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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編 自衛騎

《裝甲惡鬼村正 宇宙編》 · 吉田親司 · 2.2萬 字

《裝甲惡鬼村正 宇宙編》全一冊 第一編 自衛騎插圖(1)
《裝甲惡鬼村正 宇宙編》 · 全一冊 · 第一編 自衛騎 · 第1張插圖

若說這世間因果的起點存在,那便是伊甸園。

絕對管控下的安寧與獨善其身式的叛逆。由此催生的失樂園,帶來了超乎常規的絕望的同時,也捎來了一絲希望。

寬容與平等。狹隘與不公。這些對立要素催生的混沌,決定了伊甸園的價值。哪怕是經歷被逐出樂園這等慘事的人,也未必需要哀嘆。畢竟從那個不知廉恥的女人咬下蘋果的瞬間起,連當事人都已分不清那地方是樂園還是地獄了。

唯有一點可以確定:伊甸園沒落的原因,是放任了「惡魔」這一外敵的入侵。最終,它從內部徹底腐朽,等察覺時早已回天乏術。爲了不再重蹈這一報應的覆轍,或許類似鎖國的措施會是個有效的辦法。

到了21世紀中葉,人類已在天空中手握新的伊甸園。那便是受地球引力支配的唯一衛星。

月球——這顆直徑達3474千米的天體,成了唯有被選中者才能居住的樂園,引得來往於地面的民衆投去滿是豔羨的目光。

沒能被樂園選中的不幸者,打心底羨慕着月世界的居民。那裏沒有犯罪、疾病與貧困,平均壽命是地球的兩倍,也不必擔心伴侶方面的不如意。雖有勞動的義務,但若是能常受讚譽的工作,想來也算不上辛苦吧。

可這是誤解,是誤判。對居於這片憧憬之地的被選者而言,月球絕非伊甸園。

恰恰相反,它是死守地球的最後堡壘。

而要找出這循環因果的終點,終究還是需要英雄的身影。

但這不是英雄的故事。

即便如此,英雄還是會降臨。

「獨行無人探查機的反應消失了?」

毫不掩飾疑慮、把情緒直接掛在語氣裏的,是馬丁內斯·科蘭多中校。

「這情況可不太妙。通信中斷已經過去多久了?」

負責管轄監視網的東南亞裔艾託·桑普拉亞大尉回應了他的話:「最初的徵兆出現在130秒前LUH3417號突然陷入沉默,於是備份機SEN5241號自主判斷後緊急前往,但那臺也失聯了。原因正在加緊調查中。」

「既然已經清楚『目前不明原因』這個事實,也沒什麼應對的辦法。至少把可能性最高的推測說出來吧。」科蘭多撇了撇嘴,抱臂催促桑普拉亞繼續說下去。

「從過往案例來看,認爲是探測器故障較爲妥當吧?」

「嗯。作爲你的上級,我也想支持你出於本職責任給出的判斷。我會以你的名義給報告署名提交給上層。如此不斷積累可靠的報告,正是升職的正道。像本人這樣的戰術管制官職位,於你而言也將不再遙遠。」

科蘭多嘴上說着漂亮話,心裏可沒真這麼想。他不過是在提前找好萬一失敗時能推卸責任的替罪羊罷了。

「第八二空間獵兵旅團的第二大隊『魔法復仇者』正在靜海進行實彈演習。這是一支由數打劍胄『龍騎兵甲二五式·迴天』組成的部隊。」

科蘭多中校是位於寂靜之海北部的H·G·韋爾斯基地的防空副司令官。這座基地毗鄰月面獨立都市「高波特馬斯」,內部部署了多達15臺質量投射器的發射裝置,是交通要衝。對STARMY與聯盟航空自衛軍而言,戰略重要性都極高。能就任防空副司令之職的,本應是戰功赫赫的軍人。然而科蘭德卻非如此。他僅僅因「未曾有過重大失誤」這一點,才被允許坐上這個位置的庸人罷了。在這個過去半個多世紀裏,靠着不計代價、強求發展而膨脹至極的月球世界,人物評價的風氣已悄然迴歸到那種惡劣的「減分制」模式。

唯獨人口爆炸式增長,勞動力單價被壓得很低,近年來正試圖通過大規模出售生產品尋找經濟出路。遺憾的是,其品質並不值得稱道,始終停留在粗製濫造的水平。

她已經75歲了,但和大多數在月球出生長大的人一樣,依舊顯得十分年輕。在重力只有地球六分之一的世界裏,心肺功能的負擔更小,哺乳類動物自然也更長壽。她的外表在地球上看起來也不過四十多歲。

「是嗎。你是馬來半島出身吧。難怪能毫不臉紅地用『新大陸』這種死語。這種說法過時了。以後要稱美國或者合衆國。」

『把劍胄改造成宇宙服』這一『歪打正着』般的創意被宣揚爲偉大成果,但真的僅此而已嗎?會不會有不能公之於衆的真相被掩蓋了?

「既然要趕時間,爲什麼不投入精銳部隊?」

「這半年內從地球交付的探測器,據報告故障率已超出容許範圍。再這樣下去,我們無法履行職守。製造商是哪家?必要時,就算施壓也得讓他們換掉。」

遺憾的是我沒有確鑿證據,但也已經沒法裝糊塗了。既然嗅出了愚弄全球民衆的陰謀氣息,沉默就是罪過。

「那是……生械體的……」

「月球基地從很久以前就存在了吧」

把這些聲音當成妄想很容易,但別忘了國際空間站『綠龍』的實際規模是公開數據的八倍。我們不能天真地相信政府提供的信息。

「這可糟了。這是要全面入侵了嗎?」

不過,有一個天體的特性值得在此提及——冥王星和它的衛星卡戎。

他當然對內情瞭如指掌。說白了,這就是二線水平的訓練隊。從裝備已經有16年沒更新這一點來看,實力不可能有大幅提升。

視頻中,連「犯人」的身姿也清晰映現。

「真是個複雜又冷酷的任務啊。訓練不足的正規軍說不定會全軍覆沒。至少得給他們配個優秀的指揮官吧?要不要我來推薦一個?」

它的半徑是地球的四分之一,視直徑與太陽完全相同;在約38萬公里的遙遠距離上公轉,這在天體中是絕無僅有的。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它的密度極低,甚至有說法稱其內部是空洞的。

科蘭多站在這讓自己變得形同虛設的現場,背對着已然成爲主角的希羅底·C·科賽,自嘲地想:看來,我已經沒有立足之地了啊……

「只使用可行的手段是不夠的。你要下令,讓他們去嘗試那些看似不可能的辦法。不投入全部戰力,我們就無法度過這場危機。因爲人類已經輸掉了和時間的賽跑……」

就像當年的羅馬帝國一樣,月世界的形態接近都市國家。在這個人口有限的世界裏,領導者往往身兼數職,特別是政治家、科學家、軍人之間的界限幾乎是模糊的。

如今近七十年過去了,合衆國仍未從戰後的荒廢中恢復——大英帝國製造的鍛鑄雷彈被傾瀉在多數主要城市,國土大半至今仍是焦土。

希羅底無視了呆立當場的科蘭多,轉頭對索敵士官下令:「聯繫神酒之海的比利牛斯基地,向十字軍的福爾薩准將發出出擊請求。務必強調要不惜一切手段擊退入侵者。」

儘管聯盟航空自衛軍曾經以巨大代價,實現了擊破(其中大半實際上是自爆)與擊退(實際是自主撤退),但曾被單騎逼入苦戰也是事實。如今這警戒球體竟同時現身12架,常規手段根本無法應對。此刻,正是該投入那雪藏已久的精銳部隊的時刻了。

而這裏出了問題的獨行無人探查機,開發之初本是超精密設備,可每年都在往小型廉價的方向發展,到最後竟成了耐用易耗品。美國產的這類設備,正是靠價格競爭壓制了大和國的企業……

桑普拉亞在空中轉動手指,截取的宇宙空間影像在桌面上重現。閃光與煙霧連續迸發,立體影像轉爲慢放。三角錐形的獨行無人探測機斷裂、破碎、四散紛飛的過程,毫無保留地鋪展在眼前。

可惜的是,冥王星距離地球約50億公里,無法進行精確觀測。本世紀初以來,人類多次發射探測器,但都在途中失去了通信,至今沒有獲得任何數據。

卡戎的直徑達到了冥王星的一半。儘管冥王星被降級爲矮行星,但它的性質與類地行星極爲接近。有科學家主張,研究冥王星的軌道與誕生過程,或許能解釋月球的起源。

科蘭多憑着軍人的直覺也明白這一點,但要下定決心卻很難。他雖是防空副司令官,軍銜也不過是中校。要是動用了不希望用的底牌,事後被追責就麻煩了。

『爲了露天開採能實現常溫核聚變的氦-3』這種說法,聽着總有些空洞。本該帶來永久清潔能源的核聚變,不是四分之一個世紀以來一直停留在實驗階段嗎?

