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編 即身騎
《裝甲惡鬼村正 宇宙編》 · 吉田親司 · 1.5萬 字

1
太陽系的邊界,究竟延伸至何方?
針對這個問題,二十一世紀的天文學家們主張,將與局部星際雲的分界——日球層頂(Heliopause)作爲一個大致的參照。然而,由於日球層頂本身極難觀測,目前只能給出粗略估算,其範圍寬廣得驚人,從五十到一百六十天文單位不等。
而在一個世紀前,人們眼中的太陽系,是更單純、也更狹小的空間。彼時的邊界,便是位於最邊陲的行星——冥王星。
這顆冰封的類地天體,要花上二百四十七年以上的時間,才能繞太陽公轉一週。它的直徑約兩千三百七十公里,比地球的月球還要小巧,卻藏着足以充當宇宙路標、不容小覷的存在感。
1930年發現它的克萊德・湯博,是一位滿腔熱忱的新大陸獨立主義者。雖不知是否有意爲之,冥王星自此漸漸成爲了合衆國國民心中的精神支柱。
縱使寒冷、乾渴、困頓,我們終有一天會獨立自主。就像我們發現的這顆高傲的行星——冥王星一般。
在第五次獨立戰爭中贏得勝利的他們,將冥王星的行星符號「♇」織入國旗,是再自然不過的選擇。星條旗上的星數,每併入一個州便會增添一顆,而他們始終沒有忘記,在最終的位置刻下代表冥王星的♇。
將此舉視作奇恥大辱的,是大英聯邦。他們向麾下的皇家天文學會施壓,毫不掩飾地試圖損毀這份名譽。
這場在倫敦上演的、徒勞無功的算計,終於在2006年得逞。就在這一年的國際天文學聯合會大會上,行星的定義被重新修訂,冥王星就此跌落行星的寶座。
合衆國的民衆無法掩飾怒火,不願接受「矮行星」這個全新的定位,可他們並未就此氣餒。只要集齊足以證明冥王星是行星的鐵證,讓它重歸行星行列,便絕非空想——他們始終如此堅信。
然而,國土早已千瘡百孔,想要憑一己之力實施觀測計劃困難重重。於是,合衆國選擇在科學領域與列強加深合作,藉此尋找生存之路。
就這樣,公元2122年,行星探測器「GentleDash」被成功發射升空。
它原本計劃歷經十年航行抵達冥王星,最終卻以失敗收場。
與稍早之前由歐洲與印度聯合發射的行星探測器「UltimaSchur」如出一轍,「GentleDash」同樣在即將抵達目的地的前一刻,突然中斷了所有通信,自此音訊全無。
也正因爲如此,人類始終未曾知曉那一事實——在這顆被降格爲準行星的冥王星之上,竟然棲息着一種幾乎可稱爲蝦夷種族始祖的生命體。
宇宙廣袤無垠,且並非唯一。
隨着可能性的數量不斷分化,無數時空世界相繼存在,而它們之間的邊界也正變得愈發模糊。曾經橫亙於神話與現實之間的藩籬正在消失,原本被視爲禁忌之物,也即將越界而出。
而此處登場的王,亦是如此。
他能夠在傳說、歷史,乃至現世之間自由遷移自身的立足之所,並且渴望再一次顯現於世……
*
愛己之人,亦會愛着自己的分身。
「不過,也有必須給予評價之處。那些飛蟲一旦開始行動,倒是快得驚人。自從最初的徵兆被觀測到,至今也不過僅僅一百年而已。」
換言之,那是一具木乃伊。
「去沐浴吧。滌清身軀之後,我便爲你引見戰略顧問。今後你要統率實戰部隊,與他定會結下深厚的羈絆。」
唯有獨佔欲,歷經歲月也未曾消減半分。
向來自負的兒子,卻絲毫不認同父親的抉擇。
「我的兒子,你要從失敗中汲取教訓。莫要忘記你與親生母親交戰、慘遭慘敗的過往。若是再重蹈覆轍,我便只能將你從下一任王的候選者中剔除。莫要讓你摯愛的父親,做出這般痛心的抉擇。」
「我並未取她性命。我本就是個恩怨分明之人。那個自稱摩西的女人,她生下了你,在將你討伐之後,也仍舊留你一命。正因如此,我放她離開,並把『螻蟻們』的管理交給她。無論過程如何,最終的結局,倒也算體面。只不過,那女人怕是活不成了。她雖也算擁有永恒生機的生械體的一員,可我們帶走了所有的維生設備。即便她的肉體尚存,也早已化作一具乾屍,成爲無人問津的枯骨罷了。」
聽下圖坦卡蒙的回答,阿肯那頓故作誇張地點了點頭。
被移植了男性生殖器的,絕不只是手指,腳趾上也同樣如此。胯下叢生的生殖器究竟有多少,連他自己都嫌麻煩,從未數過。此外,掌心、肚臍、咽喉、耳廓、肛門處,還移植了女性生殖器,這具軀體被改造成了能極致盡享男女雙重歡愉的模樣。
他抬手擦去濺在臉頰上的那抹乳白色液體——父親的精液。竟將所有手指都改造爲陰莖,這是何等駭人的行徑。他暗自心驚,雖覺難以置信,卻也忍不住揣測:自己沉睡期間,父王是否也對自己施以了類似的改造?
