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序章 出埃及記

《裝甲惡鬼村正 宇宙編》 · 吉田親司 · 1.2萬 字

《裝甲惡鬼村正 宇宙編》全一冊 序章 出埃及記插圖(1)
《裝甲惡鬼村正 宇宙編》 · 全一冊 · 序章 出埃及記 · 第1張插圖

若說衛星圍繞行星、行星圍繞恆星運行的食糧是萬有引力,那麼讓故事得以循環不止的養分,無他,正是無數人的靈魂。

只要日月、地球尚存,只要世間無常之理仍在延續——命運與因果交織,週而復始,不斷織造後續——這便是鐵律。

既如此,這段故事也需要一段開場白吧。

這一日的舞臺共計四幕。

第一幕,決鬥。

即將成爲舞臺的這片沿海土地上擁擠着將近六十萬人民。

直到之前爲止,他們仍擁有閃爍着希望光輝的面容,如今已經如幽靈般黯淡沉鬱。飢餓與疲勞已經達到極限,猜疑與恐懼更是猛烈地助推着情緒。

他們是爲追求自由而逃離故國之人,但他們卻並非鐵板一塊,而是分成了四個不同的集體。

有在飢餓中掙扎,想要回到那個曾經壓迫自己的國度的人;有在絕境裏渴求生機,渴望投身戰鬥中的人;有一味祈禱,祈求死後世界能夠給予自己救贖的人……

最少數的一派,是那些相信奇蹟的人。可哪怕是堅信「自己纔是被選中的人」的他們之中,也出現了不少對「僅以沉默回應」的神明感到束手無策的人,且人數日漸增加。

「我倒要問問那神明的代言人,救贖究竟在何方?」

拋出蘊含怒火的質疑的,是一名叫迪桑的男人。他曾是個奴隸販子,有一套煽動羣衆的辦法,眼下他正盤算着、尋找着機會篡奪領導者的位置,是個徹頭徹尾的俗人。

而那被質問的人很清楚迪桑的野心,正因如此他刻意閉口不言。和能言善辯的男人逞口舌之快太過魯莽,況且無論作何回應,都會被對方抓把柄,說不定還會在民衆心中埋下不安的種子。

