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編 敗殘騎
《裝甲惡鬼村正 宇宙編》 · 吉田親司 · 2.1萬 字

1
當人知曉自己本不該存在於此處的瞬間,人便會懷抱疏離感。
對野蠻的同調壓力予以迎合,只要連尊嚴都捨棄掉就是件容易的事。想要遊過名爲組織的泥沼,很多時候這樣做纔是更合宜的。
對昏庸愚蠢的上司,擺出昏庸愚蠢的下屬的樣子纔是明智之舉。蒼海三樹夫是真心這麼認爲的。
作爲曾經不懂變通、有過被組織放逐的過往的人,他不能重蹈同樣的覆轍。
重要的是,要做到不讓迎合只是演技這件事暴露出來。面對卑劣的對手,對方根本不會因爲你迎合了自己而心懷感激。最終只會覺得被小瞧了而勃然大怒。
對於認爲埋沒自身才是自保之策的三樹夫來說,疏離感,就是告誡自己要提升警戒等級的、心中的警鐘……
往來交錯的是罵聲與酒瓶。還有叫喊聲與罐裝啤酒。1990年產的瑪歌酒莊紅酒被砸在牆上,以此爲信號,歌聲響了起來。不要走,不要逝去。再回到這裏來。
去往那既沒有水也沒有空氣、如同盂蘭盆節一般的月球世界。在士兵們跑調的伴奏聲,與舞臺上歌手的旋律交織成刺耳的和聲。咚咚、咚咚。狂舞的人們的腳步,震動地板到了讓人以爲是月震的地步,怒吼聲有着彷彿能傳到沒有空氣的外界的勢頭。到處都在展開和漫天要價的娼婦的砍價交涉,口角轉眼就變成了鬥毆,拳頭擦過臉頰飛出去,腿技擊碎骨頭。看起來只像是職業摔跤手的男人,以玩摔跤遊戲爲名使出關節技,裝作無關的士兵們高聲喝彩。好痛啊好痛啊好痛啊求求您住手吧客人拜託您住手吧店要壞了下次出擊之前請把賬結了您在說什麼啊那樣的話不就跟認定我們會戰死一樣嗎。
大衆酒館「一週十日」今天也依舊盛況空前。
這片鬧市區位於神酒之海的中心都市巴克斯市,顧客全都是軍屬。比利牛斯基地就在旁邊,隸屬於十字軍的士兵很多。這幫傢伙只有付錢的時候還算爽快,但每次團體客人一到,店就會半毀,所以收支剛好持平。
女主人稻田綠無數次考慮過閉店,但如果那麼做就還不上欠款。會被剝奪月球居住許可,被強制遣送回地球吧。月球世界是實力至上主義的精英集團,但這不僅適用於才能,也同樣適用於財力。正所謂地獄的裁判全靠金錢說了算。
三樹夫也在腦海的一角理解了店主這樣的煩惱,但除了同情之外什麼也做不到。現在只需要想辦法不讓禍火燒到自己身上。
「你已經下定決心了嗎。要加入我們的青銅隊。沒錯吧?」
吐着劣質酒與二氧化碳混在一起的氣息,幡田角蘭少校開口詢問。
「像你這樣的狙擊名手,我可以爲你準備副隊長的位置。既然加入了十字軍,你果然還是在瞄準頂峯的吧。要積累戰果的話,經常被派往最前線的青銅隊是最好的選擇。」
三樹夫喝乾了酒精度數極高的邁克爾喬喬彭啤酒。明明吐着滿是酒氣的呼吸,卻一點醉意都沒有。這是因爲常駐在血管裏的魚雷型納米機器,正在把酒精一點不剩地全部分解。
「那我當然也想把同爲大和人的少校您當作領袖來敬仰。但是啊,黃金隊的雷斯中校先一步來勸誘我了。被十字軍裏號稱最頂尖的團隊挖角的話,有點難以拒絕啊。」
「嚯。那我只能將此理解爲,你宣言要將青銅隊視作敵人了。出擊的時候,最好也多留心一下自己的背後。新來的你可能不知道,以前有一支名爲白銀隊的精銳部隊。那幫傢伙在戰鬥中開始自相殘殺,最後全滅了。」
他保留了回答,打定主意保持沉默。對這種沒有正確答案的提問做出回應,最後只會被人挑錯抓把柄。
面對三樹夫這比反駁還要無趣的行動,幡田少校從別的方向繼續進行說服。
「英雄也好,正義的夥伴也好,早就哪裏都沒有了。非要我說的話,活下來的傢伙就是英雄,贏了的傢伙就是正義的夥伴。如果你接受不了這一點,就趁早放棄軍人這條路吧。」
「聽好了。雷斯是個同性戀。他想要的不是你的本事,只是你的肉體而已。那傢伙尤其對你這種戴眼鏡的男人沒有抵抗力。黃金隊是以都市國家底比斯(Thebes,也譯作忒拜)的神聖軍團爲範本的。懂了吧?就是一羣男人湊成對的變態集團啊。」
對此做出反應的是遠野斤洲少尉。他和三樹夫同歲同軍銜,但看樣子知性和把握情況的能力要低一個檔次。
內裏中尉接受了納米機器帶來的肌肉強化手術,脖子肥大到了詭異的程度。他使出的頭槌威力驚人。正規軍的大尉臉上結結實實捱了一下,猛地噴出鼻血,接着像慢動作一樣仰面倒了下去。
「都過去七天了,你還在生氣嗎。我爲之前的行爲粗暴道歉,但我有個不那樣做的話,男性功能就無法完全發揮的毛病……而且要是早知道中尉閣下是第一次,我會做得更溫柔的,誰讓你非要逞強,謊稱自己經驗豐富……」
這幫傢伙真是一點都不長記性。和七年前一模一樣。一點都沒變。
月球都市的所有基礎設施,都是以人類的移動爲前提搭建的。而劍胄的整體高度僅比操控者高出數十釐米,即便保持裝甲狀態,通行也不會有不便。
「我們和各位的功勞不一樣。得到相應的待遇是理所當然的。實際上我們以戰死一人的代價擊落了十具阿頓之球。立下這份功勞的人就在這裏。用精湛的狙擊化解危機的,是新人蒼海三樹夫中尉。他是抵達月球的同時就立下戰功,立刻完成了晉升的偉人。今後如果需要十字軍的協助,拿出相應的態度纔是明智之舉吧。」
「只要立下戰功,爲非作歹也是理所當然的嗎?如果要向這種人獻媚,我寧願選擇戰鬥到粉身碎骨!」
「我們的命和你們的命不是等價的。培養一名十字軍的士兵,要花掉培養二十個正規軍士兵的錢和時間。」
幡田少校滿臉不悅:「雷斯那傢伙。滿口胡言亂語。現在估計正在突擊戰艦加里基普上進行熟悉訓練吧,真想用銀星Ⅱ號衝進去揍他一頓。把部下踹進地獄的沒用的東西!」
三樹夫如此判斷。但這並非壞事,反而正合他意。他不惜換掉臉、名字和遺傳信息,重新加入十字軍,就是爲了從內部,把這羣人的五臟六腑都撕碎。
作爲精英集團被宣傳的十字軍,其內幕連正規軍的士兵也十分清楚。實際上當青銅隊進入「一週十日」的時候,店裏就已經瀰漫起了露骨的拒絕的氣氛不是嗎。
面對這番成年人的說辭,少女用她的純粹發起了反抗。
「我這是把頭籌的特權給你。還不趕緊感恩戴德地收下。還是說,你想裝成好孩子自己躲開?十字軍可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所有的戰果和罪孽,都必須共同承擔。這就是鐵則。」
「可這全都是騙人的!像你們這樣的人渣,居然就是十字軍!我向往着十字軍,相信着它的戰鬥,相信着它的正義,相信着它的道路!英雄到底在哪裏啊!」