阿肯那頓緩緩搖頭。
他從不認爲自己會有被勝利女神拋棄的那一天,既然如此,便根本沒必要準備這般後手的陰義。在他看來,留退路本就是失敗主義者的苟且之道。
「我長話短說,在時機到來之前,我將地球託付給了那羣爬蟲般的螻蟻。而如今,時機已至。僅此而已。從你戰敗的那噩夢之日算起,地球時間已然過去了大約三千三百年。」
王將其視爲最後的收尾步驟,在同一時間一次性投入十二體無人騎。當其中十體再也沒有返回、徹底失聯的那一刻,王心中反而生出了近乎篤定的確信——
「說得好。我讓你復生,正是爲了此事。去吧——去衡量那些螻蟻究竟進化到了什麼程度。切不可對他們手下留情。莫要忘記,我們的劍胄之上所揹負的誓願。」
由無人騎展開的強行偵察,起初生還率高達十成,可隨着時間推移,生還率正不斷下滑。看來被視作敵方的勢力,已經開始全力應對了。
再生的流程沒有出現任何問題。技術早已高度自動化,失敗案例屈指可數。
檢視自己的這具身軀。
「對生械體而言,這絕不算短暫的歲月。您爲何要蟄伏隱匿如此之久?」
對崇尚武道的生械體而言,冥王星這顆天體有着非同尋常的意義。它的第一顆衛星中,蘊藏着大量用於鍛造劍胄的原初之水。
甦醒的反應來得極快。原本如同蒙塵粉末般的額頭下,青筋暴起、脈絡分明,面頰也漸漸泛起血色。嘴脣微微顫動,片刻後,雙眼驟然睜開。
最初,僅僅是被動的觀測;但隨着時間推移,逐漸開始展開更爲主動、更具侵略性的調查。
可生性保守的圖坦卡蒙,卻始終無法接受這種風俗。他身上僅存有一套男性生殖器官,且僅此一處,對於增殖器官的行徑,他發自內心地抗拒。
讓他以戰士之身重獲新生的瞬間,即將降臨。
「父上,我想請您告訴我——所謂的『徵兆』,究竟是什麼?」
王摘下手套,細細摩挲着這具早已乾透的軀……指尖,是極致的異常——每一根上——都被移植了男性生殖器。
他所深愛的兒子,以與平日別無二致的姿態,靜臥在金屬棺槨之中。僅存的幾縷髮絲已變爲焦褐色,眉毛盡數脫落,眼窩中空無一物,鼻孔殘缺了一角,牙齒也已脫落殆盡。四肢僵硬,除了心臟之外,其餘內臟均不復存在於體內。
他轉目四顧,尋找着太陽的蹤跡。
「請您千萬不要那樣做。倘若這就是活着的實感,我必當盡數體味。我以我的本名圖坦卡頓起誓,定會將這份痛楚盡數吞嚥承受。」
那麼月亮呢?月亮又在何方?
四肢漸漸充盈起生機,兒子應聲應允:「圖坦卡蒙……此名聽來甚好。我定不玷污阿蒙神的威名,必將斬獲戰果歸來。我的凱布利劍胄仍完好無損吧?只要有那具劍胄在,數日之內,我便能將那些人類盡數屠戮。」
而這份復甦的徵兆,早在百年前便已被察覺。
「母上……後來如何了?從父上您依舊五體無損的樣子來看,勝負應當已無懸念……」
而更爲簡便且盛行的,便是性別差異的抹除。既然降臨於世,便不必拘泥於男女之分,越是求知深邃者,越應縱情恣肆。王的這一理念流傳開來後,生械體中雙性共具的比例,已然超過了九成。睾丸、子宮的移植與摘除,早已是家常便飯,像王那樣沉醉於生殖器無限增殖的存在,也並不算稀奇。
這是父親留給兒子的最後一絲溫情,可在這一刻,在場之人,無一人能察覺這份深意……
若能將極致的自愛貫徹始終,便會向與自己極度相近的存在,傾注無盡的情意。若將「愛」定義爲期望那一存在能夠儘可能長久地延續下去,那麼,此刻登場的這位王(法老),正是一名被愛意徹底填滿的男子。
父親對此置若罔聞,一意孤行地貫徹了自己的意志。也正因如此,兒子才得以與徹底的死亡徹底隔絕。王暗自思忖,等他甦醒得知真相時,會是怎樣一番神情呢?
「若覺得痛,也可以讓你暫時失去意識。」
生械體,正如其名,肉體與機械相融並不會產生排異反應,甚至能毫無牴觸地進行將活體與鎧甲融合的手術。
即便向來沉穩的兒子,也不由得眯起雙眼,發出了充滿疑惑的聲音:「這裏並非地球,而是冥王星嗎?我生前曾聽聞過阿赫塔頓(Aket-Aten)的空中攜遷計劃,可從未想過,最終的目的地竟是這宇宙盡頭的星辰……這究竟是爲何?」
「是。我謹記多殺多生之道。唯有能屠戮萬千之人,方能庇佑萬千之生。身爲劍胄的使役者,我已將此銘刻於心。」
「你本就不排斥皈依阿蒙神,從今往後,你便以圖坦卡蒙之名立身吧。」
那,便是冥王星的月亮吧?