「你爲什麼不作出任何回答?默示本是神的特權,你不過是代言人,又有什麼資格行使這種權利?你無法回答的理由只有一個——這條路上根本沒有救贖!」

迪桑的吼聲足夠洪亮、尖銳,人羣頓時騷動起來,疲憊不堪的腳步也停了下來。不知是誰先發出了悲切的哭聲,低沉悲觀的氣氛眨眼間就蔓延開來。

更爲雪上加霜的是,先前派出去的斥候氣喘吁吁地折返回來。

「報!海面……海面仍然存在!神明的神蹟,至今仍杳無蹤跡!」

雖說是預料之中,但也不能囫圇地吞下這不吉利的壞消息。神的代言人隨即向在身旁候命的漆黑胡狼(烏普奧特)下令。

「奈斯(Neit),你去一趟吧。將一切烙印在你那雙澄澈的雙眼中。」

話音剛落,漆黑的四足巨獸便蹬地而起——正是神賜予代言人的克赫帕什(Khopesh)。

換句話說,就是「劍胄」。歷經十數世紀後的它有各種不同的稱呼,但它毫無疑問是最強的甲冑。

它執掌戰爭與狩獵,被尊爲王國的守護者,頭頂着女神奈斯的美名,以爽朗的語調這般開口。

「您想要守護民衆性命的心意很可貴。只是,哪怕有百分之一的心思在我身上,您能多看重些我的性命嗎?」

聽到這番正論,蓋布里的操縱者停下動作,發來一段金屬碰撞聲組成的通信。

話音剛落,奈斯的周身便被青白的磷光所籠罩。幾乎在那肉眼不可見的球狀壁壘於其周遭形成的瞬間,海面便劃開一道弧線,被生生撕裂。

如今敵軍正集結兩個軍團在大都市瓦里斯東側。一旦他們沿幹線道路南下,不出半日就能追上,民衆會被趕盡殺絕。

「我是來接您的。別的不多說,還請隨我一同回去吧。」

「確實如此。我也是這樣的。」

那是一隻巨型聖甲蟲。這蟲自太古起便被尊爲神使,是冥界復甦的象徵——而它,正是名爲「凱布利」的劍胄真身。

「我不願猶豫不決錯失良機,更不願淪爲愚鈍之輩。」

迪桑用從未沾過泥土的白皙手指着神的代言人,但他很快就會因爲自己脫口而出的話後悔了。

「事到如今別再說這種話了。首先得活下來,不然連後悔的資格都沒有。該繼續了。我這就展露劍胄的真髓,給這不懂事的傢伙來一場『懲戒』。」

面對內特那極致冷酷的指摘,神的代言人雖稍感良心的譴責,卻還是藉着責任感重新振作了險些崩潰的自己。

剎那間,光芒乍現。金色光輝只一瞬便照亮周遭,旋即凝成光點匯入神的代言人之身。敬畏與恐懼的呼聲在人羣縫隙中傳開,尚未等光芒消散,契約者已完成了裝甲的穿戴。

祕奧的發動與維持需要巨量的熱量,即便身爲暗藏力量的神的代言人,也無法支撐太久。爲了讓海上的道路多維持一分一秒,他連開口說話都覺得浪費力氣。於是他試着在腦海中向奈斯詢問:還能撐多久?

被他無休止地謾罵的人,臉上露出了分不清是覺悟還是殺意的神情,死死瞪着他。

「完全有勝算。立刻停止陰義的發動,轉入機動戰拉開距離的話,勝局基本就定了。這顆星球上,根本不存在能用大弓的狙擊精度勝過我們的劍胄。」

「那剩下的一釐可能性呢?」

巨大的奇蹟與渺小的悲劇,就此拉開序幕。

「得爭取到兩倍的時間。從我大腦和心臟裏抽取熱量來運轉。要是這樣還不夠,連大腸凍上也沒關係。」

詠唱結束的同時,空中誕生一枚光球。那耀眼到直視便可能失明的光芒,驅散了陰沉的天空。

「我的職責是將無辜的民衆引導到應許之地。要是在這裏轉入戰鬥態勢,他們會被海浪徹底吞沒,一個都剩不下。這種從一開始就知道不可能的提議,純粹是浪費時間。你不這麼覺得嗎?」

這對當事人而言不過是一場喜劇,

「遵命。接下來我便去執行警戒任務。」

「能判別對方的騎種嗎?」

「……像你這樣的劍胄算不算生命體,就連神官鍛冶師之間都意見分歧吧。不,你自己應該也沒意識到這一點纔對。不是嗎?」

「捕捉到從西南方向急速接近的物體。從速度與質量判斷,這無疑是劍胄。」

「您是有腹稿或祕策嗎?請務必告訴我。」

「可能是我們逃亡後才完工的凱布利後繼機型。」

迪桑毫不知恥地混淆敵我,高聲叫囂。

可近衛部隊拋卻了敬畏之心,將槍尖對準了敵騎。這無疑是螳臂當車的愚行。果不其然,刀刃剛觸到敵騎便瞬間融化,連一道劃痕都沒能留下。

「我得告訴您一個遺憾的測算結果:當前狀態的維持,大概五分鐘已經是極限了。」

身經百戰的神的代言人也察覺到了異常,有什麼不祥之物正從地平線的彼方猛衝而來。

「迪桑聽命。接下來我會劈開大海。你要用你的言辭引領民衆,將他們渡到對岸。若是如此,你將神的代言人視爲奸邪之輩的罪責,便可一筆勾銷。」

死與再生(奧西里斯)的奇蹟,於此開眼

這番話在場的民衆聽不到。迪桑察覺到人們的神情正變得低落,得意洋洋地高聲說道。

它那金屬質感的聲音,只會在身爲契約者的代言人大腦中迴響。

民衆渴望的「應許之地」逃生路線,有北路和南路兩種方案。距離更短的是南路,但神的代言人卻執意選擇了北路。

緊接着——他飛身而起。

「您是想通過談判解決?恕我僭越,這不過是沒什麼行動力的弱者的自我辯解罷了。人類有史以來,哪次不是用暴力解決所有直面的問題?」

「你看!我早說了該走南線橫渡『紅海』吧!白白揮霍錢財準備了船隊,結果竟是這樣!沒能選上去往應許之地的最短路線,全是神的代言人的責任!你有理由反駁嗎!」

理由很簡單——爲了出其不意。

雖是凶訊,卻沒有能夠絕望的餘裕。爲了獲取詳情,代言人繼續與奈斯(Neit)通訊。

他本想對這些人說「不必行禮,快走吧」,可根本沒那個閒心。

「很遺憾,斥候的報告無誤。曼扎拉湖北部仍處於被淹沒的狀態,目測深度已至成年人無法步行通過的程度。」

緊接着,對這魯莽行動的「懲罰」便砸了過來。凱布利銳利的爪刃在半空一閃,十幾名近衛兵的頭顱與軀幹眨眼間便被劈成兩段。斷成樹樁般的脖頸處,鮮血如噴泉般噴湧而出,失去頭顱的屍身接二連三地崩落倒地。

