。」

「小子,過來拿。」

「國中的時候我學到教訓。所以,高中就覺得最好還是低調一點。」

…………也許兩人心裏並沒有互相理解。我嘆了口氣,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

「……妳在說什麼?」

「謝謝。老闆和你說了什麼?」

「喂,端過來啊。」

「是嗎?哎,無所謂……」

•文化祭的主要活動。通稱P1。

「其實我打算在P1表演漫才。」

「怎麼看都是吧。」

……不,我沒有在跟妳搞笑,也不是什麼高手。只是比別人更熟悉搞笑模式而已。如果只論品味,大概是湊千紗比較厲害。

湊千紗微微露出苦笑,這麼說——什麼嘛,原來妳知道啊。

誰敢說不要啊。我連忙起身走到吧檯前,拿起兩杯咖啡,這時候,老闆小聲問我:

「那正確答案是什麼?」

湊千紗微微一笑,喝了一口咖啡。

我當然不可能實話實說,所以輕輕帶過。

「我、我知道了。」我拚命用力點頭。

「那麼,現在開始說這件事吧。應該說這纔是我的正題。」

「啊!? 」

兩個看上去很高級的咖啡杯放在吧檯上。

「…………啊。」

「啊哈哈!織田同學不愧是搞笑問答的高手,馬上這麼回答。」

「五百圓不包含服務費。」

「咦~是嗎~?比如說哪裏不一樣?」

「咦,會嗎?」

「P1?」

不過,把這種事告訴她也讓我心裏不是滋味,於是我說:

「……我、我們是同班同學。」

音樂系表演不論男女老少都能理解,所以每年的排名都在上段班在。

「困惑?爲什麼?」

明明比以前喝過的咖啡更苦,卻有種比喝過的任何一杯咖啡都來得更香醇的餘味。這是什麼?我以前喝的又算什麼啊?

「那種?」

「那只是……在信裏的形象啊。」

可是他很疼妳喔。我很想這麼告訴她,不過生命可貴,還是閉嘴吧。

「不能喝黑咖啡的纔不是客人!」

原本猜他說不定其實是個好人,沒想到還不只這種程度……不光是因爲湊千紗是徒弟的女兒,她對老闆來說似乎也是很重要的人。

•不知道爲什麼,冠軍獎品是米券。

湊千紗解釋給我聽。大致可以總結如下:

「開什麼玩笑!那一開始點可可不就好了!」

「我還是考生的時候來參觀過。我當時就想,如果進了子葉,也要出場表演。」

原來是這樣,所以纔會那麼熟悉啊。

「所以,織田同學。」

湊千紗目不轉睛地盯着我……慘了,只有不好的預感。

「請你做我的搭檔!」

湊千紗像某個相親綜藝節目那樣朝我伸出右手。她的手纖細嬌小而美麗。我硬是壓下忍不住想要握住那隻手的衝動,斷然說道:

「對不起。」

「…………?」

湊千紗像第一次被戴上項圈的小狗一樣愣住了。

「——咦咦咦咦咦!? 」

她發出了驚叫聲。似乎完全沒想過會被拒絕。

「爲、爲何!? 」

「呃,也沒什麼原因……就是不願意而已。」

「欸,騙人的吧?信裏你都那麼親切地給我建議了!」

「……因爲我不知道對方是妳啊。」

「這算什麼,太過分了!」

湊千紗的眼裏浮現淚水。

《一個人也能活下去的!》1 自以爲是的獨行俠與高嶺之花 第一章 看到M少N就要把她當成騙子插圖(1)
《一個人也能活下去的!》 · 1 自以爲是的獨行俠與高嶺之花 · 第一章 看到M少N就要把她當成騙子 · 第1張插圖

「織田同學,你討厭我嗎……?」

「……!?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慘了慘了慘了啦!

「……因爲我想跟織田同學你一起表演漫才,沒辦法啊。」

「嗯個頭啊!你在想什麼!? 頭髮是女人的生命吧!」

「不不不,妳不知道湊同學親衛隊的恐怖。」

「我是不會強迫你,但我也是很認真的哦?如果你的理由不能說服我,我絕對不會放棄。」

「不是啦!」

「信上告訴過妳好幾次了吧?我不想和美少女扯上關係啦。」

笑容、哭泣的臉、害羞的臉。這是女生的三大武器。我們現在是在商量事情。希望妳能在這樣和平的場合卸下武裝。

……哎,也對。所以纔會像這樣當面拜託我。只說我不想,大概沒辦法讓她死心……那就只有老實說出最大的理由了。

快停止。不要在這時候害羞。我那樣說又不是爲了稱讚妳。

「不不不不不不,退一百步講,就算我有親衛隊,大家也都是品行端正的人~」

「唉——竟然真的有討厭美少女的男生——」

「……謝、謝謝。」

湊千紗若無其事地接着說:

「不管怎麼說,你舉的例子都太跳tone了,還公主和奴隸呢。我們是同班同學吧。」

湊千紗盤起雙臂,苦惱地思索着。連那動作都美得像幅劃一樣。真想介紹給世界上所有的藝術家,告訴他們這裏有個最棒的主題。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別說傻話了。」

湊千紗紅着臉,忸忸怩怩地低下頭。(隔了兩分鐘又來第二次。)

我在心裏大聲尖叫。讓她哭就慘了,太犯規了啊。會讓我想要無條件地爲她做任何事情啊。是說假如她真的哭出來,我會先被老闆宰掉!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認真起來對女生髮火。

——真的假的。這傢伙……竟然不是在裝傻……

「……要剪刀幹嘛?」

「不可能有人會討厭妳啦!所以拜託妳,千萬不要哭!」

「——啊啊!? 」

我不禁將上半身往前傾,用力吐槽。

「不對,答案肯定是NO。因爲他們會驚慌失措,所以根本不是好笑不好笑的問題。」

「我和妳的階級差太多了。」

爲了表現認真的程度,我搶着答道。

「可是,織田同學,你不覺得那不夠成爲拒絕我的理由嗎?」

「剪頭髮。」

我慌忙想彌補,結果自己咬到舌頭,但我沒管這些,接着說:

「對啦!怎麼看都是美少女吧!」

「……什麼意思?」

這個理由還不夠充分的話,對貓過敏的人也可以養貓了。

「……那是要看笑點的吧?」

湊千紗的臉上一下子泛起紅暈。她兩手擦着眼角,一看就知道是在逞強。

「比如說,公主和奴隸突然站在一起表演漫才,妳覺得家臣們笑得出來嗎?」

這個女人偏偏說出這種話:

「呃,湊同學妳沒照過鏡子嗎?」

「那爲什麼會說自己不是美少女啊?」

不過,湊千紗好像不是爲了說服我而找藉口,而是真的這麼想。

「因爲我又不是美少女。」

而且不管換成什麼髮型,湊千紗是美少女的事實都不會改變。她是真正的美少女,和那些靠髮型打扮塑造出來的型男美女不一樣。但我不會告訴她。

不管怎樣,萬一她真的剪了頭髮可不是鬧着玩的。還是想想別的理由吧。

說起來簡單,可是不想引人注目、不敢在衆人面前表演漫才——這種個人心理方面的原因,應該沒辦法讓這個強硬的女人接受吧。必須從其他方面着手…………我看這樣好了。

「——我、我纔沒哭!」

「視力兩眼都在1.0以上,審美觀大概也是現代的。」

「從基本上來說,我和妳的搭檔就不成立了。」

「——好,不然這樣吧。」

這已經不是緊張能形容的了。我還以爲心臟會從嘴裏跳出來。

「把髮型剪壞就不是美少女了。」

「咦?那個不是哏嗎?」

——她的動作怎麼可以可愛到那麼兇暴的程度……!?

「怎麼看都是淚眼汪汪的啊。」

也許是想掩飾自己的害羞,湊千紗用帶刺的語氣質問。

「怎麼了?」

湊千紗也板着臉,用反抗的眼神看着我。

「不不,你放心。我們學校沒有霸凌的。你擔心過頭了。」

想要笑出來,最重要的是心情要先放鬆。就像剛纔的我一樣,想讓處在混亂中的人笑出來,幾乎是不可能的。

「不不不不,很遺憾,不過我纔沒有親衛隊~」

「不,這不是哏也不是自卑,而是嚴酷的現實。我跟妳一起表演漫才絕對會冷場。不要說冷場,搞不好我還會因爲男生們的嫉妒被欺負。」

讓她認清無從解決的現實問題吧。

「老闆,剪刀能借一下嗎?」

「真沒禮貌。我每天都有照。」

「怎麼說?」

「欸……啊,那個……謝謝。」

「嗯——你的意思我懂,但是……」

不曉得她想到了什麼。湊千紗鬆開雙手,朝吧檯走去。

湊千紗微傾着頭表示不解。我則淡淡地告訴她:

「咦?我是美少女嗎?」

「你想太多了。雖然我不討厭織田同學你的自虐哏,可是太自卑也不好吧?」

「…………呃,對不起。」

我鬆了口氣。萬一她真的用淚水攻勢逼我,也只能投降了。

「階級?」

「嗯?」

「那是妳的視力不好囉?還是審美觀停留在平安時代?」

「是真的?」「真的。」

「妳是有多想表演漫才!? 」

正在擦杯子的老闆抬起頭,詫異地問:

湊千紗紅着臉,忸忸怩怩地低下頭。

「……這樣啊。那妳就算失敗囉。」

「妳頭髮那麼漂亮,要好好珍惜啊……」

這也太誇張了吧?開什麼玩笑,這時候不需要這種裝傻橋段。

湊千紗疑惑地蹙眉。

……果然誤會了啊。

「妳在說什麼?」

「到底爲什麼不行?」

「這、這只是演技!是博取你的同情的作戰!」

湊千紗好像還是沒什麼概念的樣子。

湊千紗一副無法理解的樣子,把手按在太陽穴上。

看到我毫不掩飾焦躁地說,湊千紗瞪大眼睛,指着自己。

「不不不不不不不——」

我也可以當成沒看到,但是喜歡搞笑的本性讓我還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就說不是在稱讚妳。不要每句話都害羞啊。

……那是什麼看到珍奇異獸一樣的眼神?算了,能讓她相信就好。

「怎,怎麼可能會島厭妳啊!」

「——喂!?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老闆也用一句話拒絕她的要求,繼續擦他的杯子。我鬆了口氣,用對不愛惜玩具的小孩子說話的語氣勸說:

「嗯,這樣啊——我是美少女啊……」

「不不不不不,多得都快爛掉了。」

「……因爲妳是處在頂端的人才會這麼想。實際上,我們之間的階級差距就是這麼大。」

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太沉重了!這跟是不是美少女沒關係,我纔不想和這種人搭檔!

……不管我怎麼認真解釋,湊千紗都以爲我只是在找藉口推託,沒把我的理由當一回事。

時間就在雙方對話牛頭不對馬嘴的情況下白白流逝,太陽都下山了。

結果,到老闆說「今天就到這裏吧」爲止,我們還是沒談出一個結論。順帶一提,老闆並沒有收下湊千紗請客付的咖啡錢。他說第一次來的客人免費。真是個傲嬌。

——累、累死我了……

走出店門,和湊千紗道別之後,我深深嘆了一口氣。怎麼說呢,感覺像是被某種物理性力量不斷毆打神經,全身力氣都被榨乾了。哎,畢竟好久沒跟人講那麼久的話,何況對象還是湊千紗,這也沒辦法……

但就算再怎麼累,至少有件事情我應該要提醒她。

我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第二天。在每天朝會之前,班上同學們無精打采的時間。

平時的我會裝睡或玩手機,不然就是看看書度過這段時間,可是就在這一天,發生了一件極爲異常的事情。

「早安,織田同學。昨天謝謝你了。」

「————!? 」

驚訝的人應該不只我一個。

雖然沒有時間確認,不過在場的所有人應該全都傻眼了吧。

畢竟那個大家特別關注的高嶺之花——湊千紗,竟然主動向我這個誰都不會多看一眼的雜草打招呼,而且還有種話中有話的感覺。這可是大新聞。

「嗯?怎麼了?」

——還說怎麼了!看看周圍吧!

我偷瞄了一下週圍,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這裏。女生們感到疑惑,男生們則是嫉妒。