「不要,怪難爲情的。」
「您的意思是,月神的劍胄察覺到了此事?那些螻蟻般的人類,利用了劍胄啓動的陰義,在月球表面肆意妄爲?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醒來吧,我的孩子。」
唯有一點絕不能疏忽——靈魂的容器必須被妥善保存。
跨越了死亡的王,也一併跨越了性別界限。被許諾擁有千年壽命的他,已然病入膏肓,唯有在聖愛(Agape)與欲愛(Eros)之間肆意遊走,才能勉強維繫精神的平衡。
他緩緩轉動剛修復完畢的脖頸,望見羣星之間懸着一輪圓形天體。光度尚可,看上去體積卻相當龐大。
「我早已讓你長久地淪爲喪家之犬了。自我等抵達冥王星起,這顆行星,已經繞着太陽公轉了十三圈半。」
「能說出這般可靠的話語,身爲王,我深感欣慰。但同時,作爲父親,我也懷有一絲隱憂。不必焦躁,我喚醒你,是爲了讓你以戰士之身奔赴戰場,但在此之前,必須讓醫師團徹查,確認你的記憶是否存在缺失。」
因此,將首都定爲「阿赫塔頓」,並連同大氣層一起將其整體浮起,耗費八年航程,在旅途的盡頭令其墜落、迫降在冥王之星上的決定,並非偶然,也不是迫於無奈,而是出自王的意志與命令。
他明知兒子以一種扭曲的方式眷戀着母親,卻故意用略帶挑釁的語氣將話說得更難聽,可兒子聞言,反倒愈發意氣風發。
「我沉眠的歲月太過漫長,彷彿連你的模樣,都快要記不清了。」
「唔……總算活過來了啊……」
能看見星辰,並不代表已是日暮之後。
他並沒有開口去質問父親。
他抬眼望向上方,透過透明的天頂,望見了璀璨閃爍的星海。縱然已然逝去三千三百年以上,這片星空中,依舊有着無數熟悉的星座。
以大和之言,亦可稱之爲即身佛——然而從醫學角度來看,那不過是一具單純的屍體,其一切生命活動,早已徹底停止。
更何況,兒子的軀體早已在凱布利的力量下,完成了完美的木乃伊化。只要大腦與心臟完好留存,便無需有任何擔憂。
然而,對於生械體而言,現實卻並非如此。這具軀體,本就是爲了將靈魂羈留於此世、跨越死亡而存在的方舟。
神話中記載,自外宇宙降臨的始祖,曾將冥王星作爲休憩的居所。對於想要暫時離開地球的生械體來說,這裏無疑是作爲離宮的絕佳之地。
統御冥王星的王——阿肯那頓,以莊嚴的聲線沉聲喚道。
2
「父上。我願親自去確認這一點。請賜我作爲尖兵的職責——讓我走在最前。」
高度發展的文明,終究會踏上追尋自身根源的道路。生械體們,爲了尋覓那即將消逝在遠方的「始祖」的痕跡,不斷推進着對太陽系的探索。
阿肯那頓拉長了面容,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我的記憶完好無缺。與母親交戰落敗的那幅屈辱光景,至今仍烙印在我的眼底。父上,求您千萬不要對我做出那種殘忍的事——讓我長久、長久地以一條喪家之犬的身份活下去。」
但他很清楚,爲什麼父親會選擇這顆位於太陽系最邊陲的星,作爲臨時的移居地。因爲這裏,對生械體而言,是一片聖地……
復活的儀式由王一人獨自完成。那位長久以來一直等待着的未婚妻曾請求在場,想要親眼見證這一刻,然而王並未允許。
從漫長沉眠中甦醒的肉體,極度渴求水分。這本就是木乃伊化軀體的常態。幾近炭化乾枯的身軀,貪婪地汲取着富含保溼成分的熱水。
話音未落,他的表情忽然扭曲,顯露出強忍痛楚的神色。架上陳列的卡諾匹斯罐與棺槨,此刻正完成接合,再生成功的內臟,正被逐一移植回他的腹腔之中。
聽聞此言,未婚妻反應機敏,小步繞到浴缸旁,單膝跪地。此刻的她,周身一絲不掛。
眼球飛速轉動,隨即牢牢鎖定了王。兒子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如此問道:「……父上。這次,我該殺誰纔好呢?」
浴場自然是王族專屬的。雖有侍從在旁,圖坦卡蒙卻令他們悉數退下。如今復活的流程已然不會出現任何差錯,更何況,他本就想獨自檢視一番。
所幸,這不過是杞人憂天。當圖坦卡蒙確認,自己胯下僅有一處生殖器,全身任何部位都未被移植女性器官時,終於鬆了一口氣。
圖坦卡蒙如同老者一般喃喃自語。他的生理年齡僅有十四歲,可真實的年歲,連他自己也無從知曉。
即便對自身的肉體進行了惡魔般的改造,王對兒子的愛意卻分毫未曾動搖。
他的指尖迸散出大股乳白色的液體,這既非侵犯,也非玷污——而是將自己的基因注入由自己基因造出的存在之中。那是對「生」的扳機,是啓動復歸的信號。
喚醒兒子的日子,終於到來了。
「塞妲,是你吧。到我身邊來。」
