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編 孤島騎
《裝甲惡鬼村正 宇宙編》 · 吉田親司 · 1.8萬 字

1
一個世紀前。極東的島國正處於混亂的極致。
被稱爲銀星號事件的、令人忌諱的慘劇迎來暫且的了結之後,期盼已久的安寧也沒有到來。
六波羅殘黨與太宰府軍,還有聯盟駐軍(G.H.Q)與露帝(俄羅斯)。這些勢力展開了並非三方角力而是四方角力的無意義戰爭,天下如同亂麻一般混亂。
不只是國家權力。名爲綠龍會的非法組織暗中活躍,爲亂世推波助瀾。被稱爲銀星號再臨、將市民打入恐怖深淵的「星片八劍姬」事件,至今也仍有說法稱是綠龍會在幕後牽線操縱,該說法依舊很有說服力。
然而有亂便有治。若是有惡毒的團體誕生,便會有誅殺他們的人站出來。這也是世間的常理。
大和有「無名軍」在!那是高舉救國護民的旗幟、討伐邪惡的正義組織。據說它的前身,是被六波羅幕府消滅的岡部一族的殘黨,不過詳細的情況已經埋沒在了歷史之中。
這支如同少數精銳的自衛團一般的軍隊,作爲希望之星,在大和的民衆中獲得了一定的知名度與支持,這是事實。
然而,正義必勝的時代已經模糊在了傳說的彼方。不過數年,無名軍便不再被世人熟知,武裝集團將其取而代之地登場了。
也就是所謂的「武帝」
………
這是被稱作傭兵帝國、聖堂騎士團,亦或是軍隊派遣公司的武裝勢力。它的行動理念,和無名軍相比要更爲單純。
只要不被攻擊,我方就不會出手。對外征戰全部僅基於委託纔會進行。只要接受契約,是非、國家、民族、宗教、主義、主張,全都毫無關係。
但是,約定是極爲苛刻的。他們將「善惡相殺」這一行動理念奉爲金科玉律。
也就是說,會向「委託人」也強制要求「與敵人的犧牲同等的死亡」。爲了讓正義絕對不會獲得勝利……
有的人說,無名軍與武帝戰鬥,悽慘地敗落消失了。
有的人主張,無名軍與武帝完成了世代交替,結束了自己的使命。
有的人陳述,無名軍被武帝收編,失去了自己的理念。
沒有人知道正確答案。但可以確定的是,大和政府沒有在掃蕩戰中拿出真正的實力。
理由只有一個。在戰後的混亂期,爲了排除外來勢力,他們極大地藉助了武帝的戰力。等到國內顯現出平穩的態勢、表面的騷亂趨於平息之後,大和政府便一味地裝聾作啞,然後等待着。
等待着武帝的命脈徹底耗盡。
伊琳娜下意識地叫了出來。「難道是鍛造雷彈?! 打算連島帶我們一起抹消掉嗎?! 」
話音剛落,鋼鐵蜘蛛就沿着海岸線疾馳,就這麼縱身躍入了海中。抱着膠囊狀的救助對象浮上水面,花費的時間僅僅15秒。現存的真打機型裏,沒有能比得上這份敏捷的。
周圍人的評價,在「比起超能力,還是算賬的本事更厲害」這一點上達成了一致,但伊琳娜從沒有改變過自己的自我評價。這個白俄人一邊自嘲着自己的出身,同時也對此抱有着驕傲。
三樹夫生出了不好的預感。泛用量子計算機「Neo·Mami」的大部分數據都已經轉移到了月面。如果只是線路斷了還好,萬一本體被物理性破壞了的話,就是大事了……
「哼。隨隨便便盜用我家大人的名字,真是丟人。真品可是很強的。是強到過分的敵方騎士。明明我們都沒去找,對方卻自己找上門來。這也算孽緣。」
*
三樹夫一邊撐起上半身一邊說道:「沒事的。我在地球生活的時間也很長,鍛鍊的方式也不是半吊子的。總之先感謝你救了我。恕我開門見山,我想確認一下。這裏是北曾吧?而且是松前大島?」
恢復意識的蒼海三樹夫用力睜開雙眼。那裏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背後柔軟的觸感,應該是重力不適應患者用的水牀吧。
話說完幾秒後,三樹夫就意識到自己的算計落空了。憤怒確實是引出真心話的關鍵,但這隻適用於對方是普通人的情況。
「還是老樣子,真是個守財奴。」
他的嘴邊浮着苦悶的神情,但沒法從眼周窺見他的表情。因爲要救助的人戴着一副巨大的防水護目鏡。
腦海中浮現的是年幼時的記憶。回憶並非可以躲避的場所,但對維持精神的平衡有所幫助。在直面死亡的情況下,逃避也是被允許的吧。
這樣的預兆在腦海中閃過的瞬間,武帝的涉外負責人伊琳娜・契訶夫就衝出了辦公室。就在剛纔,她還在爲了調查付款拖沓的委託人——中東某國的財務狀況,和黑入得到的大數據纏鬥着,但現在已經不是管這個的時候了。
「我是蒼海三樹夫。聯盟航空自衛軍中尉,隸屬於十字軍。在月球軌道上和國籍不明的劍胄交戰,被打飛到地球的敗軍之將而已。感謝你們的救助,我會盡快答謝。」
「我不擅長德語。翻譯成日語是什麼意思?」
「那是當然。那種怪物要是被造出來一大堆,那還得了。但是,嚴禁掉以輕心。必須把這東西拆成碎塊好好檢查。要是還有提升性能的餘地,我就攛掇武帝,派遠征隊去把那個工廠端了。」
「也就是說,你是能和武帝說上話的關係,對吧?」
對方投來的目光,冷得堪比從西伯利亞永久凍土中發掘出的猛獁象。三樹夫卻毫不在意,繼續說了下去。
對孩子成長來說過於完美的環境,不久後便緩緩開始了崩壞。父母的長期不在家。過於吵鬧的大批訪客。槍聲與劍戟的聲響。父親。爲什麼你要討厭我。母親。爲什麼你要打父親。
對方用指尖蹭着自己的額頭說道。「看你這個樣子,應該不用擔心了。不過不好意思,不能換成其他人。我接到命令,不能離開你的身邊。」
「別叫我夫人。聽好了,我和武帝只是共同戰鬥的關係而已,既沒有更進一步,也沒有更差一步。」
「也就是說,把墜落在海上的我救回來的人,是你對吧。能被這麼美的人救下來,我真是榮幸。非常感謝,不,我一定要好好答謝你。」
「我已經給你做了皮下注射,打了肌肉修復劑,你最好還是先不要站起來。你的骨密度已經下降了,很可能會輕易發生疲勞性骨折。從宇宙回來的人大多都會出這種事。」
