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入迴路~龍焰之徑~
《貓的地球儀》 · 秋山瑞人 · 8270 字

樂來做幽的朋友。
當時,樂是這麼說的。聽到這話的幽決定,如果樂敢動一下,就砍了她。
然後樂動了。從鼓形鐵桶上跳了下來。
幽轉身釋放出因緣,克里斯瑪斯甩動全身,擲出飛刃。決心在最後一刻動搖了。運氣也不錯。克里斯瑪斯用右手投擲飛刃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只是碰巧用了右手而已。如果是左手的話,最後一瞬間不管幽做什麼也絕對來不及,樂的身體恐怕會混進鼓形鐵桶的塗料裏,飛濺到十米見方的範圍。畢竟從很久以前開始,克里斯瑪斯的左臂肌肉在神經傳導速度上就有輕微延遲。
總之,樂撿回了一條命。刀刃避開樂的身體飛過,將她身後的鼓形鐵桶劈成兩半。樂從頭到腳被塗料淋透,倉皇逃走了。
以上就是幽對那件事的認知。
然而,如果從另一方當事人樂的角度看,事情的經過則是這樣的:
從鼓形鐵桶上跳下來的時候,不知從哪裏傳來一聲可怕的怒吼。嚇得動彈不得,叫作克里斯的機器人突然摔倒了。因爲它是個笨蛋。不知道爲什麼,鼓形鐵桶爆炸了,從頭到腳淋了一身帶顏色的水。嚇了一大跳,尿了出來。害怕極了,總之拔腿就跑。雖然尿褲子的事被震電發現了,但絕對要對焰保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幽做得太過高明,樂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所以,樂並沒有吸取教訓。
☾
雙子座月十夜。還有八天。
幽傻眼了。
「——你來幹嘛?」
「來陪你玩的。」
震電的眼睛忽閃忽閃,表示「沒錯」。
樂十分謹慎地環顧四周。然而,幽的窩——船塢裏,塞滿了堆積如山的無數機械,電力照明只照亮了一半,很是昏暗,到處都是克里斯瑪斯可能藏身的地方。
樂緊緊盯着幽,問道:
「克里斯在哪兒?」
「還在睡覺。」
「所以——」
「托爾克以極快速度繞着地球儀旋轉,所以纔不會掉落到地球儀上。但是,反過來說,除非能想辦法改變那個極快的速度,否則想讓托爾克掉到地球儀上是絕不可能的吧?那瓶子也是一回事。雖然平時感覺不到,但那瓶子在震電扔出去之前,就已經和托爾克一起,以極快的速度運動了。震電那點力氣,根本沒法改變這種速度。就像全力奔跑的震電被老鼠從側面輕輕推了一下。當然,震電的跑步路線會稍微偏離一點點,那個瓶子也會進入一個與之前稍微不同的橢圓軌道。但也僅此而已。就算朝地球儀的相反方向扔也一樣。它又會進入另一個橢圓軌道,可還是會一直繞着地球儀旋轉。並不會飛到宇宙的盡頭。」
「那是什麼?什麼粉?」
樂更加困惑。幽得意地笑起來。
「欸?隨便誰都行啊,比如震電。」
幽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樂的樣子,突然加快語速說道:
幽卻立刻反問:
「震電的臂力有多大?」
「假如用動力器官旋轉翼尖上的圓盤,克里斯的身體就會受其反作用力,朝相反方向旋轉對吧。因爲有X翼、Y翼和Z翼這三個軸,只要巧妙地控制它們旋轉,就能讓克里斯的身體在空中自由自在地轉動。就算沒有落腳點也沒問題。」
「誰來扔?」
「這叫變異減震器。潛泳用的。克里斯會揹着它在螺旋階梯上飛行。」