視線裏射出的激烈情感形成漩渦,讓原本和平的教室一下子變得殺氣騰騰。

……慘了,怎麼辦?該怎麼做纔好?要怎麼處理纔是正解?不知道。這已經超過處理的極限,快要當機了。我下意識地從座位上起身。採取最簡單的方法脫離這個窘境。

我無視湊千紗「啊」的叫聲,一溜煙逃離現場。

「……你敢對湊同學出手的話,我可不會就這樣算了。」

我蹺掉朝會,在第一節課開始的鈴聲響起時回到教室,盡情體驗過五十分鐘如坐鍼氈的感覺之後,終於熬到下課,同時也被抓住了。

湊千紗激動地逼問老闆,就像個對主持人吐槽的菜鳥搞笑藝人一樣……

「確實。」「對啊。」「我懂。」其他人好像也都接受了。

……要不要假裝沒發現?我煩惱着。

「爲了我們班的成績,你有義務告訴我們實話。」

那麼美味的咖啡只要一百圓就可以喝到,真令人開心。

「織田同學,能過來一下嗎?」

「好吧。雖然稍稍有點無禮,這次就不予追究了。」

我背靠體育館的牆壁,在五人的包圍下開始接受盤問。

湊千紗喫驚地大叫。

「啊,對不起對不起!所以續杯吧。」

「……是真的。」

我被人拍了拍肩膀,然後被直接帶去體育館後面。我乖乖地跟着他們走。心想對方有五個人,反抗也沒用。

我衝出教室,從聚集在走廊上的同學們之間穿梭而過,然後一口氣跑進男廁。最後走進隔間,把門鎖上。

「……喂,小子,處理一下這傢伙。」

『放學後當然要來杯咖啡,但不限於黑咖啡。』

昨天就應該這麼拜託湊千紗的。怎麼會這麼粗心。我明明很清楚那個女人個性有多少根筋……完蛋了……太慘了……

「誰知道。我沒問那麼清楚。結果湊同學很快就自己找到了,所以我也沒看過那鑰匙。」

……不予追究。這是高中生會用的詞彙嗎?真是夠了,現充老是這樣高高在上的。算了,實際上他的地位也比我高,而且比我想的還要有理性。

「……因爲覺得很惶恐。又沒幫什麼忙,她還向我道謝。我不好意思接受,所以就……」

「只是茶包而已。專門給笨舌頭喝的。」

這麼說不是出於挖苦和諷刺。我衷心地向深川表示感謝。找到藉口了。

「……我想想,如果變成那樣的話,」深川直截了當地說:「把你痛扁一頓。」

他是深川雅樹。身高很高,長相帥氣有型,而且一年級就當上籃球社的王牌。簡直就是活生生的現充範本。也就是說,他跟我是兩個世界的人。我覺得他人應該不壞,但也絕對不可能和他成爲朋友。

「……我沒把握能搞定,能先來杯特調咖啡嗎?」

我一邊調整因全速衝刺而紊亂的呼吸,一邊詛咒自己的失策。

「沒錯。拿去,妳的續杯。」

雖然很不想去,但我還是連續兩天踏入喫茶310的店裏。

我深深呼出一口氣,伸了個大懶腰望向天空。眼前是一片寬廣無際的晴空。

可是,和喫茶310的老闆比起來還能忍受。

老闆疲憊地說。看樣子他們已經有過一番爭執。好不容易開了家自己理想中的咖啡店,卻被女高中生當成自己的地盤爲所欲爲。我只能表示同情。

「…………好吧。我說。」

「不,這可不行。爲了以防萬一,要是不找你問清楚的話,大家都會在意得沒辦法專心上課。」

老闆不負他威嚴的氣場,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說。

「原來是這樣。確實有道理。」深川點頭同意。

「沒、沒錯!本來就沒什麼事。那只是一點小意外,你們就忘了吧。」

……那關我什麼事啊。

然而,這波瀾不斷的一天尚未結束。

我有點詫異地問。因爲沒有菜單,所以我還以爲這裏只賣咖啡。

就這樣,總算順利來到放學時刻。

——在教室絕對不要跟我說話。

「……的確,專家泡出來的便宜貨,味道還是不一樣。」

「吵死了。再吵就不幫妳續杯。」

「好,今天特別算你便宜,一百圓就好。」

「並不黑。用的是店裏的水,而且還是我親自泡的。」

「我知道了,謝謝。」

「可以說明一下是怎麼回事嗎?」

「沒有!人家是笨舌頭嘛!呃,你說誰是笨舌頭!? 」

…………真不想被書信之君看到我這麼孬的樣子。

——可惜人生沒有這麼簡單。

「因爲湊同學的鑰匙掉了,我就幫她一起找。只是這樣。」

「這麼短的時間也變太多了吧!又不是股票市場!」

「對啊。妳沒發現嗎?」

雖然有點被這簡單易懂的威脅嚇到,我還是沒有改口。

「啊?你在想那種事啊?」

「……直、直接問湊同學不就好了?」

——你們是笨蛋嗎?