「對同伴的侮辱,就是對十字軍全體的侮辱。」
而這反而觸到了內裏中尉的逆鱗。兩名士兵走上前,想要扶起倒下的正規軍大尉,他卻對着兩人的臉,結結實實地踢出了一記中段踢。
「我們這邊也死了很多戰友啊。第八二空間獵兵旅團的第二大隊全滅了。難道不是因爲你們的救援來晚了嗎?」
這下事情要鬧大了。既然沒有能讓所有人都圓滿的選項,就必須想辦法把不幸降到最低。
「還不能樂觀。青銅隊那羣人有可能圖謀銷燬證據,企圖殺害這位準尉候補生。我已經通過福爾薩准將,向監察部請求了警衛支援。預計不到二十分鐘就會抵達這裏。」
看起來是老兵的人拉住了她的胳膊。
「等等。蒼海中尉還沒有實施暴行不是嗎。現在的話,所有事都能和平解決。把事情鬧大,後悔的會是法務部。」
在十字軍裏服役的人當中,有很多同性戀者。在很多地區,男女之外的婚姻也早已被認可,不過幡田的話有沒有可信度這點本身就是很微妙的。
「一羣沒骨氣的混蛋。我教你們一件事。在戰場上,受傷的人直接丟下就好。不這麼做的話,你們是活不下來的。反正這月球遲早都會變成戰場。」
「其實你叫我三樹親我也不介意的?」
「中尉閣下。現在可以解除裝甲了吧?」
「還有句話說在前面。你也晉升爲中尉了,以後不用再用敬語。只是這種僅憑擊墜數多就晉升的制度,我覺得還有很大的改善空間。」
面對救星女神一般的登場,三樹夫敬了個禮,宣言道。
這是出於職業特性,對死亡敏感的人們所展現出的憐憫之情。本來這個場面能就此圓滿收場的,可一句太過愚蠢的臺詞把一切都搞砸了。
一個身材嬌小的女孩,從正要離店的人羣裏走了出來,一步步靠近。她的長相還很稚嫩,連軍裝都撐不起來。應該還沒到十八歲。劉海下那雙發亮的雙眸,因憤怒與悲傷而溼潤着。
最後,內裏中尉煩躁地收尾:「把倒下的三個人拖走。我不會再動手了。我還沒低級到要去踹落水狗的地步。」
吳井准尉對着離開的人們的背影,拋出了一句話:「就算告到司法機關也沒有任何實效。十字軍的法務部擁有無敵的律師軍團。一輪又一輪的上訴下來,就算最快,判決下來也要等到二十年之後了。」
蒼海三樹夫本人無從得知的是,他這個破罐破摔的願望被實現的瞬間,正一分一秒地逼近……
「我不承認自己的罪行,但對被帶走這件事沒有異議。」
一聽就是說謊。這傢伙只是想要個共犯而已。壓下焦躁與動搖,三樹夫飛速思考着。
緊接着,被介紹爲知性派的吳井修市准尉,得意洋洋地開了口。
在吧檯角落喝酒的正規軍大尉,帶着怒氣開口了。
「那幫人也沒蠢到那種地步吧。有我在,不用擔心的。」
而隊長幡田少校始終保持着沉默。倒不是他有多鎮定,只是只要不出手、不插嘴,就能輕鬆地規避責任。他的行爲擺明了就是打着這個算盤。
三樹夫如此說道,可那具白銀劍胄卻搖了搖頭。
說話的是青銅隊的內裏金輔中尉。如果幡田挖走三樹夫,身爲副隊長的他就會自動丟掉職位。對三樹夫來說,他是最不好打交道的對象。大概是因爲喝了酒,內裏把無處發泄的怒火到處撒。
「我跟你們正規軍的傢伙說清楚!你們這幫人想悼念十字軍慘痛的犧牲,還早了十年呢。就是因爲你們這幫傢伙幹活太沒用,我們纔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勉強自己硬上,結果就是萊特死了!跟你們正規軍殺了他沒兩樣!」
乾脆把一切都拋開,投身到能把所有事都單純化的戰場裏去算了。
這時,由梨巴終於解除了裝甲。銀星Ⅱ號變形爲太空摩托的獨立形態,穩穩停在病房的地板上。
三樹夫立刻就看穿了這個女孩的底細。她是在響導龍騎兵師團的培養機構裏,被純粹培養出來的新兵。
內裏沒有放過這句輕率的挑釁。在只有地球六分之一的重力下,他靈巧地操控着腳步,數秒內就把額頭湊到了正規軍大尉的眼前。
那是一架外觀華麗的劍胄。也是三樹夫作爲愛機駕駛的銀星Ⅱ號。
「我會一拳揍死你。要是我直呼你三樹夫,你也會生氣的吧。」
沒過多久,正規軍的大尉像是唾棄一般說道:「不過就是在月面上打了個埋伏而已吧。只要砸下充足的培養費,誰都能做到那傢伙那種程度的事……」
「閉嘴。我一點都不想回想。向不懂慈悲的野獸乞求慈悲,本身就是個錯誤。」
擁有出衆才能的人,人格上存在破綻的例子有很多。只有兼具實力與實績的人才能加入的十字軍,也是差不多的情況。擁有這個稱號的人被控制在三百名左右,但是其中有多少人擁有正常的性癖呢。
黑瀨駕駛的機體將頭部轉向幡田。
「我是十字軍法務士官輔佐,黑瀨由梨巴中尉。現以強姦未遂現行犯的名義,將蒼海中尉帶走。妨礙公務者絕不姑息,配合拘束者可減輕罪責。」
內裏中尉用把對方鄙視到了極致的語氣說道:「十字軍既是聯盟航空自衛軍的下屬組織,同時也保有獨立性。指揮階級的優越性也是被認可的。要恨就恨沒能認清這一點的你自己!」
在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停下動作的時候,那架騎體發出了洪亮的聲音。
可她甩開了手,帶着哭腔喊着。
這番彷彿把不講理化作言靈的臺詞,讓正規軍的士兵們徹底失去了戰意和酒興。他們帶着掃興的表情,三三兩兩地離開了店裏。
「你這傢伙……居然對上級動手……咕、軍事法庭上……」
乾脆解開腰帶真的動手?只要在這個場合暴露我的性癖,所有人肯定都會掃興地躲開。比起被青銅隊所有人強姦,至少只被我一個人侵犯,多少還能好一點。
真是的。又搞出麻煩事了。三樹夫感受着額頭深處不斷積攢的鈍痛,如此想着。
有人念出了連升兩級的死者的名字,舉起了酒杯。各處都響起了安靜的碰杯聲。
黑瀨騎抱起險些淪爲受害者的少女,毫不猶豫地衝進自衛軍急救醫院,將患者安置在治療艦型病牀上。自動診斷的結果是重度腦震盪。診斷認爲需要短期住院治療。
「喂!蒼海中尉。跟這小姑娘玩玩。我批准了!」
「……今後叫我黑瀨就行了,我也會直接叫你蒼海的,你沒意見吧。」
看着由梨巴怒不可遏的樣子,三樹夫在腦海中飛速盤算着。這個女人會說這麼多,會不會是因爲她在隱瞞必須說出口的事實?如果是這樣,就有必要追問到底了。
幡田的臉漲紅了,不全是因爲酒,也不全是因爲憤怒。大概是因爲這話逼近了真相吧。明明都是一樣的變態,好好相處不就好了。
「十字軍應該是英雄部隊纔對。我在培養學校裏學過,你們是精銳中的精銳。是對抗外星敵人、戰無不勝的常勝軍團。」
面對幡田這糟糕透頂的命令,三樹夫也不由得退縮了,可少校還在繼續說着。
