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焰之章

報復志願

《貓的地球儀》 · 秋山瑞人 · 1.4萬 字

《貓的地球儀》1 焰之章 報復志願插圖(1)
《貓的地球儀》 · 1 焰之章 · 報復志願 · 第1張插圖

依舊是霧濛濛的夜晚。震電一腳踹倒鉸鏈脫落的艙門,邁着沉重的腳步踏入無名的石砌迴廊。

被踹倒的艙門發出一聲巨響,原本鋪滿整個地面的蟑螂大軍紛紛向陰暗處逃竄。如果樂在場,這本該是個她一邊大喊大叫,一邊發了瘋似地追過去的景象,可現在這裏只有震電一個人。而且震電體型龐大,對蟑螂這種小獵物不感興趣。擺着大人物的從容,它的眼睛忽閃忽閃,腦袋軲轆轉了一圈,用手指確認法辨明瞭方位,然後滿懷自信地邁步踏進被黴菌覆蓋的迴廊。

震電很擅長抓老鼠。

也許是它腦瓜的機靈程度和老鼠一個水平,震電精準識破老鼠的行蹤,並佈置陷阱的本事,只能用「高超」來形容。震電右手提着半透明的垃圾袋,裏面已經裝了兩隻老鼠。狀態相當不錯。它一邊在腦中確認陷阱放置的位置,一邊步伐輕快地繼續前行。那背影逐漸沒入迴廊的黑暗深處。

不過希望它別迷路。

震電的事暫且放到一邊。把目光轉向震電來的方向,那扇鉸鏈脫落的艙門後面。

艙門深處,狹窄的通道蜿蜒曲折地延伸着。通道也是石砌的,但粗壯的黴菌菌絲還是撬開了連剃鬚刀片都插不進的石材接縫,從中衝出來,把整個通道,不論是地板、牆壁還是天花板,都包裹得嚴嚴實實。沒有貓或機器人的身影,只有發光細菌羣落的綠色光芒吸引着飛蟲。

這些菌絲,都是氧氣黴菌巨樹爲尋找光源,穿破托爾克外殼的表層,伸向宇宙的末端。換句話說,這一帶位於托爾克外殼的邊緣。從這裏向外,再走相當於氧氣黴菌樹高的距離,應該就是宇宙了。

在這種以氧氣黴菌巨樹爲底層的殘酷菌類生態系統裏,即便是貓也不敢囂張。這裏是很多毒黴菌的聚居地,對貓無毒但對機器人有害的菌類就更多了。更關鍵的是,距離宇宙越近,捲入氣密泄漏事故的風險就越高,所以正常的貓根本不會接近這種地方。

沿通道向更深處前進。

凡事皆有例外。這條通道也並非前人未涉之地。剛纔震電才從這裏走過,如果仔細觀察地面,還能發現好幾種貓的腳印。這些腳印,有的屬於違反某些規矩而被靈魂之刃追捕的逃犯,有的屬於染上惡疾而被驅逐出城的可憐流浪貓,還有的,則屬於追趕某位螺旋潛泳員來到這種地方的年幼母貓。

年幼母貓的腳印是極新極新的,只要是具備一定眼力的人,姑且還能循着足跡追蹤下去。如果能識破兩次折返和四次跳躍,沿着通道最終會抵達一個巨大的圓頂空間。這裏是六部斜行電梯複雜交錯的分叉點。腳印繼續延伸到圓頂中部,橫臥的集裝箱牽引車殘骸處。被掀飛玻璃的駕駛艙裏,有一頂迷彩防水布和鋁製支架搭成的帳篷。

突然,預備鈴聲在圓頂的黑暗中響起。

這個圓頂裏,似乎還殘留着天使的機關。某個揚聲器裏,飄來了無憂無慮的鋼琴旋律。接着,一道無端顯得明亮的天使嗓音在黑暗中響起:「值第二班的諸位,早上好!爲守護帝國臣民免受北方威脅,今天也讓我們懷着報國之志,精神飽滿地投入工作吧!接下來,請面向空中顯示的激光投影,正對皇居的方向,開始第一套宇宙體操!第一節,手足運動——」

