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漫步
《貓的地球儀》 · 秋山瑞人 · 1.1萬 字

是幽的挑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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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什麼呢,牠心想。
我不會再和你打了。幽明明已經清楚地說過了。
想不明白。
磨蹭了三天後,焰去了幽的窩。然而幽不在。船塢入口的氣密隔牆緊閉,沒有可以窺視其內部的地方,也聽不到一絲聲響。即便讓日光使勁挪、狠狠敲隔牆,也沒有任何反應。應該不是假裝不在,焰推斷,那傢伙不是那種偷偷摸摸躲在窩裏的人。如果在的話,應該會堂堂正正出來。這點基本的信任還是有的。於是那天牠就這樣回去了。
第二天,幽依然不在。焰猶豫再三,決定留下便條。牠用斬甲刀在氣密隔牆的表面劃下「你到底是意思」。
又過了一天,幽還是不在。令人惱火的是,留在氣密隔牆上的文字錯誤被人用紅色塗料刪改掉了。連「你到底是什麼意思」這句話,也一個字都沒留下。
焰決定親自去找幽。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次又在謀劃什麼。
焰打算問個清楚。
視回答而定,焰打算當場做個了斷。
話雖如此,那個一牆之隔的傢伙此刻在哪裏、在做什麼,焰毫無頭緒。無奈之下,只好沿着看起來最新的腳印追蹤,但最終還是陷入了僵局。雖然對自己的眼力頗有自信,日光和月光的傳感器也極爲出色,但焰完全沒有追蹤的經驗。牠在森林裏徘徊,爬上無數級臺階,還幾次被原路折返的痕跡所誤導,來來回回地走着,最後徹底暈頭轉向,等回過神來,才猛然發現已經來到了離心重力相當弱的地方。
也就是說,幽和克里斯瑪斯的目的地是中心柱的某個地方。
牠憑感覺亂猜道。
有一羣被稱爲「守門人」的傢伙。那是托爾克最古老的職業之一,簡單來說就是「開門專家」。他們熟練地操作自己地盤內的大型氣密隔牆和電梯,通過開關它們收取通行費。如今,他們還兼具類似關卡管理員的職能,負責操作連接托爾克外殼和中心柱的浮動門。
其中一位守門人,是一隻步履蹣跚的三花貓,牠看到了幽和克里斯瑪斯。
牠說,就在剛纔,牠才把一隻年輕的黑貓和一個用斗篷遮住身體的小個子機器人送進了中心柱。
「你該不會就是焰吧?」
更讓人惱火的是,焰的行動似乎被幽看穿了。可能會有一隻叫焰的白貓來找自己——幽臨走時囑咐三花貓,甚至把帶路的費用都預付了。三花貓帶着焰,以完全不符合其年齡的靈活身手,在滿是垃圾和黴菌的無重力迴廊裏跳躍前行。焰問牠和幽是不是老相識。三花貓笑着說,只要給錢,就算是老鼠,老夫也都會送過去。
完全聽不懂在說什麼。但焰還是接入了克里斯瑪斯的聽覺。夾雜着噪音的廉價信號聲反覆響起,與光點的閃爍同步。
「不是這樣的,那個……」
「是說過。」
「來了哦。接入克里斯的視覺。」
「別誤會!我才……」
「我是有話要對你說纔來的。」
「剛纔的閃光,是爲了調查扔下去的物體在多高的高度開始燃燒。」
「你發射的什麼?」
就這麼輕易消失了。克里斯瑪斯再次激動起來。
「等等。」
「怎麼了?」
「什麼?」
正想這麼說的時候,克里斯瑪斯一邊透過雙筒望遠鏡觀望,一邊探出身子,用異常有力的腔調,莫名激動地大喊:
「不是啊。那可不是什麼靈魂由神氣焚盡污穢發出的光。那是人造儀體再入
㊟
空氣層,因爲摩擦而燃燒殆盡。影踏丸故事裏提到的炎龍,大概就是指那個吧。」
「閉嘴。夠了。我不想再聽你說這些了。」
三花貓解下挎在身上的帶繩的布背袋,用尾巴甩給了焰。焰急忙緊緊抓住袋子,總算接住了,結果身體卻團團轉了起來。月光趕緊抓住焰的尾巴。
像這樣把身體探進袋子裏,總感到莫名的安心。
(再入:原文爲「突入」,可能爲日文航天術語「再突入(re-entry)」的簡寫或訛傳,也可能來自《機動戰士高達》的標題梗「大気圏突入」。是指物體從外層空間進入行星大氣層的運動過程。下文的「突入ポッド」爲生造詞,指返回艙,載人飛船的一個艙段,用於宇航員返回地面。但爲了保持生造感譯爲「再入艙」。下文再次出現時不再譯註。)
焰喊了一聲。
幽只回了這麼一句,便不再說話。
幽喃喃道:
「聽好了,你應該明白吧,我——」
「等一下。」
「三秒倒數!唐佩裏原田在擂臺中央躺成大字!站不起來!一動不動!競技世界的無情,四方叢林的嚴酷!唐佩裏原田未能復仇!」
「儀體開始燃燒的高度存在相當大的差異。我覺得這意味着地球儀的大氣狀態並沒有那麼穩定。聽說只要太陽儀表面稍微發生一點爆炸,狀態就會改變。」
「這個嘛,這件事還請穩妥處理吧。」
幽和克里斯瑪斯,正透過被蜂巢狀框架分割開的窗戶望着外面。
在移動。
「老夫不知道那個黑小子是什麼人。不過,你應該知道吧?那就算好哥們啊。」
「那是什麼?」
焰嘆了口氣。
克里斯瑪斯讓身體懸浮在窗邊,由着白色的氣息從嘴邊飄出,將透過雙筒望遠鏡的視線一動不動地投向地球儀。紅色連體服外披着防刃外套。她揹負着豎起蜘蛛網狀天線的方形揹包,揹包蓋子縫隙中伸出的螺旋狀線纜連接着右耳的大耳機。防刃外套的腹部位置有個大口袋,幽從口袋中探出腦袋。浮在面前的是一塊書寫板和一塊做工粗糙的懷錶,幽輪流盯着它們。
焰用爪子摳緊先前抓住的包,向上攀爬,從克里斯瑪斯的左肩探出身子。幽在口袋裏扭動身體回過頭來。
「喂。」
「可那是空氣啊。」
「你之前不是說過,不進行大幅度減速就到不了地球儀嗎?你也說過那是非常困難的事,但並非不可能,對吧?」
窗外,是地球儀的夜。
「嗨。」
幽和克里斯瑪斯之間正以超高速交換着海量的指令。這些指令完全沒有僞裝,焰知道幽正在共享克里斯瑪斯的視覺,注視着地球儀。但焰不明白他們究竟在如此專注地看什麼,不知爲何,牠對搭克里斯瑪斯視覺的便車也感到猶豫。
「冷嗎?那邊好像有裝着鐵枕毛毯的包。」
「吵死了!喂,幽,剛纔那個——」
「好像,是什麼意思?」
「順着這條通道直走就是了。——話說回來,你和那個黑小子鬧矛盾了?」
「喂,喂,那個!——」
「和好的時候,哪有連一件禮物都不帶的道理啊?」
「都說了,東西很小啊。剛纔那個只裝了手電筒、發報機和電池。體積大一點,有利於應對溫度變化,所以多少有點重量,但重量最多也就是我體重的兩倍。計算好目標軌道後,剩下的就是用一大堆火藥發射出去。」
「在把這些全喫完之前,你得陪我。」
焰斷然結束話題。幽撅起嘴說:「明明是你自己問的。」
我有話要說,你知道是什麼事吧。
焰依舊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
「坦白講,偶爾也會失敗。發射力道太弱,到不了地球儀;力道太強,又導致搭載的機器被衝擊損壞。如果只是隨便扔到某個地方讓它轉圈就行的話,我就用大號橡皮筋步槍了。」
說完,幽有些難爲情地補充:
三花貓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而在展望臺的入口處,站着日光、月光和挎着布背袋的焰。
雖然不明就裏,但焰仍照做了。克里斯瑪斯的視覺並未被增強,但距離感卻極其鮮明。因爲意識到正與機器人共享視覺,克里斯瑪斯眨眼那一瞬間的黑暗讓人格外不舒服。
「只要給錢,連老鼠也會送。難不成你還操心老鼠嗎?」
「那剛纔那個是怎麼回事。你發射的機器不是掉到地球儀上了嗎?」
以地球儀的夜幕爲背景,能看見一個小小的光點,正按照一定的間隔反覆閃爍。
幽喃喃道,視線迅速掃過懷錶。
什麼來了。
「我纔不是……」
突然,光點的閃爍被黑暗吞噬了。信號聲也被噪音淹沒。
話雖如此,當初「不分出個勝負就別想活着回去」的氣勢,不知不覺間已淡去了。
很遠。
「畢竟沒經過實驗驗證。只是想方設法解讀了天使古文書的抄本的抄本的抄本的再抄本之類的東西,從中推測出來的。」
確實很冷。冷到如果在這裏過夜,貓之類的動物會轉眼間凍死。但是,「那邊」到底是哪邊呢?環顧漂浮物遍佈的展望臺,有不下十個包正飄着。焰從日光的肩上離開,喫力地承受着身上布背袋的重量,蹬開菌絲的枝杈,橫跨展望臺,抓住了克里斯瑪斯背上的包。
消失了。
幽帶了浮動帳篷過來。焰說:「準備得真周到啊。」幽回答:「這次從一開始我就打算在這裏過夜。」除了剛纔再入地球儀並燃燒殆盡的儀體外,還有三臺進入了再入軌道。如果軌道機動成功,接下來每隔兩小時就能看到「靈魂之光」。幽這麼說完,笑了起來。
「不太清楚。」
漂流物堆以約1釐米的時速旋轉着。兇猛叢生的黴菌森林縱橫交錯地伸展出菌絲的枝杈,以空氣中細微塵埃爲核心成長的黴球不計其數地漂浮其間,發光細菌的羣落隨處可見,在展望臺的夜裏點亮着若隱若現的綠色光芒。
三花貓露出賊笑。
「那是什麼情況?」
「也就是觀測用的機器。天行者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把那種機器放入地球儀周圍的各種軌道,進行實驗和觀測。光是我確認過的,現在就有近百個儀體在飛行。厲害的甚至進入了遠地點14000公里的橢圓軌道。不過東西本身很小就是了。」
展望臺,是位於托爾克中心柱頂部的巨大球形房間。
——該死。
克里斯瑪斯在無重力環境中靈敏地到處移動,搭起了浮動帳篷。用十二根框架組裝成正方形,找三個地方固定好防漂流的繩子,蓋上隔熱布,再在內部裝上發光細菌燈,就大功告成了。裏面很狹窄。幽、焰、鐵枕、毛毯和燻鼠的布背袋,光是塞進來就已經擁擠不堪,克里斯瑪斯偏又硬擠了進來,使得空間更加狹小。日光和月光自然沒能進來,但也沒表現出什麼不滿,而是在帳篷下玩起猜拳。眼下猜拳在二人之間正流行。那是一場場石頭、剪刀、布以每秒幾十次的速度激烈碰撞的熱血戰鬥。
「燃燒。」
「——所以,從那個裏面能知道什麼?」
「然後,弄清楚了嗎?」
焰回頭看向三花貓。
三花貓沒有抵消扔袋子的反作用力,漸漸消失在通道的黑暗深處。
「哪個?」
「——所以,那到底是什麼啊?」
「因爲那黑小子是我的老主顧嘛。我還是第一次從那傢伙嘴裏聽到好哥們的名字呢。」
焰在克里斯瑪斯的肩膀上長長嘆了口氣,尾巴一甩,把掛在身上的布背袋扔到幽的面前。
「好,唐佩裏原田選手入場!表情極爲嚴肅!經受過瀑布沖刷,打坐過,參禪過,爲了今天這一刻,他忍受了讓人吐血的艱苦訓練!這纔是男子漢的花道,這纔是男子漢的生存之道!唐佩裏原田,撥開粉絲,走向擂臺!」
「再入空氣層摩擦燃燒,是怎麼回事?」
焰打開袋口,把身子探進去查看裏面的東西。
爲什麼來到這裏。