黑瀨由梨巴通過裝甲用金屬質感的聲音反駁:「你說這種話我只會更擔心。你這個強姦犯。我通過監控攝像頭全程都看到聽到了。要是我沒有闖進去,這個少女就會落入你的魔爪了。被你禍害的人,有我一個就已經夠多了。」
「你說這種人?說我們是人渣?那我就來教教你,人渣有多可怕。幼年學校裏硬塞給你的歪理邪說,在實戰裏一點用都沒有,我就用你的身體好好讓你記住這點。」
「關於青銅隊,我還有別的事要詢問。第八二空間獵兵旅團的馬丁內斯・科蘭多中校發出的救援請求,你們爲什麼無視了?這件事已經獲得了法務次官福爾薩准將的搜查許可。你們最好還是提前想好,要在軍事法庭上陳述怎樣的辯詞比較好。」
「竟然讓你這種男人碰了我的身體,這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污點。我知道盼着別人死是最卑劣的行徑,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儘快在戰場上灰飛煙滅。」
就在這時。
這一句話讓整個場面瞬間凍結。超出常規的音量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停下了動作,店內鴉雀無聲,如同被潑了水一般安靜下來。
店裏有五十名以上的正規軍士兵,但看樣子都被內裏中尉的氣勢鎮住了。沒有哪個不要命的傢伙,敢向把肉體當成兇器的他們挑事。令人不適的沉默籠罩了四周。
一記毫無分寸的巴掌扇了過來。少女想用左手擋住,可從那粗壯的手臂裏揮出的這一下,根本就是破壞錘本身。根本沒有能扛住的道理。
「爲殉職的比格・萊特上校乾杯!」
幡田少校叫停了這一幕。
2
要作爲劍胄的操控者發揮實力,格鬥術是必須的。十字軍的成員,所有人都將武術修煉到了極致。
黑瀨由梨巴用看冷凍肉一般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科賽准尉候補生。別再說了。跟這幫烏合之衆說什麼都沒用。」
遠野少尉嗤笑一聲,用挖苦的語氣接着說道:「打不贏的架就全推給別人是吧。還真像你們這幫人會做的事。不過這也算是聰明。要是和十字軍起了衝突,之後有的是麻煩。到時候你們的騎體就算出動了,也會莫名其妙狀態奇差,折返的概率會暴漲的吧。畢竟也沒辦法嘛。反正就是碰巧出故障了。」
她的太陽穴被狠狠打中,像紙人一樣癱倒在地。幡田抱起少女的上半身,粗暴地扔到桌子上,讓她臉朝下趴着。長滿臂毛的手臂伸向少女的緊身裙,她的內衣徹底露了出來。
這是情緒壓過了理智才說出的話,可她不該對着醉漢說這些。一杯接一杯喝着酒的幡田少校,慢悠悠地站起身,和少女對峙起來。
對着快要哭出來的少女,三樹夫開口說道。
對着無視現場氣氛的暴言,三樹夫冷汗直流。雖然很想逃進廁所,好好沉浸在疏離感裏,但緋紅色的領章看樣子不會允許他這麼做。
那個被稱爲正規軍最強的師團,會物色十歲左右、被判定爲有才能的孩子,對他們進行英才教育。它和十字軍的聯繫也很深,有很多士兵都是從那裏被提拔過來的。對他們而言,十字軍就是嚮往的目標,是英雄的代名詞。
「雷斯中校也跟我說,黃金隊的副隊長位置正好空着。他還這麼說了。說青銅隊是戀童癖的變態集團。說要是和那幫傢伙混在一起,就得隔天往皮膚科和精神科跑。我很不擅長應付醫生。託這隻眼睛的福,我倒是沒少麻煩眼科。」
就在三樹夫認真這麼想的時候。
無論多麼膽大的軍人,戰死的恐懼也總是如影隨形。直到昨天還在身邊的戰友,今天就不在了。而且明天就可能輪到自己。就算是在酒局上,幡田的發言着實是失言。
雷鳴般的撞擊聲撼動了「一週十日」的店鋪。店門被撞破,銀色的塊狀物滾進了房間裏。
至少七年前,沒有這樣的事實。一邊和糟糕的記憶對抗,三樹夫這樣回嘴道。
這個准尉候補生應該也是其中之一。就是那種偶爾會出現的天才少女。然後偏偏倒黴地,撞見了十字軍最醜惡的場面。
「別搞得這麼死氣沉沉的!這裏又不是葬禮!」
糟了。別把我拉到你們那邊的圈子裏去。三樹夫裝作面無表情,但投來的視線多得非同小可。簡直就像被當成了珍稀動物。
「明白明白。那我以後叫你由梨巴可以嗎?」
「可以啊。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再叫我三樹夫的。主要是在牀上。」
「這話真傷人啊!那我就直接問了哦,爲什麼要救一個你盼着死的人?要是沒在『一週十日』附近蹲點,你不可能來得那麼湊巧。」
由梨巴的臉瞬間扭曲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撲克臉。
「只是結果變成了這樣而已。救助她是我的任務。我在酒館蹲點,也是爲了保護埃麗卡・科賽准尉候補生。」
「這姓氏好像在哪聽過。高波特馬斯市的市長是不是就是這個姓氏?」
「沒錯。她是聯盟航空自衛軍中將、H·G·韋爾斯基地總司令官希羅底・C・科賽的孫女。要是你當時真的動了手,你應該會再次被十字軍驅逐吧。」
這意外的指摘,這次輪到三樹夫慌了神。這個女人,到底知道多少?
「你說的『再次』是什麼意思。我雖然來過月球好幾次,但作爲十字軍一員被認可,這還是第一次。」
事先的僞裝工作本該是完美的。黑瀨由梨巴中尉應該也沒有確鑿證據。她只是半開玩笑地在試探我而已。三樹夫如此判斷,打定主意裝作毫不知情。
「現在我作爲法務士官輔佐直截了當地詢問你。你的履歷疑點太多了。我排查了自衛軍專用網絡『Neo・Mami』的記錄,發現你登記的個人數據和地球側的記錄完全對不上。學歷記錄裏的修讀時長,出現了不可能的數字。是正常情況的兩倍。就好像在同一所學校讀了兩遍一樣。」
「我是被民間劍胄操控者培養所半強制地徵召進自衛軍的。說不定只是輸入錯誤而已?再說你應該還沒抓到我篡改記錄的證據吧?」
「是啊。但痕跡還很明顯。想要消除過去履歷的話,故意接近政府機關獲取官方證明,是犯罪者的慣用手段。蒼海三樹夫。這應該不是你的本名吧。年齡寫二十二歲也是謊言。從採集到的精液做的基因檢測來看,你不可能沒超過二十四歲。從你擊穿阿頓之球的身手判斷,你過去肯定有軍籍。而最擅長抹除個人信息的,就是十字軍。我一直在排查那些登記爲戰死或因名聲敗壞而被除名的人員名單,但目前還沒有找到確切的匹配結果。不過,我遲早會抓住你的尾巴的。」
女人真是可怕——三樹夫真心這麼想着。難道當時她命令我跟她上牀,從一開始就是爲了採集我的體液嗎?