然而在月球開發這件事上,各國卻實現了堪稱完美的國際協作。這種強烈的反差,甚至讓人懷疑地球上的種種動亂,會不會只是一場刻意安排的戲碼。

希羅底既是高波特馬斯的市長,也是複合裝甲材料研究的頂尖專家,同時還是擁有聯盟航空自衛軍中將頭銜的軍人。

科蘭多話音剛落,希羅底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你說情況很麻煩?等月球陷落了,你連抱怨麻煩的自由都沒有了。首先把全力活下去當成目標,纔是建設性的做法吧?」

「你這是小看我的記性了吧?你作爲訓練教官,不是曾在第八二空間獵兵旅團服役過嗎?我不會允許你說自己做不到。忘記『指揮官身先士卒』的軍隊,未來只會走向崩潰。明白了就趕緊去劍胄格納庫,這裏的指揮權由我來接管。」

最能讓人忘記她年齡的,是她洪亮的嗓音與尖銳的言辭。

「就是你,馬丁內斯·科蘭多中校。立刻開始準備出擊。」

回過頭,一個完全沒預料到的人走了進來——這位女士名叫希羅底·C·科賽,是獨立都市「高波特馬斯」的市長,一位傑出人物。

戰後目擊事件頻發的不明飛行物(UFO),其存在正是解開這一切的關鍵。近年來不知爲何被頻繁稱作「阿頓之球」的它們,會不會是邪惡外星人的先遣部隊呢?

你不妨想想:月球基地的建設理由,難道不曖昧嗎?

「在新大陸西海岸的硅谷。」

儘管我得對消息來源保密,但有情報稱:月球基地的開發早在20世紀60年代初就已啓動。如果這是事實,那麼我們在長達80年的時間裏,一直都是這場隱瞞工作的受害者。

我很想天真地相信這是人類的睿智,但現實卻讓人難以信服。回顧這一個世紀,無論是讓大和國首都圈瓦解的內亂、第五次新大陸獨立戰爭,還是中東與歐洲之間的宗教衝突,人類始終沒有放棄同族相殘。

科蘭多的雙親是新大陸獨立派(AmericaDreamer),純粹的美國人。

還有人從火箭工程的角度對月球開發提出質疑。

「這名字太胡鬧了,製造商肯定是家小公司吧?總部在哪個國家?」

「立刻聯繫提科防空總司令部,建議在整個月世界發佈非常警戒令。另外,能最快出動的龍騎兵兵團是哪支?」

「什麼?! 就算『美國製造』是劣質品,也不至於這麼多同時故障。要麼是操作系統有根本性錯誤,要麼……就是有不安定分子的蓄意破壞。十字軍那幫人可是很愛出風頭的。」

今夜,月球依舊帶着未解的謎團,在天空中持續閃耀。那裏生活着九萬名在智力、體能與經濟上都得天獨厚的精英階層,但傳回地球的信息卻少得可憐。

「正是如此。如果正規軍第八二空間獵兵旅團能解決問題,那最好不過;如果實在應付不了,這也會成爲動用十字軍的有力理由。我們得先摸清敵情纔行。」

深邃的真理剛從科蘭多中校口中說出,司令部的門便沉重地開啓,一位老婦人的聲音響徹室內。

大和國、大英聯邦與德國的合資項目取得成功,這是歷史事實;此後基地開發以爆炸式速度推進,也毋庸置疑。

但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從人類登月到1999年,僅僅十年後,擁有321名人員的『阿爾法貝塔基地』就已投入運轉。

「讓他們儘可能加快速度。時間對人類而言,未必永遠是盟友。」

「沒錯。匹配結果已經出來了,是『阿頓之球』。僅目前可確認的數量就有12架!」

圓桌縱橫排列的全息影像齊齊變色。桑普拉亞上尉繃緊了表情和聲音:「SRT方向的十二架獨行無人探測機同時通信中斷!」

「市長,不……中將閣下。如果您以H·G·韋爾斯基地總司令的身份下令,我唯有遵從。能讓我參與人選的決定,是我的莫大榮幸。不知您要任命哪位士官擔任先鋒?」

這不明物體給人的印象像機械質感的海月水母,可科蘭多已經看穿了它的真面目——它和過去出現過的「那個」是同一個東西。

我想提出一個忠告:不要把視線從月球上移開……」

科蘭多努力維持着面無表情。這支部隊,正是他當訓練教官時自己所屬過的戰鬥部隊。

「局勢是不斷變化的,現在就做決斷太危險了。好在距離接觸還有不到一小時,我們還有時間調整局勢。」

科蘭多中校敬完禮後說道:「但是市長,那幫人就是一羣暴徒。就算他們贏了,也會趁機要求更多的權益,這會引發政治上的麻煩,甚至可能影響到您的地位。」

暹羅王國出身的桑普拉亞大尉,用平靜的語氣說道:「遵命,長官。接下來我會注意的。話說回來,月之壹公司簡直是一家近乎詐騙的不良企業,他們在東南亞生產部件,拿回本國組裝,明明做的事和大和國的田村甲業完全一樣,安定性卻能差這麼多。果然還是國民性的問題吧。新大陸……不,失禮了……讓合衆國承擔一部分自衛任務,我認爲時機還太早了。」

……要是這麼寫,那些自詡理智的人又該對我嘮叨了:『別裝什麼預言家了。編些沒根沒據的瞎話來蠱惑人心,就爲了賺點小錢?有證據嗎!』

那是個球形的光體。軀體主色是金銀銅三色,交替閃爍的光澤本就透着詭異,更惡趣味的是它單側半球上伸展出的十幾根觸手。這些觸手像鞭子般蜷曲着,將獨行無人探查機死死鉗住。

敵人的出現。

他的祖國在1976年第五次獨立戰爭中勉強取勝,建立合衆國。

「真是有意思的說法。你說的『調整局勢』,是不是可以理解爲要等滿足出動十字軍的條件,才讓他們出擊?」

她的發言分量自然不容小覷。科蘭多不過是一介中校,根本沒有違抗的權利。

科蘭德唯獨在推卸責任的能力上異常突出,此刻他仍在繼續鞏固自己的地位,力求磐石之固。

從木星到海王星的無人探測都取得了成功,唯獨冥王星的任務接連失敗,這本身就很不自然。但就目前而言,它對解開月球的特性毫無幫助。

桑普拉亞立即回答道:「去年之前是大和國田村甲業生產的,但今年起換成了月之壹公司的新型號,商品名叫『藝伎』。」

另外,月球本身作爲衛星的奇妙之處,也鮮爲人知。

桑普拉亞大尉用緊張的聲音回應:「明白了。我會在文書中註明『可動用一切可行手段』。」

科蘭德嚥了口唾沫。這種反應理所當然。在這七十五年間,阿頓之球雖曾無數次出現在地球圈,但每次都是單獨一架。確認到複數同時出現,這還是第一次。

「馬上讓他們在月軌道展開。和『龜殼助推器』對接後,立刻向敵軍進軍。預計多久能接觸?」

從琉球嘉手納基地定期發射的「雷蝶」號火箭,號稱能在約12小時內抵達月球軌道,但有數學家根據載重量與推進劑的比例反推,認爲這根本不可能。

面對這如災厄般突如其來的現實帶來的沉重的壓力,科蘭多還是提出了反駁:「恕我直言,我認爲自己並不適合這個任務。」

在月世界的居民中她算是嬌小的,但背卻挺得筆直。長長的銀髮編成辮子,塞進軍帽那鮮紅色的貝雷帽裏。眉形修長,雙眼像牧羊犬一樣銳利。薄脣與方下巴,彷彿都在訴說着她意志的堅定。