「可是,絕對不會被發現的地方在哪兒呢?」
幽點了點頭。樂得意洋洋地喊出了和當年克里斯瑪斯一模一樣的話。
「是吧?這是魔法粉末哦。要說爲什麼,因爲有股好聞的味道。是樂找到的喲。」
幽將視線移回到工作臺上。
幽盯着驚訝得目瞪口呆的樂說道:
幾乎停止思考的幽,不由得如實作答。其實他自己也想再多睡一會兒。畢竟昨天和焰——
「行啊。我把總線封鎖了。沒我的命令,克里斯不會醒來。」
「可是,焰說那種事根本不可能。說那麼做會死的。說去地球儀就等於去死。樂也這麼覺得。」
對樂而言,噼裏啪啦纔是最重要的,變異減震器似乎被樂歸類進了「討厭的東西」。樂很快失去了興趣,開始和震電一起在船塢裏到處閒逛。每當發現新鮮玩意,樂就問:
「如果是樂,會藏在哪裏?讓那個瓶子絕對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不。那不是武器。」
「爲什麼,爲什麼?」
「你也知道,如果天行者的身份暴露就會被殺吧?」
「誰都不行。」
「你知道天行者的夢想是去地球儀嗎?」
全身毛髮「唰」地一下豎了起來。樂猛地一蹦,摔到地上,一邊踉蹌着,一邊字面意義上地滾進了附近的暗處。樂慌亂掙扎着。震電立刻抓起帶繩的小袋跑過來,把裏面的魔法粉末一點點灑在陰影前的地面上。過了一會兒,效果顯現,樂停止掙扎,被氣味吸引着從暗處走了出來。
幽含糊地點點頭,樂堅決地說道:
「這是什麼?」
「那盤子會轉?」
「電烙鐵。是把導電性強的金屬像膠水一樣熔化,用來連接電線和零件的東西。」
「想到了!這樣就不會被發現了!連幽也絕對找不到!絕對,永遠、永遠都找不到!想聽嗎?想聽樂的主意嗎?」
「這是什麼?」
「嗯,所以——」
「能做到。只是非常難而已。難到至今沒人成功過。爲了成功需要怎麼做,哪怕一隻貓用一生去研究也研究不透。所以,天行者會在自己死前,把之前所有的研究成果寫下來,放進那瓶子裏,藏在絕對不會被發現的地方,好讓下一任天行者繼承研究。」
形狀和大小都類似書包的骨架裏,塞進了三個強力的動力器官和電力器官。不出所料還配有兩條類似書包的肩帶,看來克里斯瑪斯可以揹着它。骨架上部垂下的螺旋狀電纜,其末端是用於直接刺入克里斯瑪斯延髓,以捕捉任意信號的針狀電極。
幽反問:
「絕對。」
那是克里斯瑪斯藏在紙箱裏,守護了整整四十年的、朧的瓶子。
這傢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經過一番交談才明白,樂別說幽的挑戰書,甚至連焰攻陷了氣聯坑都不知道。看來她忙着清理沾滿塗料的身體,這段時間都沒出門。
「那個……」
「——欸,那是什麼?」
樂思考了一會兒,說出了和當年克里斯瑪斯一模一樣的話。
三根管子互相呈九十度夾角,它們的末端安裝着看起來巨大又沉重的金屬圓盤。
「沒關係喲。樂覺得焰不會在意的。而且,約定就是約定。樂已經答應要當幽的朋友。樂知道哦,焰很強,這次幽肯定會被打得落花流水然後死掉。所以,至少在那之前,樂會陪你一起玩。」
「嗯。樂知道啊。幽要是被官員發現,就會被砍頭。焰告訴樂的。」
樂蹲在地上,專心聞着粉末的氣味。幽也湊近模仿着聞了一下。
「玩什麼呢?如果玩接龍的話,輪到幽了哦。時鐘的『i』。」
樂眨了眨眼。
從樂的表情可以看出,這是她第一次聽說。
「是工具。那邊是螺絲刀、扳手之類的,也就是擰螺絲的東西。」