「抓到了又能怎麼樣?就算我僞造了身份,我立下赫赫戰功的事實也不會被無視的。自衛軍需要我的技術。十字軍還沒寬裕到會因爲這點文書錯誤就把我關進禁閉室的地步吧?難道不是嗎?」
由梨巴一直瞪着他,過了片刻,終於嘆了口氣。
「雖然不甘心,但你說的沒錯。要判斷你是友是敵,實在太過困難。所以我也決定稍微給你露一點底。」
門忽然毫無警告音地打開了,足足十二人的武裝憲兵隊走進室內——是由梨巴叫來的警備人員。她下令讓他們運送科賽准尉候補生之後,和三樹夫對上了視線。
「後續就換個地方再詳談吧,跟我來。」
三樹夫和由梨巴,各自駕駛着專屬的銀星Ⅱ號移動。在這種時候,它的太空摩托獨立形態實在是非常好用。
顛簸了十五分鐘之後到達的地方,是比利牛斯山脈的北端。
眼前是位於古騰堡隕石坑一角的全自動天文臺。沒有大氣的月球,是天體觀測的最佳場所。這裏架設着口徑460釐米的反射望遠鏡,始終凝視着天空的一角。
「武帝?就是以前盤踞在北曾的松前大島的那支武裝勢力的首領?現在應該已經不存在了吧。我聽說他們因爲後繼無人已經解散,自然消亡了不是嗎?」
「很有可能哦。大英聯邦從八十年前就把那裏稱爲污穢之地,對其避之不及,還反覆在那裏進行最終兵器的起爆測試。就連作爲人類至寶的金字塔都被他們毀掉了好幾座,說不定他們真正的目的,其實是發掘遺蹟。」
「我想回到原來的世界。僅此而已。爲了這個,我什麼都做得出來。生械體算什麼,十字軍又算什麼。我會用這雙手打碎所有的障礙,回到那個不用再體會疏離感的地方。就算把整個月球都炸碎也在所不惜。」
「原來如此。是爲了在對方發現我們在監視他們之前,銷燬證據對吧。那有成果嗎?」
因爲是全自動設施,這裏基本無人值守。雖然有維護檢查人員的值班室,但一年也就用幾次,今天自然也沒有人影。
「直屬的上級就是主犯。當時的我要從地獄裏逃出去,只能把他們也送進地獄。在第谷隕石坑上空掃蕩阿頓之球的時候,白銀隊全滅了。是在後方待命的友軍機的誤射造成的。」
「冥王星怎麼了?我對太陽系最邊緣的矮行星可沒什麼興趣。」
「喂喂。你該不會想說,那個E是「埃及(Egypt)」的E吧?」
「那你爲什麼又回到十字軍了?」
「這是小行星探測器『E・地平線號』——雖然功能被精簡了,但它出色地完成了任務。它的任務是向地球報告位置、接近鄰近天體並拍攝照片,以及自爆……」
「十三歲的時候。我溜進自衛軍的基地祭蹭飯喫的時候,被拉去做了適應性檢測。結果判定我有作爲劍胄操控者的天賦,之後就走上了那條定好的路。」
「不對。我絕對不是精神出了問題。我是被綁架了。從一個不是這裏的、美好的世界,被綁到了這個亂七八糟的世界裏。」
三樹夫一直覺得自己的成長經歷已經非同尋常,可黑瀨由梨巴的過往,也同樣沉重。他本想繼續追問下去,可從天空壓下來的黑影,讓他閉上了嘴。
「是上層開始這麼叫的吧。我聽說是因爲它既是機械,又完全搞不清是不是生命體,所以就造了生械體這個新詞。」
「該不會埃及會被選爲鍛造雷彈的實驗場,也是因爲……」
「是啊。十五歲的時候被挖走的。我滿懷希望地加入了白銀隊,結果不到一個星期就陷入了絕望。我根本沒想到那居然是個那麼變態的集團。」
他抬頭望向天空。一艘塗着銀紅雙色的圓柱形艨艟,正懸浮在那裏。
「你最早的從軍經歷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在難以抗拒的不快感不斷湧上來的三樹夫面前,由梨巴又補了一刀。
在遭遇船體瓦解這一悲劇的前一刻,加里基普號還在全艦上下洋溢着威風凜凜的壓迫感。
「因爲我就是在那個島上長大的,我受那個島的指派,加入了十字軍。」
「因爲沒有別的辦法了。在民間能做的事是有限的。只要能達成目的,我會不擇手段。我僞裝了遺傳信息,連指紋都改了,費盡心機想要冒充成另一個人,結果就這麼輕易因爲黑瀨由梨巴這個存在的出現,讓我的辛苦全都白費了。我正愁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緊接着畫面切換,屏幕上浮起一段影像,清晰度和剛纔的實時影像完全不是一個級別。那是冥王星的精密立體地圖。
「關鍵的時候就只會說些常識性的論調,真是個意外無趣的男人。」
「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你也是受害者啊。是武帝的……」
「是嗎。我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被疏離感折磨着。總在想,我真的可以待在這裏嗎?會不會有另一個我本該待着的地方。」
「別再跟我說這些抽象的論調了。我想聽的只有具體的事實!」
「我已經拿到這裏使用許可,附近也清理乾淨了——沒有竊聽器和錄音機,就不用擔心對話被人聽到。在這裏,我們可以好好玩一場遊戲。名爲『真相』的遊戲。」
「不是測試。是實戰。它載着黃金隊、鋼鐵隊、水銀隊的十二架騎體,要衝進新發現的盟約之門裏。」
儘管敵方勢力不明,但根據盟約之門與地球的位置關係,以及阿頓之球的速度反向推算,預計接敵時間約爲三十六小時後。
因爲兩者的外觀幾乎一模一樣,它直接沿用了上世紀中葉大英聯邦所使用的重型飛行艦的名稱。要儘可能確保艦內體積,最終就必然會採用圓柱形的設計。同時,爲了防止船體熱膨脹,也需要讓艦體適度滾動,而筒狀的結構在這一點上也更具優勢。
「出口是找到了。但入口不還是不明嗎?你爲什麼能確定入口在冥王星?」
「是突擊戰艦『加里基普』號。居然提前完成建造了。」
「證明愛的存在。」
「那些大人物從那麼久以前就把信息獨佔了嗎。我可不想被你們的絕望拖下水。」
由梨巴在液晶顯示屏的一角,投影出一個骰子形狀的物體。
聯盟航空自衛軍一直在推進可搭載劍胄的戰鬥母艦的建造。這根本不是什麼祕密。甚至爲了給同型號戰艦爭取預算,還大張旗鼓地宣傳過。當然,負責操控它的,就是十字軍。
兩人親眼目睹了。新銳戰艦〈加里基普〉號,從艦體中央斷裂,被炸得四分五裂的,如同噩夢一般的景象……
「你這麼想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是大和人很容易想到的詞。真正可怕的,是它的英文名稱『Egyptian』。」
「好像是這樣。尤其是黃金隊對此非常執着。雖然他們是想挽回失分,但操之過急只會引來更多的失策……」
「我將這裏放大,注意看心形地形的一角。這明顯是人工城市。不是遺蹟。從光量判斷,這座城市是有生氣的。」
「那不是事故。是被擊落了。這次爲了不刺激對方,我們投放了更小型的、直徑五釐米的立方體探測衛星。」
「黑瀨中尉,你有過疏離感嗎?你有沒有過懷疑,自己到底該不該待在這裏?」