如果說月球基地在短短十年內就完成建設,那必然是在不斷強行推進。而迫使人類這麼做的理由,只有一個。

「不對。明確檢測到爆炸反應。CCQ910號傳回了視頻數據,現在就播放。」

我斗膽在此提出一個驚世駭俗的假說:要想釐清月球基地的起源,就必須承認一個被刻意隱瞞的、超乎想象的因素存在。一旦這麼想,所有線索就都能串聯起來了。

桑普拉亞大尉報告了演算結果:「根據過去收集的阿頓之球數據推算,大約需要60分鐘。」

本來類地行星就很少擁有衛星:水星和金星沒有衛星,火星的兩顆衛星『火衛一』和『火衛二』也極小。可以說,地球擁有月球這樣的衛星完全是『不合身份』的。

「我再問一遍。爲什麼不請求十字軍出動?就是爲了讓他們在這種時候帶頭衝鋒、慷慨赴死,平時纔對他們平時闖出來的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現在不投入,要等到什麼時候?」

五島免力

面對這個令人不快的現實指摘,科蘭德雖然焦躁,卻無法反駁——必須處理的狀況發生了。

科蘭德中校聞言陷入了沉默。因爲下屬的回答在他聽來帶着諷刺。

「……這是個奇妙的現實:月世界現存基地的起源,從未被明確證實過。

如果我們假設,有來自外宇宙的入侵者這一因素存在,那麼所有的謎團都將迎刃而解。

官方說法是,一切始於1989年人類首次登月的『天照計劃』,但沒有哪個懷疑論者會相信這套說辭。

科蘭德中校正試圖按自己有利的方向解讀情況,索敵軍官卻否定了他的說法。

如今的世界在國際統和協榮聯盟的統領下,至少在形式上維持着和平,但這和平真的是靠人類的智慧達成的嗎?

可惜,真是太可惜了。切入點不算差,推論也頗有幾分道理,但沒有證據的話,根本說服不了讀者。

盯着文本數據的蒼海三樹夫少尉,正同時品味着一種無法釋懷的感覺和一絲優越感。

這類神祕學相關的書籍,有一種惡意的讀法——就是以上帝視角去檢驗它的預言是命中了還是落空了。幸好身爲軍人的三樹夫,正處於可以這麼做的立場,也具備做出判斷的知識儲備。

三樹夫晃了晃電子書終端,想調出關鍵詞檢索功能,但設備反應遲鈍。因爲用了好幾年,觸摸屏的靈敏度已經下降了。

在2041年,讀書的主流方式是通過兼具個人識別功能的手環,將文字數據投影到空中。但三樹夫因爲視力障礙,很不適應這種方式。說實話他更喜歡紙質書,可聯盟航空自衛軍以低薪聞名,像這種高稀缺性的實體書,根本不是他能輕易買得起的。

他反覆按了幾次液晶屏幕,總算調出了目標頁面。那是一段關於月球抵達手段的描述:「……前往月球的飛行器理論上可以無限提速,但提速的代價是需要攜帶大量減速用推進劑。如果『雷蝶』型火箭真的承擔這項任務,那麼貨艙空間將會被完全擠佔。軍方不可能發射這種毫無用處的東西。

只有兩種可能:要麼『半日抵達月球』的信息是謊言,要麼它搭載了一種不能向公衆公開的驅動系統……」

蒼海三樹夫費力地解讀着厚特殊鏡片另一側的文字。作者拼命想要逼近真相,但照這個勢頭,恐怕永遠也找不到正確答案……

「雷蝶」是一枚全長110米、底部直徑10米的超大型火箭,已經持續開發和使用了50多年。

它比任何飛行器都要龐大,過分華麗的設計也備受讚譽,但說到底,不過是成熟技術的集大成之作。

它真正成功抵達月球的案例屈指可數。「雷蝶」的主要用途是爲國際空間站「綠龍」運輸物資,以及參與空間站的建設工程。

燃燒完畢的第二級火箭不會被丟棄,而是被直接運送到軌道,與空間站對接後作爲擴展部件再次利用。「綠龍」之所以會呈現出葡萄串般的形狀,正是這個原因。

而實際負責將人員送往月球的,是以空間站爲母港的「艾亞里斯」號運輸艦。它的外形是兩個圓筒的組合體,是一艘全長88米的通用運輸艦。

目前1號到18號艦均已服役,往返月球的任務完全由它們承擔。如果只搭載人員,最多可容納240人。

雖然也有人覺得這數量太少,但實際使用下來已經足夠。這要歸功於一種堪稱天佑的超常現象,它讓往返月球的時間變得極短。

蒼海三樹夫少尉正乘坐其中的五號艦,朝着月球進發……

嗯。說去月球要花12小時肯定是錯的。真要那麼久,運輸艦的數量就得翻十倍。我們靠區區18艘「艾亞里斯」就能維持基地,就是因爲從『綠龍』出發,只要想,短短12分鐘就能抵達月球。

三樹夫正這麼想着,耳邊傳來了合成語音的廣播:「致各位被選中的戰士。『艾利亞斯』五號將在30秒後通過『盟約之門』。此後請儘量避免使用洗手間。請立即就座,並繫好安全帶……」

這可不好。忘了去廁所了。

他確認牆上的標識顯示廁所空着,立刻站了起來。穿着帶抓地功能的鞋,踩着魔術貼材質的地板,沿着通道快步走去。

算上這次,他已經四次穿過「盟約之門」了,但每次還是忍不住緊張。雖然事故發生率低到可以忽略,但一想到會在時空夾縫中失蹤,就讓人毛骨悚然。還是把該解決的生理問題都解決了,才能稍微輕鬆一點。

中尉面無表情地說:「不用擔心,我會保護你的。機動戰我不太擅長,但低重力環境的適應訓練已經完成了。要是徒手格鬥,我根本沒可能輸。」

「總不能讓女孩子丟臉吧。」

這簡直就是……

「真讓我驚訝。原來中尉你也是十字軍的人?」

正沉浸在這過於華美的天工藝術品中的她,被這句話拉回現實:「……我不否認。我是光彩照人的大和撫子,而月球也美得過分。我必須將這裏恢復爲清淨之地——這就是我的使命……」

畢竟在聯盟航空自衛軍中,十字軍也是個超實力主義的團體。加入難,留下來更難。經歷了千辛萬苦才得以重返部隊的三樹夫對此深有體會:如果現在選擇明哲保身,遲早會被打回地球。

「一口棺材啊。」

「沒錯。我將以法務士官助理的身份前往比利牛斯基地任職,準確來說,從這一刻起我就是十字軍的一員了。」

那是一輪宛如銀盆的滿月,威嚴得足以讓與惡魔締約的男人都讚歎其美麗。

當倒計時歸零時——

然而,一個讓一切都變糟的細節被三樹夫捕捉到了。就在她一言不發地側身走過時,一股刺激性氣味鑽進了他的鼻孔。

這已經是目前能給出的最好條件了。她明確表示要直接修理而非調查,顯然是認可了十字軍的權力。三樹夫接受了提議,剛要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數打劍胄的獨立形態過去以輕型汽車或單輪車爲主,但近年來,兼顧速度與穩定性的摩托車形態更受青睞。「銀星Ⅱ號」也屬於這一脈,目前正以「太空摩托(AstroBike)」的形態靜置着。

沒有回應。

沒有闖過鬼門關的覺悟,算什麼十字軍。正因爲我們在危急時刻總是第一個衝上去,所以一些小打小鬧纔會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話音剛落,太空摩托便開始分解。接縫逐一解開,帶狀的金屬如螺旋般纏繞住她的全身,最終凝聚成一副完整的劍胄。