深川怒目瞪着我。哇,好可怕……我差點嚇到腿軟。

「什麼鑰匙?」包圍者A問。

……這樣啊。她至少還會看場合說話,那就順勢編個藉口吧。

…………唉,只能去了。

湊千紗不停點頭哈腰,同時把手裏的茶杯放到吧檯上。

「順便問一下,如果我因此和湊同學變成好朋友,你們會怎麼做?」

「等一下!剛纔你是說一千圓吧!? 所以我才點紅茶的!」

也許我該感到佩服,深川的問題比其他人更尖銳。不過,這個答案我也想好了。

「呵呵呵,真虧你能到這裏。」

我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態,裝傻反問。

「真的嗎?謝謝老闆。」

「因爲是時價啊。」

最後他又撂下這句狠話才放我走。

「真的?」包圍者B問道:「要是敢騙我們,就把你變成消波塊。」包圍者C威脅地說。

五人之中帶頭的男生說道。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是眼裏不帶任何笑意。

上完最後一節體育課回到教室後,我發現課桌裏有張神祕的紙條。

「……沒、沒有啦。只是假設而已。正因爲現實裏不可能發生,所以纔好奇要是發展成那樣會怎麼樣?我只是感興趣而已。」

我差點忍不住想吐槽,但還是忍住,臉上裝出討好的笑容。

所謂的默契,就是禁止偷跑。不管有什麼內情或苦衷,都不可以讓她爲難。只有捨棄一切邪念的正直純潔之人才可以接近她。破壞規矩的人則處以死刑……等等。處死應該是太誇張了,但湊千紗的親衛隊裏確實存在激進派——不管本人是否認同。

「當然是妳啦。」

不能行使緘默權。在詢問變成拷問之前,我選擇了開口。

「當然問過了,但是她只說『沒什麼事,別在意』,不告訴我們。」

「什、什麼意思……?」

當然是騙人的。這是我在廁所裏絞盡腦汁想出來的答案。就算禁止偷跑,但也沒理由因爲在她有困難的時候幫了她而受到責難。既然湊千紗什麼都沒說,這樣回答應該行得通……雖然被拆穿會很可怕,到時候再說吧。

所以,我必須先想個不管那些人怎麼質問剛纔的事情,都能夠脫身的好理由。當然,如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那就再好不過了……

在子葉高中的男生間有個關於湊千紗的默契。

「這裏不只有咖啡,也賣紅茶嗎?」

「當然是湊同學的事。織田,下課時間只有十分鐘。這些廢話就省了吧。」

「那剛纔爲什麼要逃?」

這種時候居然還在考慮這種事情,我真想讓沒出息的自己死一次算了。

但是,也不能光顧着消沉沮喪。

一走進店內,就看到湊千紗像拿着酒杯一樣拿着空茶杯,開口說出那種魔王會講的臺詞迎接我到來。

比起岔開話題,這個問題更像是試探。必須先弄清楚我躲在廁所的那段時間裏,那個人做了什麼。不能隨便開口。

「——呼、呼、呼……可惡……」

——找到拒絕她的理由了。

可是,就算今天假裝沒看到,她改天也會再邀我吧。這樣的話,還是快點把話講清楚比較好。再發生和今天早上一樣的事情就麻煩了,而且還要跟她套好對深川他們說的話。

在這場盤問即將圓滿收場時,我故意這麼問:

「唔……對了,紅茶是三百圓吧?原價多少?這裏是黑店嗎!」

「這是茶包泡的!? 」

這是誰的惡作劇啊?我心裏覺得奇怪,不過很快就猜到犯人是誰了。不用說,就是那個喝不了黑咖啡的湊千紗。這應該是邀我出去的留言吧。

「哇——謝謝——呃,你只是隨便倒了點熱水吧!? 要尊重你的專業啊!」

「……你們感情真好。」

聽着兩人的對話,我感慨地小聲說了一句。

「哪裏好了!? 我都在被欺負耶!」

……不,怎麼看妳都很配合。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充滿活力的湊千紗。這也表示她對老闆就是那麼坦率吧。

「哼,因爲這小子來了妳才那麼興奮的吧。剛纔可沒有這麼吵。」

「喂,不要亂說!那樣不就像是因爲織田同學來了我才這麼high嗎!」

「不是嗎?」

「是沒錯啦!靠那個留言就能找到這裏,我真的很開心!」

承認了!妳也有自覺那個留言有問題喔?早知道就當作沒看到……

「這杯算我請妳了,去坐好。」

老闆不耐煩地說,接着轉向擺着成排咖啡豆罐的架子走去。是要幫我泡咖啡吧。太感謝了,我很期待。

「要請我的話就算了。」湊千紗也接受了老闆的要求,不再糾纏。

我和湊千紗面對面坐在和昨天一樣的位置上。

「嗯——今天早上,對不起……」

湊千紗啜了一口偷工減料的紅茶,尷尬地說道。

今天早上指的當然是那個有夠刺激的招呼。

「沒想到班上氣氛竟然會變成那樣……」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

我嘆着氣回答,湊千紗則露出擔心的眼神看了過來。

老闆喜形於色地點頭,接着說:

……慘了,開始頭暈了。話說我爲什麼不想和美少女扯上關係?是因爲不想喜歡上人家,然後被甩而受傷。我也是普通男生,要是有美少女在身邊,喜歡上她的機率一定非常大,但美少女是不會把我放在眼裏的。在喜歡上美少女的同時,就已經註定失戀了,所以我不會接近美少女。絕對不會輸的辦法,就是不去戰鬥。

我用母親勸女兒的溫柔語氣對她說。

「不過,你就答應那傢伙的請求吧。」

到底要怎麼辦?誰來教教我……

我下意識地想要幫助她,而心裏的舊傷也同時不斷敲響警鐘,提醒我要拒絕,不能和她扯上關係。

……胸口好痛。我應該沒有做錯什麼。我沒有義務幫她。強人所難的是湊千紗。那這股罪惡感又是什麼?感覺好像踐踏了一個純真孩子的夢想。壓力大到快吐了。爲什麼我必須感到這麼痛苦?

……糟糕。這個發展有點危險。這樣下去,我心裏的『美少女=個性惡劣』公式可能會被推翻。還是快點把話說清楚吧。

她柔順的黑髮下露出憂愁的側臉。

湊千紗雖然任性,卻不是討人厭的傢伙。雖然是美少女,但個性並不惡劣。

「…………這我知道。」

「總之,這樣一來妳就知道我們沒辦法組成搭檔的理由了吧?」

湊千紗也低下頭,緘口不語。

「爲什麼?」

我篤定地對不願放棄的湊千紗說。

我瞥了湊千紗一眼。

我順便告訴她深川他們大概是怎麼威脅我的。

「……我不要。」

「——!」

聽起來說得通,不過這件事情沒那麼簡單。

深川他們之所以放過我,是因爲幫忙找東西只是偶發事件而已。

「你被深川同學他們拉走了,沒事吧?」

湊千紗抬眼看着我。那堪稱暴力的可愛嚴重動搖我的決心。

「……我只想和一直和我通信的織田慶人表演漫才。」

湊千紗沮喪地小聲問:「那要怎麼做纔可以……?」

我僵硬地聳聳肩。

看我支支吾吾地回答不出來,老闆於是低下頭對我說:「拜託你。」

「什麼?」

……啊,不行。不管怎麼看都是令人賞心悅目的美少女。

不需要影像輔助裁判,從觀衆席上就能看出這是出局了。

「爲什麼?」

……可是,要是在這裏拒絕了,罪惡感會一直留在我心裏吧。那樣也太痛苦了。

「啊,是的。是我喝過最好喝的。」

「還、還好吧。」

「小子,我的咖啡好喝嗎?」

……這我也知道。老實說,我也不是不想搭檔。應該說很想跟她搭檔纔對。湊千紗是我遇過最合得來的人。她獨樹一幟的裝傻品味也很吸引我,而她認同我的這件事,也讓我感到光榮。雖然感覺她對我的評價太高了,但我真的很開心。如果湊千紗不是美少女的話,我一定會立刻回答「好,我非常樂意!」,大概還會主動拜託她跟我搭擋。