「擁有絕望的權利,不是所有人都能有的。那是隻有真正拼盡全力的人,纔有資格躲進去的最後的避難所。那些政客,到底是不是在走到那一步之後才下的決斷,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現在只想知道蒼海三樹夫的真實身份——差不多也該輪到你了吧。還請務必讓我聽見你說出的真實。」
聆聽這番太過沉重的坦白,三樹夫也想到了一件事。
「我們從這邊發射探測器讓它突入門裏,結果它在冥王星附近重新出現了。」
數秒之後,地獄般的光景在天空中鋪展開來。
「雖然之前就有間接證據的推論,但這次我們找到了決定性的證據。我們發現了一扇全新的『盟約之門』。而且就在地球公轉軌道上。前幾天的阿頓之球,有極高的概率就是從那裏出現的。」
這場奇襲,本是可以預見的。
很快,望遠鏡的鏡筒在天空的一角停了下來。顯示器上,開始播放某個天體的實時影像。
思考了幾秒後,三樹夫回應道:「事件視界,也就是EventHorizon裏的E,不是嗎?」
「這就是幡田少校說過的那艘船啊。看上去,是要出海試航嗎。標榜專守防衛的自衛軍,終於還是掌握了對外遠征的手段了啊。」
「我應該說過,我不想聽抽象的論調。換一種說法,實現什麼事情你會獲得滿足?」
「那個作家是我們的合作者。只要把真話和假話摻在一起放出消息,大衆就完全分不清真假了。不過五鳥先生有沒有意識到自己被當成棋子用,就不好說……不對,說不定我纔是那顆棋子。到底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我已經分不清了。上層很明顯在隱瞞信息。在這裏我想問蒼海中尉一個問題。我想賭一賭你那低劣的想象力。你覺得『E・地平線號』裏的E,代表的是什麼?」
「告訴我。你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雖然經過了全面的數字校正,但畫面裏的天體看起來相當小,大小和在地球用肉眼看滿月差不多。它被黃、黑、棕混雜的斑駁紋路覆蓋,這個天體,就是曾經被稱爲行星的存在。
「如果說,這個十五等星,就是阿頓之球的出擊基地呢?」
至少,人們本可以捕捉到它的徵兆。
「你爲什麼能這麼肯定?」
由梨巴投來了如同俯視沒有熱血的爬蟲類一般的視線。可她的臉頰上,卻滑落了一行淚水。
「我強烈建議你去接受心理諮詢。雖然現在估計也已經晚了。」
「這發音聽着真讓人不舒服。你繼續說。」
「既然沒有其他符合的答案,不管多麼離奇古怪,它都有成爲真相的資格。如果那個建築不是金字塔,那我倒想聽聽你說它是什麼。」
「怪物的手?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他們要打進冥王星去嗎!? 」
何等令人震驚的發言。盟約之門在過去七十五年間,只確認到過一扇。沒想到除了連接地球與月球的那扇之外,竟然還有別的,簡直是晴天霹靂。
「只有該知道的人,才能知道這些被大衆隱瞞的信息。這是爲數不多的,讓我覺得當了軍人真好的瞬間啊。要是把這個料告訴那個叫五鳥免力的通靈藝人,他肯定馬上就寫成書了吧。」
「……我沒聽過這樣的新聞。」
三樹夫看穿了。那是他最討厭的那種眼淚。絕對是出於憐憫之情落下的淚。
「是敵人的失誤。紅外天文衛星『熱螺栓號』捕捉到了異常。阿頓之球一次性出現十具的話,就算是我也能通過重力偏差看出來。」
由梨巴點了點頭,用指尖操作起儀表盤的液晶面板。強化玻璃的另一側,桁架結構的鏡筒開始緩緩旋轉。低沉的馬達聲,應該是赤道儀轉動的噪音。
「別這麼大喊大叫的。就算是這樣,我也在儘量走最短的路跟你說清楚。黑瀨你是個美人,可讓憤怒毀了這份美貌,實在是太可惜了。而且,你要分析我的話,疏離感就是核心關鍵詞。」
「這對十字軍來說也是黑歷史,他們最擅長做掩蓋工作了。我以前的名字叫永倉豹輔,現在就算搜也搜不到。要麼是按戰鬥中失蹤處理了,要麼就被改成了從一開始沒有過這個少年的記錄。我把能捲走的信用點全捲走,逃去了地球。在澳門買了新的臉、個人ID和水凝膠護目鏡潛伏起來,等了七年。等到事情差不多平息下來的現在。」
由梨巴的臺詞,彷彿化作了言靈。
「在那裏被性侵了嗎?」
「話說回來,你知道自衛軍爲什麼要使用『生械體』這個專有名詞嗎?」
「那只是表面上的說法。實際並不是如此。武帝之島就算縮小了活動規模,現在也依然實實在在地存在着。雖然被大和政府無視,但同時它也是被承認了治外法權的、真正的鬼島……」
既然對方亮出了底牌,這邊也必須以禮相迎、正面回擊纔行。該從哪裏說起,又該說到什麼程度,這個分寸很難把握,但已經不能再沉默下去了。三樹夫如此想着,開口回應。
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讓三樹夫瞬間僵住了。敵人到底從哪裏襲來,在此之前一直是完全的謎團。
由梨巴用手指揉着太陽穴,繼續說道。
「第二十個之後的我就懶得數了。就算性癖反常,只要技術過硬,我也會抱有一定的敬意,可比我厲害的傢伙一個都沒有。所以纔會格外被他們針對吧。」
它在地球與月球的拉格朗日點L2建造完成。雖然武裝充足,也在自動化方面投入了大量精力,但乘員僅有二十七名。從懸掛軍艦旗到現在,纔過去了七十二小時而已。
聽到這個發音奇妙的詞,三樹夫立刻做出了反應。
由梨巴旋轉3D圖像,放大顯示了其中的一個點。那裏能確認到一個眼熟的四角錐構造物。
它被標榜爲聯盟航空自衛軍擁有的首艘宇宙戰艦,甚至被豪言稱沒有加里基普號無法抵達的宇宙,但實際上,它不過是通用運輸艦艾利亞斯號的強化放大版而已。
「……我每天光是活下去就已經拼盡全力了。而且我一直刻意迴避和他人來往。根本沒有閒工夫去體會什麼疏離感。」
「曾經存在的流浪民族羅姆人的別稱是「吉普賽人」——雖然這個詞因爲被批判爲歧視用語,不知不覺就沒人用了,但它的詞源是『Egyptian』,意思是從埃及來的人。據說他們自稱是《出埃及記》裏逃離暴政的民族的後裔,不過這話聽聽就好。總之,『Egyptian』這個稱呼,你可以認爲是從這裏聯想來的。也就是說,自衛軍的上層,從以前就察覺到了敵人的真面目。他們知道,有一個和古埃及文明有關、以冥王星爲根據地的超文明存在……」
「你沒有向直屬的上級申訴嗎?」
「然後因爲成績優異,你被編入了十字軍?」
「我也搞不懂啊。我猜會不會是時間跳躍或者空間彎曲之類的陰義,但根本沒有證據。總之,那之後的記憶都很模糊。我在函館港被警察保護起來,之後就在慈善學校和孤兒院之間來回輾轉,度過了九年的時間。那簡直就是地獄……」
「拿到數據了?之前大和和合衆國聯合發射的GentleDash,不是因爲事故全損了嗎?」
三樹夫望向巨大的望遠鏡,重重地嘆了口氣。
3
「意思是我們互相只說真話對吧。行啊。不過,我想讓你先說。」
在它們接連停止運行的瞬間,已經晉升爲H・G・韋爾斯基地防空司令官輔佐的艾託·桑普拉亞少佐,發佈了警戒警報。
