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S小貓
《貓的地球儀》 · 秋山瑞人 · 1.5萬 字

那不是個太過久遠的故事。「菊水一組」雖然是個總貓數不到三十隻的小型盜賊團,卻因敢於公然向大集會揮刀的兇悍武鬥派作風而聞名。提起擔任首領的年輕母貓「電尾的虎斑貓圓」,其名號在塔陣坑一帶至今仍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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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當然是貓,母貓,虎斑花紋的貓,有着稚氣未脫的淡藍瞳孔的貓;是一望便知的野丫頭,菊水一組的首領,是能在黑道貓評賽會上摘得桂冠的、骨子裏的法外狂徒。
圓的綽號「電尾」是一種傳染病的名字。過去曾多次大流行,每次都造成讓地球儀爲之傾斜的海量死亡。其症狀頗爲獨特,起初是尾巴感到麻酥酥的刺痛,接着就是被強烈的幻覺纏上,最後在痙攣大發作中一命嗚呼。圓得此綽號,自然是因爲她殺敵像「流行病一樣大量而迅速」。
菊水一組頻繁出沒於塔陣坑的交易迴廊,屢屢劫掠,有如瘟疫般讓附近的富商們恐懼。不過,這個惡名真正傳遍四方,還要從大集會的討伐隊進駐塔陣坑算起。最初的一年裏,圓的四隻部下被討伐隊的路行者殺害,作爲報復,圓單槍匹馬襲擊駐地,殺死了八名靈魂之刃祭旗。此事被稱作「南塔的雙倍奉還」,其經過甚至被街頭藝人改編成一齣劇目,廣受歡迎。
當然,盜賊團終究是「不服管教之人」,無非是一夥被唾棄的不法之徒罷了。菊水一組並非什麼高尚的義賊,也沒有打出「不殺人」或「只劫富」這類冠冕堂皇的旗號。圓對獵物一視同仁,但凡礙事者都絕不留情。
然而,暴徒的老大竟是一隻年輕的母貓,這本身就足以成爲談資。
他們是支未嘗敗績的強大團夥,那一身反骨甚至讓人覺得痛快。
這對大集會而言,固然不是件好事,可電尾和她那夥貓,哪怕在當時的正派貓眼裏,也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在此透露一個祕密。大集會的密探始終無法確定菊水一組的據點;以及菊水一組在成名後仍維持總數不足三十隻的小規模,背後其實另有隱情。
菊水一組在黴菌森林的深處擁有七處據點,一有風吹草動,就從一處遷往另一處,就這樣反覆流轉。
一旦人手一多,就沒法這麼靈活行動了。遷移據點時的僞裝工作極其徹底,所有生活痕跡都消滅得一乾二淨,連一根落毛都不會留下,還要撒上快速生長的黴菌孢子,甚至放出專門爲此飼養的老鼠和蟑螂。此外,決定下次轉移到哪個據點,提前偵查並確認安全,這些都是圓的重要工作,絕不會假手旁人。
因此,最先發現那隻黑色小貓的,是圓。
那天,圓在牀上醒來,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心裏決定,是時候搬到下一個據點了。圓這種突如其來的決定,部下們管它叫「大姐病」。圓和搭檔「滿月」一同前往偵察新據點。目的地是散佈在這片森林最深處的「狂歡節遺蹟羣」中的一座疊層樓閣,圓心裏將它歸類爲「比較舒適的據點」。
可到了預定時間,圓和滿月卻沒有回來。
部下們誰也不擔心。要是每次圓回來晚了都要擔心,那早就喫不消了。不過,副首領「要」是個例外。牠本來是個頭腦活絡的傢伙,可一涉及到圓,腦子就像缺了根弦似的。這次也是,要扯着嗓子嚷道「搞不好出事了,沒準遇上什麼大老鼠了」,還對抱怨說「如果是能幹掉大姐的大老鼠,咱們去了也沒用啊」的部下揮出鐵拳,帶着一臉無奈的防彈護衛,一行人趕往圓理應所在的疊層樓閣。他們來到被黴菌樹掩埋的遺蹟羣,鑽過被大量廢棄材料遮蓋的艙門,飛奔過蜿蜒曲折的隧道,這時要聽見深處的房間裏傳來圓的聲音。一行人放輕腳步,拔出塗上黑漆以消除反光的武器,在要的尾巴示意下,一齊衝進房間。小弟們把發光細菌燈往牆壁上一扔,發着淡淡光芒的凝膠狀培養基四處飛濺,在這微光之中,一行人看到了意料之外的景象。
滿月正痞氣十足地蹲坐着。
圓就在旁邊,緊緊趴在地上。
房間盡頭的一角,堆滿了被黴菌覆蓋的機器人殘骸,有的僵立着,有的靠在牆上手腳亂攤開,有的被失去四肢的同伴壓在身下。圓完全沒察覺要他們闖了進來,她正窺視着機器人殘骸的縫隙,專注地低聲說着些什麼。