這已經算不上戰鬥了,甚至稱不上互相殘殺,只是單方面的虐殺。

「我無法否認。但話雖如此,能將自己認知爲『人類』的人,不也只是極少數?」

奈斯雙手握持光球,注入裂帛般的氣勢將其擲出。這枚筆直劃破海面的光球,將大海一分爲二,把污泥化作潔淨的沙灘。顯露出的,是一條寬闊得即便改作軍用道路也完全夠用的通路。

「告知諸位親愛的民衆。我並非救世主,更不是神,不過是神的代言人罷了。通往應許之地的道路現已開闢,莫要錯失良機,繼續前進吧。」

鋼鐵巨獸如穿梭般掠過人羣,轉瞬便抵達遠山之巔。很快,報告便在代言人的腦海中響起。

「奈斯。發動祕奧的陰義。立刻做好準備。」

不過若是趕上潮汐,海水會退去,道路也會暢通——這是孤注一擲的決斷,只可惜事與願違。

「……神並非拋棄了我們,這是它賜予的新試煉罷了。既然如此,我們只有一條路可走。我以神的代理人身份發動奇蹟。所有人,都離我遠一些。」

「神的代言人不是斷言過嗎?那片棘手的『偉大之海』,定會借神的神蹟分開!可現實是什麼樣!海水根本沒退!這傢伙滿嘴謊言,是在愚弄我們!你沒資格再自稱神的代言人了!你們還要跟着這個騙子走嗎!這條道根本沒有救贖,跟往地獄進軍沒兩樣!」

奈斯沒能把這沉重的通知說完,緊急的威脅就出現了。

「原初之水啊,此刻且孕育朝日(Atum)吧。然後,將這片大海割裂!」

「可以。從這個波動推斷,有九十九點九九釐的概率是『凱布利(Khepri)』。」

「敵襲!槍兵列圓陣,死守神的代言人!」

觸及吾指,與大地共生

儘管這光景慘不忍睹,神的代言人還是直視着眼前的現實,開口說道:「適可而止吧,無謂的殺生從不是賢者所爲。你不是公然宣稱人類作爲生命體的水準低下嗎?奪走這種存在的性命,豈不是會給你的矜持留下難以釋懷的傷痕?」

能從容示敵的時間驟然結束了。那羣企圖用暴力解決一切的傢伙,露出了其可怕的真容——那是個形似用於搬運構成金字塔的巨石的動輪的物體。

在契約者將其着裝之前,它會維持「待騎」的獨立形態,依照契約者的命令單獨行動。寄宿着鍛冶之魂的劍胄擁有高度知性,甚至能與人對話。而跟隨神的代言人的劍胄,平日裏便是漆黑胡狼的模樣。

渾身浴血的敵騎在眼前停了下來。它旋轉時像橫倒的粗短圓柱,可待收納的四肢展開,真身便一目瞭然。

「不管怎麼說,這對手都讓人高興不起來啊。現在有勝算嗎?」

冰冷的報告在顱腔內迴盪開來。

「想必是摧毀了故鄉的那場地震餘波,沖刷了海岸吧。不過這樣一來,弗拉奧的軍隊伏擊我們的概率也降低了。只要能設法排幹海水,就能徒步渡過去了……」

它帶着駭人的勢頭旋轉着,猛衝了過來。

狹義上,克赫帕什指的是彎如新月的曲刀,而在廣義上,它則是刀劍類武器的統稱。

這世上根本不存在能與鍛冶師以自身肉體爲心鐵鍛造而成的劍胄抗衡的血肉之軀。那血肉之軀的奴隸商人嚇得腿軟,只能一個勁兒點頭。

聽到那呆板語氣告知的噩夢般的事實,神的代言人只是皺起了眉。如今站在逃亡民衆這邊的劍胄只有奈斯一個,也就是說,那東西是敵人。

完成裝甲的神的代言人,連一絲塵土都未曾揚起,便輕盈地疾馳而去。每踏出一步,步幅便愈發拉大,飛行的幅度也越來越大。

聽到這位主事者毫不遲疑的話語,劍胄也定下心來。

而北路的道路本就破敗,再加上前年大地震的影響,海岸線早已面目全非:昔日的曼扎拉湖與「偉大之海」連成一片,大半被海水吞沒,道路混亂不堪,甚至形成了入江的形態。如此一來,弗拉奧引以爲傲的戰車部隊根本無法出動。