「有可信度嗎?只有可能性的話,這場遊戲就進行不下去了。」
蒼海三樹夫收起了臉上所有的笑意,開口說道。
面對由梨巴這讓人摸不清的態度,三樹夫加強了警戒。脫離絕境的瞬間纔是最危險的。這是他從經驗裏學到的事。
「就像那粗壯的手臂一樣。那時候,我就是被這樣一雙怪物的手抓住了。那是我四歲的時候。我和身強體健、性格溫柔的父親,還有嚴厲又可怕的母親,永遠地分開了。」
「就算說是地球公轉軌道,範圍也很廣啊。你們是怎麼觀測到的?」
三樹夫輕輕吹了聲口哨。他正身處於與地外文明遭遇這一罕見的狀況之中。果然,男人的熱血還是會因此沸騰。
敵人的出現點,就是新發現的盟約之門。聯盟航宙自衛軍也清楚這一點,已經在那裏部署了大量的單機無人探測器。
可這個算式是錯誤的。這並不是桑普拉亞的責任。本次出現的敵方騎體,在所有方面都隱藏着打破既有概念的性能。僅此而已。
它的正式艦號是FX-101。全長二百零七米。空載重量三萬七千五百噸。最大可搭載十六具劍胄,擁有可支撐八百天戰鬥航行的能力。
這個數值,是以進軍火星爲前提設定的。自衛軍曾夢想在太陽系第四顆行星上建造基地。
只不過,隨着新的「盟約之門」被發現,突擊戰艦加里基普號的航向,被固定在了另一個方向。
冥王星。
這不是索敵行動。也不是強行偵察。而是入侵計劃……
中彈三百六十秒前——
在突擊戰艦加里基普號的劍胄格納庫中,黃金隊隊長加文·雷斯中校站在中央,發表着出擊前的訓話。
「黃金、鋼鐵、水銀隊的各位精銳們,我在此告知你們。我們獲得了見證歷史瞬間的榮譽。過去七十五年多的時間裏,在地球上空肆意橫行的不明飛行物的老巢,我們要去襲擊它,完成我們的復仇。我們將突破新發現的盟約之門,直擊敵人的本土!」
在他麾下的隆加·內塔大尉和艾吉·恩提爾斯中尉應聲燃起了鬥志。其他隊伍的衆人也紛紛附和。
這艘戰艦上搭載了黃金隊三具、鋼鐵隊四具、水銀隊五具,合計十二具劍胄。所有機型均爲最新型的銀星Ⅱ號。
對挽回名譽的機會充滿熱忱的雷斯中校,是本次攻擊編隊的指揮官。他語氣中帶着一絲傲慢,繼續說道。
「話雖如此,十字軍是心懷慈悲的。雖然只要發動奇襲,就能把冥王星化爲一片火海,但我們首先要嘗試和平交涉。只要對方謝罪賠償,我們也可以爲他們指明和談的道路。接下來說明作戰計劃。我們的壓制目標,是冥王星的第一衛星——卡戎。我們要以這個冠以冥河渡神之名的衛星爲立足點,實施威懾轟炸。之後,再看生械體的反應行動。」
鋼鐵隊的一名大尉高聲提問。
「用於威懾轟炸的彈頭,是常規彈頭嗎?」
「怎麼可能。要展現我方的武威,從一開始就必須全力以赴。本艦搭載了足足二十四發鍛造雷彈。我們要使用的就是這個。」
雷斯指向格納庫的天花板。那裏並排擺放着棺材一般的強化膠囊,裏面橫躺着全身赤裸的絕美女屍。
她們是白蝦夷的少女。一旦接到命令,她們就會用纖細的手臂抱緊名爲冥府礦的重金屬,在敵陣中完成自爆。據說其爆炸威力,相當於一萬噸TNT炸藥。
最終兵器「鍛造雷彈」——從首枚彈頭完成至今,已經過去了一個世紀,人類依舊沒能研發出超越它的爆炸物。戰艦上足足搭載了二十四發,足以看出本次行動的認真程度。
水銀隊一名不知名的中尉舉手詢問:「您說要壓制卡戎,可它的規模太大了。僅憑我們十二架,恐怕難以勝任。如果是衛星的話,選擇刻耳柏洛斯刻託斯會更現實一些,不是嗎?」
雷斯滿面笑容地回應:「你的意見很合理。但不行,必須是卡戎。理由屬於最高機密,但考慮到馬上就要出擊,我就破例告訴你們。這和盟約之門存在的原因息息相關。」
周圍滿是苦笑與失笑,可雷斯中校依舊面不改色。
要使用這招,必須先衝上高空,可這次的局面,比起慢工出細活,更需要兵貴神速。因此她沒能充分拉昇高度,最終變成了近乎橫向擊出的狀態。
這是目前只有黑瀨由梨巴才能使用的隱祕招式「天座失墜・小彗星」,但按照常理,本應朝着重力的方向,也就是在這個場景裏朝着月球的方向踢落下去纔是定法。
第一擊由三樹夫出手,第二擊則是由梨巴。無論第一擊是否得手,都要立刻補上第二擊,以此確保徹底擊殺對手。這就是他們的計劃。
侵入艦內的威脅目標是阿頓之球。但它的動作,和過去的那些完全不同。球形的機體每一次衝撞,都會在裝甲板上穿出大洞;鋒利的觸手每一次揮舞,被擦到的東西都會被一刀兩斷。
「首先我想問各位。我們理所當然地接受着這個月球世界,但放眼整個太陽系,地球的月亮是一個相當奇異的天體。它誕生的過程,至今還沒有被徹底探明。」
被特意設定成機械電子音的統御功能,用毫無感情的語調報告着戰果。
這艘船雖然號稱突擊戰艦,裝甲卻意外地單薄。這是比起抗彈性能,更優先注重敵人的早期探測、迎擊與迴避的結果,可敵方騎體的速度,簡直就像狂奔的駿馬。面對以逼近光速的勢頭衝來的對手,衆人根本毫無還手之力。
「它是誰、在何時、爲了什麼目的製造的,我們完全不清楚。但只要假設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冥王星的卡戎,你們就能理解,我們必須壓制那裏的必要性了。就像知名的五鳥免力先生所主張的那樣,很早之前就有人指出,『地球與月球』和『冥王星與卡戎』之間存在相似性。也就是說,只要我們掌控了那顆第一衛星,就等同於奪取了通往地球公轉軌道的盟約之門。這個推理絕對沒有錯。本次的侵攻作戰,正是賭上人類存亡的聖戰。讓我們拿出無愧於十字軍之名的戰鬥姿態,把我們的功績刻在戰史之上吧!」
但這次不一樣。它們很明顯帶着攻擊任務而來。難道說,我們之前擊殺的,不過是對我們手下留情的敵人,還爲此沾沾自喜了嗎。
它沿着圓筒狀的外壁繞行一週,這艘可悲的突擊戰艦就被攔腰切斷,徹底瓦解了。雖然沒有發生爆炸,但它遲早會墜落到月球上,徹底腐朽殆盡。
「一羣螻蟻。簡直一點長進都沒有。話說回來,那具像蟻后一樣的劍胄是什麼。倒是和螻蟻很配,就是太弱了。這樣連打發時間都做不到!」
沒有回應。他立刻向騎體的統御功能發出詢問。
淡粉色的球體,在瞬間砸在了眼前的顯示屏上。
「所有騎兵集合。擊退正在襲擊加里基普號的敵方騎體!」
敏捷性、速度、破壞力。所有性能都有着天壤之別。如果說過去對戰的阿頓球是寵物狗,那這次的就是軍用犬。
理所當然的是,圖坦卡蒙既不知道這艘船是名爲加里基普號的突擊戰艦,也不知道它原本的目標是冥王星。他在不知不覺之中,化解了本土的危機。
說起劍胄,本就該是量產而成的數打劍胄(RedCrux)——雷斯一直是這麼認爲的,可眼前出現的這具顯然是「僅此一具」的真打劍胄(BloodCrux),卻蘊含着能從根本上顛覆既有概念的魅力。它堪稱華美與莊嚴的調和,抵達了一個全新的境界。
炸裂的瞬間,強光迸發。
「這就是他們的石船嗎。看起來就像一根巨大的銀色蓮藕。既沒有軍事技術的進步,審美也還停留在原始階段。這種醜陋的東西,連存在都不該被允許!」