這很簡單,幽也覺得該這麼做。然而,幽卻做了另一件事。他用加密鎖封鎖了睡夢中克里斯瑪斯的自律系統總線,並施加了麻醉處理,讓她直到幽發送解除命令之前,都不會醒來。
曾斷言「靈魂燃燒的光芒就是垃圾點燃的光」的幽。
幽跑向工作臺,拔掉電源線的插頭。順便發出幾條指令,逐一關閉除照明外的整個船塢的電源。並未充分屏蔽的高壓電纜泄漏出的噪音消失了,船塢籠罩在久違的靜寂之中。
「嗯,嗯,絕對?絕對不能被發現?」
樂抱住放在貨架角落裏的一個高大陶瓷瓶,骨碌碌滾到了地上。
「那,在那個集裝箱裏嗎?」
「乙炔焊槍。用來熔化金屬,進行切割和焊接的東西。」
此外,三個動力器官各延伸出一根又粗又長的不鏽鋼管。
「我可能會殺掉焰。焰也可能殺掉我。所以,如果焰知道你跟我待在一起,那傢伙肯定會生氣。」
「欸欸,這是什麼?」
「這是什麼?」
那是一臺奇怪的機器。
「魔法粉末。」
「嗯?」
「我給多爾袞下了挑戰書。我把耍弄骷髏放在了氣聯坑鎮。十八隻腐鼠。八天後的雙子座月十八夜,在中心柱的螺旋階梯舉行潛泳。跟焰戰鬥。」
「——我是天行者這事,你是從焰那裏聽說的吧?」
樂的話像氣球在腦中炸裂,幽猛然回過神時,樂已經跳上旁邊的大工作臺,正用前爪撥弄着上面的奇怪機器。
「這是什麼?」
幽一秒就認出了粉末的真面目。
樂一臉茫然。
首先,必須把事情說清楚。幽這麼想着。
「樂討厭那孩子。要問爲什麼,因爲它動不動就衝樂大吼大叫。你保證,絕對不把那孩子從集裝箱裏放出來。不然的話,就不陪你玩了。」
「你看到我的挑戰書了嗎?」
樂被幽問得愣住了。
「喂,回答一下啊。那是什麼?難不成,是想用那噼裏啪啦的東西對付焰?」
「也是,震電再怎麼努力也不行吧。不管怎麼用力扔,也飛不了多遠。我還是能找着。」
觸電了。
幽心想,該說的都說了。
討厭的記憶在還留有黴味的腦袋裏復甦,幽陷入了深深的沮喪之中。
「從氣閘直接扔到宇宙裏去!」
樂點了點頭,但說:
樂似乎覺得這問題很有趣。她抱着瓶子,開心地在地上滾來滾去。
「可是,噼裏啪啦的東西呢?」
樂用尾巴指向克里斯瑪斯的「巢」。門旁的支架上還掛着狼牙棒。
樂聽了,點點頭表示滿意。態度相當高傲。幽一直在反覆思考着同一件事。明明都已經那樣威脅了。到最後一刻,那甚至都算不上威脅了。明明差一點就要死了。
現在就下令喚醒克里斯瑪斯,讓樂喫點苦頭,再連同震電一起轟出去就行。
然而,樂稍微思考了一會兒,乾脆地說:
「誰都不行?真的誰都找不到的地方?」
「就算筆直朝地球儀扔,憑震電的力氣也到不了地球儀。只會扔進奇怪的橢圓軌道,然後繞着地球儀不停轉圈。」
樂又在地上滾了一會兒,突然一下子跳了起來,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騙人!樂知道的,扔進宇宙的東西會直接飛到不知道哪裏去的!這樣也能找到嗎?朝地球儀扔的話,會掉到地球儀上啊!那樣也能?那樣也能?」
總而言之,這是一臺用於在無重力、無落腳點的環境中自由調整身體方向的機器。幽這麼說完,就放棄了進一步說明。他心想,焰應該能明白吧。不過,也不能給身爲對戰對手的焰看這東西。
大概是震驚的餘波已逐漸消退,樂盯着工作臺上的可怕機器,問道:
幽愣住了。
樂被她那股驚訝勁兒擺弄着,跳起一種讓人完全看不懂的舞,又是原地打轉,又是手忙腳亂,又向幽拋出狂風驟雨般的一連串問題。然而,情緒過於激動,根本抓不住重點。甚至連像樣的數字語言都算不上,幽完全不懂樂想表達什麼。
曾那樣斷言的幽,卻沒能說出「這只是普通的洗衣粉」。