人羣如堤壩決口般湧向希望之路。回過神來的迪桑用粗啞的語氣催促着他們,可這根本是多此一舉。不只老幼男女,連馬、羊與貨車的隊列都將這條鋪在海上的道路擠得水泄不通。

「不建議這麼做。大腦冷卻會喪失思考能力,心臟凍結會導致四肢麻痹。而且要是大腸溫度比體溫低了十度以上,生命活動本身都會受到阻礙……」

「哪有什麼談判的餘地。只要對方有疏忽,就不算完全沒有勝算。哪怕是靠對方失誤贏下來,至少能換得安寧……」

「您既有如此覺悟,那我便無話可說了。接下來……遵從您的命令,改變『流向』。」

奈斯在道路入口附近佈下陣仗,連身體動彈都要維繫着祕奧的發動。騎體散發出的熱量非同小可,沒人能靠近,但從它身旁走過的避難者定會駐足,深深低下頭去。在帶着潮氣的地面上匍匐跪拜的人也不在少數。

任誰看這動作都是襲擊,實際卻並非如此。在撞上契約者的前一刻,漆黑的金屬生命體驟然碎裂——化作數百片利刃般的碎片,如環繞行星的衛星般,開始包裹神的代言人的軀幹。

「越是想贏就越會輸。但爲了不落敗,我還有能做的事情。」

詠唱尚未結束時異變已然發生——那漆黑的胡狼如閃電般從天際折返。不等衆人反應過來,它已朝着神的代言人猛撲過去。

民衆之間響起了崇拜的和聲。在場的所有人都異口同聲:這分明就是救世主,我們竟有幸見證了神的顯現。

「您說要『懲戒』?繼續維持當前狀態的話,要挨鞭子的可是我們啊。」

那位黃金英雄(怪物)右手持弓,左手握安卡十字,確是傲然立於大地之上的絕美劍胄。

「您確實不是人類。正因如此,您纔敢正面抗衡禁忌吧。可那凱布利的操控者……」

悲劇並未落幕,第三幕緊接着開啓。

由此,第二幕開啓。

奈斯如展演一段絢爛舞姿般不斷躍動,數分鐘後,抵達了腳尖能浸觸海水的位置。這片日後會被遙遠的子孫後代們稱作「地中海」的海域,正肆無忌憚地侵蝕着曾是湖泊的區域。

不夠。遠遠不夠。要讓所有避難者完成渡海行動,至少得花上兩個小時。

原初之水(盧恩)的力量寄宿吾身

黃金光芒四下反射,可更惹眼的卻是那道轍痕。奴隸翻滾着碾過的地面上,拖出了一條豔紅的帶狀痕跡,那是血的絨毯。用作「染料」的,是無罪的民衆。阿鼻地獄般的慘叫漩渦遲來一步,卻已無力迴天。

「這樣真的可以嗎?那招式的消耗您是清楚的。發動期間您連動彈都會變得困難,若是遭遇敵襲,根本沒法防禦。」

「不戰鬥。僅此而已。」

訓練有素的近衛部隊抄起武器,壯着膽子將槍尖對準敵騎。他們明知此舉徒勞,卻認定「光榮赴死」正是自身存在的意義。神的代言人也不願做那潑冷水、攪亂其孤高覺悟的事。

對絕大多數人來說,卻只是一場純粹的慘劇。

面對始終沉默的奈斯,聖甲蟲劍胄繼續說着話。

「偉大的法老與阿頓神一樣,是心懷慈悲的大人。只要你低下頭,把話說盡、誠心道歉,它定會對你展露憐憫之情的。」

與之對峙的內特紋絲不動,冷漠地回應:「要是能那麼做,我打一開始就不會逃亡了。我該回去的地方,是民衆該前進的地方。只要能將他們引向應許之地,哪怕這具身軀腐朽殆盡也無妨。明明法老阿肯那頓(Akhentaten)的統治本可以變得更安穩的。」

「恕我直言。我、您,還有法老,都並非超越死亡的存在。沒法把您變成亡骸。真到了那一步,倒是能做成木乃伊,但還請您再考慮下,別逼我做這種可悲的事。我猜,您是因爲長期與那些螻蟻般的存在同行,開始懼怕『死亡』這種單純的生理現象了吧?那些螻蟻罪孽深重、慾念纏身,明明懼怕死亡,卻連直面它的勇氣都沒有。要是這羣傢伙們不知天高地厚地要求什麼永恆的生命,法老的統治本可以更安穩的。」

「這種假設根本毫無意義。我的丈夫、身爲法老的阿肯那頓,曾向構成國之根基的民衆揮刃,企圖虐殺他們。作爲執政者,我絕不會參與這種無從辯解的惡行。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那些螻蟻也就繁殖力能勝過我們了。再這麼下去,我們會被從統治階層踢下去不說;況且地球本就沒大到能容下這麼多螻蟻,適當削減數量也是我們生械體(埃及人)的職責吧。」