「……欸~可是,如果真的喜歡我的話,那些人應該會支持纔對吧?」

……妳幹嘛那麼老實啊。我在心裏輕輕咂舌。

「…………您真的願意免費請我喝?」這句話從我嘴裏蹦出來。

「……不要鬧了。我是說真的。」

老闆不懷好意地笑了一下,然後說:「對,我保證。」

我的腦中浮現那句警世名言——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

我順口回答,這可不是客套話。

「不可能,他們纔沒那麼理性。」

「戀愛沒有道理可言。」

「你和她當筆友很開心對吧?如果能夠搭檔表演,那不是更開心嗎?」

「可以。」老闆簡短地回答。

從君子不立危牆之下,變成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關於這個,我想拜託妳一件事。」

這麼說來,我之所以被老闆叫來,是因爲特調咖啡已經調好了……

……我就知道。

「……對不起。」

簡單來說,喜歡上她就會受傷。那不要喜歡上她就好了。就是這麼回事。這當然很難。如果用遊戲來比喻湊千紗的魅力,她一定是最高等級。何止是魅力,那根本算是魔力了。

我慌了起來。被年長的人,而且還是像老闆這樣充滿威嚴的人低頭拜託,教人怎麼承受得了。還不如威脅我「你敢不幫她的話就殺了你」這樣還比較容易拒絕。

湊千紗發出「唔唔……」的沉吟聲,接着說「等我一下」抱住了頭。

「那以後都讓你喝免費的。」

我開始說明最重要的串通口供這件事。

那時候打招呼是太輕率了沒錯,但是沒有提醒她的我也有錯。再說,實際上來找碴的也是深川他們。湊千紗沒有必要道歉。

「啊,抱歉……」

我把視線從湊千紗身上轉回老闆這裏後,一股芳醇的香氣掠過鼻間。

我一時鬼迷心竅。大腦被麻痺了的我,沒辦法控制自己。

「……不要那麼任性。無論如何都想表演漫才的話,找其他搭檔不就好了?」

之後過了幾分鐘,直到老闆說「特調咖啡好了」之前,尷尬的沉默一直持續着。

——好喝,好喝到大腦發麻。真的是太讚了。

不要用那麼甜美的聲音,說出那麼讓人心動的話……

「啊,謝謝。」

「沒辦法。放棄和我搭檔吧。」

「完全出局了啊。」

「那傢伙是很任性又很跩沒錯,但是本質上是個好女孩。」

「……我可以喝嗎?」

……果然,和美少女扯上關係不會有好事。

怎樣纔不會傷到自己,不傷到任何人,又能擺脫這樣的窘境……?

「不要,那樣就沒意義了。」

我拿起白色的杯子,慢慢啜了一口。

「對,不過也要看內容。」

湊千紗臉上浮現無奈的苦笑。

「那個,根據織田同學的說法,如果我有困難需要幫助,就可以接近我對嗎?」

咦?真的?我一瞬間高興起來,又很快提醒自己怎麼會有這種好事。

不能同情她。我刻意用冷酷的說法拒絕,同時也是爲了告誡自己。然而——

「……那樣不算吧。」

「我知道你也有苦衷。不過,能不能請你還是跟她合作?」

我懷着得救的心情走去拿放在吧檯上的杯子。這時候,老闆和昨天一樣小聲向我搭話。

可惡,不要這樣啦……

我的視線自然地被放在吧檯上的咖啡吸引過去。

老闆抬起頭,繼續說服我說:

「哇,你說了一句至理名言。」

「又不是要成爲情侶,勉強可以吧?」

她像是在思考要怎麼反駁我的樣子。過了約十秒後,才慢慢開口說:

湊千紗噗哧一笑。

「造成你的麻煩,對不起……」她對我深深低頭道歉。

「哇,好誇張……」

我感到喉嚨有點渴,於是問老闆。

「答應當表演漫才的搭檔,算不算幫我?」

湊千紗像個耍脾氣的孩子一樣搖着頭。

能夠盡情暢飲這麼美味的咖啡,就算多少揹負一些風險也值得。

「嗯,知道了。」湊千紗老實地點頭答應。

壓在心底的話不小心脫口而出。『美少女=個性惡劣』的公式慢慢崩潰了。對,我知道。畢竟都和她通信超過四個月了。不管是在信裏的內容,還是昨天和今天的交談中,我都從來沒感受到她的惡意……這點我不得不承認。

「雖說可以接近妳,但是那樣太近了。」

……什麼啊,態度變得那麼溫順乖巧。總覺得渾身不對勁。

「這樣啊。」

「呃,您就放過我吧……」

強硬拒絕她也讓我很難過。除了道歉,什麼都說不出來。

……好,那就換個立場吧。

「謝謝招待。」

「這、這個……」

可是,我現在要做的決定是爲了這杯咖啡。

沒辦法了。

我也許能抵抗湊千紗的魅力,卻抵擋不了這咖啡的魅力。

我拿着杯子,走回桌子告訴湊千紗:

「湊同學,我決定採用剛纔的理由。」

「咦……?」

湊千紗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我要咬定說是因爲妳有困難才幫妳的。」

「…………這個意思是……」

湊千紗消沉的臉上逐漸染上喜悅之色。

「你願意和我搭檔了!? 」

「等一下,我的話還沒說完。」

我伸手製止想要靠過來的湊千紗。

「我有一個條件。」

「……什、什麼條件?」

湊千紗坐回椅子上,臉色緊張地問。

「要是冷場就算不上幫了妳吧?——所以,絕對要讓觀衆爆笑。」

笑有平息憤怒的力量。如果能提供超越嫉妒的笑料,說不定他們就會原諒我了;而要是能做出成果,他們也會知道我跟湊千紗搭檔並非別有用心……這麼多假設性用詞雖然讓人很不安,但也只能賭一把了。

湊千紗微微蹙眉,疑惑地問:

「……能不能讓他們爆笑,應該要等實際做過才知道吧?」

「是、是嗎?」

我把目光從一臉不滿的湊千紗身上轉開,敷衍地低語。

……感覺有點難爲情。我背過臉,只回了一句:「……請多指教。」

「那再正式說一次,請多多指教。」

我能夠不喜歡上她嗎?