圓注視的方向,機器人殘骸縫隙深處的黑暗裏,嵌着兩顆金色的眼瞳。
金色的眼瞳,燃燒着絕不屈服的怒火,浸透着拒人千里的懷疑,一眨不眨地回瞪着圓。
而幽確實就是這樣的小鬼,這點逐漸明朗起來。
以前躲在隱蔽處時,幽只要房間裏有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就絕對不會睡覺,但看起來,幽本來就不怎麼睡覺。這對圓來說,是個小小的頭痛來源。幽每天都會吵着要圓陪他玩,硬把圓從睡夢中叫醒。幽先是抓住熟睡的圓的尾巴,嘎吱嘎吱地啃。這樣圓就會醒來,但因爲還困着,所以會繼續裝睡。於是幽會爬到圓的身上,用前爪揉圓的腦袋。如果圓還不起牀,幽就會跳到牀上的架子上,把架子上的東西推下來轟炸圓。
這應該會成爲有力的線索。圓對這片森林裏的黑道大多有所瞭解,其中精通電波操控的傢伙屈指可數。一定是他們中的某個人指導過幽,而那個傢伙很可能也知道幽的身世。
圓逐一打量這些物品,抬頭看着幽,咧嘴一笑,斬釘截鐵地開口:
「幽」可不是什麼吉利的名字。
「無所謂。」
不知從何時起,那隻黑色小貓被冠上了那個稱呼,也許是因爲那些部下們,全都在黑色小貓身上看到了不祥的影子。也許是因爲大家,對那個不由分說將黑色小貓斷定爲害人精的意見,從心底裏覺出一股詭異的說服力。
「聽好,以防萬一我把話說在前頭,這裏是菊水一組的據點。到處都是可怕的大叔。這幫傢伙可不會被小鬼瞧不起耍着玩還忍氣吞聲。你打算怎麼辦啊,本來就夠招人嫌的了。要是好好說聲對不起,我會幫你想辦法。我會幫你把偷來的東西還回去,還會幫你向大家求情哦。」
這孩子,說不定是某人的轉世。
這麼丁點大的小貓,光是能在那片黴菌森林裏活下來,就已經足夠驚人了。
就在某天,爆發了一場騷亂。
「禍魂」是附身在機器人殘骸上作惡的妖怪的名字。
一陣慌亂的噪音將圓驚醒,工房長來到了房間。工房長環顧了一圈凌亂不堪的房間,又瞥了一眼堆滿雜物、儼然成了一座要塞的幽的「藏身之處」,然後把圓帶出了房間。
的確,他是一隻令人毛骨悚然的小貓。
當然,這種膽小的意見被一笑置之。
幽頓時停止掙扎。這次,他用燃燒着怒火的雙眼瞪着圓,喉嚨裏低吼着發出激烈的威嚇。可是圓完全不予理會,說道:
既然要在黴菌森林裏過邊緣人的生活,「頭腦也是硬實力的一部分」,盜賊團和流氓團的老大中,不乏知識分子,他們手下的識字率,也遠高於那幫在城裏安逸度日的傢伙。菊水一組也是如此,而幽的能力凌駕那些部下們。「這東西不拿給大姐頭看看可搞不懂啊」——拿到圓那裏的文件,他也能一定程度上讀懂;實際生活中根本遇不到的多位數運算,他也能輕鬆完成。
——這個嘛,我不這麼認爲。我當時也在場,如果有人發出奇怪的指令,我想我應該會察覺到的。
「很久以前就會了。」
一回到房間,圓就對滿月下達了不必多說的指令。
所以,圓開始照顧那隻髒兮兮的棄貓,肯定是她那「大姐病」又犯了。可這回,連平日最沉得住氣的部下們,面對那隻黑色小貓也難掩厭惡之情。大姐頭該不會真瘋了吧?到底是喜歡他哪點,幹嘛非要收養那看着就毛骨悚然的臭小鬼?
「那傢伙啊,是托爾克的黑夜凝結出來的妖怪。大姐頭被它纏上啦。肯定要出事。得趕緊請和尚來驅邪纔行。」
圓每有機會,就會悉心教導幽各種各樣的事情。雖說幽天生就擁有異能,是另一個世界的居民,但正因爲如此,必須教給他的事情多得跟山一樣高。關於城市與森林、關於大集會與不法之徒的集團、關於教義與戒律,圓都一一講給他聽。幽眼睛亮閃閃的,仔細傾聽圓的話,貪婪地吸收圓所傳授的一切知識。圓的話題源源不斷,在幽接二連三孩子氣的問題的引導下,常常會觸及到被大集會斥爲異端的各種學說。
——以高頻開始,以低頻結束的語法。開頭和結尾都有冗長的修飾句節。內容包含四種神聖函數和反彈詛咒的無窮數列。貴族語言?可壓縮方法和紫禁城的神聖機械語不同。某個豪族的方言?爲什麼會這樣?
滿月毫無顧忌地走向幽的藏身處,一腳踢散了堆積如山的雜物。幽打心底大喫一驚,陷入恐慌,像彈簧玩具一樣從隱蔽處跳了出來。滿月在空中抓住他的尾巴,捏住後頸,把他拎到圓的面前。幽像身上着了火似的拼命掙扎,卻怎麼也掙脫不了滿月強而有力的手。
總之,幽說話了。
「我數到三哦。」
工房長嘆了口氣,說道。