真是跟那傢伙一個德行。這孩子越長,就越像他了。

像那個男人。也像曾經的我自己……

「我還以爲你多少成熟點了,沒想到還是這副小孩子脾氣。沒閒工夫陪你胡鬧,就用武力分個勝負吧。」

聽到這句話,凱布利抬起了劍尖。這柄武器是用從沙漠祕地盜掘出的「賽特之骨」鐵器重新鍛打而成,既能投擲也能斬鐵,是專門打造的利器。

「很遺憾,看來靠我的言辭是沒法說服您了。那我就展示一下自己的成長,把您拖回法老身邊吧!」

神的代言人感到的不是殺戮將至的預感,而是失望。她只是以親人的身份,憂心着這頭輕易上鉤的蠢豬接下來的下場罷了。

「我要動手了。納芙蒂蒂(Nefertiti)大人……還是說,我應當用您與父親共同統治埃及時的名號稱呼您呢?斯蒙卡拉大人。」

「那些都是我已經拋棄的名字了,現在請直接叫我『摩西』,我的兒子。」

「母親,請別再用『螻蟻』的詞語了。還有,我希望您能叫我『圖坦卡頓』。」

話音剛落,蓋布里的全身便開始震顫,裂帛般的波動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面對這騎體染成虹色、戰意暴露無遺的姿態,奈斯也以鬥氣回應。她將已發動的陰義再強化了一個層級,騎體表面蒸騰起陣陣熱氣。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您裝甲奈斯的劍胄,真是純粹又完美的姿態啊。不過您現在沒法戰鬥吧?維持着『分海』的陰義,連弓都沒法使用了。不過等我逼近到近身距離,弓本來也沒用。」