她雙手結出日輪印,莊嚴地念出誓言:「專守防衛。」

奇怪,和牆上的標識不一樣。切,看來色調校準又沒跟上。

話說得像個強硬的軍人,但因爲聲音尖銳,完全沒有威懾力。那故作強勢的背後,分明藏着膽怯。三樹夫於是故意挑釁道:「明知會輸還去挑釁,可不太聰明哦。要麼等自己變強,要麼等對手變弱,不然根本活不下去。」

「恕我孤陋寡聞。我聽說過埃及那邊有戰鬥的傳聞,但和往常一樣,信息被徹底管制了,具體情況我就不清楚了。」

不愧是負責艦內安保的人,她是個筋骨結實的女中豪傑。在男性主導的月球世界裏,她這樣的人肯定很容易生存。那張臉和那股氣勢,只做個女人都可惜了——她就是給人這種感覺。

「不破不立,少尉!我可是中尉,和上級說話時摘下你的水凝膠護目鏡。我不會和不敢露出『心之窗』的人交談。」

三樹夫有着異於常人的視力,這副光學矯正裝置是他的必需品。雖然過度使用會導致偶爾失靈,但沒有它,他就無法履行軍人的職責,所以再麻煩也只能接受。

《裝甲惡鬼村正 宇宙編》全一冊 第一編 自衛騎插圖(2)
《裝甲惡鬼村正 宇宙編》 · 全一冊 · 第一編 自衛騎 · 第2張插圖

一個在時空中鑿開的神祕蟲洞,沒人知道它是人工產物還是天然形成,原理和機制更是停留在假說階段。

炸裂的甲冑金屬瞬間包圍並裹住了三樹夫。就這樣,兩具「銀星Ⅱ號」劍胄在格納庫中顯現。

「難道你不知道阿拉曼基地防衛戰嗎?我在那場戰役裏活捉了敵方騎士,還獲得了柏葉劍飾龍騎兵勳章。」

「我可是幫你掩蓋了在無重力廁所尿褲子的事,怎麼說也該告訴我你的名字和聯絡方式吧?這是基本的道義吧?」

他剛在心裏冒出這個想法,就被人戳破了。轉頭一看,那位女性中尉正站在那裏。

三樹夫在銀色劍胄的壓迫感中,也結起了印。如今的數打劍胄,咒文僅作爲語音接口使用,但裝甲的構造仍遵循龍騎兵的傳統。

它的名字是「銀星Ⅱ號」,是人類開發的最新型數打劍胄。

那是一股絕不淡薄的氨氣味。

「你就是料定搬出十字軍的名號就能讓對方服軟,才故意那麼說的吧?只會挑能贏的對手欺負,這點心思都寫在臉上了。」

「本艦將在10秒後進入『盟約之門』。感謝神明的庇佑,祝我們一路平安。」

這下糟了。「艾利亞斯」號上的乘客是不到三十人的男女混合,她這『小便妹』的梗怕是要傳開了。換作是男的,被笑一陣也就算了,但在女生之間,這種醜聞可是關乎『生死』的大事,搞不好會影響她以後的軍務。

這正是穿越「盟約之門」的副作用。它是能縮短地月距離的超重力奇點——也就是所謂的躍遷門。

「我也想快點解決。說不定裏面的人正便祕犯難,但差不多也該換我了吧?這好歹也算公共交通工具啊……」

三樹夫伸出一隻手放在上面,感受着它的質感。即使隔着手套,那刺骨的寒意也彷彿要割破手指。這正是它作爲刀劍終極進化形態的證明。

內部產生矛盾的不只是軍隊。人類雖然正面臨「生械體」這一前所未有的外敵,卻依然無法彌合國家間的裂痕。即便在這個時代,各國仍堅持走自己的路,「地球聯邦政府」之類的構想不過是癡人說夢。根據未經證實的消息,甚至還有組織在擅自嘗試與敵對勢力接觸……

無重力廁所設在艦尾,和名字相反,這裏是整艘艦上唯一有「重力」的地方。它的原理是讓每個單間沿着圓柱形船體的外廓旋轉,靠離心力模擬出向下的引力。

她語氣毫不客氣,表情卻像開悟般平靜。這份氣度,絕非單純的逞強好勝。

她的軍銜是比三樹夫高一級的中尉。年紀大概二十歲,卻透着沉穩的氣質,隱約能讓人感受到成熟女性的魅力。

三樹夫湊到她耳邊低語:「中尉,歡迎來到月球。怎麼樣?和你一樣美,不是嗎?」

他這麼說着,她的表情和語氣卻毫無波瀾:「信不信由你,但我的戰果確實爲我們帶來了大量情報,這也是我能晉升和調任的原因。我的實力,就讓我在實戰中證明給你看吧。」

「不是……那個,中尉您要是出擊的話,我就得負責護衛您了。恕我直言,我可不想當新兵的保鏢啊。」

餘光裏,剛纔那個「小便妹」在一旁小聲指責。

面對飛來的裝甲通信,三樹夫立刻回應:「我是蒼海三樹夫少尉。也請告訴我中尉您的芳名。」

尖銳的警報響徹艙室,緊接着傳來語音通知:「艦長通告全體人員:比利牛斯基地的福爾薩准將來電,緊急等級爲最高三級。十字軍全體將士即刻出擊。所有佩戴緋紅色襟章的龍騎兵,無論是否處於戰鬥狀態,全部出擊。在月球軌道待命等候後續指令。重複:十字軍……」

像山地大猩猩一樣強壯的空乘(CA)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改用更恭敬的語氣說:「沒想到您是十字軍的龍騎兵,非常抱歉失禮了。我馬上爲您準備替換制服,請稍等片刻。」

人類唯一的選擇只有利用它:只要忍受身體的不適,就能大幅壓縮登月時間。這是無法拒絕的誘惑。

「不必多此一舉。我不會戰死的。」

他佯裝憤怒的喊聲在客艙裏迴盪。三樹夫大步走向艦首,身上散發的惡臭讓所有人都皺起了眉頭。這樣一來,大家的注意力就會集中在自己身上,她的事應該會從乘客的記憶裏消失吧。

接到即刻出擊的命令,三樹夫感到熱血沸騰。

不過在十字軍這種極度實力至上的組織裏,籌碼自然是越多越好。戰功必須在能積累的時候就抓住。

他輕輕按了按雙眼佩戴的水凝膠護目鏡,整個視野的顏色立刻變淡。凝神細看後,發現空着的隔間前正閃爍着小小的「NO」字樣。

「抱歉,這玩意兒沒法輕易摘下來,是用螺絲直接固定在我頭骨上的。對了中尉,你之前穿過『盟約之門』嗎?」

「一騎當千!」

很快,身着粉色制服的空乘,一位貨物乘務員(CA)出現,攔住了他的去路。

三樹夫突然對她產生了興趣。月球是個既喧囂又無聊的地方,但有她在身邊,想必不會再爲閒暇發愁。

三樹夫能感覺到對方的怒火像岩漿一樣爆發出來,但廣播打斷了她接下來的發言。

「我不會是我想的那樣的吧?中尉,你該不會也打算出擊?我強烈建議你再考慮一下。一個連月球都沒來過的人,根本不可能突然投入戰鬥。法務士官的戰場,應該只有法庭和辦公桌纔對。」

語氣雖然禮貌,但眼神毫無笑意,彷彿在說「再抱怨就掐死你」,充滿壓迫感。三樹夫隨口反駁:「艙體旋轉啓動太慢了!害得我一身尿味,連光榮的液晶襟章都臭了。搞不好要被追究責任啊。」

「哦?居然和我是同一個配屬基地,真讓人喫驚。原來如此,是法務士官啊。雖然你是鎌倉大本營派來搞內部改革的,但我勸你還是忘了這事兒吧。要是把十字軍的膿包都擠掉,那可就什麼都不剩了。現在那支部隊本身就是個爛透了的膿包。」