負責整備組裏機器人的工作室裏,常年用水銀浸泡保存着幾具機器人殘骸,留作零件的提供者。雖說是殘骸,但損壞程度各不相同:有的外觀看似四肢齊全,但內部完全是廢品;也有的只剩顆腦袋在地上滾來滾去,但大腦的一部分卻幾乎完好如新。而就在剛纔,其中一具殘骸,而且還是腰部以下完全截斷、只剩上半身的那一具,突然瘋狂地甩着外露的內臟,四處亂竄,用雙臂在地上爬行,追着小弟們到處跑。
幽能讀懂複雜的文字,也會做複雜的計算。
圓心想,真是個前途堪憂的小鬼。
對於一直獨自生活的幽來說,黴菌森林裏散落的機器人殘骸既是心愛的玩具,也是獨一無二的玩伴。雖然起初有些膽戰心驚,但在嘗試各種方法後,他逐漸掌握了複雜的控制。被丟棄在森林裏的機器人,有些尚處報廢邊緣,幽還曾一度統領過幾臺「手下」。不過,那些「手下」終究是被主人遺棄、又在人偶樓閣爭奪戰中落敗的破銅爛鐵,它們總是很快就機能停止,這種事已是家常便飯。
老大說白,黑貓也是白的。在盜賊這種行當裏,圓的任性對部下們而言就像某種天災。
議題:那個讓人心裏發毛的小鬼,到底是什麼來頭。
「啊——行吧。不管你了。」
這小鬼,趕緊攆走算了——每隻貓心底裏肯定都這麼想。然而,沒有哪隻貓有勇氣當面跟圓這麼說,還有貓說「大姐頭說不定另有深意」,部下們的步調始終無法統一。圓並沒有特意向部下們解釋,不久圓的房間裏不斷傳出黑色小貓搗亂摔壞東西的聲音,部下們便湊在一起,激烈爭論各自的看法。
實際上,圓這個推測只能得六十分。很久之後,幽才透露,經過強力僞裝的電波有作用範圍的限制,尤其是在像據點內部這樣,充滿狹窄且蜿蜒曲折的連續通道的地方,電波陷阱的範圍極其有限。如果搭便車的機器人走出陷阱,那一切都白費了。更不用說要把手伸到工作室,讓機器人搞惡作劇了,那再怎麼說都不可能。於是,幽除了圓所說的方法,還以第一個中陷阱的機器人爲起點,讓附近的其他機器人逐個中繼指令,擴大了陷阱的實際範圍。
幽露出了一副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的表情。
而一旦開始玩耍,圓就展現出比實際年齡更孩子氣的一面,在格鬥式相撲或鬥蟑螂的比賽中贏過幽,就會高興得不得了。但是,比腦筋的遊戲,情況就截然不同了。每當在螺栓將棋或彈珠佔地盤中被幽打得落花流水,圓都會懊惱到生悶氣睡大覺。
然後,在街壘被踢飛、徹底暴露的藏身之所的深處,赫然散落着確鑿的證據。裝着蟑螂乾的袋子。從工作室帶走的各種工具。握柄處帶雕刻的刀子,正是前陣子一個副首領嚷嚷着找不到的那把。還有內部裝着飛蟲的大玻璃珠,則是部下們賭博時用的道具。
也許,是我們自己變了。說不定,在遙遠的過去,與天使一同生活的時代,貓本是幽這副模樣。
圓還蜷縮着身子,睡意朦朧地「唔哦」應了一聲。她把臉埋進側腹,耳朵一動不動,鬍鬚也紋絲未動,腦袋全速運轉,分析着幽說話的癖性。
但結合後續事件來看,這或許是個頗有深意的說法。至少,這個意見涵蓋了所有要素:黑色小貓身上的謎團、那股陰森的氣息,還有圓反常舉動的緣由。
「很久以前就會了。」
「它們說着謝謝、謝謝,然後大家都死了。」
——會不會是有人惡作劇?
而且啊,工房長說道,工作室從前些時候開始,東西經常莫名其妙丟失,或者本來放在那兒的東西,不知什麼時候就移到了別的地方。工房長每次都斥責那幫小弟管理不善,但小弟們卻始終堅稱自己毫無印象。這種情況下,又碰上了這次的騷亂。一個個的全都嚇得不輕,根本沒人敢動手——工房長這麼說着,皺起了鼻尖。
——那個,大姐頭。我受要大哥委派管理食物倉庫,可是,那個,您別笑話我啊,最近,那間房間,邪門得很。怕被大哥罵,我就一直沒敢說。掏空內臟熏製好的老鼠一隻一隻消失,蟑螂幹也整袋消失,一開始我以爲是有人偷喫,可是聽說其他崗位也有類似的事,我,心裏直發毛……
「喂,你不是搗鼓了工作室的機器人嗎?那招誰教你的?」
然而——
是關於一隻名叫辰宮鵺星守影踏丸的貓的故事。
圓帶着滿月趕往現場。工作室已經被先一步聽到騷動的部下們擠得水泄不通。圓厲聲喝止所有人,臨場解釋道,即使是機器人殘骸,只要部分電路或電力器官仍能運作,就可能出現這種情況,隨後讓他們各自回到崗位。圓正在檢查那具會動的機器人殘骸時,一名部下戰戰兢兢地搭話。
——實在沒臉開口。抱歉啊大姐頭,能不能麻煩您去把那邊的事擺平一下?
圓二話不說返回房間。
圓丟下這句話,便轉身背對幽,縱身跳上自己當作牀鋪的架子。她打了個大哈欠,蜷起身子,尾巴啪噠啪噠搖動,閉上了眼睛。
這時,隱蔽處的黑暗開口了。
幽沉默不語。
當然,圓也問過他本人。這些東西是誰教你的?