即便有這難得的「祈禱」之聲,樂也沒有醒來。

帳篷下安放着樂的牀鋪。

樂正在牀鋪上熟睡。

樂的牀鋪是一隻木製的箱子,裏面原本的掛鐘零件全被掏走,取而代之的是堆積如山的破布。

這個箱子配有蓋子,而且蓋子上還有金屬扣。把樂塞進這箱子,關上蓋子,綁在背囊上,讓震電揹着,就成了移動式的牀鋪。只是近來不怎麼用了。因爲蓋子上的金屬扣鬆了,樂老是滾出來。

這張牀是樂的最愛。或許正因如此,樂在這箱子裏的睡姿總是毫無防備。趴着攤開手腳,抱起一大團布,豆沙色的鼻子發出輕細的「噗——噗——」的呼吸聲,睡相毫無儀態可言。稍微有點小動靜,也不會醒來。

那一瞬間,黑貓終於動了。牠輕盈地從狼牙棒頂端跳到了天使的右肩上。天使張開雙腿,將狼牙棒像長槍一樣緩緩舉起。日光逼近,氣勢好似風暴,軌跡如影子般筆直。

「本節目由技術守護臣民未來的甲賀技研贊助播出。贏取豪華大獎的關鍵詞將在節目最後公佈,請繼續收看。」

可那又怎樣,不過是毫釐之差。

「停手!再敢傷害焰,樂可不會饒過你們!」

黑貓、天使、還有焰,都回頭看向樂。震電從藏身的座椅後方遲鈍地起身,樂一躍跳上它的肩頭。

月光大腦發出的哀鳴化作數百組錯誤值,告知焰勝利已永遠地遠去。

就在進入日光的斬甲刀攻擊範圍前的一瞬,天使動了。

「一隻!」

樂的嘶吼,足以讓周圍的金屬都熾熱起來。

沒錯。

天使又一次做出了難以置信的動作。它讓斬甲刀的刀刃纏到狼牙棒上,藉此卸去了斬擊。天使偷借斬甲刀的力道扭轉身體,要向右側逃跑,但它的上半身卻再次出現了輕微的動作偏差。

黑貓和天使依舊不動。

天使繞到月光身後起跳,橫向揮出狼牙棒,狠狠擊毀了月光的側頭部,而這只不過比勝利的瞬間,早了那麼一剎那罷了。

震撼的破壞力驟然爆發。

絕對藏着某種離譜的陷阱。

往常都是如此。

天使跳了起來。

樂心想,那不是天使大人。

這舉動觸發了日光的攻擊衝動。日光繼續前衝,同時將斬甲刀從右向左揮砍,再從左向右回劈。

只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焰和黑貓的視野都被這強烈的光塗滿。柔和的黑暗再次迴歸,焰和黑貓小心翼翼睜開眼睛,只見被閃光擊飛的一衆假天使,雙眸炯炯發光、蹲伏着的震電,以及翩然落於它肩頭的絢麗的雌貓。順滑的皮毛漾着奇異的光芒,修長優美的尾巴分成了兩股。

那時的,那一天的,十二秒的夢境。

月光停止前衝。但已經來不及了。天使的跳躍明顯是衝着緊跟在後的自己來的。焰確信有「東西」存在,於是嘗試徑直衝入其中,結果確實有「東西」。然而,很快就喫了一記那「東西」,而且根本搞不清那到底是什麼。

日光依舊仰面倒在地上。它對指令尚有反應,要讓它站起來大概也能辦到。但焰沒有那個餘力。天使落地,隨即再度躍起,現在就在眼前。它蜷着身體,握着狼牙棒,露出獠牙,臉上掛着壯烈的笑容。