「另外關於無重力廁所的問題,我們會在抵達月球后立刻安排修理,並隨時向您彙報。請先就座吧,距離進入『盟約之門』還有30秒。」

「沒辦法,總不能讓女孩子丟臉。」

三樹夫用審視的目光盯着她:「不過能活捉敵人,你可真厲害啊。我也擊落過兩個阿頓之球,但那些傢伙一被盯上就會自爆,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他用手指輕敲了兩下襟章,表面立刻從黃色變成緋紅色。這是他不太想用的手段,但眼下也沒有別的選擇。

不過或許是因爲獨立形態的緣故,它的外觀並不怎麼可靠。作爲太空摩托的性能只能算差強人意,反而更像一個緊急逃生用的救生艙。

她的回答稍晚了些,但正如三樹夫所料:「只穿過一次,還是在模擬器裏……」

「你沒聽到命令嗎?所有佩戴緋紅色襟章的龍騎兵,無論是否處於戰鬥狀態,都必須全體出擊。我的眼前就有劍胄,我的襟章也是緋紅色的,沒有理由不出戰。」

異常感只持續了短短几秒。若不去刻意感受,或許只會像偏頭痛或眩暈一樣轉瞬即逝。實在無法相信,他們已經跨越了38萬公里的距離,但當眼前月球的壯麗景象撲面而來時,所有疑慮都煙消雲散。

他立刻明白了原因。不熟悉無重力廁所用法的人,大多會犯這種錯:只要等旋轉開始、離心力穩定後再排尿就不會有問題,但如果實在等不及,尿液就會變成霧狀擴散開來。

話還沒說完,無重力廁所就停止了旋轉。艙體和艙口對接,伴隨着電子音,門開了。

「少尉。本艦在進入『綠龍』的船塢前,已完成周密預檢並取得合格證,現在正準備出發。如果對設備有任何不滿,請通過法務部提交申訴書。」

電腦技師官們在自衛軍專用網絡「Neo·Mami」上搜尋情報,忙得不可開交,卻收穫甚微。埃及發生小規模衝突的新聞也沒有確鑿證據,但從她的話語來看,這應該是事實。

從裏面出來的,是一位身着聯盟航空自衛軍軍裝的年輕女性。她個子比平均稍高,和三樹夫差不多。五官極爲精緻,說是美人絕無異議。肩膀處修剪整齊的頭髮是富有光澤的黑色,刻意露出的寬闊額頭讓人印象深刻。

法務士官助理的女人也被這突然出現的神聖天體奪去心神,視線完全被吸引。

這既是正確的判斷,也是錯誤的開端。蒼海三樹夫的餘生,將徹底與「時間充裕」無緣——

廁所門上嵌着一塊液晶板,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項在上面不停滾動。不熟悉的人必須仔細閱讀,否則會出大麻煩;再加上規格偶爾會變更,所以每次都重新看一遍才穩妥。

「像你這樣的人居然是十字軍?我真是無話可說了。早就聽說軍隊風紀敗壞,沒想到已經到了這種地步。等我上任那天,一定會掀起一場徹底肅清的風暴,把所有腐朽的膿包都剜掉。」

三樹夫用手指在面板上滑動,想找到注意事項的開頭。結果畫面突然切換,黑底紅字顯示:【使用中——進入已722秒】。

三樹夫沒有撒謊。作爲軍人,他能接觸到一定程度的機密信息,但也有侷限。

這艘「艾利亞斯」五號的左艙筒被整個改造成了格納庫,兵器和爆炸物都儲存在那裏。他抓住連接右側客艙的管道,強行解開固定艙門,縱身躍了進去。

「你這人真是差勁透頂。」

「所以說這是你的第一次對吧?沒事的,別害怕。不會很痛的,習慣了之後甚至會覺得上癮。我都已經試過好多次了,就盼着這趟月球之旅呢。」

「這倒是讓人安心,不過您有實戰經驗嗎?」

如果冷靜判斷,就能知道那道命令應該只針對部署在月球的十字軍部隊。三樹夫也還沒有接到正式指令。

三樹夫也嚥了口唾沫,做好迎接衝擊的準備。鄰座的女人雙手抱在胸前,身體微微發抖。

能面般的面部看似毫無個性,卻彷彿在無聲命令着「無論何種狀況都要冷靜應對」。與纖細得過分的手臂相比,粗壯到失衡的大腿,顯然是優先強化踢擊與機動性的結果。

「叫空乘來!廁所壞了!」

「銀星Ⅱ號」展現出它真正的威嚴——由德國新澤格勒公司量產的它,外形讓人聯想到銀色的蟻后。

面對毫不掩飾怒火、瞪着他的女人,三樹夫繼續說道:「還是保持向前的姿勢比較好哦,放鬆警惕的話會扭到脖子的。而且沒法和不正視我的女人接吻,這可太讓人困擾了。」

聯盟航空自衛軍是國際統和協榮聯盟的下屬組織,但最近與管轄聯盟和平強制自衛軍的中央大本營關係持續惡化。或許正因如此,他幾乎無法獲得詳細的戰報。

一陣衝擊波席捲全身。皮膚、肌肉與骨骼彷彿要剝離的錯覺,只有頭部被拉扯,腦髓像被釘在座椅上。視覺在黑白與濃豔色彩間切換,聽覺混着天使甜美悲鳴與冥界魔犬咆哮。這些感覺融爲一體,猛烈刺激着乘客的五感。

「……多餘的小動作。爲什麼要演那麼一齣戲?」

一進艙體,他的猜測就得到了證實。雖然有打掃過的痕跡,但地板和牆壁還是飄着一股淡淡的氨氣味。

「話說回來,這也用太久了吧?再在裏面待上十幾分鍾,別人該不方便了。」他敲了敲液晶板,開啓和內部的通話模式嘗試溝通,「不管裏面是誰,廁所用得太久啦!我們馬上要進『盟約之門』了,你還是出來比較好。」

出人意料的是,格納庫十分冷清。雖然能看到裝着生鮮食品、香菸等嗜好品的箱子,但數量不多。真正佔據視覺焦點的,是那臺以獨立形態靜置的兵器。

「少尉。我們至今還不知道彼此的名字。爲防你戰死,我姑且先問一下吧。」

雖然對外宣稱是暢銷機型「帝王之獅」的改良版,但實際上完全不同。它的尺寸大了一圈,設計也煥然一新。開發方內部普遍認爲,這終於接近了他們理想中的「騎士姿態」。

他喃喃自語着拉開拉鍊,找準時機也把小便灑了出去。在沒有重力束縛的此刻,液體化作水珠四下飛濺。任由自己的「污穢」均勻灑遍全身後,三樹夫猛地衝出了艙口。

此外,兼具母衣與散熱板功能的羽翼後方,還伸出一個圓錐狀物體。它酷似螞蟻纖細的腹部,被稱爲「行李櫃(Gepäckkasten)」,雖確實可以收納武器,但真正的目的是最高機密。

「既然如此,爲什麼不把這事永遠藏在心裏?你該不會是想威脅我吧?」

「沒那麼誇張。既然『把中尉從屈辱的窘境中解救出來』這個初始目標已經達成,就沒必要再保密了。」

又一陣沉默後,她終於回應:「我是黑瀨由梨巴中尉,22歲。沒有戀人,也沒打算找。感謝蒼海少尉的關心,我的個人地址只有在活着返回時纔會告訴你。」

「那當然,說什麼也得活着回去。」

「蒼海少尉一定會生還的——前提是你別離開我身邊。」

兩具「銀星Ⅱ號」劍胄離開「艾亞里斯」五號艦,是在那之後的70秒。

兩名騎士如獵犬般疾馳,朝着集合點全速進發。爲了實現各自的使命感與野心,他們必須留下實實在在的戰果。

然而,戰鬥的序幕早已拉開。名爲「開端的終結」的篇章,正走向它的終局……

「……這裏是第八二空間獵兵旅團第二大隊『魔法復仇者』指揮官馬爾提尼斯·科蘭德中校。於預定時間22:20時與敵方勢力接觸並交戰。戰果不明,我方損失慘重。我本人也已失去行動能力,正在漂流中。請求收容。重複,請求收容……」