眼前這在十四年前降生的生命體,不過是在炫耀年輕人的傲慢罷了。儘管不喜歡暴力,但對付這種傢伙,唯一有效的辦法就是暴力。

奈斯擺出迎擊架勢,只拉滿戰弓的一側弓弦——隨後粗重的銀線瞬間撕裂了空間,就像蛇之使者般靈動。

可這太過天真的盤算,被碾得粉碎。摩西忘了——那個與自己肌膚相親的男人,爲了目的從來都是不擇手段的。

那是海道閉合的浪濤聲。

用了割裂大海這種超出預想的陰義,就連奈斯都快撐不住了。操縱者摩西也因爲從腦和心臟挪用了熱量而疲憊不堪,可即便如此,他還是得鞭策自己的軀體繼續行動。

「哪怕再不願去想,但那應該是『瑪阿特(Maat)』。沒想到那傢伙(法老王)會親自現身。」

鋪天蓋地的悲鳴與怒號湧來,又瞬間消散。既然奈斯的陰義已經解除,這本是理所當然的結局。可即便承認了現實,引導大批人走向死亡的責任,依舊沉甸甸地壓在肩上。

「別胡說八道。我的劍胄所承載的誓願是『多殺多生』。唯有殺得足夠多的人,纔有資格救更多命。正因如此,我纔要無休無止地奪人性命,只爲多救哪怕一個人。」

「你爲什麼不救兒子,反而要幫那些螻蟻!」

「簡易檢查已經完成。它現在沒有呼吸、脈搏和血壓,狀態等同於無生命體徵,已經開始放血了。」

「我當然知道。您不就是能隨意變換姿態的眼鏡蛇化身嗎?有時是鞭子,有時又成了小刀。連我這柄用賽特之骨鍛打的刀,要擊碎它都不輕鬆啊。」

「是新型劍胄嗎!」

「這算不上殺生的道理,請你好好想想。人類的數量已經超過我們了。哪怕殺死再多人類,天秤也不會朝着有利於我們的方向傾斜。請承認吧,這顆星球的主人早就是他們了。」

「真的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嗎?在我背後的你……阿肯那頓。」

凱布利的操縱者已經奄奄一息。他勉強動了動舌頭,說出了最終想通的答案:「……是我錯了。我忘了母親您向來偏好簡單的方法。這根本不是辰氣,只是單純的熱相轉移啊……」

「怎麼會!連自己人都要一起殺嗎!」

凱布利的太刀撕裂了滿是潮氣的空氣,以神速逼近。可摩西紋絲不動。一直沉默的奈斯見狀,出聲示警:「摩西大人,劍尖過來了!您怎麼不躲啊!」

摩西沒有猶豫,驅動騎體猛地躍起,將自己擋在了射向避難民的火彈前。

「摩西大人,那是……」

那是唯有以馬爲動力的戰車才能奏響的戰場交響曲。應該是將軍巴羅率領的埃及軍本隊。雖然沒有劍胄,但要是袖手旁觀,避難民衆全會被屠殺殆盡。

緊接着,神的代言人看到了——停在頭頂的瑪阿特的身影。一陣嘎吱作響的金屬音砸向正錯愕的奈斯。

數千名埃及士兵被大海吞沒、生命走向終結的現實。

「所以我決定等。等幾千年,等幾萬年都可以。幸好時間是我們信得過的盟友。接下來,我們會暫停繁衍進入休眠期,直到人類擁有能夠成爲天敵的力量。」

那道身影在天際一角靜止下來。憑藉被施加了視覺強化的奈斯的眼力,看清其細節並非難事。

摩西朝着失去水分,有些萎靡的兒子說着。

「何況人體六成是水。你沒當場死去,全是因爲裝甲了這具凱布利劍胄。託這的福,我也不用對自己的孩子揮刀了。不戰而勝,這就是阿蒙神的恩賜啊。」

輝彩甲鐵與燒製磚瓦,用兩種材料混合建成的奇異都市,那其中的輝彩甲鐵是從納芙蒂蒂的祖國(亞特蘭蒂斯)沉入海中之前回收的稀有物,磚瓦則是由那些被稱作螻蟻的奴隸們燒製的替代品。

那是一隻渾身裹滿火焰的火鳥。這不是比喻。正因速度過快,軀體與空氣的摩擦熱已讓它燃燒了起來。

「保持當前的隊列陣腳,繼續東進。陰義要等渡到對岸再解除。在那之前無論如何都要撐住。」

「畢竟我要給這孩子一點教訓(打倒這孩子)。這點程度的痛,權當代價承受就是了……」

面對這低沉的詰問,摩西答道:「這是明擺着的事。你不可能殺自己的寶貝兒子,那我自然該去救肯定會喪命的人。難道不是嗎?在我身後的你。」

「被看穿可真沒趣啊。我的王后,你把螻蟻的命放在優先位的事,我會告訴兒子的。那樣的話,他就不會再叫你『母親』了吧。連愚笨母親的失控都攔不住,雖是我兒子,也實在可悲。他不能再以新主神阿頓爲名了,還是古老的阿蒙神才配得上他。我不得不以法老的身份下令給他改名。從『圖坦卡頓(活着的阿頓之形)』到『圖坦卡蒙(活着的阿蒙之形)』……」

曾自稱阿蒙霍特普四世、如今改名爲阿肯那頓的怪人,像要吐出所有怨恨般說道:「沒有。我是被妻子拋棄的男人,會體面地離開。我已對這星球沒有任何留戀!也不會有任何留戀!你想在這地方、這星球上當王也好,當皇帝也罷,都隨你。你不是就想引導那些螻蟻嗎?儘管去吧。永別了,我曾經的妻子。我們不會再相見了!」

「沒錯。在這個喧囂的星球上根本沒法安眠。我們的安息之地,是位於冥府與現世之間的冥王(歐西里斯)之星。在時機到來前,地球就交給螻蟻們吧。等他們掙脫重力的枷鎖、衝出大氣層,在月神劍胄察覺到時機,我們會等待,然後進行試煉。能直面宇宙終結的生命體,只有我們。我會讓他們明白這一點。」

不知是不是把這話當成了提問,奈斯的劍胄平靜地回應:「恕我直言,並非如此。摩西大人您是徹底斷絕了與阿肯那頓大人,的關係,但法老王只是逃走了而已。需要注意的是,徹底被放棄的人絕不會回頭,可逃走的人往往會帶着留戀回來。還請您別忘了這一點。」

劍胄具備自我修復功能。當操縱者受了重傷,它會優先集中力量治療。奈斯在這方面的能力尤其出色。不知是不是往腦內注入了快樂物質,明明失去了雙腿,摩西卻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下半身被一種彷彿泡在薔薇浴裏的舒適感包裹着。

「那後面的事不用再提了。您是想說,作爲父母,實在不忍心殺害自己的孩子吧。」

摩西既因事態如自己預想般發展而鬆了口氣,又因兒子始終無法超越自己而略感失望。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緊盯着的摩西親眼看到了。

曾有交情的對手,正展開這場不問緣由的血宴——

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凱布利身上。這隻聖甲蟲劍胄顯然出了異常,原本水潤光亮的騎體表面,像蒙了層粉似的乾涸開裂,皺痕遍佈、邊角翻卷。徹底靜止的凱布利,從背部開始癱倒在潮溼的地面上。

「那是自然。您是在操控辰氣吧?不過是利用物與物的引力互斥,把海水向左右劈開而已。那些可悲的螻蟻,竟把這當成了神力。接下來我會斬倒您,讓這羣傢伙明白:我們生械體纔是接近神的存在,纔是值得崇拜的神聖對象!」