速度進一步提升,日光通過了最後一個車廂連接處。

下一個瞬間,被狼牙棒擊飛的月光的頭顱撞上了焰。焰從肩頭滾落。牠認定,與其以彆扭的姿勢勉強攀住,還不如自己乾脆地掉下去。頭部遭到重擊的月光,再也不會對焰的指令做出任何反應了。緩緩倒下的月光的巨軀,踢開座椅翻過身的黑貓,牠臉頰上拉出的一道血色弓弧,以及,將身體下落的衝勁全部灌注到狼牙棒上,要砸爛焰的腦袋的天使。

不過,還是發現了一些別的細節。天使左半身某個部位——可能是左臂或左肩——有極其輕微的指令延遲,與右半身的動作存在微妙偏差。另外,雖然天使穿着運動鞋,無法完全確定,但它的右腳很可能也有問題。大概率是腳趾的問題。它蹬着日光後背起跳時的姿勢很奇怪。雙足直立型機器人之所以能跳躍,是因爲腳上長有大腳趾。天使的右腳大腳趾,恐怕無法靈活活動。

焰當時肯定是這麼想的。牠當然不會相信黑貓那句「沒別人了」。黑貓的搭檔,那個天使,看起來太弱了。莫非,黑貓和天使從一開始就是誘餌,真正的主力另有其人?又或者,他們暗藏着什麼厲害的殺器?

「兩隻!」

天使再度舉起剛放下的狼牙棒,露出獠牙,面帶微笑地說道:

揮斬。

緊抓住天使肩膀的黑貓,第一次變了臉色。

這的確是最後的破綻。

震電耳孔裏噴出蒸汽,盯着黑貓,慢慢走近。假天使再次撲了上來。貓又喊道:

天使重新轉向震電,拖着狼牙棒開始緩緩邁步。步伐逐漸加快。再走三步就會奔跑。再跑五步就會躍起。躍起的天使就會以殘忍的速度向震電襲來,用狼牙棒一擊將它肩上的樂砸個粉碎。

絕不能輸。

衝進了黑貓和天使所在的車廂。

「別做傻事,樂!你不是他們的對手!」

月光斬甲刀的刀尖以驚人的速度擦過地面,火花的軌跡在車廂的黑暗中一閃而過。帳篷被掀飛,霧氣被撕開,被踢飛的座椅在空中亂舞。焰在月光肩頭,將身體前傾到極致。猛烈的風壓洗刷周身,長長的尾巴向正側方飄動,焰的身影宛如一支白色利箭。

天使被擊飛至車廂另一側,撞上牆壁,全身痙攣,痛苦地在地上打滾。右臉頰遭受掌擊的地方,皮肉剝離,露出了隱藏在畫皮之下、佈滿紅鏽的兇惡機器人面孔。

想不明白。

用敲門時的力道。

原本朝左前方的姿勢換成朝右前方,它向前邁出一步,主動進入了斬甲刀的射程之內。

自那之後,已經過去了四秒半。

先行的日光通過第一個車廂連接處。對體型龐大的日光和月光而言,這本該是道難關,可焰卻像操縱影子一樣操控着兩機,速度絲毫未減。

黑貓嚇得癱倒在地。震電仍一步步往前,慢慢逼近黑貓。

黑貓的起跳,勉勉強強躲開了一擊。刀刃切入黑貓右耳根部,但沒有足夠的力量劈開頭骨,只順着骨頭表面滑過右臉頰後穿出。黑貓在空中後仰翻身,甩動長尾試圖控制住姿態,可這次跳躍無疑是走投無路之舉。黑貓赤手空拳,身體完全被重力支配。在落地之前,什麼都做不了。

車廂內部被劈成一道鐘擺軌跡般的曲線,僅僅一瞬間,車內再無完好之物。

這是最後的破綻。

「樂……你……」

(貓又:日本傳說中的妖怪,最明顯的特徵是尾巴分叉成二股。)