不過此時的幽自然不會坦白這些。他被滿月捏住後頸,身體被拉得長長的,樣子狼狽,只能用快要噴出火來的眼神瞪着圓。
「一、二、三——」
雖然進展緩慢得令人着急,但幽只要面對圓,就能正常說話了,只要房間裏沒有圓以外的人,他就會從隱蔽處走出來。圓幫他舔舐身體,教他如何打理毛髮,還不由分說地抱着他睡在同一張牀上。或許正因如此,幽的身子比以前乾淨了不少,尿牀也減少了,發脾氣胡鬧的情況也越來越少。
那瞳仁中,混雜了一絲不同於憤怒的神情。
「我和大集會那些當官的不一樣,我覺得逮到通緝犯的時候,最重要的不是意識形態和嚴刑拷打,而是物證和邏輯。證據都已經擺在這兒了,沒得說。接下來嘛,就該談談你是怎麼把這些東西偷來的。我是這麼猜的,不對你就直說。首先,你趁我睡覺或者出門的時候,用經過嚴格僞裝的電波,佈下看不見的陷阱。如果有機器人經過陷阱,你就僞裝成主人的指令,接管它的控制權。不過,只控制極小的一部分,以免被發現。你搭着便車利用那個機器人的視覺觀察據點內部,看到喜歡的東西,就完全控制它,悄悄把東西帶走。剛纔工作室鬧鬼也是你乾的,手法一樣。真佩服你,好本領啊。連那個工房長都沒察覺。」
不信任的高牆被拆除後,幽主動從另一邊走了出來。
這孩子,說不定是某種返祖現象。
渾身是傷,瘦骨嶙峋,還長着跳蚤,身上總散發着一股難聞的臭味。他總躲在陰影裏,眼裏閃着瘮人的光。要是有人想把他從那兒拽出來,他就憤怒地掙扎,把周圍的東西砸個稀巴爛。只要身邊還有別的貓,他就絕不合眼。睡着了還會尿牀。無論誰跟他搭話,都一聲不吭。
之後,隱蔽處的黑暗又恢復了沉默。
這就是幽的回答。
「對不起在哪兒呢?」
——禍魂出現了。
圓並不是隨時都有空陪幽玩,但似乎只要能跟圓一起做些什麼,即使不是玩,幽也會很滿足。無論圓走到哪裏,幽都會一邊纏着她的尾巴嬉鬧,一邊緊緊地粘着她一起走,還總是在圓做事的時候插上一腳,結果沒少捱罵。不過,圓從未說過「別跟過來」,從這點來看,也許圓其實並不排斥。
幽依然不發一語地瞪着圓。
「哦,行。」
圓向來就有這麼個毛病。平時冷靜沉着,卻突然做出莫名其妙的出格舉動。有一次,在交易迴廊埋伏商隊的時候,她突然丟下一句「交給你們啦」,就跑去看螺旋潛泳了。還有一回,憂國塾的賭徒們擺開賭局,她本來豪情萬丈地進去,一副要把那幫傢伙的屁股毛都薅光的氣勢,結果卻不知怎的,從城郊的零件店買了一大堆懷錶回來。
那些虔誠的部下當中,還有貓這麼說:
後來據圓所說,她聽到可疑聲音走進這個房間時,那隻黑色小貓被一大羣大老鼠追得滿地亂竄,只能死死抓着從天花板垂下來的電纜。
尤其怪異的,是那石頭般的沉默寡言。
幽這個年紀的小貓,電波鬍鬚的控制能力尚未成熟,腦子裏的想法通常會化作電波泄漏出來。然而,幽卻像個斷絕一切氣息、潛伏在黑暗中的刺客,不讓哪怕一絲噪聲從電波鬍鬚裏漏出。這不符合小貓的生理常識,部下們都以爲幽是個啞巴——天生腦部有殘疾,無法發送電波。這種殘疾對生活在托爾克的貓而言是致命的。無法發送電波不僅意味着「不能說話」,更意味着「無法操控機器人」。正因如此,他纔會被父母拋棄吧——部下們都這麼想。
幽是隻易怒的小貓。渾身上下髒得一塌糊塗,總躲在陰影裏,一看到有身影就豎起全身的毛來威嚇,一有動靜就馬上發怒大鬧起來。
「也就是說,你果然會說話。我就知道。」
「等等,那你那些僞裝電波的手法,還有介入機器人控制的方法,都是誰教的呢?」
其中,有個故事幽聽了一遍又一遍。
這就是幽的回答。
也有隻貓冒出了一個俗不可耐的猜測:「該不會是大姐頭的私生子吧?」反駁噴薄而出,「他爹是誰,你嗎?」「到底啥時候生的?」「大姐頭纔不是那種人!」那傢伙轉眼間被羣起而攻之。原來部下之中,對圓抱有淡淡愛慕的不在少數。
幽開始回應詢問後,圓便謹慎地反覆旁敲側擊,試圖套出能查明幽身世的各種線索。然而,幽既不記得出生的城市,也不記得父母的長相。既沒有被父母拋棄的記憶,也沒有跟他們死別的記憶。還說,在遇到圓之前,從未受過任何人的照顧。在這片弱者絕對有去無回的黴菌森林裏,幽自稱「從一開始就一直一個人生活」。
這似乎已經不能用單純的「頭腦好」來解釋了。圓望着躲在隱蔽處玩彈珠的、小小的黑色幼貓,浮想聯翩。
那是一隻大概半歲大的,雄性的,漆黑的小貓。
最終,以這件事爲契機,圓和幽之間締結了休戰協議。
「不原諒我也無所謂。」
圓以毫不留情的速度數完三,滿月在數到「三」的同時,把幽往身後隨意一扔。幽憑藉敏捷的身手翻身着地,光速逃入隱蔽處的黑暗裏,可還是死死盯着圓。
有個部下斬釘截鐵地說:「肯定就是隻腦子有問題的棄貓啦。」這個意見收穫了不少消極的支持者,但一個如同小刺般的問號也始終如影隨形。作爲一隻棄貓,未免有些奇怪。爲什麼身上既沒有名牌,也沒掛鈴錢?如果是在城裏或迴廊附近還好說,可這是黴菌森林正中央的據點,他怎麼會跑到這兒來呢?
隱蔽處的黑暗再次開口。
「去死。讓老鼠啃了你吧。」
——怎麼了?出什麼亂子了?