「會叫我夫人的只有那個孩子而已。我不過是武帝的劍胄罷了。」
後來才知道,那裏是一座叫函館的城市。
「話說回來,我完全不知道武帝居然已經成家了。雖說我也是個不怕死的人,但果然還是不該打夫人的主意,對吧?」
伊琳娜話音剛落,病房外就傳來了一陣噪音。那聲響以秒爲單位急劇變大,分明是引擎的轟鳴。
「也有人覺得只要可愛就不在乎性別,但很不巧我的心胸很狹窄。沒有接受僞孃的餘力。雖然我覺得你的化妝技術很好,但完全沒有女性的氣息,根本騙不了人吧。」
「不是繭。這是宇宙摩托。具備單獨突入大氣層的能力。也就是說,是專爲宇宙使用設計的量產機型。是十字軍完成的最新型劍胄——SilberSternⅡ吧。」
「我知道了啦。我這就去!」
這幻覺太過真實,氣味直刺鼻腔。乾燥至極的空氣與海岸的氣息,是北曾特有的味道。總不會又回到函館來了吧……
「你沒聽伊琳娜說嗎?那個不男不女的傢伙就只會說些沒用的廢話,關鍵的事一句都不說。」
發出這個聲音的,是不知何時在旁邊佔好了位置的紅色鋼鐵大蜘蛛。
「不是的。純粹是事故。不過是被命運和因緣玩弄的結果而已。但是,把危機轉變成機會纔是人生的達人。我想充分利用這次的意外。恕我冒昧提個要求,能不能換一位普通的護士來呢?」
直到今天也依然如此……
他們以早已過時的真打劍胄作爲主力。雖然也在物色招募武者,但總人數還是在不斷減少。只要放着不管半個世紀,自然就會消亡了吧。
這個太過意外的回答讓三樹夫渾身一僵,緊緊盯住了對方的眼睛。那裏面閃爍着的光芒,和普通人的眼神截然不同。那份過於濃烈的妖冶,根本不屬於人類。
「伊琳娜。能看到那個降落傘上的紋章嗎?」
萬幸的是,武帝以北曾南西的松前大島作爲根據地,一直固守在那裏。只要給他們一座無人島,他們就不會作亂。作爲代價來說,這已經很便宜了。
視線轉向窗外,正好看到一艘老式氣墊型登陸艇衝上了沙灘。
「在那之前,請你先表明你的身份。我們把從你身上採集的遺傳信息,和自衛軍專用網絡的『Neo·Mami』進行匹配,但線路突然斷了,反應很慢哦。雖然我們這邊也在黑客入侵,沒資格說這話就是了。」
「是銀星號,吧。」
「那東西正朝着松前大島來呢。雖然放出了像風箏一樣的東西,但沒法完全卸掉速度。或者說,是打算藉着勢頭直接撞過來?」
然而——武帝和他的部下們,並沒有失去自己的尖牙利爪。面對成員的高齡化,他們用了世代交替這種再順理成章不過的手段,成功維持了戰力。
她在青空中確認到了光亮,是正午的流星。是滯留在兩萬米高空的平流層飛艇墜落了嗎?不,就算是那樣,勢頭也太過了。
伊琳娜自負自己天生就有着很強的直覺,也總是這樣自誇:我的祖先是西伯利亞的魔女哦,我的身體裏也多多少少流淌着那樣的血哦。
2
「不行不行。雖然回收上來了,但那已經只是一堆殘骸,只能當廢鐵處理了。」
「伊琳娜,武帝在找你。好像大和政府那邊來了正式委託的接洽,你馬上過去。這個男人的監視就交給我了。」
「我只是不想改變自己被打時定下的價值觀而已。我會承認變態的存在和權利的,所以別把變態行爲強加到我身上。」
紅蜘蛛的爪子刮過因和大氣摩擦被燒得焦黑的騎體表面。接縫被撬開,裝甲裂開了。裏面是一個蜷縮着的成年男性的身影。
「我不會白乾活,也不會讓別人白乾活。就算是遺體,還給自衛軍的話應該也能拿到禮金。」
「是劍胄啊。天上打起來了哦。」
對方仍然沒有要開口的樣子。是動搖的程度尚不足夠吧。那就沒辦法了,讓她生氣一下吧。
大和政府的算計,看起來似乎成功了。或許也是因爲代價過於殘酷的緣故,前來武帝的島嶼拜訪的委託人越來越少,這個名字也漸漸從人們的記憶中淡去。
「只要翻找戰鬥記錄,裏面還留存着戰鬥的詳細數據。這可是軍隊的最高機密,武帝肯定也會感興趣的。」
伊琳娜也清楚,這是個會和噩夢聯繫在一起的單詞。從緋色的武者重新變回鋼鐵蜘蛛的劍胄,一邊裝出冷靜的樣子一邊這樣說道。
就連她那帶着幾分認命感的側臉,也依舊美得驚人。和涉外負責人換班後,她在三樹夫的身邊坐下,依舊繃着臉,開口說道:「所以……對救命恩人,連句感謝的話都沒有嗎?」
持續墜落的劍胄,在即將觸水的瞬間啓動了反向噴射,濺起水花後消失在了海面裏。那裏是離岸邊不到30米的淺灘,卻完全沒有要浮上來的跡象。
「口頭約定我可拒絕哦。服務是要收費的。我想請你實報實銷支付救援費用。我把賬單寄給自衛軍也可以吧?」
「您沒必要害羞的哦。你們兩位的關係,住在這座島上的所有武者都知道的哦。現在婚姻已經不只是在男女之間才被認可了不是嗎,全世界都是這樣哦。相愛的兩個人,種族的差別根本就不是問題。」
「多半是這樣。他們該不會是想來扣押你吧?」
「誰知道呢。那個人啊,可是說過『交手前探查敵情是卑劣的行爲』這種話的哦。他說,貫徹正義之道的人,必須以毫無準備的狀態完勝敵人。」
「可以的話我想救他。沒有什麼辦法嗎?」
「爲什麼?! 被我這麼可愛的孩子照顧,你有什麼不滿嗎?」
「不是。如果是那樣的話,武帝早就第一個衝出去了。那個人的直覺,比你的要敏銳4096倍。」
「你很清楚呢。你是知道這裏是『武帝之島』纔來拜訪的嗎?」
沒過多久,一位有着褐色皮膚的女性走進了病房。
「…………」
她有着豐盈的銀髮,線條精緻利落的尖耳。身上穿着以紅黑爲主調、露出度很高的服裝,卻完全沒有低俗的感覺。雖說不上端莊清麗,但也絕非豔俗。毫無疑問她是蝦夷人,卻和過去見過的所有女性都不一樣,是一位帶着非人感的美麗女子。
「話是這麼說,但這也只是量產型的簡易急造品而已。根據我們諜報人員的消息,雖然採用了黑洞機關,多少能操控辰氣,但和文獻裏留存的真品銀星號比起來,有着天壤之別哦。」
「哎呀,這是我的不是!雖說不知情,但我確實失禮了。」
「看起來比外觀要輕不少啊……這臺劍胄到底是什麼東西?獨立形態居然是蠶繭」