這段如同哭訴的裝甲通信從耳機裏傳來,但對幡田角蘭少校來說,這比他今早喫的克隆和牛還要讓人提不起興趣。

「青銅隊隊長呼叫各騎士:有誰確認到正規軍的騎士蹤影嗎?」

他雖然向部下發問,卻根本沒期待得到回答。對他來說,反倒希望找不到纔好,這樣就不會惹上麻煩。對於這羣喫白飯的正規軍,他的態度比鴻毛還要輕蔑。科蘭德中校?好像在受訓時確實有過這麼個蠢教官,但那都已經是無關緊要的往事了……

編隊最右翼的二號機騎士傳來了回應,是副隊長內裏金輔中尉。

「該死,被我發現了。在下方45度、距離15000的位置有疑似目標的光點。雖然我們都不想管,但要去確認嗎?」

面對這位值得信賴的副將的忠告,幡田少校陷入了猶豫。

如果死守交戰規定,友軍的SOS信號絕不能無視,必須盡一切可能伸出援手——這是自衛軍對「太空騎士」的期望。但幡田少校隸屬的,是十字軍。

「確認?哪有那個閒工夫。敵方編隊的推進速度比預想的還快,在這裏磨洋工,整個月球都會陷入危險。」

在「一切以戰果優先」的信條下被徹底洗腦的幡田,對無視求救信號這件事毫無心理負擔。作爲早已身經百戰的老兵,他堅信這支精英部隊的價值觀,就是世界的唯一準則。

不過,無論哪個時代都有不會察言觀色的人。

「隊長,看來第八二空間獵兵旅團的先頭部隊已經慘敗了。不過如果還有幸存者,說不定能問出敵方情報?我們稍微繞個路吧?」

不會錯的,是阿頓之球!

說話的是三號機騎士遠野斤洲少尉。他獲准加入光榮的十字軍纔剛滿半年,卻還抱着老派的頑固觀念不放。

但它對人體的影響卻極其恐怖。血液及所有體液瞬間沸騰,以猛烈的勢頭蒸發乾涸。爆心半徑500米內的所有人,都變成了木乃伊。

對於剛剛開始組織化運作的自衛軍來說,將目光投向這臺「最壞也最強」的劍胄,是理所當然的發展。

雖然比預計的要早,但從數量判斷,這不是黃金隊。

裝甲通信沒有任何回應。

青銅隊的四名騎士,全都駕駛着新銳機體「銀星Ⅱ號」——若用大和語來命名,或許會譯作「銀星弐號」吧……

「我是黃金隊隊長雷斯中校。有四架敵方騎士正朝着月面急行。趕緊去收拾你們的爛攤子!也替我們分擔點壓力。完畢!」

隨着幡田的一聲令下,僚機們兵分兩路。隊長機與三號機向左右拉開間距,用F99式超電磁炮Wiz-G展開掃射。

剩下的兩架察覺到危險想要逃竄,卻被幡田斷然攔下。他太刀一揮,兩架阿頓之球便在「祥鳳」的鋒刃下化爲飛灰。

「救援的事交給黃金隊判斷吧。我們的使命是討伐敵軍主力,保持密集隊形繼續前進。」

不過,那是正規軍的規矩。十字軍的稱號絕非浪得虛名。

尤其是高機動性,堪稱一絕。

那是一場將大和民衆推入恐怖深淵的慘劇。

就在接觸的瞬間,長柄戰斧與翼狀長柄槍的刀刃迸發出紫色光芒。那是收束激光充能後的效果。這讓刀刃鋒利度大幅提升,儘管會急劇消耗機體熱量,必須咬牙撐到極限,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說出這番低俗話語的是三號機騎士隆加·內塔大尉。不愧是個直腸子,他的話裏沒有絲毫虛僞。

他向劍胄內置的人工智能問道,耳邊隨即響起了如搖鈴般清脆的少女合成音:「無法實現。本機的重力控制是爲了優化格鬥戰中的機動性而調校的,並不適合加速。」

機體的右臂裝備着可發射實體彈的F99式超電磁炮Wiz-G,但阿頓之球的外殼異常堅硬,就連貧鈾彈也會被輕易彈開。比起依賴這種不痛不癢的火力,用近戰武器直接斬擊反而更加可靠。這就是十字軍給出的答案。

有人目擊到數架疑似銀星號的機甲編隊飛行的景象……

直到戰後十年,在六波羅幕府堀越公方的舊館中發現了一批資料,才確認這些機甲是名爲「星片八劍姬」的銀星號複製體。

雖然無法全天持續運作,但能在短時間內自由操控辰氣,這就是將其運用於攻擊、機動、防禦所有場景的數打劍胄——銀星Ⅱ號。

接下來他們必須以二人牽制六架,下方的四架也讓人放心不下。根據自衛軍的戰術教義:若對單架阿頓之球沒有四倍以上的數量優勢,即使撤退也不會被追究敵前逃亡罪。

本該緊追不捨的敵方,蹤影全無。

副官比格·萊特少校語速飛快地報告着,帶來的是令人不快的消息。代達羅斯市即便在月球背面,也是屈指可數的戰略據點。一旦這裏遭到襲擊,十字軍的存在價值本身都會被動搖。

經過漫長的時間、鉅額的資金投入,以及無數血汗的付出,他們終於完成了這臺「銀星Ⅱ號」。

它並非爆炸,只是在接觸的瞬間就裂開了。

傳說那架被如此稱呼的詭異劍胄飛過之處,屍骸堆積如山。人們被怪誕的詩歌污染了心智,陷入了互相殘殺的瘋狂。甚至有傳言稱,這是六百多年前那場天災的重演,但真相已無從考證……

敵方數量爲四,黃金隊也是四騎。數量上勢均力敵,而且駕駛的是銀星Ⅱ號劍胄,完全不用擔心會單方面陷入苦戰。

那是來自地獄的使者,惡魔的傳令官,吹響終焉號角的存在。

「G」指的是擴散榴彈,雖是強力的廣域破壞兵器,但此刻距離太近,根本無法使用。幡田和遠野射出的,還是傳統的貧鈾彈。

雷斯中校做出了決斷。事到如今已別無它法。既然以我們目前的狀況拿不出對策,那就聯繫代達羅斯市,請求調動當地駐軍的正規軍吧。

三號機與四號機立刻拔出名爲「龍殺」的名刀,將那架阿頓之球斬碎,但副隊長已經回不來了。

「敵方六架!35度上方!」

他剛閃過這個念頭,局勢就不容他再多想了。內裏中尉的裝甲通信立刻傳來:「未確認飛行編隊正在高速接近!數量超過10架!距離接觸還有20秒!」

加文·雷斯中校壓下了咋舌的衝動,一邊在腦海中排除這種無用的情緒,一邊思索着打破當前僵局的對策。

這場射擊本就是佯攻,目的是讓敵方那攻守兼備的觸手忙於防禦。這一策略果然奏效:二號機與四號機抓住空隙,揮刃斬向妖異球體的尾部。

就在幡田少校準備呵斥回去時,四號機騎士那清脆的聲音插了進來:「我非常不建議這麼做。正規軍的訓練水平太差了,這羣人連拖延時間都做不到,就算回收他們,也別指望技術能有什麼突飛猛進。說到底,在這裏把他們淘汰掉纔是合理的選擇。」

緊接着,裝甲通信傳來了信號。是那個曾經聽過、卻無比討厭的聲音。

就在幡田下令的瞬間,一個物體擦着他的下方掠過。那主體閃爍着斑斕的色彩,十幾條銀線如鞭子般在身後擺動,清晰可見。

既然無法立下戰功,爲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只剩下一個選擇:僞造共犯。如果把「四騎中損失一騎」說成「八騎中損失一騎」,罪名也會輕一些。

幡田少校大喊。敵方的配合默契得令人嫉妒,在這裏唯有團隊協作才能活下去。

「隊長!敵方出現!」

「所有火器、軍刀的使用權限解除限制。務必將其擊落!」

雷斯說到這裏突然停住了。他不得不停。

「隊長,他們又提速了。如果航向不變,目標應該是代達羅斯基地。」

回應內塔的是四號機騎士艾吉·恩提爾斯中尉:「總比基地被襲擊要好。再說大尉你不是欠了一屁股債嗎?要是那些姑娘都變成木乃伊,你的債務不就一筆勾銷了?」

此刻,雷斯心中湧起的不是憤怒,而是焦躁。黃金隊雖然英勇出擊,戰果卻微乎其微,甚至還出現了犧牲。想要拯救瀕臨危機的月面都市已是不可能,這樣下去,所有責任都會壓在他一個人身上。

如果可以的話,幡田當然希望黃金隊先失誤,再由青銅隊來收拾局面,但他也清楚事情不會這麼順利。十字軍從不對敗者留情。他並不想讓自己的隊伍走上和全滅後被永久除名的白銀隊一樣的道路。至少是不是該發一條消息,替第八二空間獵兵旅團發出救援請求?