這個很不得了的名字,是很久以前的戒名,是一隻近乎神明的貓的名字。換句話說,這個故事是以托爾克的神話時代爲背景,「白髮三千丈」式的、荒誕不經的故事。即使是最寬容的故事編織者,也不認爲這個故事有超越神話的價值。究竟是徹頭徹尾的杜撰,還是另有作爲藍本的真實事件,連關於這些觀點的討論都不曾被提起。
不過,幽當然對此毫不在意。
因爲幽所認可的價值,只有「有趣或無趣」。
故事是這樣的。
影踏丸是一隻貓,牠擁有極其敏銳的電波鬍鬚,甚至足以聽見托爾克另一邊交頭接耳的悄悄話。某天,影踏丸注意到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音樂」。牠詢問同伴,大家卻都說沒聽見。影踏丸獨自一人在托爾克中徘徊,終於找到了那不可思議音樂的源頭。
那音樂,是從地球儀傳來的。
影踏丸決心降落到地球儀上,爲此牠準備了裝置。一個結實的籃子、一根長長的鋼絲繩、還有一臺大型捲揚機。影踏丸計劃將籃子掛在鋼絲繩的末端,自己進入籃子,讓同伴們轉動捲揚機,把牠降到地球儀上。
影踏丸的第一次挑戰以失敗告終。鋼絲繩太短,無法抵達地球儀。同伴們將繩索捲回,載着影踏丸的籃子回到了托爾克。從籃子裏出來的影踏丸,全身的毛皮都燒焦了,變得黢黑。同伴們驚訝地問發生了什麼事,影踏丸說,當鋼絲繩降到盡頭時,牠遇到了一條巨大的炎龍,差點就被它燒死了。
影踏丸的第二次挑戰也以失敗告終。即便繩索是第一次的兩倍長,還是無法抵達地球儀。同伴們將繩索捲回,這次返回的影踏丸,身體影子的濃度變淡了一半。同伴們驚訝地問發生了什麼事,影踏丸說,牠距離地球儀僅一步之遙,一眼無法盡收的地球儀景色迎面而來,美麗得彷彿連靈魂都要被吞噬了。
接着,影踏丸準備了長度再翻一倍的鋼絲繩,迎接第三次挑戰。同伴們轉動捲揚機,載着影踏丸的籃子降向地球儀。然後——
「——影踏丸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第一次講這個故事的時候,圓壞心眼地頓了一頓,賣了個關子,偷偷瞄了一眼幽的反應。幽尾巴尖上的毛都豎了起來,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圓。
「影踏丸怎麼樣了?死了嗎?」
「誰知道呢。我也不太清楚。」
圓在被窩裏打了個哈欠,講述了故事的結局。
「其實啊,影踏丸每次都是通過搖晃鋼絲繩,向同伴們發信號。只搖晃一次,就是『這次失敗了,快把我拉上去』的信號。搖晃好幾次,就是『我平安抵達地球儀了』的信號。於是,同伴們放下所有繩索後,屏住呼吸等待影踏丸的信號。可是,不管等多久,都沒有收到任何信號。等得不耐煩的同伴們把繩索收上來一看,本該上好鎖的籃子蓋子打開了,裏面空空如也。影踏丸不見了蹤影。」
圓蜷起身子。
「好啦,故事講完了。睡吧睡吧。」
房間角落的黑暗中,幽深深陷入沉思的氣息,長久地持續着。
某天,圓帶着滿月前往工作室。出來迎接的工房長先是盯着圓看了一會兒,接着抬頭看了看滿月,然後再把視線轉回圓,臉上露出一副「這是吹的什麼風?」的表情。
然而,也有一些人並不希望如此。
之前當他是小鬼小瞧他的人,終於明白了幽究竟是何方神聖。幽終於用一種讓所有不法之徒都不得不認可的形式,展現出他的「實力」。
幽逐漸受到認可的同時,菊水一組內部也產生了肉眼看不見的裂痕。菊水一組就像大腦似的分成左右兩部分,各懷心思,但從表面上看仍然像個完整器官一樣繼續運作。
就算是電尾,終究還是敵不過大集會。
「我一直覺得,你不適合混黑道。」
工房長喊來工作室的首席弟子,用尾巴指着幽。
以下,僅記錄事實。
敵人是三隻貓和牠們的機器人搭檔。三隻貓首先盯上小弟。這是一場徹底的奇襲,情況十分絕望,但小弟依然奮勇作戰。他打倒其中一隻,自己也身負重傷失去意識。剩下的兩隻貓撲向幽。
在工作室獲得賞識這件事成了契機,幽的世界迅速擴展。
而這無論好壞,都給菊水一組這個集團帶來了變化。
幽開始獨自在據點各處遊蕩,一看到有人在忙活,就帶着赤裸裸的好奇湊上去偷看,每次伸手搗亂都會捱罵,可過不了多久他就會開始幫忙,最終成爲這項工作必不可少的一員。年輕的部下們很是寵愛幽,又是帶他去祭典,又是給他買玩具。
「小子。」
——大哥,幽說馬上就要起霧了。
「你之前搞的惡作劇,再做一遍給我看看。」
這結局既無趣又不好笑。
不認可幽存在的人有兩種。一種是相信幽是妖怪的人。他們總體上信仰虔誠,從一開始就一直把幽視作危險。幽的特殊能力對他們而言,不過是「那傢伙是妖怪的確鑿鐵證」。
此人便是要。
要和他的兩個小弟,從據點消失了。
不等工房長回答,滿月就把幽扔在那裏,圓留下一句「拜託了」,便匆匆離開了。
幽再一次的,躲回圓房間的隱蔽處。只要喊他就會出來,跟他說話也會有正常的回應。然而,他很少說話,也很少睡覺,就算睡着了也會被一點細微的聲響驚醒。他要麼蜷成一團讀古文書,要麼咬着自己的尾巴尖,靜靜凝視黑暗,永遠是這兩種狀態之一。
電尾的虎斑貓圓和菊水一組的不法之徒們被黴菌森林吞噬,驟然從托爾克的歷史中消失,正是這之後不久的事。
幽帶着身負重傷的小弟活着回到了據點。圓立刻想出一計。她用毛毯蓋住重傷小弟的身體,假裝成「身受重傷被幽生擒的刺客之一」,將其抬進據點內的一間房間,並散佈消息說他好像保住了性命。
要的臉上浮現出黯然的驚訝,抬眼看着圓。
「別說什麼幸福不幸福了,如今的托爾克,根本沒有一座城市能讓那個孩子活下去。幽天生就是個『不服管教者』。你這個對幽感到厭煩的貓,纔是該活在城裏的貓。現在還不遲,把鈴鐺還來,做個正經人吧。」
——誰知道呢。我又沒親眼看到他們殺光所有人,所以才這樣活到現在。
單單這句話,已經足以給要致命一擊。
塔陣坑的城鎮裏,開始傳出這樣的傳聞。
早就料到最後會是這樣。
然而,無論是塔陣坑的城鎮裏,還是往來於交易迴廊的商人們之間,亦或是擔任商隊護衛的螺旋潛泳員保鏢們的表情上,都瀰漫着掃興的氛圍,彷彿聽到損友的死訊一般讓人渾身不自在。
無論如何,臭名昭著的盜賊團消失了。
工房長盯着黑色小貓,咧嘴一笑。
倖存者真的只剩你一個了嗎?