充滿歡聲笑語的溫暖家庭。奢華的宅邸和過於寬敞的庭院。烤點心的甜膩香氣。揮木刀時劃破空氣的舒適白噪音。
「這幫人骨子裏都是官僚習氣,我倒是希望他們沒這麼勤快。」
就在那之後,紅蜘蛛停下了動作,這樣宣言道。「我都記不清這是第幾次說這話了,你那個夫人的稱呼,差不多該給我停了。」
站起身的伊琳娜微微欠身行禮,隨後說道:「我明白了。我會以涉外負責人的身份去交涉。那麼夫人……不對,呃,那個……總之蒼海中尉就拜託你了。」
「是大和海軍的LCAC啊,軍用氣墊船。還挺耐用的嘛,應該是從函館那邊開過來的吧。」
「對於最討厭無償勞動的你來說,真是少見的發言呢。什麼時候覺醒了志願者精神了?」
「我纔沒有覺得不甘心。不是我太遲鈍,只是武帝太異常了而已。就算是蜘蛛的外形,夫人您說的話我還是會尊重的。」
「我把駕駛的銀星Ⅱ號給你們,這事就一筆勾銷,行不行?」
「那我想和武帝見一面。我有很多事想問他。」
面對紅蜘蛛的詢問,涉外負責人回答道。
「是的。我的名字是伊琳娜・契訶夫。我的母親是瑪莎,我的祖母是奧莉加。三代人都擔任着武帝的涉外負責人。」
「白底的紅色十字架,不會看錯的。是十字軍的騎體吧。」
「果然。來了個麻煩的傢伙呢。那樣的話會直接砸在海面上喪命的哦。減速已經來不及了。」
一位有着通透白皙肌膚、綠色長髮令人印象深刻的少女正俯視着這邊。她用高亢的聲音這樣說道。
她在沙灘上奔跑,恨着因爲坐辦公室而變得遲鈍的身體。一邊喘着氣,一邊盯着噪音傳來的方向。
難道這個女人就是?
如同遠雷一般的轟鳴從天空傳來。不好的預感頓時冒出。有什麼東西要來了。會給這座島同時帶來災厄與希望的什麼東西,要落下來了。
「還有呼吸。夫人,幫我把他搬到醫務室去。給這個從天而降的軍人最好的治療。然後,向十字軍索要最高額的診療費。」
身體在燃燒。構成肉體的所有細胞都達到了燃點,就像在噴吐着業火一般。雜念被體溫燃燒殆盡,內心彷彿變得純粹的錯覺充斥着腦海。距離降落傘展開還有449秒的警告消息流了出來,但或許是幻聽。
「就憑你這纖細的胳膊,根本不可能把銀星Ⅱ號從海邊拖上來。也就是說,你也是劍胄的駕駛員對吧。我聽說武帝的軍隊使用的劍胄,大部分都是真打機型。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一定要親眼見識一下。」
墜落的目標突然發生了變化,降落傘展開了。大約五秒後,聲音也傳了過來。也就是說高度大概在1700米吧。
然後是突然的綁架。被那看起來只像妖怪手臂的東西攥住腰,回過神來已經被扔進了戰火之中。
「我們的財政這麼緊張,都是因爲武帝對金錢毫不上心。我可不會說你沒有責任哦。而且,墜落的劍胄的駕駛員也不一定就死了。你不覺得這是個展示救國護民的正義的機會嗎?」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他聽說過,在真打機型裏,有一種妖甲,能夠藉助辰氣的力量,將自己的身體變回身爲鍛冶師時的模樣。
很奇妙。不知爲何,三樹夫對那個眼神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在記憶深處翻找的過程中,胸口莫名傳來一陣鈍痛。
他用手捂住嘴,強忍着噁心。大概是觸碰到了無法承受的心理創傷,再加上極度的空腹,胃已經撐不住了。三樹夫從牀上起身,踉踉蹌蹌地邁開了腳步。
「等一下。你要去哪裏?」
「先去喫飯。所有事都是從喫飯開始的。總得給我點喫的吧,你們這裏總該有食堂吧?」
那位蝦夷的女性對着扶牆沿着走廊往前走的三樹夫說道:「別亂來。要是傷口裂開了我可不管。」
「不用操心。站不起來的人,連飯都沒法自己喫。連飯都沒法自己喫的人,更沒法自己戰鬥。要是在戰場上輸了,丟了劍胄,我就成了龍騎兵了。哪怕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要戰鬥的身體,也不能放棄這件事……」
「……真是拿你沒辦法。」
身後傳來了金屬的聲響。那聲音,和劍胄從獨立形態變回原本姿態時發出的不和諧音一模一樣。
出現在那裏的,是一隻紅色的鋼鐵蜘蛛。這,纔是這位蝦夷女性原本的模樣。
「要是不想被扶着,我抬着你走也行。這個姿態的我有八隻手腳,做這種小事輕輕鬆鬆。原本想着多半會嚇到人才沒有用蜘蛛的模樣現身,換了一身打扮。「
紅蜘蛛用幾隻腳靈巧地抱起了三樹夫。那鋼鐵的肢體鋒利又冰冷,但三樹夫既沒力氣,也不至於不識趣到在這裏反抗。「你的獨立形態也華麗又優美啊。看來我只能承蒙你照顧了。我恩怨分明,絕不會忘記。你的真名是?」
對方用清脆的金屬聲淡然開口。
「勢州千子右衛門,尉村正。我是繼承了這銘文的最後一具劍胄。」
這銘文在大衆間已逐漸被遺忘,卻在劍胄駕駛員之間帶着傳說色彩流傳着。三樹夫聽見後,渾身都僵住了。
作爲能自由獲取情報的軍人,他曾聽聞過三世村正的來歷。
它是曾(雖說是結果上)引導百年前大和騷亂走向解決的名刃。這具兼具正邪兩面的傳說劍胄,雖在充滿怨嗟的目擊證詞中被證實存在,近幾十年卻行蹤成謎。
沒人會覺得它已經腐朽消失。若是真打機型,數百年的冬眠根本不算什麼——畢竟三世村正正是在南北朝時代打造的。那具妖甲一定潛藏在某處。
得知它竟與武帝有所勾結,三樹夫像偶遇羅馬教皇的虔誠基督徒般縮起身子,卻絕不能在這裏被嚇倒。
若不能始終保持大膽,就根本無法實現自己的野心……
「原來如此。你就是村正啊。哎呀,能以駕駛員的身份親近你,我深感榮幸。果然,好女人抱起來的感覺就是不一樣。」
「那姑娘怎麼樣了?」
但大和政府的應對既迅速又強硬。當時的政權祕密與武帝取得聯繫,借其力量清剿了叛亂分子……
其目的只有一個:將北曾作爲壓制武帝之島的跳板。
在三世村正的引導下,三樹夫抵達了一座奢華的別邸。