光點閃爍消失的地方,又出現了一個格外耀眼的光點。那個光點拖着長長的光尾劃過,轉瞬間——
「螺旋潛泳開始後,從橡皮筋彈射器以極快速度射出時,空氣會像牆壁一樣撞在身上,對吧。如果速度變得更快更快更快更快,就算是空氣也會變成強大的障礙物。摩擦也就無法忽視了。實際上,達到再入地球儀的速度時,下落物體前方的空氣好像會因爲衝擊而被壓縮,產生高溫呢。」
「我發射的人造儀體。只要接入克里斯的聽覺,就能聽見它發出的信號。」
「喂!這是什麼?」
「我是說,把那個閃閃發光的東西扔到地球儀上,是要調查什麼呢?」
裏面裝滿了熏製的老鼠。
「物體和物體相互摩擦就會變熱。就是這樣。」
「也沒什麼,那傢伙啊,不管我怎麼搭話都不吭聲,總感覺他樣子有點怪,就有點在意呀。我還在想,該不會是你們倆吵架了吧。」
「喂。」
「這也是那個吧,古文書的抄本的抄本的結論……」
「嗯。」
幽在裹着鐵枕的毛毯裏眯起眼。
狹小的帳篷裏堆滿毛毯,提燈發出淡淡的光芒,布背袋裏的燻鼠撒了一地,四處漂浮。克里斯瑪斯搖晃着帳篷,坐臥不安。或許是焰的純白毛皮很少見,克里斯瑪斯瞪大眼睛,執拗地伸手想把焰抱在懷裏。焰隔着毛毯踢開那隻手,一口咬住飄在眼前的燻鼠,又用尾巴捲起另一隻扔給幽。
幽用嘴精準地接住那隻老鼠,抬眼望向焰。
「喫啊。」
幽從毛毯裏坐起身,一口咬碎老鼠的腦袋。
「嗯?這怎麼有股黴味?」
「煩死了。給你東西就乖乖閉嘴喫掉。」
「這是你抓的老鼠嗎?」
「怎麼可能。是渡口那個臭老頭——真是的。不對啊。我可不是爲了扯這些閒話纔來的。」
焰金蟬脫殼般從毛毯中掙脫出來,躲開克里斯瑪斯的手,破罐子破摔似的一甩頭,撕下一塊老鼠肉。托爾克的貓即使在喫東西時,也能用電波說話。
「你這傢伙之前還說再也不跟我打了,這次又吹的什麼風,竟然下了那麼大陣仗的挑戰書?這次有什麼貓膩?看我不拔光你尾巴上的毛,揪掉你的鬍鬚,直到你徹徹底底招供——」
——結果,這副德性是什麼情況?
焰裝作一門心思喫老鼠的樣子。
片刻的沉默籠罩了現場。
「沒什麼貓膩。」
幽用堅定的聲音低聲說道。
「你纔是,什麼意思啊。最開始說再打一場的是你吧。我都按你說的做了,你就別囉嗦了。」
「你還真敢說。既然你自己沒意識到,我就告訴你吧,你這傢伙無論做什麼事,不算計好了都絕不動手。那些無關痛癢的事,你是絕對不去會做的。要說爲什麼,因爲你只對最有用和最危險的事情感興趣。你這種人,怎麼會無緣無故要跟我再比試一場。當初和我打第一次,也是爲了利用我的名聲作掩護吧。說吧,這次又是爲了什麼?」
「不是尾巴!剛纔說的人……叫什麼來着,算了,反正就是那個閃閃發光的東西掉進地球儀,摩擦起火,發光!太棒了!哦,是嗎,可能真是那樣。可是啊,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克里斯瑪斯照辦了。
「保險起見,先說清楚。」
「——咦,這回耳朵着火了。」
「喂,你聽見沒?尾巴着火了。」嗝。「不快點滅掉會變成黑貓哦。」
「掛在耍弄骷髏的籠子裏的腐鼠有十八隻。雙子座月十八夜。今天是雙子座月九夜,潛泳在九天後。你也得做各種準備吧,備好武器,做好心理準備之類的。想招攬觀衆的話,就跟賭場的人打聲招呼吧。對了,你沒帶表吧。」
嗝。
「你聽到了沒!聽好,閃閃發光的東西沒有靈魂!只是個物體!」
「空中漫步」生長在蛋白質上。所謂蛋白質,便是陳年燻鼠之類的東西。紮根老鼠身上的「空中漫步」勤奮地分解蛋白質,產生一種名爲麥角酸酰胺的化學物質。這種物質一旦被貓攝入體內,就會引發相當強烈的醉酒反應。