然而,迄今爲止來襲的阿頓之球都是單機行動,這次卻出現了十架以上。這無疑是一場全面攻勢……

原本只會單機來襲的敵方騎士,我一口氣就斬殺了六架。這下「英雄」的稱號已經唾手可得。接下來必須乘勝追擊,把勝利徹底鎖定。

這起事件也作爲最高機密被徹底封存……

客觀來說,第二波進攻的黃金隊,無論實力還是戰績都比青銅隊高出好幾個檔次。「金」與「銅」之間,存在着一道肉眼可見的鴻溝。

而現在的青銅隊隊長,卻沒有任何辦法去驗證這個猜想……

「比格·萊特少校,請回答!」

幡田下達命令後,將背部的行李櫃部分開啓,抽出了收納其中的「祥鳳」。這把刀雖算不上歷史名刃,但鋒利程度足以讓人滿意。

四架阿頓之球像氣球一樣膨脹,隨即炸裂開來。

「從上面來了!小心!」

然而,這次的對手完全不同。他們的加速能力是我方的兩倍以上,即便黃金隊已經在拼命追趕,敵方似乎還是會先一步着陸。

「就算動用重力控制,也沒法再提速了嗎?」

逼近的阿頓之球有四架。觀測數量與實際不符,顯然還有刺客從其他方向包抄而來。

白銀的武者。殺戮的天象。災厄的流星。

爲了制伏那些能飛天、遁地、潛海的妖異球體,人類已經鑽研了七十五年。最初的二十五年裏完全束手無策,但在接下來的二十五年裏首次成功擊落,而在最近的二十五年中,甚至一度取得了優勢。

「六架擊落!既然都到這一步了,把下方的編隊也一起解決掉吧。全體騎士轉向,攻擊眼下的四架……」

一個世紀過去了,「銀星號事件」的惡名仍在人們的記憶中揮之不去。

唯一能確定的只有它們的名字。在被擊落的敵方機甲殘骸上,刻着數個酷似古埃及象形文字的符號,其中解讀出了代表太陽神的「阿頓」一詞。

可以說,它是量產型銀星號的再複製。雖有聲音批評它只是徒有其表的劣化版,但這種評價顯然過低。誠然,原版那種精神污染的陰義無法復刻,但其他性能已儘可能逼近原作。

說起來,銀星Ⅱ號的裝甲其實相當單薄。

「全體騎士接敵!緋紅陣型!」

它們侵入地球與月球,偵察並凌辱人類的軍事據點,是不折不扣的破壞者。人類至今仍未摸清它們的真面目,甚至連它們是有人駕駛還是無人操控都無從知曉。

乾脆一腳把四號機踹飛出去算了——來歷不明、卻被稱作「江之島大蹴擊」的腿技,要是用它能獲得爆發性的速度。不過這招破壞力實在太強,沒有任何劍胄能承受得住。

部下們也紛紛效仿隊長:內裏中尉手持俄羅斯長柄戰斧,遠野少尉握着南地中海的櫛形短劍,吳井准尉則擺出了威尼斯翼狀長柄槍的架勢。

要依靠這羣沒用的傢伙,還要欠下人情,實在令人窩火,但這也都是青銅隊搞砸的。必須讓那個大和人幡田來承擔罪責。果然,東洋人的性格根本不適合待在十字軍這樣的組織裏……

「立刻進入戰鬥狀態!」

閃光在色彩詭異的阿頓之球上炸裂,卻沒能造成任何損傷。敵人過長的觸手正靈巧地將炮彈一一彈開。

這真是一場忍不住爲之陶醉的輝煌戰果。

說話的是全隊最年輕、卻以冷靜著稱的吳井修市准尉。他爲人太過精明,假以時日成爲十字軍的幹部候補也毫不奇怪。當然,前提是他能活着撐到那一天。

這正是「重力機械」。

幡田少校本來就不認爲正規軍有任何價值。月球世界就是弱肉強食的叢林,沒有實力的人根本活不下去。哪怕是友軍,哪怕是部下,只要還有利用價值,就必須榨乾最後一點剩餘價值。

「卵」與「木乃伊」。這兩個詞一旦重疊,就意味着全面崩盤。雷斯中校所擔心的,正是這個。

心臟猛地一沉。難道剛纔那四架纔是主力,而我們斬殺的六架只是誘餌?

在那場焚燬鎌倉、摧毀普陀樂山寨的大事件中,銀星號被無數士兵與市民親眼目睹,深深烙印在他們的記憶裏。人們本以爲它在與紅色武者的死戰後終於隕落,但在此之後,仍不斷有關於它的離奇目擊報告出現。

根據間接證據判斷,銀星號那令人恐懼的敏捷身手,其核心動力來自「辰氣」——也就是重力操作。銀星Ⅱ號的研發,正是以全力重現這一能力爲目標。

「如果目標是那座城市,他們果然攜帶着卵。這可麻煩了,那地方的風月街我有不少相熟的姑娘。我當初加入十字軍就是爲了受歡迎啊。」

然而目標消失了。

三號機的遠野興奮地通報。幡田嚥下一口唾沫下令:「是夾擊啊,老掉牙的戰術。內裏中尉,帶吳井向月球表面墜落,讓他們去立點功。」

一架阿頓之球突然急轉,朝着編隊襲來。從剩下的三架仍在繼續推進的情況判斷,這架是試圖阻攔編隊繼續前進的。

「放棄與敵人交涉,從一開始就全力殲滅!全體拔刀!」

將雷斯的意識拉回現實的,是萊特少校的尖叫。局勢一目瞭然。

爲實現這一目標奠定基礎的,是北曾地區的超大型強子對撞加速器。在蝦夷鍛冶師的協助下,他們通過一個直徑45.6公里的圓筒裝置,成功完成了微型黑洞的再現實驗。而在銀星Ⅱ號背後伸出的蟻腹狀結構——也就是所謂的「行李櫃」底部,就收納着應用這一技術的推進引擎。

自衛軍在去年年底的阿拉曼基地防衛戰中,首次成功活捉了阿頓之球。然而在後續的解體作業中卻發生了意外。從其體內發現的銀色卵狀物體發生了破裂,導致基地內出現了大量犧牲者。

他打算藉助頭頂半月的引力提升加速度,再猛地轉身踹向敵方的尾部。

「內塔、恩提爾斯,你們兩個都停下。在這裏等待青銅隊,匯合後再重整態勢。從對方的行動模式判斷,那架阿頓之球很可能是新型號。僅憑我們的力量,恐怕無法完成掃蕩作戰。現在立刻向代達羅斯市發出緊急通告,請求正規軍介入並組織居民避難……」

目前,這件事被列爲最高機密。在古埃及被使用、如今早已成爲逝去之語的象形文字,爲何會刻在現代的威脅目標上?至今無人能解開這個謎團。如果說這只是偶然的巧合,那也未免太過恰到好處了。

也正因爲如此,青銅隊纔會被派去當先鋒。說得好聽是「尖刀部隊」,說得難聽點,就是「棄子」。只有在這裏立下戰功,他們才能真正搭上晉升的快車。

難道那四架正攜帶着卵?