御簾上立刻浮現出電文。
據村正所說,這座島上現在生活着449名武者及其家人。他們雖都是漂泊而來的人,卻正因如此,手藝人也格外多。房屋建造乃至室內裝潢,都是他們的拿手好戲。
回覆以電光信息的形式發送了過來,不過並非顯示在御簾上,而是突然出現在遮擋雙眼的防水護目鏡的顯示屏中。
這是一起希望復興五棱郭的過激派組織,集結於函館,劫持了停泊在此的英國劍胄母艦「安德里亞・蓋爾」,單方面宣佈建立北曾共和國的事件。
「……你爲什麼會知道這個?」
「我只是瞎猜……該不會是捱了金神片的一擊吧?」
「別小看聯盟航空自衛軍的情報機關。尤其是十字軍,可騙不了我們。在西方,它也被叫做聖骸碎片,是一種能讓人進化爲超越人類之物的物質。說白了就是神的血肉。手握金神片的人,甚至可以實現不死之身。我說的沒錯吧?」
根據七十年前的日俄停戰條約,留萌地區修建了俄軍駐地。其規模不過中隊級別,甚至連保護租界內的俄國人都力不從心,但過激派卻率先要求廢除該駐地。
「蒼海三樹夫中尉請立刻前往武帝的房間。重複一遍,立刻前往武帝的房間。另外,請通知所有武者。我們將進入四十八小時的臨戰狀態。極有可能發動總攻。請做好作戰準備,原地待命!」
「……我必須向你道歉。把你召喚到這個世界的,確實是武帝和我。但那是一場意外。你剛抵達,就被捲入了函館蜂起的戰鬥,我們把你跟丟了。在那之後,我們無論如何都沒能再找到你,最終判定你已經死亡……」
「血脈是無法抗爭的。你的母親也長着一模一樣的細長眼睛。我也很清楚,她的眼底藏着怎樣的瞳孔——是像昆蟲一樣的複眼吧。」
建築以石造爲主,大概是爲了兼顧防寒與防彈。整體基調是俄羅斯巴洛克風格,卻又混雜着其他多種元素。
御簾上再次浮現出文字。
說白了,這就是警告:我們時刻都在監視着你。事實上,幾個面相兇惡的男女正死死盯着三樹夫的一舉一動。不過因爲紅蜘蛛在他身邊,倒沒人敢直接上前找茬。
村正含糊其辭地說道。
3
「是……『善惡相殺』。」
這便生出了疑惑:英國似乎有無法強烈譴責的隱情。
所謂函館蜂起,就是十七年前爆發的北曾獨立密謀事件。
「死了哦。現在她已經成了冷凍的肉塊,正飛在太陽系的邊緣呢,還是接近光速的速度。我本來想救她的,可緊接着我也被一腳踹回了地球。」
電子信息再次閃過。
「飯我是喫了,但宿還沒住呢。總之,你們不多透露點底細的話,我也沒法跟你們掏心窩子。首先,讓我和武帝直接用本人聲音對話。」
「這必殺技倒是不錯,但總覺得破壞力還差了點。我想,大概是讓量產型的銀星Ⅱ號使用了本應是頂級真打才擅長的招式,纔會有這種弊端吧。」
那應該就是武帝本人了。該先開口搭話嗎?正猶豫間,御簾上浮現出一行冰冷的文字。
「是的。在召喚時進行個人識別時,它也成了我們的王牌。」
「我有不能出聲的理由。雖爲失禮,但還請你就這樣接受我們的委託。」
「這也不對。時間跳躍並非完美無缺,它不像時光機那樣能精準抵達目標年份,出現數年的誤差是理所當然的。我們本想招攬成年的你,可……」
但三樹夫毫不退縮。
「大概是由梨巴的幽靈,把我引到了這裏吧。她告訴了我一件事:我也是武帝的犧牲品。正因如此,我們才被聯繫在了一起。把我綁架到這個糟糕世界裏的,正是被稱爲武帝的惡鬼。我說錯了嗎?」
御簾對面,武帝抬起了一隻手。下一秒,村正的手刀劃破空氣,在三樹夫眼前劃過。兼具遮光功能的防水護目鏡鏡片被幹淨利落地削下,彈飛了出去。三樹夫久違地用肉眼看向了外界。
伊琳娜上前補充說明:「委託人是大和國陸海軍兩位大臣。我實在沒想到,那兩位竟會親自來到松前大島,提出這份委託。」
村正的頭部突然傾斜。三樹夫整個人滑了下去,摔了個屁股蹲。
三世村正點了點頭。
味道也不算差,甚至可以說很美味。對身心俱疲的身體來說,這份碳水化合物的集合體格外舒適。
三樹夫不由得提高了幾分警惕——倒不是因爲餐食是否免費變得曖昧不清,而是這句標語,是生活在月世界的人們刻在心底的口號。
「雖說蘿蔔青菜各有所愛,但這玩意兒我實在理解不了。怎麼看都不像是正常的食物。」
「所以!爲什麼偏偏是我!」
「把你的異能和技術借給我們。爲了正義的勝利。」
「我知道了。抱歉。我可沒興趣折磨有障礙的人。不過,至少允許我想象和推理吧?你說他受了傷,但真打劍胄的治癒能力應該非同一般。要是駕駛員受了傷,理應能立刻治好纔對。連三世村正都治不好的傷,到底是什麼?」
「其真意是?」
御簾再次傳出話語。
「還能貧嘴,看來你已經沒事了。這裏是客棧(原文:旗亭),不用付錢,想喫什麼隨便點。」
沒有回應。看來手裏的牌還不夠。那,就打出那張牌吧。
三樹夫舉起手插花。
「我母親?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畢竟現在這個世道,想好好活着都太難了。正會變成邪,邪也會變成正,要在這樣的世界裏活下去,換個角度看問題也很重要。就算是這冷狸貓鍋,也不能小看啊。說不定能顛覆人價值觀的外部壓力,纔是改變世界的關鍵呢……」
當外徵減少時,人們便有了更多面對自我的時間。立志鍛刀的人不在少數,也有不少人投身造園、陶藝,甚至是挑水劈柴這類體力活。
「那正好,我就點這個了。我要挑戰把天婦羅渣泡在冷湯裏喫這種野蠻行徑。」
「太空食品雖說也進化了不少,但味道還差得遠呢。在有重力的地方喫的東西,果然是沒法比的。嗯?居然還有冷狸貓鍋。連這種反人類的料理都準備了,真是有你們的。」
「這是因爲你的眼球構造太異常了吧。我想確認一下,把防水護目鏡摘下來。」
三樹夫沒有猶豫。是時候打出手裏的牌,賭一把大的了。
他深知生械體的恐怖本質:一旦敵人動了殺心,就能在地球上掀起自舊約聖經以來最可怕的災難。
「要是我拒絕呢?你們會殺了我嗎?」