——那些錢對我來說太沉重了。你們不要的話,就隨便丟掉吧。
不知是本來就不擅長玩彈珠,還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贏,這隻外鄉貓被小混混們任意宰割。外鄉貓原本身懷鉅款,但沒多久就被小混混們全部捲走了。小混混們起了貪念,覺得這傢伙的錢不止這些,便粗暴地威脅他:「你是哪兒來的,住在哪裏,你這樣的小嘍囉是從哪裏弄來這麼多錢的。」
不久之後,新型的謠言開啓再生產,對真相的關注逐漸收回,這起事件也開始走向被風化淡忘的道路。有人說,在交易迴廊的盡頭看到了電尾的無頭幽靈。有人說,在黴菌森林的邊緣聽到了電尾召集同夥的叫聲。有人說,電尾的搭檔滿月爲了復仇而發狂,渴求着鮮血,一直徘徊在黴菌森林的深處。有人說,這是從可靠的傢伙那裏聽來的絕對真實的消息,真的,沒騙你,沒,名字不知道,因爲那傢伙是我熟人的熟人——
傳言說,菊水一組的倖存者在塔陣坑的城鎮裏露面了。
部下中有不少聲音主張「務必討伐要」,但圓只是把要和兩個小弟逐出組織,並嚴禁其他人擅自行動。
「你這話什麼意思?」
小混混們鬨堂大笑:「你倒是真敢說。那就告訴我們,電尾到底跑到哪兒去了。」
而比任何人都更無法理解那股力量是什麼,也比任何人都更深切地感受到那股力量,並不得不接受它的,毫無疑問正是幽自己。
「接下來一段時間,這小子會在你身邊晃悠。」
——菊水一組,恐怕是被大集會派來的暗殺部隊全部殺光了吧。
這本該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終於,一位副首領站了出來。
一提到圓的事情就亂了分寸,總因爲這事被其他副首領嘲笑的那個要。
圓嘆了口氣。
在不安的驅使下,小混混們爲了揭穿外鄉貓的謊言,接二連三地提問。外鄉貓一一作答,小混混們嚇得不輕,打算把勒索來的錢還給他。然而外鄉貓搖了搖頭。
各種猜測甚囂塵上,但真相被黴菌森林的深邃黑暗所吞噬,始終不曾揭曉。有人猜測「電尾正在策劃什麼大動作,現在只是在蟄伏準備」,但隨着其他盜賊團開始在菊水一組的地盤出沒,這種說法也不攻自破。畢竟,電尾怎麼可能容忍這種事情發生。
——不可能。其他我不知道,但圓已經死了。
某天,要趁着幽和巡邏隊外出偵察的空擋,造訪了圓的房間,直言不諱地對圓說:「讓那個小鬼留在這裏對組織沒有好處。」
幽已經不再是躲在陰影裏的膽怯小貓了。
「我早就料到遲早會有人來說三道四,果然是你啊。」
要設計的計劃沒有疏漏。刺客們確實成功解決了護衛的小弟。接下來「只需除掉那小鬼」。這本該是萬無一失的計劃,本應是有去無回的陷阱,然而,幽卻活着回來了。
還反殺了兩個刺客。
最近,菊水一組不見了蹤影。
再也見不到那隻年輕的母虎斑貓無法無天的身影了。
那天,帶着幽外出偵察的巡邏隊,在靠近據點的迴廊遭遇身份不明的外來者團體。該團體一被發現就開始逃跑,巡邏隊的頭目當即決定追擊,同時命令一名得力的小弟帶幽返回據點。
有這樣一個傳言。
外鄉貓也回答了這個問題。菊水一組就如傳聞所說,被大集會的暗殺部隊殺光了。而且,向大集會告密七處據點位置的正是他本人,現在小混混們贏走的那一大筆錢,就是告密的報酬。
未能保護好幽、身負重傷的小弟,以及下令讓小弟護衛幽的巡邏隊頭目,不等圓開口,就自覺切斷了尾巴。
要默默離開了圓的房間。
一隻小小的黑色幼貓,殺死了兩名訓練有素的刺客。
工房長睜開了眼睛。
工房長把臉湊近無計可施縮成一團的幽,說道:
然而經此一事,他們的信念恐怕已經攀升到了盲信的程度。
即便到了這種時候,仍舊有人堅信幽是妖怪。
☾
然後,那名小弟和幽在返回途中遭遇埋伏。
另一種是對幽快速「出人頭地」心懷不滿的人。他們說「菊水一組可不是小鬼的遊樂場」,換句話說就是「讓小屁孩騎到我們頭上簡直受不了」。他們認爲,照這麼發展下去,這種情況很可能發生。說來諷刺,對幽的能力評價最高的,說不定恰恰是他們。
外鄉貓回答了這個問題,報上菊水一組副首領的名字。
幽奪取昏迷小弟的機器人控制權,殺死了襲來的兩隻貓。
在房門上貼驅邪的符咒。
「才一陣子不見,胖了不少啊。」
「流。」
「只要一下子就好,可以麻煩你照顧一下這小傢伙嗎?」
——大哥,幽說那邊有條小路。
——大哥,幽說聽到了外來者的電波。
幽的特殊能力,經由工作室小弟們之口,很快傳遍了整個組織。想得到幽幫助的人開始出現在工作室。尤其是負責據點周圍偵察的巡邏隊員們,幽很快成了他們不可或缺的存在。
然而,在這之上,圓又補上了決定性的一擊。
畢竟,說不定自始至終,他們都是對的。
也就是說,電尾說不定也逃掉了?