「吵死了你這臭小鬼!坐下!給我坐好!」
「那只是因爲啊,用其他東西也能再現類似現象。瞧,你不是說過,地球儀有空氣層,把那個閃閃發光的東西扔進去,就會因爲摩擦發熱而燃燒。但那說的是沒有靈魂的物體掉下去的情況。地球儀終究是死者靈魂所前往的地方,雖然有空氣層,但也有神氣層,靈魂下落時,污穢會被神氣點燃發光!喂!你在聽嗎?」
簡單來說,喫了就會飄飄然。
「死去的貓的靈魂,消失,不復存在,就此了結。大集會就是騙子嘛。大家只不過是被騙了而已。」
「你看吧。」
幽驚訝地盯着焰。
「這麼說,」咕。「的話,靈魂根本就……」
「坐下!就坐那兒!聽好,把那閃閃發光的東西扔進地球儀,它會因爲摩擦發熱,燙得要命!啊,原來是這樣嗎!不過啊,光憑這點,並不能證明『墜落到地球儀的靈魂會燃燒發光的說法純屬胡說八道』啊!」
幽說,全都是騙人的。但是,「去地球儀的準備比預想中更快完成,很快就要出發」,說不定是真的。
這時,焰突然想到。
黴菌從培養基中吸收養分,分解成便於自身利用的形態。這一過程中,會產生各種各樣的代謝廢物和副產物。托爾克的貓們利用這些次生代謝物,製作出不用擔心火災隱患的燈、具有止血作用的粉末、以及能保持氣密性的粘合劑。不同種類的黴菌功效各異,而生長在蛋白質上的紅黴菌中,有一種被稱爲「空中漫步」的稀有黴菌。
「再喫得乾淨一點啊。」
克里斯瑪斯照辦了。
「你纔是,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笑。」 嗝。「根本沒怎麼喫嘛。」
「你笑什麼啊,真噁心。」 嗝。「喫乾淨點啊,太浪費了。」
「所以怎麼了?」
「什麼?」
「要是去聽紫禁箱城的鐘聲,可就沒法活着回來了。」
「喂!坐下!就坐那兒。聽着,剛纔說的事,我可不信!」
「不是從頭開始做的,只是改造。很準的。天使製作的人工儀體裏,還留了幾個能正常運作的,其中之一能通過電波發送報時信號。這裝置能接收那信號校準時間。這東西就送你吧。要是多爾袞遲到,可就太丟人了。」
「我不信。」
「騙你的。」
「吵死了。總之,我已經決定要挑戰你了。輪不到別人說三道四。你就洗乾淨脖子等着吧。」
「想除掉我,暗殺也好怎樣也好,沒必要大費周章下挑戰書,還搞什麼螺旋潛泳。這明顯不符合邏輯。」
「沒事。小事一樁。」
說完,幽又開始喫起老鼠。孩童一般的、喫相難看的啃法。
焰稍微思考了一下。
嗝。
「那我問你!死去的貓的靈魂去哪兒了,會怎麼樣!說說看!」
「克里斯,按住焰。我用尿把火澆滅。」
「這是你做的嗎?」
「好險啊。」
幽發出指令,克里斯瑪斯從胸前掏出一個類似大懷錶的東西,掛上焰的脖子。
克里斯瑪斯皺起眉頭認真思考,將所思所想陳述如下:
焰半是驚訝,半是愣神,交替看着懷錶和幽。不過是塊表而已,爲什麼這傢伙總是搞得這麼誇張。托爾克的貓體內有相當準確的生物鐘,大城市裏也會敲鐘,平常的生活中沒必要知道比這更精確的時間。這種懷錶通常作爲裝飾品或護身符的意味更濃,頂多也就是「還在走的表很高級」的感覺,有沒有顯示正確時間倒不是那麼重要。
「哦,不好意思啊。」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傢伙這次的正式挑戰,是故意……
「幹嘛。」
「誒,焰,耳朵着火了。不滅掉就糟了。克里斯,按住焰。」
「喂,你尾巴着火了喲。不滅掉嗎?」嗝。「哈哈,燒着了燒着了。」
幽也開始狼吞虎嚥,小聲嘟囔:
幽輕聲說道,淺淺一笑:
「我有問題!」