「生械體」——這是他不願直視、卻又不得不面對的詞彙。被對方直白地說出這個詞,三樹夫瞬間被逼到了絕境。
向廚房下單後,冷狸貓鍋很快就端了上來。天婦羅渣、蔥、裙帶菜和黃瓜堆得滿滿當當,分量堪稱滿分。
「不,連殺你的必要都沒有。因爲人類會被生械體屠戮殆盡。」
這裏是間像大衆食堂的寬敞房間。雖全是木質結構,顯得古舊,卻十分整潔。
伊琳娜慌了神,厲聲質問:「等一下!你可是受了我們一飯一宿的恩情啊!」
「你是不想出聲,不是出不了聲吧。只靠半筆談的話,很難讀懂你的真意啊。」
「我比你更瞭解她。在你出生之前,我們就因因緣相連。你母親也很擅長名爲「永遠無法刺中蘋果的箭」的陰義。」
「取下敵兵首級、清點數量,再按約定奪取大和國陸海軍將兵的性命。這就是武的象徵,也是正義顯現的道路!」
「我可沒特意修行過。類似的事從小就會了。不管是球還是石子,我都能精準預判軌跡,投出去也好,躲開也罷,都簡單得很。」
走進室內,伊琳娜已經等候在此。她神色緊繃,想必是乘LCAC登島的政府要員,談判結果並不理想吧?三世村正也變回了蝦夷人的模樣,站在伊琳娜身旁。
「由梨巴的踢技對阿頓之球有效,但對真正的劍胄就沒什麼用了。我的弓也是,雖然命中了,卻沒能造成致命傷。」
「是黑瀨由梨巴報告的。她作爲特工非常優秀,在與你接觸後,就一直將你的詳細情況隱祕地傳達給我們。失去由梨巴實在可惜。她歷經千辛萬苦才掌握了『天座隕落・小彗星』的足技,卻幾乎沒能派上用場。」
這時,武帝的提問直接顯示在了眼前。
事件背後,隱約可見大英聯邦試圖遏制大和崛起的影子。有傳言稱,是英國祕密情報局煽動北曾獨立派並提供資金援助,還協助他們潛入了「安德里亞・蓋爾」。不久前,一份試圖讓北曾獨立並實施武力進駐的計劃書纔剛剛流出。
終於來了。三樹夫把剩下的蕎麥麪一口氣吸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肚子填飽了,心也定了。力量在體內不斷湧上來。
大和政府聯合北曾鎮守府,在四十八小時內平定了騷亂。但代價是函館市區化爲灰燼,造成了超過兩萬人死傷的慘劇。老牌戰艦「安德里亞・蓋爾」也一同沉沒,但倫敦政府的抗議卻意外地輕描淡寫。
「原來如此……是弓術啊。你是什麼時候掌握這門技術的?」
「雖然不是我們做的,但確實有過成功召喚的案例。不過是在其他時間軸裏罷了。只是,個性太過強烈的武者我們無法控制,一旦暴走反而會添麻煩。」
「真是強詞奪理。所以才擄走了我這個不過四歲的孩子?覺得我好洗腦嗎?」
這次輪到三世村正快嘴說道:「武帝在過去的戰鬥中胸口受了重傷,沒法大聲說話。就算小聲說話也會給他造成負擔。強人所難只會拉低你的價值。」
「村正,沒錯吧。那雙眼睛。那雙太過恐怖的瞳孔。」
「很抱歉在這種時候掃興,但這種程度的協力我可做不到。」
無論情願與否,他都沒有選擇了。在銀星Ⅱ號已經全毀的現在,要是搞不到新的劍胄,他只會死在這裏。
「那是自然。那兩位都是老爺子了,看起來並不怕死。別忘了從總擊殺數里扣掉兩個人哦。」
御簾上的文字冰冷地追問:「你爲什麼會知道金神片?」
「由梨巴應該已經報告過了吧?這東西是直接固定在頭蓋骨上的,沒有外科醫生在場的話,根本沒法摘……」
「那記踢技的真正使用者是原版銀星號哦。你肯定不敢相信吧,不過江之島半島在很久以前,其實是一座獨立的島嶼——被銀星號用蠻力一腳踢飛,嵌進了本土裏。」
三世村正從旁開口:「盟約的內容你已經好好說明,讓他們接受了吧?」
他即將打進本丸,看看武帝這個存在,到底能不能成爲足以改變一切的外部壓力。
這是來自武帝的直接回復。平時護目鏡只會顯示視野內物體的補充信息,看來是對控制OS進行了無線干預。
「那直接召喚宮本武藏、柳生十兵衛或者沖田總司不就好了?」
「蒼海三樹夫。我等以武帝之名歡迎你,但別忘了你被救助的事實。武士講究互助,所以這次,也請你助我們一臂之力。」這是兼具防彈屏幕功能的電磁御簾吧。三樹夫做出判斷,開口說道:「我由衷感謝你們的救援。若不是三世村正這具真打在身邊,我早已成了魚食。無論以何種形式,這份恩與怨我必當奉還。這是我的信條。具體來說,我需要做什麼?」
三世村正依舊繃着嚴肅的表情,繼續說道:「……我和武帝在得到金神片的同時,也獲得了新的陰義——名爲時間跳躍的超常祕技。只要運用這一能力,甚至能從其他時間軸中召喚出劍胄或人類。我們尋找着能熟練運用陰義的強大武者,而且是與我們有因緣的駕駛員。希望能成爲我們的同志,與我們並肩作戰的龍騎兵……」
御簾上立刻映出了回覆。
「今夜,武帝的軍隊將以傭兵身份履行約定,出擊月球。我們希望你這位從月球而來的人,能爲我們領航。視情況,你也需要參與戰鬥。」
三世村正快步繞到御簾的另一側,用蚊子叫般的聲音開始了密談。三樹夫靜靜看着,不久後,村正帶着陰沉的表情回來了。
「……這裏的最高掌權者是武帝。只要武帝說白,就算是黑洞也能變成白洞。我承認冷狸貓鍋是反人類的料理,而且我之前的駕駛員甚至都不承認它的存在,但既然這是武帝的最愛,就絕不能從菜單上拿掉……」
「也就是說,要是不這麼做,人類這個種族就會瀕臨滅亡嗎?不管過程如何,你們把我拉到這裏,就是爲了讓我應對這種局面吧。行啊,我就陪你們玩玩。不過,別想讓我像個跑腿的一樣幹活。」
或許正因如此,菜單的種類豐富得驚人。在陳列的菜品清單上方,懸掛着一塊電子黑板,上面用毛筆字寫着【免費午餐不存在】。
伊琳娜和村正的表情瞬間僵住了。她們意識到,這個男人絕不能輕易招攬。
雖然只是信口胡猜,但看來是猜對了。武帝的質問足以證明這點。
被戳破了從未對任何人說過、也從未讓任何人見過的真相,三樹夫一時語塞。新的質問又接踵而至。
房間深處擺放着御簾,雖無法窺見簾後景象,卻能看到一道剪影。似乎有人坐在一張高背椅上。