湊千紗則是喊着:「爲什麼只請他!? 你偏心!」要求也要來一杯免費的特調咖啡。沒發現其實自己纔是最受到偏愛的那個。

「……哎,先不說這個。告訴我文化祭什麼時候開始。」

「重要的是,湊同學。文化祭什麼時候開始?」我露骨地岔開話題。

「等妳付過一次錢再說。」

「——原來是這樣,我懂了!」

「我、我只是確認一下。妳想嘛,畢竟我之前都沒什麼興趣。」

「以後我就叫你『慶人』吧。」

湊千紗興奮地歡呼,一副我們肯定會組成搭檔的樣子。

……這麼明顯的事情,不用說出來吧。

「唔……!」

「呵呵,我知道啦。你真愛操心~」

「啊哈哈,你在說什麼啊?纔不會那樣!他們絕對會爆笑的!」

而我則假裝沒有聽到的樣子。

「就說不是湊同學,叫我千紗。」湊千紗不高興地盯着我看。

「還有,我想妳也知道,這件事在文化祭前一定要保密。」

我們花了約兩個小時左右討論劇本內容,同時卻也不斷偏離正題。結果,沒有決定好任何具體事項,互相交換了電話號碼和信箱後,這天就這麼結束了。

等我們從店裏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全暗了。時序已近深秋,稍稍感覺到一絲涼意。

「對啊,所以慶人也叫我千紗就好了。」

湊千紗向我點了點頭。

「今天聊了很多,好開心啊。」她露出了比星空還要燦爛的笑容。

我仰望星空,心想——

「——咦?爲什麼?」

這段期間有點微妙。要準備肯定能爆笑的哏,還要排練,感覺時間有點短;但想到這段時間要和湊千紗一起度過,感覺又有點長。

「嗯——也就是說,還有大概三個禮拜……」

「……妳有根據?」

「叫織田同學感覺太見外了嘛。」

順帶一提,老闆幫我續杯了四次。每次在咖啡喝完以後——不然就是喝完以前,老闆就會說「不用客氣」,然後幫我倒新的咖啡。雖說是老闆主動提出要請客,但還是有點不好意思。

湊千紗的臉上綻開笑容,對我豎起拇指。

不,那太強人所難。已經不是害不害羞的問題了……

她突然直接叫我名字,讓我心裏猛地跳了一下。

……儘管如此,最後還是算她免費就是了。我猜,就算湊千紗想付錢,老闆也不會收吧。真正帥氣的男人不會拿溫柔來炫耀,也可以說他就是個傲嬌。

聽她這麼抗議,老闆嗤笑說:

感覺星星特別明亮,原來今晚是新月。

我再三叮囑後,湊千紗咯咯地笑了起來。

「嗯,瞭解。」

「因爲是我和織田同學搭檔啊!」

………妳真的瞭解嗎?我有種強烈的不安,不過也只能相信她了。

「……先說清楚,我不會那麼簡單答應妳。就像我昨天說的,普通的漫才幾乎可以肯定會冷場。」

我是不想在她開心的時候潑冷水,但還是應該提醒她一下。

我自己也覺得這種態度有點冷淡,可是湊千紗看起來非常高興。

——…………算了,這種樂觀精神很值得效法。

「啊,對了。」她在胸前合起雙手,笑容滿面地說:

湊千紗深深吸了口夜晚的空氣。

「謝謝你,織田同學!太好了!我好開心!」

望着虛無縹緲的夜空,我的信心強烈動搖了。

「也不準在教室跟我講話哦?」

「我的意思是,只要能想出肯定能讓觀衆爆笑的哏,要我和妳搭檔也可以啦。」

「……十一月的第四個星期六。一般學生都知道文化祭的日期吧?」

唉,至少還看得見終點……

「…………」

……應該不太可能。

和我所想的一樣,不,和湊千紗聊搞笑的話題比預期來得開心。

於是,在那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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