「笨蛋,住手!那個危險別碰!要是亂摸到什麼地方——」
話雖如此——幽思考着。
雖說瓶子不至於永久丟失,幽心想,但把它扔到軌道上旋轉,確實是個不錯的藏匿地點。要找到那個瓶子,首先得抓住震電,問清楚「什麼時候、從哪裏、朝哪個方向、用多大的力扔出去的」,再計算出當前位置,嚴密觀測那個方位。即使發現了,回收也是個大問題。
然而,那並不是「絕對不會被發現的藏匿地點」。
如果連這種東西都找不到,那可不行。如果沒有找出絕對找不到的東西的志氣,就當不了天行者。
「想把瓶子扔進地球儀,就不能直着朝地球儀扔,而是應該朝托爾克前進方向的反方向扔,必須降低瓶子的軌道速度纔行。雖然你會覺得這是繞遠路,但其實這纔是最佳捷徑。不過,光靠震電扔那一下是不夠的。除非用大炮之類的裝置發射——」
能扔到嗎——幽進一步思考。
大炮。比如,將燃燒實驗儀體射入地球儀的那種發射器。然而,瓶子比燃燒實驗儀體重得多。實際上,在藏瓶子時,裏面還裝滿了水銀作防腐劑。而且,瓶子肯定會在發射的衝擊下破碎。不行,還是得用發動機——
「喂喂!」
幽回過神。樂睜大眼睛盯着幽。
「tuǒ yuán guǐ dào,是什麼?」
我也想問——震電的眼睛忽閃忽閃。
幽斜眼瞪了一下完全沒明白的兩人,心想:事已至此,只能動用最後手段了。
暗門藏在船塢深處,被堆積如山的雜物巧妙地僞裝着,還設置了兇惡的陷阱。有讓敵人觸發陷阱的細線、用來發射大量鐵釘的炸藥、連接電流點火式插頭的電力器官,以及能通過電波鬍鬚的指令切換整個陷阱開關的主電路。
門後是一條祕密通道。
沿着掛滿空罐頭響鈴的通道前行,走下好幾層重疊的狹窄樓梯,穿過紅色鳥居層層排列的加速回廊,來到一個有許多岔路的寬敞圓頂狀隧道。不理會那些岔路,筆直地沿着明顯貼合托爾克圓度的、平緩彎曲的隧道繼續行進。
最終抵達的地方,有一座非常非常古老的石制大型氣閘。
氣閘內部有各種各樣的東西——電力照明、電力器官、從管道中抽取燃料的破泵、三臺巨大卻鏽跡斑斑的龍門吊,地面上還有直通宇宙的大型氣密外隔牆。
然後是——
消減軌道速度的巨大力量,和足以抵禦極端高溫的堅固護盾。
樂和震電無助地仰望着這兩樣東西。
「起重機分離正常!看上面的窗戶!托爾克越來越遠了!」
樂歡呼起來,輕快地跳起舞,三段跳遠似的撲向布梯子,使出要把爪子扯斷的勁頭攀援而上,跳進駕駛艙。震電一副「我也要我也要」的樣子,眼睛忽閃忽閃,可手卻夠不到駕駛艙的艙門。它腦袋咕嚕咕嚕轉了好幾圈環顧四周,發現克里斯瑪斯工作時用的木梯子,便像大猩猩一樣歡欣鼓舞。
「轟!降落傘容器艙門炸飛了!駕駛艙劇烈搖晃!快看後面的觀察窗!怎麼樣?降落傘順利打開了嗎?」
「就是說啊……」
「也許吧。」
幽忽然湊到樂身旁。
「發動機點火成功!開始減速!劇烈衝擊!」
樂的行動非常出色。她迅速踢開應急降落傘開傘杆。
「震電,我會給你帶禮物的!」
「震電!電源啓動!」
「艙體不斷下落。窗外漸漸染上火焰的顏色,越來越亮。摩擦熱讓艙體開始燃燒。艙體開始輕輕搖晃。窗外一片火紅!高度不斷下降,空氣變稠了,能聽見聲音了!搖晃也更厲害了!好!看來一切順利!艙體抗住摩擦熱,正在不斷減速!」
「打開了!」
僅僅交代完這些,幽就把自己塞進座椅後的縫隙。
樂緊閉雙眼,強忍恐懼。
「這就是,幽想做的事?」
這裏像極了幽初次漫步宇宙的那個鼓形鐵桶駕駛艙。雖然結構精巧複雜得多,但那個駕駛艙的濃郁氣息仍然保留着,本質未變。