「直到半天前,我還以爲武帝之島不過是被歷史埋沒的過去。但有一位女傑徹底改變了我的認知。她的名字是黑瀨由梨巴中尉。我可不許你說你不知道她。」
《伊琳娜。說出武帝的戒律》
伊琳娜上前一步,報告道:「大和國陸海軍兩位大臣委託我們消滅生械體。聯盟航空自衛軍的戰力,已經不可能壓制月面的敵軍了。他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只求借用武帝的力量。」
武帝在沉默中給出了答覆。
「我會給你想要的代價。如果你想回到原來的世界,我就送你回去。一個你能以『永倉豹輔』這個舊本名,而非『蒼海三樹夫』這個假名生活的世界。」
「恢復原狀是理所當然的。還有一個條件。讓我看看金神片。如果可以的話,就把它交給我。」
面對這超出限度的要求,武帝展現出了意料之外的反應。
電磁御簾突然消失。黑暗中,有人緩緩走來。是個身形纖細修長的人。
逆光之下看不清表情,但從影子看像是個男人。他像披斗篷一樣穿着一身看似軍裝的套裝,這套衣服似乎穿了很多年,衣襬已經破舊不堪。
「好吧。我給你看。」
然而,發出的聲音卻是女性特有的高亢嗓音。聲音雖小卻很清晰,聽上去毫無發音障礙。
看起來是個三十歲上下的美女。小巧的臉龐滿是怒氣與高貴感,大大的眼睛和緊抿的嘴脣極具魅力,烏黑的頭髮打理成凌亂的短波波頭,同時散發出粗糲與清爽的氣質。
短得異常的裙子,想必是爲了優先考慮行動方便而做的選擇。腰間插着的長刀顯得格外威嚴。
是武者。而且是相當厲害的高手。這個女人,真的是武帝嗎?

三樹夫剛產生這樣的直覺,她就做出了意料之外的舉動。
「金神片就在這裏。想要的話,自己動手搶吧。」
女人扯下黑色的胸甲,飽滿的乳房顯露出來。令人驚訝的是,對應乳尖的部位正散發着金色的光芒。
「在未知的時間夾縫中,我與金神兵刃相向,作爲打破僵局的代價,留下了這道無法癒合的傷口。和你的防水護目鏡不同,它已經和組織粘連,連外科手術都無法摘除。要是強行拔出,後果不堪設想。」
被這散發着奇異色彩的乳房的壓迫感震懾,三樹夫好不容易纔開口。
「讓我見了這般稀罕的東西。行了,收起來吧。我做夢也沒想到,武帝竟然是女人。」
三世村正體貼地湊到旁邊,幫她把胸甲重新戴好。武帝撩起上衣下襬,踉蹌着重新坐回椅子。看來她的體力並不充裕,實際年齡恐怕比外表看上去要大得多。
「讓你見笑了。我會拼盡微薄之力,哪怕只有鉛刀一割的覺悟。不過,我對你的恨意可沒消失,你最好有點心理準備。」
武帝用細若蚊鳴的音量說道。
「你是問戶籍年齡,還是生理年齡?兩者差距很大,我只告訴你戶籍年齡吧——已經超過一百歲了。」
「準確來說是方舟——聖櫃,反正差不多就是那樣的東西。」
「我也曾用過無數個名字,自然能理解你的心情。只是,我本就非凡人之身,必須時刻約束自身。爲了捨棄曾被人稱作女王的過往,以一介劍胄之身綻放鋒芒,我希望能這樣稱呼你。」
「我推薦你這個。一輪門派捨棄的銘刀,名字叫邁克爾・喬彭!」
沒人想被人看到自己說服劍胄的場面。一旦對方不認可自己作爲駕駛員的資格,一切就都完了。某種意義上,這比失戀還要受打擊。
地球唯一的衛星上裂開了縫隙,月面的大地被炸裂開來。雖說還沒徹底斷成兩半或化爲粉末,但顯然正走向瓦解。不,不對。那毫無疑問是戰火。看來月面終究還是被定爲了與生械體決戰的戰場。
蒼海三樹夫作爲軍人,心中湧起了不合時宜的焦躁與刺痛感。混賬。爲什麼我不在那裏!
「哦!既然如此!」
「村正可沒有延緩駕駛員衰老的陰義!」
「你真是個奇特的武人。你眼周的金屬件,是用來做什麼的?」
從這過於充滿壓迫感的臺詞中,三樹夫明白了對方絕非普通人。至少,她並非只將這個世界當作最終歸宿的女性。
衆人急忙趕到室外。在夜色漸濃的東方天空中,浮現出一圈令人不安的圓環,讓不安感愈發強烈。
伊琳娜用線條優美的下巴指了指前方,那裏確實放着一個巨大的木箱。箱子上貼着寫滿梵文的封印,一看就經過了鄭重的儀式處理。
「到了。這裏就是寶物殿。對所有和劍胄相關的人來說,這裏都是垂涎三尺的目標。多的是願意砍掉一隻手也要來參觀的傢伙。我也是好久沒打開這扇門了。」
「那你和三世村正打交道的時間也很長了?」
伊琳娜神色一正,引着三樹夫走向最深處。
三樹夫壓下複雜的情緒,一邊走在地下通道中,一邊專注地從伊琳娜口中套取情報。
內部比想象中更狹窄。雖然開了燈,卻依舊昏暗。這個利用洞穴改造的空間裏,陳列着各式各樣的兵器。這裏寂靜得連一點聲響都沒有,卻充滿了肅殺之氣——這些劍胄,全都還活着……
「那個人是個無可救藥的路癡。沒有嚮導的話,要多花十倍的時間。我只能給中尉你一個小時,不過舉行佩刀之儀,這點時間應該足夠了吧。還有一件事想拜託你。等你和破邪十戒完成裝甲適配後,能不能把那邊的木箱也扛過來?」
「等、等一下,怎麼會這樣!」
「是宮本武藏的劍胄啊。敬意我是有的,但沒什麼興趣。我畢竟是專攻弓術的。」
它的體型十分巨大,比銀星Ⅱ號還要大上三成。過寬的肩幅與小到不成比例的頭部,手臂與雙腿都十分粗壯,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一具更看重力量而非機動性的騎體。
「就是那個。我們都叫它『破邪十戒』。聽說是武帝從西奈山回收來的,不過具體細節她不肯說。」
這不是幻聽。指尖傳來的刺激化作音紋,徑直傳入了他的腦髓深處。
「正是如此。我已經爲你準備好了一片能讓『破邪十戒』之名響徹世間的動亂之地。請你爲了地球的人類,借我一份力量吧。」
三樹夫在鱗次櫛比的妖甲之間穿行。果不其然,這裏陳列着從古今東西方收集而來的國寶級名物。他的目光死死釘在了其中一套鎧甲上。它的配色雖樸素,妖氣卻非同凡響。
不知是出於體諒,還是徹底信任了他,伊琳娜轉過身,消失在了寶物殿外。