焰心想,是自己想多了。沒錯,這傢伙是那種不算計好就絕不行動的人。這傢伙只做對自己有利、對敵人不利的事。
「物體因爲摩擦發熱而燃燒,靈魂因爲神氣而燃燒!這就是本大爺的定論!有意見嗎!」
「好,幽同學!」
「切。真可憐啊。就這麼死了的話,就算天行者也得不到救贖啊。我和你可不一樣。我是螺旋潛泳員。我殺掉的十三隻貓的靈魂都去了地球儀。我總有一天也會戰敗死去。死後我也會去地球儀。神明一定存在。這個宇宙就是這樣構成的。死掉的傢伙靈魂消失,不復存在,就此了結?纔不會有那種事。」
「說什麼呢,我們是朋友吧?」
「你已經沒用了。」
仔細一看,確實像懷錶,但極其巨大,外觀也很粗糙,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出自天使之手。自轉針與磁石針共兩根,環形針甚至有三根,錶盤樣式也不是天使的風格。
「——從哪句開始?」
「隨你怎麼說。反正,大集會說的全是謊言。」
幽不再喫老鼠,抬起頭,盯着焰。
「你不是說,我不管做什麼事都要經過一番算計嗎。那我說話也是算計好的,你既然認定這一點,不管我說什麼都不會相信吧。」
「坐下!就坐那兒!」
嗝。
「好了,滅了滅了。」
「不管你打什麼主意,我都不會手下留情。給我記住。你不殺我,你就會死。想活着去地球儀,就拼命攻過來吧。」
「我算計錯了。我本來以爲去地球儀的準備還需要一段時間,但其實沒那麼久。就快好了。已經不需要靠你的地盤保護我了。要是你知道我快出發了,肯定會來妨礙我。所以,我用挑戰書這個絕對有效的誘餌把你引出來,趁現在殺了你。」
焰也很驚訝。
「抱歉。不知道怎麼回事,打嗝了」
「那是啥?聽好,別人說話時認真點。」
順便一提,托爾克既有貓也有老鼠,有以蟑螂爲首的數不清的蟲子四處亂竄,也有種類繁多的黴菌在此棲息。
「喂。」
「囉嗦。喫!喫得太少,喫太少。嘿嘿。」
焰嚼爛老鼠的嘴停了下來。
幽還在大口大口吃着老鼠。
「懷錶。」
「信不信由我定。你先說說看。」
克里斯瑪斯一臉認真地「嗯嗯」點頭。帳篷角落又傳來聲音。
「本大爺的定論其一!那個閃閃發光的東西沒有靈魂!」
「這、這是什麼?」
「——焰,鬍鬚。鬍鬚鬍鬚。」
幽大聲喊道,克里斯瑪斯滿臉喜色地舉起手。
對焰而言,食物殘渣撓到鼻子打噴嚏這事很有趣。可緊接着,一股誇張的笑意就湧上心頭,根本抑制不住。
「B•A•巴拉克斯,俗稱金剛。機械天才。連總統都敢揍。不過,唯獨飛機這玩意兒,饒了他吧。」
幽一邊喫着老鼠,一邊抬頭打量焰那尚未從震驚中恢復的空洞表情。
「既然你都說到這份上了,我說什麼也沒用了吧。」
「我不是把你引到了中心柱的螺旋階梯嗎。用那封挑戰書,現在,把你,引到了這裏。你果然上鉤了,按我的算計,傻乎乎地來到這兒,還喫着渡口老頭給的燻老鼠。我早就喝了解毒劑。」
「不對!矛盾了!你說的話完全自相矛盾!」
焰頓時覺得愚蠢可笑,狠勁咬了一口啃到一半的老鼠。此時,帳篷裏四處飛散的細小食物殘渣撓到了焰的鼻子。焰「阿嚏」一聲打了個噴嚏,突然毫無徵兆地「呼呵呵呵」笑出聲來。托爾克的貓,自然是通過電波發笑。
「啊?」
「啊,太厲害了!我大喊一聲火就滅了。看到了嗎看到了嗎?鬍鬚上的火滅了吧?」
「你該不會……」
「好好站起來發言!」
聽到這話的焰,彷彿在說「真可悲」般搖了搖頭。牠繼續對着克里斯瑪斯喋喋不休,眼神與口齒都已相當渙散。
「哦。讓你費心了。」
幽和焰對視着,同時得出「算了,也不是什麼大事」的結論。雖然腦袋裏有些輕飄飄的,但眼下該做的還是喫老鼠。幽和焰又開始啃起老鼠。