這聲響在訴說。

「請別再把人類貶作螻蟻了。那孩子也這麼叫他們,看來你也就對這種壞教育上心。所以你纔會連殺同伴、把人當棄子都不覺得羞恥吧。」

局勢在不斷惡化,但摩西還沒絕望。那個男人的話,會把救兒子放在抓捕自己之前。而且巴羅將軍的戰車部隊已經開始渡海了——要是在這裏殺了自己,他的士兵也會被海浪吞沒。

「奈斯,敵騎的心臟情況如何?血液循環呢?」

在埃及鍛造的劍胄,當操縱者生命垂危時,會自主判斷進入休眠狀態,至少要避免完全死亡。而獲得永恒生命的方法只有一個:製成木乃伊。

停在半空的敵騎喙部裂開,從喉嚨深處噴出的,是泛着硃紅光澤的火彈。不止一發——它靈活地甩動脖頸,朝相反方向射出了下一發。

「大腿部裝甲出現嚴重裂傷,頸骨粉碎性骨折,動脈、靜脈均已斷裂,短時間內無法癒合。建議切斷雙膝以下部位,並嘗試止血」

就在所有人都在想象奈斯被一刀兩斷的瞬間。

莫伊塞立刻反應過來:那是阿赫塔頓(Aket-Aten,別稱阿頓的地平線),阿肯那頓自力建造的人造究極都市——正逆着辰氣向上浮升。

瑪阿特原地轉了一百八十度,飛向天空。它以爆發式的速度拉開距離,隨即扎進海里,幾秒後便重新浮起——它的爪尖抱着的,是凱布利的殘骸。父親回收了淪爲敗兵的兒子。

就在這一刻,那個將被後世稱作「圖坦卡蒙」的,流傳數千年的名字,就此定下。

摩西確信,出埃及的大業,在此已成定局。

然後——

刀刃刺入了內特的肩口。憑操縱者的技藝,賽特之骨連輝彩甲鐵(山銅/奧利哈剛)都能斬斷,這傷根本沒法硬扛。

「……違背重力、帶着城市拋棄地球,真像那位陛下的選擇啊。或許被拋棄的是我也說不定……」

而直接接觸到的凱布利,便受到了相應的影響。

摩西最後瞥了一眼圖坦卡頓,隨後大步走向民衆。奈斯立刻問道:「我多嘴問一句,不用補上致命一擊也可以嗎?」

「你雖然對阿蒙神表現出一定敬意,卻不願去鑽研它的奧義。要是能理解太陽神的偉大,你也應當能到達用熱量汽化海水的陰義,這並不是什麼新奇的事情。」

「遵照您的吩咐。腿腳的替代品要多少有多少,先活下去吧。那纔是真正的勝利。」

象徵宇宙秩序本身的女神(瑪阿特),常以生有巨翼的形象被描繪。冠以這名字的劍胄,外形也模仿了怪鳥。據摩西所知,能操縱它的只有那個男人。

法老王的說法既荒唐,又出人意料。

一陣聲響傳來。

不,並非如此。

最後是第四幕——這一天的終幕,會是效仿初幕的決鬥嗎?

「立刻動手。捱了法老王一記引以爲傲的『阿頓之怒』,只是沒了腿就完事,已經算幸運了。不這麼想不行啊。」

「圖坦卡頓,母親問你——你看穿我這陰義的本質了嗎?」

怪鳥形態的劍胄抱着聖甲蟲劍胄,不斷升高——它前方,有個扭曲了遠近感的物體浮在空中。

摩西深刻意識到自己有親眼見證結局的義務,她想看清眼前的景象,於是撐起之前仰倒在地的身體,趴了下來。

「看起來是這樣。第一發射向了避難民,第二發射向了凱布利!」

那叫聲既不是野獸的嘶吼,也不是人類的呼喊,更像機械發條崩壞般的噪聲,讓避難的民衆僵住了腳步。

由阿肯那頓操縱的瑪阿特化作光點,落在都市一角後便消失了身影。都市徑直升向遙遠的高空,最終徹底消失在視野中。

「這可不是普通的弓,而是太陽神(Ra,拉)擊穿宿敵阿波菲斯,聖蛇烏賴烏斯(Uraeus)的武器。

「感謝您的關心,但看來得做好再戰的準備了。正南方有不祥的氣息在快速接近,從速度判斷,應該是飛行物體。」

一陣聲響傳入耳中。

「可能性很高。負荷看起來不小,不過建議進行信號探測。」

那俯瞰下界的怒目圓睜的眼球,紅蓮色的喙與翼,水色的頭頂與泛着光的獨角,能撕裂一切盾牌的鐵爪,還有藏在彎折的雙腿上部的推進器。

這纔是正確答案。把裝甲通信調到極低功率,集中發射的話,能瞬間加熱目標的分子結構。再給陰義加上指向性,微調沸點讓它只對海水起反應……只要不直接接觸奈斯,就不會造成傷害。