緊接着,他駕駛的銀星Ⅱ號從太空摩托的形態中解放開來,化作細小的鐵片包裹住了他的全身。堪堪完成裝甲着裝的雷斯,從固定在騎體背部的「行李櫃」中拔出屠龍刀,雙手擺出了架勢。
劇烈的疼痛襲向了他的大腿。在讓他重新認清自己還活着的觸感中,圖坦卡蒙陷入了茫然,凱布利二號立刻進言。
「由梨巴中尉!拜託你了!」
鋼鐵隊的一名老兵開口說道:「目前最有力的應該是大碰撞說吧。是其他行星和原始地球相撞,剝離出了形成月球的物質,最終形成了這個大型天體。」
「由梨巴中尉。回話!」
「這裏是艦橋!大量敵方騎體正在快速接近本艦!所有龍騎兵立刻着裝裝甲,進入戰鬥態勢。六十秒後將緊急開放格納庫!」
面對圖坦卡蒙的獨白,凱布利二號給出了回應。
「確認首彈命中。當前,正在準備裝填下一發。」
「那就是……我想要的……我是……英雄……我想成爲英雄啊。」
一具散發着金色光芒的、詭異的劍胄。
三樹夫親眼目睹了。銀星Ⅱ號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一般,朝着意料之外的方向超高速飛出去的樣子。
他結結實實地喫了一記對面的真打劍胄——凱布利二號騎的旋風腳踢技,最終化作了漂浮在宇宙中的凍肉。
明明使出了祕技「永遠刺不進蘋果的箭(ParadoxofTellandApple)」,卻沒能貫穿對手的心臟。事到如今,只能寄希望於第二箭了。
勝負已分。如此規模的爆炸閃光,是難得一見的景象。加里基普號的仇,應該已經報了。
雷斯終於醒悟了。他之前擊殺的阿頓之球,不過是用來偵察的機體。
不。這或許只是單純的自我安慰罷了。就算在穩如磐石的狀態下完美使出了「天座失墜・小彗星」,黑瀨騎也會百分之百地被葬送。
這纔是配得上英雄的劍胄。
「你是……什麼人……」
他沒有感到恐懼。甚至連不適感都沒有。沒過幾秒,他的右手,接着是雙腳都被扯斷,可到了這個時候,連痛覺都已經消失殆盡了。
「全員着裝裝甲!快!」
雷斯總算拿出指揮官的樣子喊了出來,可對手的實力實在太過破格。就在所有部下撲向銀星Ⅱ號的瞬間,格納庫直接和宇宙空間連通了。
超高速的下墜反衝,加上擊打前的半周旋轉疊加在一起,讓踵落的威力膨脹了數百倍。只要正面命中,無論什麼物質都不可能毫髮無損。
「前去救援。啓動合當理。」
4
凱布利二號用手背彈開防空炮火的實彈,轉瞬之間就貼在了加里基普號的船舷上。
「瓦爾普吉斯之夜!」
沒錯。圖坦卡蒙分毫不差地做出了完美的規避動作。可對方的這一箭,卻劃出了超越常識的軌道飛了過來。是由一個能精密地重新設定發射點的、非同尋常的操控者所射出的。
緊接着,敵方騎體的胸口展開,綻放出硃紅色的光芒。他雖然無法理解原理,卻憑直覺把握到了。一招威力驚天動地的陰義,即將發動。
然而——
「就是現在!凱布利。亮出你的鐵爪!」
「地球到月球的距離,是太陽到地球距離的四百分之一。而月球的直徑,是太陽直徑的四百分之一。正因爲它們的視直徑完全相同,纔會發生日全食這種現象。我不認爲這些全都是偶然。就算認爲有誰的意志在其中干預,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大約七十年前,有俄羅斯的科學家發表過這樣一篇論文。他們稱,月球毫無疑問是人工製造的巨型宇宙飛船。」
「你們大可以一笑置之,但這絕非毫無根據。你們好好想想。我們的月面都市是建在地下的,可這到底是誰、在什麼時候挖出來的?月面開發真正步入正軌,是二十一世紀之後的事。僅僅四十多年的時間,開拓進度能推進到這種地步嗎?還有月震的問題。和地震不同,月球的震動會持續很長時間。雖然普遍認爲這是因爲地殼內部的岩漿和地下水很少,但不是還有更簡單的答案嗎。月球的內部,有一部分是空洞的。人類發現了這些空洞,將其用於建造城市。這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更進一步說,連接地球與月球的盟約之門之所以存在,根源也在月球上。說穿了,這就是一種隱祕的機關。你們可能無法相信,我們腳下的月球,本身就是一架超巨型的劍胄。」
「稟告王子。左大腿部裝甲中彈。箭頭已貫穿至骨骼。現在進入修復流程。」
他拿出十字軍黃金隊隊長的骨氣,斬落了其中一架,可剩下的,他既躲不開,也逃不掉。

就在他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圖坦卡蒙察覺到了。一團凝聚的惡意,正筆直地朝他飛來。
可是——預想被徹底顛覆了。
那是他的右眼。被如同竹籤一般的觸手刺穿,從眼窩中剜出來的眼球。他用自己的左眼,清清楚楚地目睹了這一切。
敵方騎體的數量,竟然超過了一百架!眼前這噩夢般的景象讓雷斯啞口無言,或許是注意到了他,六架阿頓之球逼近了過來。
對手的陰義,就是強到了這種超乎想象的地步。
駕駛着經過自己改造的銀星Ⅱ號,成功完成狙擊的蒼海三樹夫中尉,卻並沒有感到滿足。
這段過於野心勃勃的長篇大論,被突然響起的警報聲硬生生打斷。
可他根本沒有閒心去顧慮別人了。眼前那具如同惡魔一般的劍胄不斷逼近的光景,讓三樹夫從心底裏發起抖來。
「你這架劍胄還真會挑動人啊。那我就如你所願好了。我會把玷污月球世界的螻蟻們徹底根除,爲父皇的霸業掃清障礙。」
「稟告王子。吾已明白。定要在那傢伙的身上,留下永不磨滅的傷痕!」
有什麼東西照射到了他的腹部。沒有衝擊。也感受不到熱量。只是,劇烈的加速度瞬間席捲了全身。
可雷斯中校卻在臉前擺了擺食指,如此說道。
這正是,偷雞不成蝕把米的瞬間……
*
僅憑觸感就捕捉到了它的王子,立刻操控騎體向月面下降,讓凱布利二號偏離了射線的軌跡。既然已經預判到了敵方的子彈,躲避本該是輕而易舉的事。本該是這樣的。
這就是敗因。和對手使出的陰義正面相撞的黑瀨,如同被狂風捲走的樹葉一般,被直接吹飛了。
「天座失墜・小彗星!」
一道拖着殘光的飛行體從頭頂掠過。那是黑瀨由梨巴的騎體。
她這一聲大喊,是爲了通過聲控啓動隱祕機關。銀星Ⅱ號是可以操控重力的騎體,而黑瀨已經掌握了將這項能力運用到腿技中的技巧。
加文・雷斯中校,最終沒能成爲英雄。
這是一個離譜到極致的觀點。雷斯本人也並非全盤相信,但上層交給他的報告書裏,就是這麼寫的。
數十根觸手襲向銀星Ⅱ號的頭部。前所未有的衝擊貫穿機體的同時,雷斯用左眼看到了。
「後續友軍的陣地平整,纔是我們被賦予的任務。既然如此,不如我們掃蕩月球世界,着手準備重啓月神的劍胄,您意下如何?」
「黑瀨在哪裏?! 立刻定位她的位置。」
突擊戰艦加里基普號被攔腰切斷的瞬間,三樹夫和由梨巴立刻着裝裝甲,嘗試發起反擊。