被要求坐下的克里斯瑪斯立刻端正姿勢。幽在帳篷角落爛醉如泥,抱着鐵枕,而焰絲毫不顧幽的狀況,開始對克里斯瑪斯說教起來。
幽露出連自己都始料未及的訝異表情,屏住呼吸,用力收腹。
「符合啊。暗殺。現在。」
帳篷角落傳來幽睏倦的低語。
「全部。」
「我覺得靈魂因爲神氣而燃燒發光的說法,根本沒有任何證據!」
「爲什麼?」
「我們一直都以天使的報時爲基準來計時。因爲那是最準確的。」
「你這人真會給人找麻煩。老是對大家都相信的事兒挑刺。就是因爲一個人孤零零生活在黴菌森林,你才說出這種逞強的話。你身邊從來沒有人死過吧。」
「很遺憾,有過。」
「騙人。」
「是真的啊。不過,這是兩碼事。靈魂墜落之火就是燒垃圾的火。」
焰嘆了口氣,面帶悲傷地注視着克里斯瑪斯,問道:
「你呀,到底爲什麼要當天行者啊?」
「回答——!那是因爲,我的心中充滿了夢想和浪——漫!」
「我是認真的。憑你的能力,甚至能爬到紫禁箱城的頂端吧。只要讓大集會的老頭子們和世上的人們都認可你的說法不就好了嗎?」
「我最討厭大集會了。」
「所以才裝模作樣搞遊擊嗎?覺得推動世界的齒輪太麻煩、太討厭,唯獨對自己想做的事纔有幹勁,卻偏偏想發表意見,是這麼回事吧?爲了自己的目的,就算給別人添麻煩也無所謂嗎?」
「不論是誰,都會給人添麻煩的。」
「你這種傢伙,就會說什麼『殺一隻跟殺兩隻都一樣』。告訴你,殺一隻跟殺兩隻差了一倍。我說的是程度上的差別。」
焰一直在緩緩旋轉的身體總算翻過面來。克里斯瑪斯伸手幫牠轉正,以一種「聽着呢,接着說」的期待眼神面對焰。焰眼神迷離,低聲抱怨道:
「你啊,是不是正沉醉在自己現在的狀態裏?是不是正想着『自己是走在時代前沿的天選之人』這種陰溼可怕的事情?明明瞧不起身邊那些完全不理解你的傢伙,可要是大家全都徹底理解了你說的話,你反而會犯難吧。要說爲啥,因爲那樣一來,你的夢想就不再稀罕,你自己也會淪爲『芸芸衆生』的一員。真是任性啊你。」
帳篷角落發出低語:
「這麼說,你也相當扭曲嘛。以前還沒發現呢。」
「沒準兒真像那臭和尚說的,把所有天行者統統殺光對世界更有利。如今的托爾克可沒地兒養你們這些人。不論過程如何,你們終歸是一羣被社會排斥的貨色,所以才故意死抓着那些大家不屑一顧的玩意兒不放。你們這羣人很危險。放任不管,你們就會拉幫結派。絕對會。無論什麼時候,你們這幫少數派都必須和同伴抱團取暖,互相確認『我們果然是對的』。接下來,按照固定套路,你們的想法會越來越激進。在大義面前,任何人的性命都如同草芥。暗殺看不順眼的敵人,肅清看不順眼的同伴,最後高喊着什麼『火箭萬歲』向紫禁箱城發起衝鋒。」
「那簡直就是幫流氓啊。」
「流氓團和天行者,哪裏不一樣呢?」
「嗯……」嗝。「我們的目標是具體的,而流氓團伙的目標是抽象的。」
焰也瞪着克里斯瑪斯。
這大概也是「空中漫步」的作用,焰的牢騷似乎永無止境。
如果這傢伙贏了,我就會死。
「確實。就是這點。這就是你們陰森可怕的地方。流氓團沒有這種可怕之處。至少建立理想鄉很好懂。」
「你們不就是這種人嗎——認爲夢想不能有通俗易懂的理由。假如有隻公貓,爲了錢、食物、母貓這種具體的理由前往地球儀,你們會說『沒有夢想的傢伙』,或者『這樣動機不純』,然後瞧不起他吧。因爲浪漫,因爲地球儀就在那裏。你們認可的理由就只有這些吧。爲了這種口號,靠着一腔匹夫之勇,英勇赴死,沒準還能被後繼的同伴尊爲英雄。真是太廉價了啊。」
也就是說,九天後。
——我,爲什麼要說這些話。
本來是要說什麼來着?