王對自己的決斷深感自得。
「有某種東西,穿越了設在地球與月球之間的『始祖之關門』。那幫傢伙僅憑自身,就掙脫了重力的桎梏,似乎還在月球上建起了都城。僅僅百年時間,竟做到了這般地步。」
那顆疑似恆星的星體很快便映入眼簾,是一顆朦朧彌散的黃色星體。與從地球望見的太陽相比,它渺小得不值一提,且透着刺骨的寒涼。即便抬起剛重新湧動血液的手掌遮擋,也感受不到分毫熱量。
正因如此,名爲「木乃伊」的技術才得以發展。作爲對抗悠悠歲月長河的手段,防腐處理是極爲有效的方法,而將這項能力作爲陰義,搭載在劍胄之上,亦是理所必然。
「要抱怨就去抱怨地球的那些傢伙,不要對我發牢騷。他們的進化速度,遠比我預料的還要遲緩,果真只配被稱作爬蟲螻蟻。」
被多番記載爲太陽神的始祖,是擁有「憑自身意志締造了自身」這一傳說的超越性的存在,端坐於神話彼岸。
從身後傳來的聲音,屬於那個他試圖忘卻,卻始終烙印在心的少女。
王忍受着漫無盡頭的漫長等待,苦苦堅守,只爲等候自己定下的條件達成的那一瞬。
而在生械體所擁有的知識體系中,能成爲全體共識的存在,恐怕只有劍胄這一存在本身。
「執意強求苦果,終究只會被稱作愚人。況且,你早已不是圖坦卡吞了。神官們皆言,敗者不配承襲阿吞神的聖名,我也如此認爲。」
將仿照聖甲蟲「凱布利(Khepri)」外形打造的劒冑,賦予木乃伊化的能力,實在稱得上是高明之見、卓絕之策。
對厭棄死亡、渴求超越死亡的生械體來說,肉體的腐朽不過是必經的過程。若是身軀損毀,便讓它休眠;然後等待。如今,時間已然成爲盟友。只需在漫長的沉睡中靜候,直到所有問題被一一清算爲止。
「你看到了吧,那就是第一衛星。地球人類稱它爲卡戎。它與這顆冥王星同步自轉,所以永遠懸在天穹的一隅。」
一陣冰冷的沉默瀰漫開來,片刻後,圖坦卡蒙的發問,打破了這份死寂。
阿赫塔頓意爲「阿頓的地平線」,而冥王星,便是整個太陽系的地平線。對追求極致的人而言,這裏是無論如何都必須征服的土地……
「你看。和你記憶中的我,一模一樣對嗎?」
「嗯,分毫不差。還是我認識的塞妲。」
圖坦卡蒙撒了個小小的謊。
她確實與他在遙遠往昔告別時的模樣幾乎重合:剃淨了髮絲,通體沒有半根體毛,神情也與記憶中的模樣毫無二致。
唯有一處令他在意——她肌膚下凸起的血管。那理應是體內移植人工新陳代謝裝置後的副作用,換言之,是歲月損耗導致肉體維繫出現了異常。
她臉頰泛紅,怯生生地踏入浴缸。這浴缸大得足以同時容納五人,她便側身躺臥在浴缸的邊緣。

「塞妲。不……我的未婚妻安赫塞娜頓啊。我似乎讓你等候太久了,在此致以我最誠摯的歉意。但願你沒有因爲我淪爲敗者,而對我心生厭棄。」
「我的露。不……圖坦卡蒙啊。即便等到宇宙迎來終焉的那一日,我也絕不會厭棄你。你若讓我等候,無論是三千年,還是三億年,我都會等下去。另外,我也改換了名諱,從安赫塞娜頓,更名爲安赫塞娜蒙(Ankhesenamun)。我一心想擁有與你相近的名號。」
「你這番話,真令我欣喜。我也想以滿腔愛意回應你。只是,你若知曉我得以再生的緣由,想必一定會大失所望。我當然想和你說更多話。想把三千年分量的話一口氣都說完。更想……在三千年之後重新擁抱你。可惜,這恐怕無法實現。父上的命令是——我必須去見戰略顧問。」
「那你不是已經見到了嗎?我就是。我安赫塞娜蒙,正是制定地球歸還作戰·金字塔計劃的戰略顧問。」
圖坦卡蒙難掩心中的震驚。他本以爲,生械體雖近乎全民皆兵,可安赫塞娜蒙定會走上政治家的道路。
「素來熱愛和平、憐惜生靈的你,竟會投身軍務……」
「或許你會覺得意外。但生命體本就是會在短短數日間改變形態的存在。所謂進化,就是在該發生的時候,突然、猛烈、而且一齊發生。我在那漫長的時間流動之中……悟到了這一點。面對這沒有標準答案的詰問,終究只能將自身託付於始祖的教誨……」
生械體既以劍胄這種用來競逐武力的器具爲核心技術與文化象徵,便常常被外界解釋爲「渴望戰鬥的種族」。
但那並非事實。倘若他們動真格,覆滅全人類、將其變爲奴隸都易如反掌,可他們從未想過累積這般惡德。
理由再明晰不過。生械體始終以遵從締造了自身的「始祖」之意志爲正道。始祖雖早已湮沒在神話與傳說的彼岸,生械體卻依舊活在其影響之下。
始祖留下的指針只有一條:
——「以和滅戰」。
「想要徹底消弭戰爭、守護安寧,最高明的手段,是從精神層面抹除『爭鬥』這一本能概念。可只要我們還是擁有獨立意識的個體,這就註定是不可能的事。肉體可以隨心所欲地改造,精神卻難如登天。」
圖坦卡蒙對安赫塞娜蒙的話語,深表贊同。