4
「也就是說,這是武帝的底牌啊。我能看看裏面嗎?」
或許是太久沒有聽衆了,劍胄朗聲開始了歌唱。
「移動的時候要讓隨從抬着走嗎?」
然而,就在下一秒——
隨着靜脈識別、門禁卡和掛鎖這一套說不清是新式還是舊式的安保系統被解除,鐵門緩緩打開。
三樹夫沉下丹田壓下心中的不安,開口說道:「歌我會聽。作爲交換,你也聽聽我的話,如何?」
「雖說有傳聞說它能浮空自行移動,但我也沒親眼見過。好了,接下來就交給中尉你了。好好說服它吧。然後請你儘快回來,我想請你擔任先鋒。畢竟你最熟悉月面的地形了。」
「……你說的沒錯,可你爲什麼會知道這件事?」
走廊裏傳來了一陣毫無情趣的急促腳步聲。
「只要你把蓋子蓋回去就行,但我不推薦你這麼做。又嚇人,又讓人不舒服。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都嚇得尿褲子了。」
「可以。不過,你的來意我已經知曉。你打破我三千三百年的沉眠,就是爲了引我前往戰場,沒錯吧?」
「我和你本就是孽緣纏身。等我償清罪孽後,還要你替我償還父母的舊債。」
「答案是Yes。但她行事太過魯莽,肉體和精神都承受着巨大負擔。聽說在時間逆行的過程中,她的生理年齡變得紊亂了。雖然外表看起來年輕,實際已經是位老人了。雖說不至於要去較真驗證,但從我小時候起,她就一直是那副模樣。」
之前村正的手刀毀掉了屏幕鏡片,如今防水護目鏡只剩根部還粘在他的臉上。要向這具從遙遠的過去復甦的劍胄解釋清楚,想必會相當費力。
「哼,倒也不錯。最後再問你一件事,告訴我武帝的本名。既然你知道我『永倉豹輔』這個本名,那你也有義務報上你的名字吧?」
怎麼看都不像是活了一個世紀的人。看來這個女人確實在與其他世界的夾縫中往來。
「她不肯告訴我。某種意義上,這比問年齡還要忌諱。聽說她的名字好像是『伊知城』或是『一郎』,但光是叫錯名字就被刀砍死的人都能湊夠十根手指,所以大家都很識趣——就叫她『武帝』好了。」
「那也是劍胄嗎?」
「武帝!屬下渡子柔郎,有天大的急事稟報!請您看看升起的滿月!」
就和自己一樣……
三世村正彷彿在補充三樹夫的想象一般開口說道:「武帝雖然回到了被無名軍佔領的松前大島,卻並非一直在此生活。一旦判斷出某條時間軸存在危險,她便會憑自己的意志前往那裏,爲了匡正自己的道義。因此,武帝存在於所有地方,也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可你看起來也太年輕了,最多也就三十出頭的樣子。是寄宿着靈魂的真打劍胄的詛咒嗎?」
「第一波攻擊隊開始出擊準備。我來打頭陣!」
那旋律十分奇妙,彷彿在吟誦與歌唱之間來回流轉。三樹夫下意識地鬆開手指,聲響便停了下來。他再次伸手觸碰,這一次,有語言流淌而出。
「我叫永倉豹輔。因種種緣由,如今我以蒼海三樹夫爲名。你可以叫我三樹夫。」
「我也曾被人這樣稱呼過。我深愛的你,終於再次甦醒了嗎?輪迴本就無休無止地循環往復。曾經,我分開大海,指引民衆前行。想必是諸神再次下令,要我重蹈舊路吧。不過,這樣也好。我早已睡膩了。用一場遲來的初陣,裝點我的末路,倒也不算壞事。」
「若你是真正的勇者,便與我締結佩刀之約吧。無論敵人是誰,我都向你起誓,必將爲你帶來勝利。你的名字是?」
就在這時。
原初之水(盧恩)的力量寄宿吾身
對方帶着般若般的神情回答道:「我穿梭於時空,漂流到這個世界,從繼承名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捨棄了過去的名字。我就是武帝,僅此而已。」
和量產型的數打不同,真打劍胄若不認可駕駛員,便無法生成裝甲。雖說不確定是否舉行了佩刀之儀,但能同時駕馭兩具真打劍胄,看來武帝果然不是常人。
「我來爲你介紹武帝指定給你的真打,但如果你找到其他相性更好的,我也推薦你選那個。這種東西,終究還是要看緣分。」
「……請讓我爲你歌唱吧。已經有數千年,沒有聽過我歌聲的人了……」
「武帝的本名呢?你也不知道嗎?」
他聽見了歌聲。
「什麼——!? 」
死與再生(奧西里斯)的奇蹟,於此開眼
「我答應你。只要你聽我的歌,我便會側耳傾聽你的話語。」
彷彿終於釋然,劍胄陷入了沉默。但只持續了短短數秒。下一個瞬間,聖櫃以零件爲單位分解開來,開始漂浮在空中。鐵片的舞動很快便結束了——劍胄從獨立形態,變回了它本該有的模樣。
曾經幫過尿褲子的人、還攬下了一堆麻煩事的三樹夫,開口說道:「我知道要做什麼了。能讓我一個人待着嗎?」
那雖是滿月,卻並非人們熟悉的模樣。本該是淺黃色的月面,此刻正燃燒成赤銅色。乍看像是月全食,但理科年表上並未記載今夜會出現此類天文現象。
「不太一樣。是劍胄和駕駛員的成套裝備。據說破壞力是板上釘釘的強,但實在太難駕馭,所以一直被凍結封存着。準確來說,從被發現的時候起,就一直處於凍結狀態了。」
一具盡顯王者風範的真打劍胄,就此顯現於眼前。
它右手抱着的石板,也格外引人注目。
他下定決心,伸出手指碰了上去。沒有任何反應。神轎紋絲不動。
「果然你還是在意它對吧。這是『武州兵法五輪』。不過,你最好別碰它。畢竟連武帝都對它敬而遠之,說非千年一遇的武人根本駕馭不了。」
「就像是化妝或者符咒一樣的東西,不必在意。比起這個,我們有約在先。我希望你能聽聽我的話。」
「在定居這座島之前就認識了。雖說因緣際會和紅蜘蛛小姐成了搭檔,但她好像並不是第一次和劍胄締結契約。那位夫人說過,她以前還和碧色天牛蟲的劍胄戰鬥過。」
三樹夫脫口說出了自己最直觀的感想。
儘管是武帝單方面的提議,三樹夫還是接受了。他別無選擇——沒有劍胄便無法戰鬥,甚至連自保都做不到。