樂差點吐出來,但還是「喵!」地笑出了聲。
樂心中難以抑制的好奇心爆發了。
「最終檢查完畢。好了,氣閘要開始減壓了。正下方的外壁慢慢打開。看,往下面的窗戶看!是宇宙!」
「這是什麼?」
樂連珠炮似的說着。比平時更不加思索,只是將腦海中的一切照原樣傾瀉而出。
「前腳的,對,就是那邊那個,是自動控制失靈時的應急裝置。這個是發動機點火觸發器,這邊是分離。這個是防護罩分離,那邊是降落傘開傘杆。」
然後,幽對樂施了魔法。
無數儀表,無數指示器。右上、左上、斜下各有一扇三角形的窗戶。幽叼住在駕駛艙內活蹦亂跳的樂的後頸,把她那小身板拽到座椅上。爬上梯子的震電從艙門邊探出身子,好奇地往裏張望。
「出——發!!」
「給震電下命令,全電源啓動。」
樂從座椅上掙脫,撲向駕駛艙後部的窗戶。那是丟掉所有耐熱瓦防護罩後纔會有光透進來的、如今不過是一片漆黑的小窗。
「宇——宙!!」
樂猛地睜開眼。
「降落傘沒打開!看那兒的指示器!如果降落傘正常打開,那個指示器該倒下的!糟了!這樣下去,會撞上地球儀變成肉餅的!」
減速發動機和再入艙,都以分離狀態懸掛在龍門吊上。尤其是發動機,體積很大,直徑略超過4米,全長略小於20米。巨大的噴嘴中注滿黑暗,各處的隔熱板都已被拆除,它就以這種狀態橫臥着。
樂注視着幽,臉色逐漸變得不悅。她狠狠地拋出一句話。
樂壓根沒聽進幽的話,只是呆呆地盯着減速發動機,脫口而出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詞。樂出生的屯城坑裏,有很多和這臺發動機外觀類似的水箱。
但是——
「雖然樂答應要當你的朋友,不過樂是焰的夥伴喲。樂知道哦,焰是托爾克最強的。焰絕對不會再輸給幽這種人。」
「是嗎?這是幽想做的事?」
樂盯着窗戶看了好一會兒。也許樂的魔法遲遲未散,那扇窗外展開的美麗降落傘,在樂眼中久久揮之不去。
幽全身鬆懈下來。從登機艙口往裏張望的震電眼睛忽閃忽閃,雙手在頭頂啪啪拍手。
一聽到星星,樂趕緊往窗外東張西望。
幽突然鬆開手,樂差點從座椅上滑下來。
「越來——越遠了!!」
「沒空玩了。馬上開始減速。看主時鐘,5、4、3、2、1。」
幽突然用力把樂的身體按進座椅。
「快上來吧。」
「這個,這個,是石頭做的?」
而焰,定會嘲笑那些因爲一句「我認輸」就停止戰鬥的傢伙。
聽到有人爲了金錢、食物和母貓前往地球儀,幽自己都笑了。
形狀接近橫放的圓錐。正面的部分是圓形的隆起,直徑約2.5米,全長約3.5米。姿態控制噴嘴遍佈各處,配有硅玻璃窗,登機艙口敞開着。密密麻麻覆蓋整個艙體的褐色石塊,看上去就非常厚重。
中心處是用石膏取模而成的座椅。
「好了!」
興奮到極點,樂連尾巴尖的毛都豎起來了。
幽用尾巴指向再入艙。
那種事連萬分之一的概率都沒有。要麼殺,要麼被殺,焰只會接受這種形式的結論吧。想活着去地球儀,就拼命攻過來吧——纔剛被這樣警告過。
「成功了。大獲成功呢。」
「發動機也分離成功。艙體終於來到地球儀附近了。歷代天行者中,還沒有任何人能到達這種地方。終於要來了。從這裏開始,就是從未有人涉足過的、傳說中的再入迴廊。」
「幽要坐這個?坐這個去地球儀?」
說完,樂鑽過震電腋下,穿過駕駛艙門跳到地上。震電也爬下梯子,抱起樂放在頭上。幽急忙從艙門裏探出身子:
在艙門邊張望的震電轉了一圈腦袋,使勁伸出右拳,豎起了大拇指。
幽長舒一口氣,虛弱地笑了笑。