劍胄在騎士受傷時會啓動自我修復模式,銀星Ⅱ號也具備這項功能,但如果是整個劍胄被劈成兩半,那就回天乏術了。

「糟了,敵方編隊的推進速度太快了,這樣根本追不上。」

它們確實是可怕的對手,但行動模式存在固定的節奏,這一點可以從過去的交戰數據中解讀出來。應對雖然困難,但並非不可能。而且隨着人類不斷升級劍胄,敵方卻始終只投入相同的阿頓之球,照此下去,戰局逆轉也只是時間問題。

他急忙下達命令,卻還是晚了一步。雷斯親眼目睹了副隊長的二號機被阿頓之球的觸手擊中,機體被一刀兩斷的慘狀。

因爲正在進軍的三架阿頓之球中,有兩架化作光球,徹底消失了。

「是從月面來的狙擊!明明還有四萬多公里的距離,到底是誰!? 擁有這種技術的人,絕不可能在十字軍裏!」

這種徒勞的吶喊並非沒有道理。

擊落敵方騎士的人,還不是十字軍的正式成員。他本應在抵達比利牛斯基地後,纔會收到正式的任命書……

「你在做什麼多餘的事情啊!」

充滿抱怨的女聲在頭盔裏炸響,這是黑瀨由梨巴中尉發來的裝甲通信。

「不過區區三架阿頓之球,我一個人就足夠應付了。你憑什麼搶我的獵物!」

蒼海三樹夫少尉苦笑着反駁:「中尉您是格鬥戰的專家沒錯,但如果讓它們成功登陸,損失只會更大。能解決的時候就該儘量減少敵方數量。而且當初推測代達羅斯市會被襲擊的人是您啊,能設下埋伏,這難道不是您的功勞嗎?您是怎麼預判到的?」

「這不是推測,是簡單的推理。阿頓之球不會襲擊同一個地方,只要知道這個特性,就能鎖定候選地點。」

「哦,還有一架過來了。距離接觸還有四五秒。我的石弓需要時間裝填下一發,剩下的就交給你處理了。」

三樹夫開始準備第二發箭矢,用盡全力拉緊弓弦。

他的機甲所攜帶的武器,只有這把石弓……

新銳機甲銀星Ⅱ號的一大特點,是其武器配置的靈活性。背部的行李櫃比一般的要大,只要是可摺疊柄的武器,無論是戰斧還是薙刀都能收納。

這是出於戰術必要性的設計。宇宙中的戰鬥,幾乎都在極近的距離下發生。

過度發達的隱形技術讓遠程精準彈着觀測變得不可能,因此遠程戰鬥被徹底禁止。激光類武器雖有研究,但要實現有效殺傷,數打劍胄的熱量輸出根本不夠。或許原型劍胄的陰義中,有能做到這一點的機型,但複製起來在成本效益上只會虧本。

另外,敵方的阿頓之球也不攜帶投擲武器,始終以肉搏戰爲主,這也導致遠程武器的開發必要性很低。要對付它們,終究還是刀劍類武器最適合。

因此,蒼海三樹夫少尉的石弓,或許可以說是一件異端的武器。

自從十六世紀火炮投入使用後,石弓就只能在狩獵或射擊運動中延續生存,但在宇宙空間這個廣闊的狩獵場裏,它正試圖再次展現真正的價值。

它的弓弦採用了重啓基礎研究後軌道電梯的結構材料——碳納米管,擁有罕見的強度,所產生的穿透力非同尋常,射程也長得令人喫驚。

不過,在沒有重力和空氣的宇宙空間裏,射程長並沒有意義。即便依賴劍胄的電腦,瞄準也存在極限。再加上裝填既費時間又麻煩,喜歡這種武器的龍騎兵只是少數派。

「別開玩笑了!那箭肯定裝了新一代自動追蹤裝置吧。藏也沒用,重新審計防衛預算的話,馬上就能查出來。」

聽到三樹夫的喊聲,黑瀨露出無畏的笑容回應:「我自己就是利刃。這種半吊子的武器,我的劍胄纔不需要!」

「抱我。抱緊我。」

確認氧氣充滿後,兩人卸下裝甲。銀星Ⅱ號重新變形爲類似棺槨的太空摩托。

她從飛翔轉爲墜落,將勢能與動能巧妙疊加,以超高速急墜的同時,使出了一記踵落。

在寬敞的氣閘裏,不合時宜的命令與懇求迴盪着。三樹夫不禁愣住,鼻尖縈繞着女性特有的芳香。

「不,我只射出了一箭哦。」

至今無人看穿他的真面目。至少,到目前爲止……

「聽着。我最討厭欠人情。在還回去之前對方就死了,會讓我睡不安穩。少尉你不是對尿褲子的我發過慈悲嗎?我想再求你一次慈悲。抱我。現在,就在這裏。」

「中尉!你忘了拔刀了!」

「我還以爲用陰義進行遠程誘導的劍胄,早就滅絕了。」

「這臺銀星Ⅱ號本身,就是對自然界叛逆的具象化啊。中尉,敵方差不多要來了。我下一發還沒裝填好,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但蒼海三樹夫少尉是個例外。他特意選擇並愛用這把名爲「恐怖(Teror)」的石弓。唯有憑藉他獨有的超凡眼力,這件武器才能真正發揮戰力。

「原來如此。你的祕密就藏在水晶體護目鏡裏啊。就像那支永遠刺不中誘惑夏娃的禁果的箭。這是物理上的違法行爲,是對因果律的公然反叛。總有一天我會揭露真相的。」

「請別小看它。不管制導系統怎麼進步,命中的原理原則都不會變。嘛,我讓他們實裝的陰義(Outlaw),其實是『威廉·退爾』的仿製品。本來也能選真品,但這個更合我意。畢竟我自己的存在就像個仿製品一樣。」

在月球上精神失常並不罕見,但她的請求還是太過突然。

「怎麼可能。是我用念力掰彎的哦。別看我這樣,其實是個魔術師。」

黑瀨中尉的反應極快。她輕輕蹬向月面,猛地衝向高空,順勢切換姿態,啓動了重力控制——全程赤手空拳。

黑瀨中尉貼着地面低空飛行,引導着三樹夫。三樹夫緊隨其後,目的地很快便進入視野——是代達羅斯市。

「這下月震要持續很久了吧。中央大本營怕是要被投訴淹沒了。雖然已經碎得不成樣子,但還是聯繫代達羅斯市,讓他們準備回收隊吧。」

從她忘記保持冷靜語氣、開始用女性化口吻說話這一點就能看出,黑瀨中尉顯然已經亂了陣腳。

無論哪座城市,北側都密集分佈着軍用氣閘。黑瀨中尉徑直駛入一處標註「可運載重型機械」的氣閘,確認三樹夫跟來後,艙門猛地關閉,伴隨着轟鳴開始注入空氣。

在宇宙中劃出兩道軌跡後,黑瀨中尉駕駛機甲沿緩速軌道返回,隨即發來裝甲通信:「敵方蹤跡已無。確認掃蕩結束。蒼海少尉,跟我來。」

「你是用視線操控箭的?別跟我說是什麼神甲弓聖『威廉·退爾』的陰義啊。那種老掉牙的古代……」

向重力控制這一違背自然法則的力量屈服的阿頓之球,化作殘骸墜向月面,在衝擊下粉碎四散。

「我大概是最後一個能做到的人了吧。原理很簡單。對飛行中的箭矢,我會精密地重新設定發射點,只要在中途改變方向,就能讓箭矢自由機動。當然,這除了我之外沒人能做到。」

「貫穿一架之後改變軌道,再刺向另一架而已。」

「那你是怎麼擊破兩架的?」

「等一下,蒼海少尉。你不是說下一發裝填需要時間嗎?那你是怎麼射出兩發的?」

「天座失墜·小彗星!」

蒼海三樹夫,滿足了她的願望。

銀星Ⅱ號擅長徒手格鬥,其腿技同樣恐怖。伴隨着那被詛咒的必殺技吶喊,妖異的阿頓之球瞬間淪爲獵物。

「箭尾裝了姿態控制火箭嗎?」

「身體的灼熱感遲遲不退。每次戰鬥後都會這樣。放任不管的話,我可能會對無辜的市民做出無理舉動。我還頂着十字軍的威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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