圖坦卡蒙瞪大雙眼,整理着思緒,反問道:「他們定然是修繕了我們當年遺留的劍胄吧。若是如此,數量定然稀少,且能發揮的威力,也不及原本的萬分之一纔對。」
狹長的通道驟然向右彎折,盡頭是一處挑高極高的開闊空間。光源雖昏暗,可生械體不僅能識別可見光,還能將紅外線轉化爲影像,因此並無不便。
「這一點你也猜錯了。根據我這七十年的調查,人類已然研發出了自我複製的手段,那是名爲活體複製的禁斷技術。」
「原來如此。他們不過是鄙夷底層民衆愚昧,認定民衆無法接受現實罷了,這是傲慢的統一帝國常有的行徑。
被好奇心刺激的圖坦卡蒙,走向劍胄,用手拍了拍黃金的頭部。金屬被敲擊的清脆聲響在周圍迴盪。
以金、藍、紅塗裝的那具,是仿照聖甲蟲的神聖劍胄。是他過去曾熟練駕馭過的那一具。
可圖坦卡蒙纔剛從木乃伊狀態中甦醒,身體機能紊亂本是常態,他順從地聽從了指示。
「別開這種玩笑了。劍胄雖能在宇宙空間中維持生命,可速度終究有限,抵達冥王星少說也要數十年,那些螻蟻的壽命,根本撐不到這一刻。」
天窗的另一側,一枚散發着幽微光暈的光球正盤旋遊弋。它模樣酷似水母,可在圖坦卡矇眼中,這儼然就是神明的真身。
「父上此舉,未免太過不敬。竟造出仿造阿頓神的偶像,還讓其翱翔天際,更何況是批量製造。這難道不是玷污唯一真神的聖名嗎?」
圖坦卡蒙一邊追趕着前方的安赫塞娜蒙,一邊拋出了疑問:「雖說各大陸存在差異,但地球也能採到原初之水。那些螻蟻能打造出劍胄,或許本就是大勢所趨。他們成長爲不容小覷的對手,倒也有趣。斥候探查機也已經來過這裏了吧。」
「醒來吧!我命令那自遠古回返的劍甲。我的名字是圖坦卡蒙,是統治埃及之王阿克恩阿滕之子。若你是凱布利,那麼你本應是爲我而鍛造的一領。既是如此,你便有義務開口,道出你的重量與來歷!」
「我以屬下的身份向你這位戰略顧問發問。告訴我,安赫塞娜蒙,那些螻蟻般的人類,真的變得強大了嗎?」
他走近仔細端詳,發現諸多細節與記憶中的模樣截然不同。劍胄本就堪稱藝術品,可此刻的工藝精度,已然提升到了全新的境界。整體輪廓雖未改變,體型卻略顯放大,四肢舒展,似乎在地面戰中會更加輕盈靈活。
鋒銳如刃的指尖緩緩抬起,輕輕撫過圖坦卡蒙的臉頰。那一瞬,彷彿有電流竄遍了劍胄的全身。
「他們定然是將資源集中在月球,將其打造成了一座軍事要塞。想要將其摧毀,必須有足夠堅韌的劍胄。話說回來,那柄只願讓我一人目睹的劍胄,究竟在何處?」
「我自然願肩負起這份重託,可我需要一具與身心全然契合的劍胄。若是能有那柄令人懷念的凱布利,我便足以以一敵百,只可惜再也尋不到了吧。」
行星與衛星這般失衡的配比,與地球和月球的關係頗爲相似。在太陽系第三行星,與曾經的第九行星之間,散落着諸多這般奇妙的共通之處……
在那裏,圖坦卡蒙看見了。那佇立不動的、令人懷念的夥伴。
「不過,露。在那之前,我有個地方想帶你去。」
「哼。在那些只會模仿的螻蟻之中,竟也誕生了這般有骨氣的戰士。作爲俘虜應該能成爲情報來源,務必讓他再生。」
「大概吧。不過沒有確證。也可能是找到了但害怕不敢下手,或者已經在使用了。要是通過的物體太小,我們就無法察覺。能確定的,頂多是他們正在頻繁運用連接地球與月球的關門而已。月球上除了士兵之外的民衆也已經開始移居了。」
圖坦卡蒙重新挺直脊背,威嚴地宣告:
「那麼,這位操縱者是誰?你們回收螻蟻的木乃伊了嗎?」
但毫無疑問,我們的存在,也讓那幫傢伙的凝聚力大幅提升。倘若沒有外敵,他們本不可能實現國家與民族的統一。即便只是螻蟻,終歸也是生命體,我更願意相信,這種彼此砥礪的行爲,是存在意義的。」
「露,你誤會了。即便面對我們這樣的威脅,地球人類至今都未能組建起聯合政府。他們依舊在內鬥不休,一邊同族相殘,一邊還要對我們齜牙咧嘴。」
「這裏空氣太稀薄了。先含一含氧片。」
被自己這番嗜血的言語觸動,他的下腹傳來一陣敏感的悸動。安赫塞娜蒙察覺到他男性機能已然恢復,嘴角微微揚起一抹淺笑。
「似乎還沒有。小行星的載人探測倒是有過先例。」
3
跨越死亡的桎梏後,繁衍子嗣的欲求便會日漸淡薄。生械體本就是少數精銳,人口衰減本是意料之中的事,可縮減到這般境地,還是超出了預料。
「正是如此。所以我才需要這場漫長的沉眠,一直等到地球人類完成進化,能夠與我們平起平坐的那一天……」
「現在放棄,或許還爲時過早。你看,我們即將抵達的這片土地,便是目的地。」
「你忘了嗎?凱布利劍胄,本就擁有將駕駛者木乃伊化,以實現長期保存的陰義。」
降下地點就是那裏設置的採掘場。能看見銀色的小金字塔零星散佈着。