到頭來,這種傳聞在殘酷的內鬥中勝出。聽起來煞有介事。說不定圓又拉了許多靈魂之刃陪葬,而大集會不願這不光彩的事實曝光,所以沒有公佈菊水一組覆滅的消息。
「——好了,夠了。」
不說也罷。
那是在電尾的幽靈傳說變得不怎麼流行的時候。某個偏僻的小喫攤的帳篷裏,幾個小混混正在玩彈珠賭博。這時,一隻陌生的貓忽然出現,說想加入賭博。那是一隻體型非常瘦弱的公貓,隨行的同伴機器人不見蹤影,毛皮髒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眼睛深陷而漆黑,像是把眼珠忘在了別處」,據說胸口隱約可見一處精美的天使紋身。
滿月的大手裏,捏着一隻神色膽怯的黑色小貓的後頸。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這就是不容動搖的證據。不可能的事情實際發生了,那就說明前提本身是錯誤的。小貓的模樣,不過是用來欺騙周圍人耳目的幻象罷了。幽從一開始,就既不是小孩,也不是貓。他的真面目,恐怕——
圓說了些似是而非的話。圓的房間前,爲了掩飾害羞而找各種藉口來探望他的部下們絡繹不絕。有人在門前放玩具,有人放食物,還有人——
說來也怪,這件事反而讓菊水一組重新擰成了一股繩。
幽照做了。工房長閉上眼睛,追蹤幽發出的迷彩電波。小弟們都屏住呼吸,注視着這一幕,就像在看魔法一樣。無論小弟們把多少注意力集中到電波鬍鬚上,都感受不到幽發出電波的一絲一毫。然而,機器人卻按照幽的意願自如行動。它擺正姿勢在工作室裏行進,像骷髏一樣咔噠咔噠跳起舞,單腳站立滴溜溜旋轉,最後還用三把扳手玩起了雜耍。
「沒事啦。我不知道那孩子自己有什麼打算,但那不過是在強求些沒結果的東西罷了。不管願不願意都只能妥協。放着不管,他遲早會恢復精神的。」
他們從始至終都無能爲力。他們從來都是少數派,沒有足夠的影響力來煽動周圍的人,最終也沒有采取比在門上貼紙條更實際的行動。
承擔工作室的一部分工作,陪同巡邏隊偵察,向圓討教,枕着古文書入睡——這成了幽的生活。在菊水一組之中,幽漸漸開始嶄露頭角。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
這時,外鄉貓突然像是強忍痛苦似的縮緊了身體。小混混們嚇了一跳,問他怎麼了。
外鄉貓抬起頭,說道:
「沒什麼。最近,尾巴有點痛。」
這只是衆多傳言中的一個。
這條傳言對外鄉貓之後的遭遇隻字未提。然而,在這點上,塔陣坑的貓們持一致的悲觀態度。
那傢伙已經不在這世上了。沒人能逃過「電尾」。
塔陣坑的貓們,都充滿自信地如此斷言道。
☾
結實的籃子,長長的鋼絲繩,大型捲揚機。
炎龍一點也不可怕。我們本來就是黑漆漆的。也根本沒打算一去不回。把卷揚機安裝在艙室上,自己把救生索捲起來就能回來了。
材料是鼓形鐵桶。
將三個不同大小的鼓形鐵桶疊成三層結構,縫隙裏填充隔熱材料,安裝窗戶和艙門。裝上姿態控制用的儲氣罐,分配軟管前端,在偏航和俯仰方向各裝兩個噴嘴,總共四個噴嘴。空氣淨化方式採用活性炭吸附,即在管內塞滿活性炭讓空氣通過。電源用兩個機器人電力器官的電池就足夠了。佈線方面,首先是加熱器,四個噴嘴的閥門,然後是救生索的捲揚機驅動裝置,還有空氣淨化管道上進氣和排氣的兩個風扇驅動裝置,然後——
塔陣坑城郊外的「偶然屋」,是一家承接各類機械裝置工作的萬事屋。由於是家偏僻破舊的工作室,作業用機器人也都是無法自主運作的「無腦」貨色。可明明只是家偏僻破舊的工作室,廢料場上各式各樣的機械殘骸卻堆積如山。
也就是說,可以隨意偷盜機器人的通用零件。
這太理想了。
幽潛入工坊,搭乘作業用機器人,製造了「宇宙籠」。
一開始,幽在下班後潛入,推進作業,在上班前把未完成的艙室藏起來再溜走。但漸漸地他覺得麻煩,最後乾脆偷偷把破布和食物搬進工作室閣樓的狹小空間裏,擅自住了下來。工作室的貓們工作時,幽便在那裏睡覺,確認他們離開後,再下來繼續作業。他花費大量時間,慎重再慎重。一直在廢料場徘徊,直到找到滿意的零件。騎在作業用機器人的肩膀上,排好防護面罩,觀察焊接的火焰。每完成一道大工序後,他一定會把機體沉入裝滿水的大浴桶裏,檢查氣密性和平衡性。
耗時三十多天,完成了所有的作業。
幽一直在想給它起個名字,想了很久,結果也沒想出一個合適的。幽把完成的宇宙籠裝上板車,蓋上帆布,忽然回頭看向工作室。
「功率提升確認。加熱器正常。風扇正常。噴嘴噴射測試。」
外壁打開了。
又變得孤單一人了,幽心想。