他發出了裝甲通訊,卻沒有收到任何回應。他立刻控制住身體姿態,搜尋敵方騎體——很快就找到了,那是阿頓之球的大軍。有着鋼鐵海月一般外觀的敵方騎體,團團圍住了加里基普號,旁若無人地啃噬着它。艦橋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防空火器也失去了威力。
人們常說,隔一層船底就是地獄,果然如此。空氣化作濁流噴湧而出,部下和劍胄都被拋進了冰冷的宇宙之中。
用踢技將雷斯中校的銀星Ⅱ號粉碎的圖坦卡蒙,立刻操控凱布利二號向上攀升。
雷斯至今都沒能理解死亡究竟是什麼,可他必須親身感受它的瞬間,還是到來了。他用僅存的、還能看見光的左眼,看到了。
「並非王子孤身一人。吾也會助您一臂之力。目前仍可運作的阿頓球體,共有一百零七具。若是這樣您還要退縮的話,吾只能哀嘆自己選了個不中用的操控者了。」
「真是些不堪一擊的傢伙。這樣下去,光是完成尖兵的任務,根本不可能得到父皇的認可。我心愛的安赫塞娜蒙也不會滿意的。我必須拿下更有分量的功績纔行。」
這具以聖甲蟲爲原型的劍胄,腳力正是它最大的武器。鋒利的爪尖深深嵌入船體的瞬間,凱布利二號便開始了突進。
並不是艙門打開,而是牆壁被硬生生撕開。
「不推薦。救助對象當前秒速已加速至29萬公里。」
「被地球引力捕獲的捕獲說也很有說服力。月球上存在比地球更古老的岩石的原因,用這個說法也能解釋得通吧。」
他伸出一隻手,把還插在上面的異物拔了出來。那是一支平平無奇的箭。
他對着一片譁然的部下們,繼續說道。
「不可能!我明明躲開了!」
緊接着,水銀隊的女性駕駛員回答道。
回應立刻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緊隨其後的,是防空炮火的重低音。牆面劇烈震動,證明這絕非空炮。現在看來遭到奇襲的,是這邊。
但雷斯還是在千鈞一髮之際,喊出了誓約的口令。
「正朝着水瓶座方向高速漂流中。」
已經沒救了。別說高速了,對方的速度都快要逼近光速了,誰能追得上啊。這恐怕就是和由梨巴的永別。
原本在月面站穩陣腳的三樹夫的騎體,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一般被吹飛,就這麼掙脫了引力,被拋進了宇宙空間裏。
他一邊被席捲全身的加速度逼得發出慘叫,一邊帶着自嘲的心情想道。
(……呵呵呵……這也……太離譜了吧……)
*
凱布利二號騎發動的,是名爲「尼羅河的奔流」的隱祕招式。
這是利用飢餓虛空——也就是所謂微型黑洞的性質,開發出的終極破壞技。
黑洞作爲能吞噬一切的重力天體十分有名,但它的「入口」很窄。無法被吸入的物質,會形成吸積盤。而陰義的本質,就是將吸積盤作爲等離子氣體的發射臺來使用。
這就是地球人類稱之爲「宇宙噴流」的爆炸現象。凱布利二號騎調動了所有的光輻射壓與磁場力學,從胸口射出的等離子氣體,就如同一場洪水,將所有的物質都放逐到了地平線的彼方。
「稟告王子。『尼羅河的奔流』禁止連射。實際上第二擊的效果已經減弱。敵方騎體正在向地球墜落,當前速度爲光速的四十分之一,仍在加速中。尚未確認是否將其擊破。」
聽着凱布利二號騎直接傳入腦海的報告,圖坦卡蒙嘖了一聲。
「作爲碎了我左邊大腿骨的代價,讓他死都顯得太便宜他了。算了,也好。眼前礙事的傢伙已經消失了。對了,第一擊打跑的敵方騎體呢。」
「當前,目標正以逼近光速的速度遠離我們。約六小時後,抵達冥王星軌道的概率極大。」
「真是正好。聯繫戰略顧問安赫塞娜蒙,讓她去回收目標。」
「您的意思是,只要能活捉操控者,就能大量蒐集劍胄的相關情報,對嗎。」
「算是吧。不過這麼做也沒多大意義。不,我會讓它變得毫無意義。我要把寄生在這顆月球上的螻蟻們全部剿滅,把他們的劍胄盡數屠戮。比起分析什麼性能參數,削減他們的數量纔是首要任務。唯有如此,月神的劍胄才能從長眠中甦醒。凱布利。助我成就霸業!」
以月面爲舞臺,史上規模最大的大屠殺,就此拉開了序幕。
這根本算不上戰鬥。近乎是一場單純的作業。就算是精銳的十字軍也毫無還手之力,正規軍們拼死的抵抗也形同虛設。
傷亡人數沒有留下任何記錄。只有證言流傳下來,稱當時的慘狀,讓活着的人都羨慕死去的人。
不斷尋求神明的人,終會萌生身爲神明的自覺。摸索着進化之路的生械體王子,正渴望以狂暴之神的身份,君臨這個世界……
*
被敵方騎體的神祕光線照射過後,三樹夫的意識依舊沒有渙散。隨之而來的是不斷累積的恐懼,可蒼海三樹夫直到最後,都沒有放棄希望。
「本騎已進入地球引力圈。強烈建議做好進入大氣層的準備。」
「切換爲獨立形態。就這麼降落到地球上!」
「我可不會失望。怎麼可能會。就算能聯繫上,頂多也只能留句遺言罷了。話說回來,那架金光閃閃的劍胄,可真給我整了出好活。這是什麼離譜的功率啊。從月球到地球,居然只花了四十秒。」
「高度 80 公里時展開極超音速翼傘。降落傘的使用時機交給你判斷。迫降的話最好選在海上。多少能減輕一點撞擊的傷害吧。」
銀星Ⅱ號響應了操控者的指令。它揹負的圓錐狀物體,如同香蕉皮一般剝落,一顆肉眼無法捕捉的球體從中脫離而出。
一座島出現在了視野裏。那是一座擁有火山口湖、規模不算小的孤島。
「『行李櫃』全開。把背後的重力機械露出來。朝着地球的反對側發射黑洞,靠收斂效應應該就能抵消速度。」
雖說只是微型尺寸,但在常規空間中釋放黑洞,是受到嚴格管制的行爲。雖然它大概率會在瞬間蒸發,但誰也無法保證不會產生任何惡劣影響。如果要考慮人類的未來,老老實實地在這裏等死,纔是正確的選擇。
他的銀星Ⅱ號,正朝着松前大島不斷墜落。
用於宇宙戰的劍胄,都被強制要求具備單獨突入大氣層的能力。這具有着『棺材』稱呼的太空摩托,採用全密封式設計,足以保護操控者,沒有任何問題。
沒辦法了。只能用最後的手段。
三樹夫凝視着窗外被燒得通紅的景象,睥睨着眼下的地形,鎖定了目的地。很快,一片眼熟的地形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那是北曾——位於大和國最北端的土地。騎體正朝着它西南部的海面,不斷墜落。
「我知道可能是白費功夫,能不能和空間站『綠龍』取得聯繫?」
瞬間,剎車生效了。速度能量被黑洞的超重力抵消了絕大部分。踏入大氣層的時候,速度已經降到了秒速12公里。騎體居然撐住了,簡直是個奇蹟。
他對着統御功能的警告,高聲喊道。
——但是,我纔不要那樣。就算要踩着別人的屍體,我也要活下去。畢竟人死了,連後悔都做不到了。
「發射輸出系統存在嚴重故障。無任何應答。」
速度計指向了秒速9500公里。以這種速度衝進大氣層的話,騎體會直接崩解,化作一顆盛大的流星,供地上的人們觀賞吧。
此刻的蒼海三樹夫,甚至願意相信惡魔的存在了。
也就是,那座所謂的……「武帝之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