「以生械體的王子,同時也作爲你的新的操縱者之名起誓。絕不會在戰場上讓你失望。」
「起初我們完全被無視了。即便數次將阿頓球體送往地球,他們也只當作是視覺錯覺,始終不願相信。我本以爲這是他們刻意迴避不願面對的真相的劣根性,可看來,是當時的政府刻意隱瞞了真相。」
其中君臨所有衛星的最大衛星卡戎——生械體將其稱作第一衛星——在距離冥王星1950公里的遠方環繞公轉。
「舊物與新物,都需同等珍視。況且軌道塔本就沒有建造的必要。居住在城邦國家阿赫塔頓的我們生械體,總計數量十萬,其中常時甦醒的僅有一萬八千人,可支撐我們永續生存的資源,早已儲備至以億年爲單位。絕大多數族人,僅憑冥想與藝術,便足以滿足所有欲求。」
「我也只是推測,這名男子並非以冥王星爲目標,而是在漂流中偶然抵達的。並無證據證明他是戰士,或許,他只是一位純粹的探險家。」
「所以偉大的王纔會明智地選擇了折中方案。爲了凝聚臣民之心,避免同室操戈的愚行,外敵是必不可少的存在。而對我們而言,唯一的不幸便是,能被我們樹立爲目標的敵手,唯有那些螻蟻般的人類罷了。」
「這也是無奈之舉。想要向人類宣告生械體的存在,就需要這種淺顯易懂的象徵。讓他們理解敬畏,本就是一種慈悲。」
「這正是難處所在。這具凱布利,始終拒絕提供情報,似乎是不滿我們逼問的態度,近來更是徹底沉默。正因如此,才請你前來——它本就是你的專屬騎體,若是你,它定然願意開口。」
「剛睡醒的我,實在聽不得這般沉重的話題,頭都開始疼了。那些螻蟻既愚昧得可怕,又着實是威脅。他們似乎進化成了極端的戰鬥種族,我必須親自去見識掂量他們的實力。雖說心中忐忑,可與他們的劍胄兵刃相向,倒也讓我心生期待。」
安赫塞娜蒙平靜地道出了事實。
她將脣湊到圖坦卡蒙的耳畔,輕聲細語道。
「這具騎體是憑自身之力來到冥王星的。而且,操縱者是地球人……」
「我不會認錯,這是我的凱布利。可它爲何會在這裏?在與母上的決鬥中敗北,應該已經大破損毀了纔對。就算修復,也不可能漂亮到這種程度。」
「這裏是凍結原初之水的切割現場,金字塔作戰的外壁材料,也曾用這裏的冰坯覆蓋。這裏能採到純度最高的原初之水,曾被視作至寶,如今卻已棄用。」
「正是。我們幾乎以完整形態將其回收,是一位二十餘歲的白人男性。」
安赫塞娜蒙立刻道出了真相。
圖坦卡蒙雙臂環抱,沉聲說道。
「若是臥房,我自然樂意奉陪。」
「唯有定居月球的勢力,勉強結成了一體。他們組建了僱傭兵性質的組織,已經擊毀了數架阿頓球體。」
「這麼說來,能征戰的兵力寥寥無幾?我本以爲,數量即是力量,是通往正義的正道。」
這令人震驚的真相讓圖坦卡蒙一時失語。安赫塞娜蒙繼續補充。
「……荒謬。吾之木乃伊化過程,本應毫無差池,復活本應輕而易舉。吾曾與非王子之地球人立約:爲其治癒頑疾,賜予不死之身。若汝等加害於吾之仕手,吾即便狂暴肆虐,也要將其奪回,履行約定。違背盟約,便是否定身爲劍胄的自我……」
就在這時——它的「眼」,亮了起來。
「那些螻蟻登陸火星了嗎?」
「……吾乃『凱布利』。在此,在此承認王子的歸還。真正的王子的歸還……」
這是生械體名爲奔本尼特的往返穿梭機,全程自動駕駛,抵達阿努比斯星僅需不到六十分鐘的地球時間。
面對這誘惑,凱布利二號僅一瞬微不可察地動搖,隨即如此宣告:「然則吾已與非王子之人締結盟約。若不斬斷與那地球人的盟約,便不能接納下一位操縱者。即便是圖坦卡頓本人之懇請,亦復如是。」
聽着未來夫君的抱怨,安凱姍娜蒙犀利地回懟道。
「並非如此。地球人類憑一己之力,打造出了屬於他們自己的劍胄,還成功實現了量產。據估算,他們持有的劍胄,數量已達萬級。」
「看來你已經徹底恢復元氣了呢。神話中的奧西里斯神從冥界重生時,雖被魚兒啃食了生殖器,可後來仍讓伊西斯神孕育了荷魯斯。我也盼着能早日得此眷顧。」
劍胄本就是近乎金屬生命體的存在,而這柄兇刃之中,更寄宿着鍛冶師的人格與魂靈。王子既已下令至此,它理當有所回應。
「那個名字被父上收回了。從今以後稱我爲圖坦卡蒙便可。凱布利,我知曉你已認其爲操縱者,可那人至今仍爲木乃伊之軀。是否復活,全憑王的決斷。逆天時而動,乃愚者之道。」
它的直徑爲1186公里,近乎冥王星直徑的一半,二者間距也極近,稱其爲雙行星也毫不爲過。
「它被保存在重力擴散室。說實話,我一直不知該如何處置——這是個難以接受的事實,即便對王,我也未曾透露。若不能妥善說明,他恐怕會震怒,下令將其銷燬。讓你先睹爲快,你是第一人。請你先親眼看看,再決定是否要將它佩於腰間吧。」