機器人從安裝在宇宙籠後部的捲揚機中拉出救生索的掛鉤。幽一邊共享機器人的視覺,一邊踩下捲揚機的控制踏板。正轉、剎車、鎖定、反轉,均無問題。
正是辰宮鵺星守影踏丸見過的,地球儀的藍。
位於高度6000千米的遠方,近得彷彿伸出尾巴就能觸及的東西。卻是,即使打開這扇窗縱身躍出,也會被秒速5600米的軌道速度所阻擋,那靈魂,甚至那屍體,都絕對無法到達的地方。
填滿這扇窗的東西。
第二天,來到工作室的傀儡師們全都驚呆了。他們原本以爲修理無望、打算甩手不管的五臺隧道挖掘機器人,都以完美修復的狀態,整整齊齊排列在工作室門口。五臺機器人全都停在測試用電力器官的電纜的最大長度處,彷彿在目送某人離去般,靜靜凝視着廢料場的盡頭。這意外的狀況讓傀儡師們目瞪口呆,甚至沒能立刻注意到,工作室裏的兩臺作業機器人和一輛板車不翼而飛。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去那裏。
終於到了這一刻。
每當微風吹過,送來氧氣,發光細菌的羣落便隨之輕輕搖曳,微微閃爍,無數發光的飛蟲交纏飛舞。抬頭望去,以黑暗爲背景的遙遠高處,一羣羣巨大的飛蟲像滿天的星雲般緩緩旋轉。
幽抱住座椅。
終於抵達了中心柱末端的氣閘。
機器人用安全帶固定好幽的身體,然後拉下全功率啓動的操縱桿。接線頭啪地一聲迸出火花,電流表猛地抖動,加熱器開始運作,風扇也開始轉動。幽逐一確認設備狀態。
光傾瀉而入,驅散了黑暗。
幽毫不猶豫地讓機器人們扯斷了繩索。
如果所謂的「懲罰」真的存在,他倒想要試試看。
花了很長時間,他終於抵達中心柱。丟掉板車,讓宇宙籠在無重力中漂浮,熟練地驅使繩索,小心翼翼在狹窄的通道中前進。
森林很明亮。
所有電源都被切斷的隧道挖掘機器人,靜靜注視着幽。
切割成氣閘形狀的地球儀,正以一種毫無現實感的距離,攔路般矗立在眼前。
宇宙籠被繩索固定在氣閘內壁前的半空中。艙門被拆下,幽被機器人推入了駕駛艙。內部空間非常狹小。眼前有一扇圓形窗戶、一個電流表、一個顯示儲氣罐剩餘量的大儀表、一個指示捲揚機狀態的標記。座椅,是先取模幽緊緊抱住的姿態,製成石膏塊,再往上貼厚布料做成的。前腳和後腳下方,則伸出好幾根托爾克特有形狀的腳踏板。
偶然屋不久之前承接了這五臺機器人的修理工作。然而,這裏的傀儡師們個個都是無能之輩,幽一直在閣樓上觀察着他們笨手笨腳的工作。
——出發吧。
藍。
幽解除捲揚機的鎖定,機器人們輕輕推動宇宙籠。
我現在正看着的東西。
兩臺作業機器人拉着板車,載着宇宙籠、幽和其他雜物,踏入了黴菌森林。他們專挑祕密小道前進,當快到曾經屬於菊水一組的地盤時,板車似乎被石頭卡住了,猛地一晃停了下來。原本在打盹的幽醒了過來,從蓋在貨臺上的罩佈下探出頭來。
氣閘仍被新仁時代的結界封印着。新仁是六代之前的大長老,據說被某人藏在牀鋪中的熱蟎叮咬後發狂而死。高燒中神志恍惚的新仁,恐懼死亡,恐懼宇宙,恐懼地球儀,於是下令用結界封印所有面向地球儀方向的氣閘。幽面前的這道門,也是「不可開啓之氣閘」的其中之一。編織進了帶狀符紙的繩索層層疊疊覆蓋其上,內壁上用猩紅的染料寫滿了複雜的神聖文字,空隙間則密密麻麻塞滿了經文。
圓不在那裏。墜落的靈魂所燃放的光芒,不過是垃圾焚燒的光。並不是圓的靈魂在燃燒發光。圓已經死去了,她已不在這世上的任何地方。
「噴嘴正常。氣體剩餘量確認。捲揚機測試。」
氣閘的內壁打開了。繩索被切斷,宇宙籠被機器人強有力的手臂抱住,小心翼翼搬進氣閘內部。救生索的掛鉤被固定在巨大的橫杆上。機器人們也各自繫上救生索。內壁關閉,天使時代會自動點亮的電力照明如今已徹底失效,氣閘內部陷入了真正的黑暗。帶有空氣味道的黑暗迅速減壓。
幽一屁股坐在地上,低下頭,嘆了口氣。
我絕不相信殺死圓的那些傢伙說的話。
宇宙籠花了足足十秒鐘穿過氣閘,被拋向地球儀。捲揚機旋轉着,始終保持略微鬆弛的狀態釋放着鋼絲繩,鼓形鐵桶緩緩落向地球儀。
牆邊的大型手術檯上,五臺隧道挖掘機器人被起重機吊着。
☾
機器人的手關閉了艙門。
深吸一口氣。
幽輕踩四個姿態控制踏板,四個噴嘴就會依次噴出氣體。
嘆氣的同時一口氣發送了多條指令。作業用機器人們一齊行動,再次點亮了燈光,放下了起重機的吊鉤,握住了焊槍的手柄。
「艙門鎖定。」
風扇的聲音顯得格外響亮。
遇到圓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孤單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