「它的陰義是『殺戮幼兒園』!最適合雜魚用了!」
不過三樹夫還是注意着,沒有睜開自己的細縫雙眼。現在給它過度的刺激,絕非上策。
觸及吾指,與大地共生
寶物殿位於地下一角,需要步行相當長一段路才能抵達。
時而能觀測到的爆炸反應說明了一切——月球正遭受攻擊。緊接着——月球碎裂了。
原初之水(盧恩)的力量啊……
這個四角方正、還備好了擡槓的物件,越看越像神轎。表面施以繁複的金飾工藝,刻着的文字像是楔形文字,又像是古埃及象形文字。
姍姍來遲的武帝平靜地呵斥道:「冷靜點,村正。這種現象我在時空的另一端見過。只是本該遲早發生的事,現在提前了而已。現在有必須要做的事吧。」
在瀰漫着靜謐氛圍的空間一角,三樹夫凝神注視着眼前的聖櫃。
武帝叫來涉外負責人,說道:「伊琳娜。帶蒼海中尉去寶物殿,把十戒的真打交給他。那種兇器,也只有在異常雙親的養育下出生的男人才能駕馭。」
說完後,她又用更加銳利的語氣下達了命令。
「之前武帝可是搶着當先鋒出盡了風頭啊。」
那凜然的語氣甚至讓人感到可靠。雖說她的健康狀況想必已經受損,但作爲劍士的氣魄絲毫未減。
一股寒意順着三樹夫的脊背竄過。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正準備與一具真正的真打劍胄締結盟約,而對方,正在考驗他的覺悟。
「那你倒是告訴我你的真實年齡啊。我雖然主張男女平等,但被年紀比我小的女人命令,到底是有趣還是無趣呢?」
「什麼玩意兒?這不和便宜罐裝啤酒一個名字嗎。看着就輕飄飄的,還是鋁製的吧?這東西是競技用的劍胄吧?我不需要。」
「都說了我不要啊。武帝推薦的到底是哪個?」
「地球……人類的緣故嗎……」劍胄沉默了片刻,隨即繼續說道:「也就是說,你的敵對勢力,是名爲『生械體』的存在,對嗎?」
擁有堪比天文望遠鏡視力的三世村正,指着滿月的殘骸尖叫起來。那過大的音量讓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
「獨立形態是御神轎,還挺少見的。」
「……也就是說,武帝可以自由穿梭於時間與空間,四處招攬駕駛員和劍胄。我可以這麼理解嗎?」
稍作停頓後,破邪十戒繼續說道:「吾之御堂(主人)。」
「至於我的名字,希望你能稱我爲『圖特摩斯』。這是我最初被賦予的名字。」
「我明白了。其實我也並非凡俗之身。你看看這雙被詛咒的眼睛。」
他睜開一直眯着的細眼,圖特摩斯發出一聲既像感嘆又像驚愕的金石之音。
「這如同昆蟲一般的複眼,是天生的?還是後天形成的?
「這是我從母親那裏原封不動繼承來的目光。我曾把這份缺陷反過來當作驕傲,也拿它當作自己不幸的藉口。但現在,這些都該結束了。今後,這雙眼睛,只會爲了將你運用到極致而存在。」
「說得好。那我便回應御堂的所求。這塊刻着戒律的石板,可以變化爲任何武器。御堂所求的兵刃,是什麼?」
「弓。我只要弓。憑藉我的複眼,箭矢可以進行無限次的軌道修正。我想要一把強弓,能射出一擊破壞力遠勝命中精度的箭矢。」
「好。交給我吧。」
它雙臂緊緊抱着的石板瞬間炸裂開來,化作了一面與盾牌一體的巨大石弓。
「此乃太陽神射殺宿敵阿波菲斯所用的烏賴烏斯聖弓。箭矢可貫穿一切貴金屬,必將爲御堂帶來勝利。且問,御堂:我們要討伐的敵人,在何處?」
「在月面。我已經和他們交過手了。和一具以聖甲蟲爲原型的真打敵騎廝殺,最後被打得體無完膚。無論如何,我都要報這個仇。」
圖特摩斯的金屬聲微微一變,開口說道。
「御堂說的是聖甲蟲?也就是以蠍子爲原型的劍胄嗎?如果那是真的……那孩子,絕對是他。那個自稱是我兒子的男人。悠悠歲月流轉,他竟絲毫沒有悔改之意。身爲母親,我必須給他一點教訓。御堂啊,出征吧。此刻正是編織誓約之時。隨我一同,唱和吧!」
破邪十戒,本就是約束戒律的律法。因此,用於構成裝甲的誓約禱文,是這樣的——
汝,不可殺人
汝,不可姦淫
汝,不可偷盜
一瞬間,妖氣席捲了三樹夫的全身。分解開的金屬片纏繞住他的全身,重新構築成了劍胄。力量源源不斷地湧入四肢。
他試着揮了揮手臂,動作竟無比輕盈,和銀星Ⅱ號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從重量來判斷,這具劍胄,恐怕是隻用輝彩甲鐵打造而成的。
真打劍胄——「破邪十戒」,與它的駕駛員一同,在此刻甦醒了。
「御堂,且慢。那也是一具劍胄。而且,它好像在哭……」
但三樹夫立刻就明白,這絕非單純的邪神雕像。它的表面有凹陷,能看到裏面嵌着一顆綠色的球體。
那是一顆人類的眼球。而且,是少女的眼球。更驚人的是,它正在動!
這,就是武帝從很久以前就開始準備的最終兵器。
「交給我吧。我好歹也是十字軍的龍騎兵。就算是太古的劍胄,我也能摸清門道。就算操作性有差異,我也能在三十分鐘內徹底適應。首先,我想先扛起那個箱子,從這裏出去。畢竟我也是領了命令的人。」
「御堂,感覺如何?若是操控起來有困難,我會爲你提供輔助。」
它是在另一個時空、另一個世界裏,爲了阻止鍛造雷彈的爆炸而殞命的白銀劍胄。
身披破邪十戒的三樹夫,將鋒利的爪刃抵在木箱的接縫處,小心翼翼地不破壞箱體,掀開了蓋子。
三樹夫下意識地後退,正要揮起拳頭,卻被圖特摩斯強行制止了。
「你說那個木箱?唔……我能從中感受到一股極致的邪惡。它無疑是危險品。爲了駕駛員的安全,我認爲有必要先確認一下。」
裏面藏着一件詭異的東西——那是一件前衛藝術的雕塑。如果要如實描述的話,就像是一條粗壯的銀色巨蛇盤繞扭動的模樣,被凝固在了空中。
「那就看看吧。畢竟人家說了,就算打開也沒關係。」
是真正的 「銀星號」,最後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