「您爲什麼非要這麼憎恨人類呢?我承認他們是不完全的生命體,可我們難道就完美嗎?」

奈斯的建議太過殘酷,可莫伊塞沒覺得震驚。不這麼做的話,爲了維持生命,身體會開始木乃伊化。內特應該是判斷別無它法了。

「你說得對。哪怕是超越死亡的我們,也沒法根絕爭鬥。父、母、子——連構成社會的最小單位都滿是不和。我們要成爲完全體,就需要墊腳石。若說那些螻蟻……不,那些人類還有存在價值,那就是成爲讓我們團結一心的『天敵』。僅此而已。」

此刻已不必再發射電波探測,這世上,能做出這種絕技的劍胄絕無僅有。

「確認瑪阿特發動了陰義。它要攻擊了!」

避難民衆要走完這條開闢的道路,到頭來還是需要兩小時。

「就像你沉沒了我的祖國那樣?」

這是一場處刑,一場殘酷的屠戮。

這樣就能爭取到時間,至少能讓大部分民衆逃出去。之後只要談判得當,總能解決的。畢竟那傢伙對自己還有一點感情可言……

瑪阿特浮在摩西眼前,開口道:「正因爲數量多,他們纔是螻蟻啊。論數量,昆蟲纔是地球的支配者。我們輸在了繁殖力上,僅此而已。要是擋不住他們增長的數量,就只能削減他們。趕在螻蟻們徹底覆蓋地球之前。」

遠方傳來了不祥的地鳴。

而曾生下他、又以神的代言人身份誅殺他的摩西,即納芙蒂蒂,還沒放棄這場舌戰。

難得停頓了片刻,對方繼續說道:「事到如今,我也累了。要是剛纔能看到你撲去擋下射向兒子的火彈的母親姿態,我本會以法老王的身份執行螻蟻的削減,但現在我改主意了。我在這些螻蟻身上找到了新的存在價值。」

面對這個問題,摩西平淡地回答:「他還有利用價值。讓追來的敵軍回收凱布利,能爲我們爭取更多時間。我們得儘可能把更多民衆送過對岸。而且……」

奈斯提議乾脆發射電波,精密計算到目標的距離和敵方速度。但如果對方是劍胄,就不能忽視被反向探測的風險,信號探測堪稱一把雙刃劍。

對方是想逼他做終極二選一:救民衆,還是救兒子?選自己想選的那個吧。

「是啊。哪怕是不成器的兒子,到底也是自己的孩子啊。」

「捏造外敵、促成族羣團結,這在政治手段裏算是下策吧。而且那羣連劍胄都沒有、弱得可憐的弱小種族,怎麼可能成爲天敵呢。」

摩西還在猶豫不決,可他根本沒資格猶豫。沒過十秒,敵騎便劃破晴空飛了過來。

「不錯。讓克里特和聖托里尼島沉入海底,只是一場試驗,證明月神(Khonsu)的劍胄能隨我心意而動。既然我能自由操控潮汐,讓土地淹沒的權力就握在我手裏。只要拿到輝彩甲鐵(奧利哈剛),那種小島根本沒用。不過,總重複同樣的毀滅,是對『毀滅美學』的褻瀆。身爲破壞者,就得不斷摸索新的蹂躪之法。而且……」

「你們要在哪裏休眠?帝王谷?金字塔?地球的技術可造不出能維持那麼久的物質。」

是民衆爆發出的喜悅歡呼。這些因倖存而欣喜的人們圍着奈斯,口口相傳:「救世主把惡魔趕走了!」

「看來……這身體暫時還死不了啊。」

摩西同時懷着疲憊、釋然、爽快,還有一絲淡淡的絕望,一邊摩挲着部分癒合的雙腳,一邊問道:「我想問問你,我的劍胄啊。要引導值得珍愛的人類們,還要防備遙遠未來會再次降臨的生械體(埃及人),我該做些什麼纔好呢?」

「答案簡單明瞭。請以血、肉與魂爲代價,全力去拼搏吧。」

「到底要做什麼?」

「去找能替代這臺奈斯的真正劍胄……」

接下來,就說說那之後的世間吧。

靠着名爲奈斯的劍胄自我奉獻般的舉動撿回一命的摩西,帶領着民衆,在結束長達120年的生涯前,隱居到了西奈山中。

爲的是親自成爲鍛冶師,打造一副劍胄。

而最終完成的這具妖甲,正是「破邪十戒」。

但這被視作歷史上首件「真打劍胄」的名器,要等到它啓動,還需要此後3300年的時光——

這不是英雄的故事。

這是獻給那些違背自身意志、被強加了「成爲英雄」之命運的犧牲者們的鎮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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