比地球的月球略小一圈的冥王星,卻與其身份極不相符地,擁有着五顆衛星。
乘客只有圖坦卡蒙與安赫塞娜蒙二人。二人望着視野中不斷變大的阿努比斯星,娓娓訴說着心中的思緒。
「都已經從我死去至今,過了三十三世紀了,居然還要依靠這般老舊的傢伙,就不能建起軌道塔之類的設施嗎,實在太不像話了。」
表面的各處都能看到銀色的光澤。似乎是原初之水凍結後的湖面。其中兩極的面積尤爲廣闊。
圖坦卡蒙從浴缸中伸出一隻手,輕輕按了按額頭,緩緩開口說道。
「並非如此。這具劍胄,是三千三百年前在地球打造,被祕藏於埃及『黑色金字塔』中的遺物。它正是你當年愛用的凱布利的二號機。」
金字塔的天頂部分被削去,奔本尼特穿梭機恰好降落在其中一角,宛如一枚嚴絲合縫的頂蓋。奔本尼特本就是用於鑲嵌在金字塔頂端的裝飾石。
「我亦剛從長眠中甦醒,昔日與我締約的劍胄,早已不復存在。此刻,正是重結佩刀之儀,成爲我手中兇刃之時。」
穿透冥王星稀薄的甲烷大氣,一座方錐形的飛行器出現在低軌道上空。
安赫塞娜蒙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恐怕無法獲取任何情報。他離開故鄉,已是七十五年前的事了,對如今的地球,怕是一無所知。」
「你們派出阿頓球體,專程去把它回收了?」
「不是那裏哦。是抽取了填滿這座浴缸的原初之水的第一衛星,在那裏,藏着一具只願讓你一人目睹的劍胄……」
尼克斯、許德拉、刻耳柏洛斯、斯堤克斯,以及卡戎。
「怎麼可能!照這樣的話,他們根本不配與我們交戰。難不成,是各個部族、城邦各自爲戰,分散着對抗我們?」
「作爲爲王子而鍛造的劍胄,王子的懇求不可無視。早已等得不耐的吾,也該給出回應。很好。吾同意了。在與真正操縱者的盟約重歸之前,吾不吝爲王子提供武勇。」
「從俘虜口中問出來的。上次,我們派出了十二具阿頓球體出戰,最終只有兩具返航。不過,我們順帶將地球的劍胄連同駕駛者一同回收了。那名男性個體十分配合,甚至主動交代了許多我們並未過問的情報,情報部對此讚不絕口。若說他是純粹的愚鈍,倒也說不定,他是盤算着主動示好,好讓我方主動進攻呢。」
載着二人的奔本尼特穿梭機急速靠近阿努比斯星,環繞其軌道半周後,朝着北極附近的區域,開始緩緩降落。
「若能踏入宇宙,即便單程也在所不惜的亡命之徒,在埃及發掘了這柄劍胄,並締結了佩刀的盟約嗎?若這是真的,那股執念着實驚人。不過真相直接問凱布利就能明白吧。」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王也爲此憂心忡忡,正因如此,他才喚醒了操控劍胄的天賦登峯造極的你,露。」
接着他將視線投向自己的未婚妻,語氣依舊嚴厲,不作絲毫鬆動地發出指示:「戰略顧問,我有一事相托。戰爭,終究是數量的較量。以武力迴歸地球圈,無論如何都需要以軍團爲單位配備劍胄。完成編制,需要多久?」
凱布利沉默了片刻,終於發出瞭如金石交擊般的聲響。
「原來如此。那些螻蟻作何反應?想必早已嚇得魂飛魄散了吧?」
凱布利顯然深受觸動,心緒激盪。圖坦卡蒙立刻乘勝追擊。
生械體本無需如人類一般呼吸,雖仍保留着肺部,但其功能更多是作爲發聲器官,只需數日含服一片氧片,便足以維持機能。
「他們早已來過數次了。數架無人偵察船接連逼近冥王星,每一次都被我們擊毀。我方也持續投入阿頓球體作戰,不過是彼此彼此罷了。你看,那邊正好在進行試飛。」
「真是野蠻的族羣。劍胄本是鍛冶師以性命爲代價,方能鑄就的至寶,他們定然是驅使大批奴隸充作鍛冶師,強行量產的吧。」
圖坦卡蒙也先着力安撫對方:「不必焦躁。本就是無依無靠的雙方,理當可以暫且攜手。曾有劍胄締結臨時盟約的先例。我要重返地球,若無你的力量,便無從征戰,更無從取勝。請你暫且與我攜手,待我立下赫赫戰功,王的心意便會迴轉,這也將成爲保全你操縱者性命的道路。」
「這麼說,那些螻蟻,還沒有發現連接地球與冥王星的始祖之關門?」
這番兇險的言辭,讓安赫塞娜蒙從旁插話打斷:「冷靜些。你的操縱者之軀,我們妥善保管着。若能得王的恩准,即刻便可令其重歸人身。可你若在此地狂暴妄動,王或許會下令,將你徹底熔燬。」
安赫塞娜蒙換上了軍部官員的表情,回應道:「若王下達命令,百日之內,便可將所有生械體作爲戰士,投入地球圈。但這一切,都必須建立在勝利的基礎之上。」
「爲何?」
「神官團反對王動用強權。一旦戰敗,甚至可能導致生械體的滅亡。要讓他們閉嘴,唯有取得戰果。王子,基本作戰計劃已然確定。首要目標,便是月球。解放那片土地,將其作爲進軍的跳板。爲此,懇請你擔任先鋒。」