「不是的,我會證明給你看。如果我活着到達地球儀,我會發信號。」
「唔哦——一定要做到哦!記好,這可是約定!」
「——吵死了,吵死了!總之會發信號!我會想出個辦法發信號!」
「哼。從地球儀給我寄信嗎?還是揮旗子?啊,對了,土電話怎麼樣?」
「我不是去送死。我會活着到達地球儀給你看。」
雙子座月十八夜——是這個吧。
牠覺得這事很滑稽,於是「嘿嘿」地笑了。之後,焰的意識便在帳篷裏晃晃悠悠地飄蕩。
「——爲了鼻屎賭上性命,咱們彼此彼此吧。」
就說到這兒了。幽的身體無力地癱軟下來,就這樣開始在帳篷裏漂浮。
幽拼命思考,想啊,想啊,想啊——
牠這麼想着。
也就是說,不管怎麼想辦法發信號,橫豎都是徒勞。
「什麼意思?」
「螺旋潛泳員有什麼好神氣的。爲了『比誰都強』這種價值賭上性命的又是誰啊?剛纔的話,我原封不動還給你。」
說完,他死死盯住焰。
「——就是說,我們只要能去地球儀就行了。但……」嗝。「大多數流氓團,說穿了,目標都是『建立理想鄉』之類的,照那樣搞,永遠都實現不了。」
「好啊!你可別忘了!我絕對會讓你淚流滿面!等着瞧吧!」
帳篷角落,幽緩緩坐了起來。
焰忽然想到。
幽果然笑了。雖然可能是「空中漫步」的緣故,帳篷角落傳來無法抑制的竊笑聲。
嗝。
「都一樣。去地球儀就等於去死。」
不過此刻,牠正被某種奇妙的感覺所籠罩。明明是自己的記憶,卻感覺像是別人的。毫無真實感。
克里斯瑪斯來回看着幽和焰。幽與焰互相對視,尾巴軟綿綿地晃動着。
「說出來你肯定會笑。絕對會。但我還是要說。聽好了——去地球儀又能怎樣?地球儀上堆滿了財寶嗎?地球儀上滿地都是美味的老鼠嗎?地球儀上有漂亮的母貓嗎?」
如果我贏了,這傢伙就會死。
「聽好了,雖然你說只要能去地球儀就行,但那只是對你而言有價值的目標。也就是說,那是夢想和浪漫之類的東西。是充滿你心中的東西。你大概覺得自己的夢想具有普遍價值吧?但是,錯。夢想這東西,在不感興趣的人眼裏,連顆鼻屎都不值。立志建成托爾克最佳餐館的大叔,他的夢想在你眼中連顆眼屎的價值都沒有啊。你覺得爲了夢想,這點小事不算什麼,於是去給別人添麻煩。但在被麻煩的人看來,這就像在說『爲了耳屎,這點小事不算什麼』一樣。」
九天後,我好像要在中心柱的螺旋階梯上,跟這傢伙戰鬥。
「啥?」
「你說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