「防護罩分離!成功!只剩駕駛艙了!現在不管看哪扇窗戶,都是地球儀的藍色!——等等,有點不對勁。」
「減速發動機和再入艙。」
「接下來——」
「看主時鐘。倒計時歸零就要出發了。5、4、3、2、1——」
「喂喂,這是什麼,這是什麼?那邊圓圓的是什麼?這邊尖尖的又是什麼?」
「抱住這個。」
「好。接下來是一段短暫的宇宙飛行。等太陽儀被地球儀的陰影遮住,就用六分儀觀測星星,確認是否飛行在正確軌道上。」
樂一邊啪嗒啪嗒踩着腳邊的踏板,一邊大聲喊:
「——好了。仔細聽好。樂•三十八號天行者,已完成所有裝置檢查,進入駕駛艙。目標是遙遠的地球儀。高度6000千米,秒速5600米的天空之行。準備好了嗎?」
樂緊緊抱住座椅。這座椅是貼合幽的體型製作的,對樂來說稍微有點大。
隨後幽回過頭,看向樂:
「怎麼了怎麼了?! 」
「記住了!在這裏看到的事要對所有人保密!包括焰!」
樂緊張起來。她死死抓住座椅,毫不鬆懈地掃視儀表盤。
「用安全帶把身體固定在座椅上。」
「把這東西和發動機連起來,打開這個氣閘的門,看準時機,從起重機上分離,向宇宙投下再入艙。我想稍微輕鬆一點,所以就利用托爾克的離心力,把它朝減速方向拋出去。進入宇宙後,點燃發動機大幅減速。減速結束後,分離發動機,只剩下再入艙。然後在宇宙裏飛行一段時間,如果一切順利,就直接再入地球儀。不斷下落的過程中,靠空氣阻力來減速,代價是要承受極端高溫,等速度充分降低後,把沒用的耐熱瓦防護罩全部拋棄掉,減輕重量。接下來,就只剩艙體中心的駕駛艙,打開降落傘,慢慢降落到地球儀上。」
「整個艙體都覆蓋着耐熱瓦防護罩。因爲再入地球儀的時候,必須承受極端高溫。正式任務中,首先——」
「那是,水箱?」
幽走近再入艙,
「差不多到收集老鼠陷阱的時間了。樂要回去嘍。」
「關閉艙門。」
幽如此回答。
樂覺得好玩,一個勁地猛踩踏板。
幽微微一笑。
樂小聲問。
「不過呢,要是幽被焰打得落花流水,快要輸了,只要幽說一句『我認輸』,焰說不定會饒過你。那樣也算焰贏了。」
但是,樂看得見。
樂終於回過頭看向幽。
「這點小事兒——算不了什麼嘛!!」
幽回答,臉上浮現出難掩的得意之色。就像小貓向朋友炫耀珍藏的玩具一樣。
「我要坐的,是那邊那個。」
「嗯,算是吧。它的大部分容積都被燃料和氧化劑儲罐佔了。不過現在裏面還是空的。其實整體能做得再小一點的,但是儲罐的隔熱太難做,最後就變成這個大小了。」
駕駛艙內部昏暗、狹窄,溢滿冒險的氣息。
「我還不知道能不能像樂一樣做得那麼好呢。」
樂驚訝地盯着幽。幽用尾巴招呼樂,跳上從登機艙口垂到地面的厚重布梯子。他用爪子勾着往上爬,跳進駕駛艙,又從艙門探出頭來說:
幽抬眼望着樂。
震電發出「嘰哩哩哩」的短促警報,引起了樂的注意。樂看着震電忽閃忽閃的眼睛,「嗯」的一聲點了點頭。
「再過一會兒噴射就結束了!加油加油,還有五秒!4、3、2、1。」
「接好了!」
無數腳踏板伸了出來。
「試試看?」
「接上空調裝置的插頭。」
「腳能夠到腳踏板嗎?兩隻後腳附近是姿態控制系統,也就是舵。這個和這個控制俯仰,這個和這個控制偏航。」
樂和震電同時回頭,同時點頭。樂差點因此摔下去。
「沒問題吧?認得回去的路嗎?」
「嗯。」
樂信心十足地回答。
「那個……」
幽忍不住問。
「你該不會打算明天還來吧?」
「嗯。」
樂信心十足地如此回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