「正合我意。我贊同戰略顧問的部署。我將以雄獅之姿,履行我的使命,而你,便如白鷺一般,始終保持清廉吧。」
4
七十二小時後——
冥王星被一片歡慶的色彩所籠罩。爲了恭送出徵的王子,所有生靈都仰望長空,靜待進軍的號角。
儀式終於開始,王的演說在首都阿赫塔頓的每一處角落迴盪:「告知我所愛的臣民。歸鄉之時已至。自漫長沉眠中甦醒、返回地球之日到來了。向那些寄居地球的人類,通告拒絕更新契約吧!」
萬雷般的掌聲過後,阿肯那頓那洪亮而富有韻律的聲音繼續響起:「說來地球人類也算幸福。三千三百年來沉溺惰眠、同族相爭,但隨着我等生械體再臨,他們也能同心一致。這亦是慈悲。就讓他們盡情展示滅亡的美學吧。敵人毫無節操地繁衍,如今總數已逾七十億。可地球,根本沒有供養如此龐大人口的餘裕。『篩選』,勢在必行。宣誓臣服者,可留存一成;其餘,皆須殲滅。喚醒處於非活性狀態的八萬二千名臣民。我們將集結十萬大軍,以全民皆兵之勢,席捲地球!」
兒子在衛星軌道上待命,聽着父親那過於激昂的演說。完成裝甲整備的凱布利二號,傳來了飽含感動的金石交擊之聲。
「王的康健,是再好不過的事。阿赫塔頓的街市,也一如往昔。吾,正是在此地被鑄就。從未想過,竟能以這般姿態,被安置在冥王星之上……」
圖坦卡蒙淡然回應:「改變的,唯有生械體的精神。過度的沉眠,已磨鈍了我們的獠牙。渴望冒險的人寥寥無幾,渴求戰爭的人更是屈指可數。若非國王展現出權勢,種族的大遷移恐怕也無法實現。」
「王子。吾深感榮幸。作爲以武勇爲存在意義的劍胄,能成爲這場意義非凡大戰的先鋒,實乃無上榮光。待真正的操縱者甦醒之時,必定已然有所作爲。」
「你真是積極啊。看來我們志同道合,選你是對的。」
出征之際,他的父親阿肯那頓,曾提議把自己心愛的「瑪阿特」劍冑傳給圖坦卡門,但他拒絕了。他始終覺得,唯有那柄早已熟稔的凱布利,才能讓他的動作毫無遲滯。
劍胄中,亦有搭載肉體變形術式者。不僅能實現局部變化,甚至能化爲人形的騎體,也並不罕見。凱布利二號經自行改造後,已達到與新型號難以分辨的程度。
加之戰略顧問安赫塞娜蒙,早已將其作爲圖坦卡蒙專屬騎體的二號機進行介紹,因此並未引發不信任感。
王的演說仍在繼續——
「告諸臣民:我王族,絕非那些苟安後方的神官團可比。我們將以身作則,一往無前地奔赴戰場。現在,我宣佈第一挺進隊的指揮官——吾子,圖坦卡蒙!」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席捲首都,煙花在天際綻放。
「父上。送別儀式,實在是讓我感動。曾一度死去之身,能得到爲恢復名譽而再戰的機會,萬分感謝,必定爲您的恩情回報,再次踏入死地。」
「塞妲。聽得見嗎?」
唯有以武競技方能了結一切的場所。
生械體的第一擊,朝着歸鄉的目標發起,便在此時開始了……
戰場。
「詳情盡知。我發誓定會生還。」
一心想要將世界單純化的圖坦卡蒙,將矛頭轉向了那單純化輕而易舉的場所。
「真是令人期待啊。雖然很想再聊聊,但差不多該時間了。我得走了。等我回來,絕對要爲你舉辦一場盛大的婚禮。」
然後——連接地球公轉軌道與冥王星的「始祖之關門」被打開了。那是一條在廣袤無垠的太陽系中開鑿出的時空隧道。
「真是的。您也太狡猾了。偏偏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讓人心動的話……」
「沒問題。我正在準備一套連王的『瑪阿特』都能超越的超大型劍胄。你看到它的時候,一定會大喫一驚的。」
戰略顧問立刻回應道:「嗯。我通過防監聽路線連接上了。我爲露……不,我爲殿下的出擊感到自豪。願您武運昌隆。另外,凱布利。雖然你的那位操縱者是地球人,但再生已經有眉目了。你一定要和殿下一起回來。到時候我會讓你和他談談的。」
雖是預設的問答,可市民們聽在耳中,卻深受觸動。看來爲政者,連這般演技,也必須應對自如。
「呵,你且先行一步。切記:你的身後,有十萬生械體緊隨其後。」
率先突入其中的,是由圖坦卡蒙所操控的凱布利二號。
被搶先一步的圖坦卡蒙,對心愛的未婚妻如此繼續說道:「看來在歸來的同時,我就要和這身劍胄告別了。希望你能爲我準備一套新的。就算是烈馬般的也無妨。要最強的那一具。」
緊隨其後的,是多達一百零八具的阿頓球體。它們的任務已從偵察轉變爲殺戮,戰力得到了指數級的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