突然間,此前連狂風都未能撼動的車窗齊齊破碎,手持狼牙棒的假天使大軍如雪崩般湧入車廂。它們個個一模一樣。假天使們一邊預報着天氣,一邊包圍了樂和震電,高舉狼牙棒,一擁而上。轉眼間,樂和震電的身影便消失不見。無數狼牙棒無情落下。

貓又

喊道。震電一記背拳,將第一個撲上來的假天使打飛到了車外。

「不是人的禿子!」

「變身!」

真的,只是輕輕戳了一下。

但更嚴重的問題是,沿脊髓分佈、控制自律系統的三個小腦,全部返回了錯誤值。

焰瞬間放棄對月光的控制,在月光的肩膀上反弓身體,然後像鞭子一樣甩出上半身。焰沒有直線攻擊那本就微小的破綻。彈射到焰頸部斜上方的刀刃,將錨索纏繞在座椅的金屬管上,由此急劇改變方向,直取黑貓腦後,企圖斬首。

天使怎麼會有獠牙呢。

而震電,正如其名,如閃電般動了起來。

震電保持着出掌的姿勢,雙耳旁咻地噴出了蒸汽。

就在狼牙棒即將砸下的瞬間,震電以肉眼難辨的速度衝入天使懷中。左臂似要將狼牙棒纏住一般揮舞,天使被這動作拉扯,上半身不住搖晃。震電毫不留情地用右掌猛擊天使面門。

僅一擊便分出勝負。

即便身陷如此絕望的境地,黑貓仍不斷向天使發送大量指令,焰直到最後都沒注意到這一點。就算注意到了,焰恐怕也會執意將黑貓撕碎吧。

「你、你是什麼人?! 混賬,絕對饒不了你!都出來!幹掉那小鬼!」

因爲,勝利僅有一步之遙。

黑貓的處境,看起來就是如此絕望。

——?!

本不可能做到的。

「混賬禿子!」

連遠處觀戰的樂都覺得,再一擊就結束了。只要月光把斬甲刀揮回來,或者焰再甩一下腦袋,戰鬥就結束了。樂猜焰會同時做這兩件事,而焰確實這麼做了。

在那張比黑暗還幽深的臉上,唯有金色的眼珠朝着樂冷笑。

焰和黑貓都驚得合不攏嘴,也說不出話來。

無論如何,焰一刻也沒有猶豫,選擇徑直衝入那「東西」裏面。這個選擇之中,應該既有讓戰場儘可能遠離樂和震電的意圖,也有對日光和月光突擊能力的信賴,還有想瞧瞧對方到底在策劃什麼奇招的願望。

樂正在做夢。

同一瞬間,天使漂浮在車廂中央,身體縮成了一團。

黑貓的笑容愈發燦爛。

黑貓沉默不語。

樂心想,絕不能輸給這幫傢伙。必須救下焰。能做到的只有自己。震電把樂扛在肩上,擺開朝右前方的架勢,右掌置於腰高,左拳舉至下巴,雙腿大張,上身略微前傾,緩慢沉腰,將全身的力量沉澱到雙腳底部。

伴隨着一聲尖利的吶喊,耀眼的閃光炸裂開來。

這時——

焰大喊。

焰悲痛地號叫。黑貓瘋狂大笑。

突然,樂的身體充滿了勇氣和力量。

喫了震電正拳的假天使,越過黑貓的頭頂,飛了出去。

樂的夢中,日光和月光猛蹬地面,伴隨着撼動車廂的深重踏步,焰全力加速衝鋒。

焰的話戛然而止。黑貓驚慌得讓人看了可憐,問道:

通過下一個連接處。在這一時點,焰開始瞄準。牠往一直在參數空白狀態下運行的指令裏,逐個填入攻擊目標指示。目標:3。狼牙棒、天使的頭部、黑貓。優先順序依照指示的順序。牠沒考慮什麼複雜的事。只要摧毀武器,唯一的威脅就會消失。剩下的,不過是一隻黑貓和一臺無力的機器人。

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天使的正下方,日光壓低姿態,正試圖控制斬甲刀的慣性。天使腳踩日光後背,縱身躍起,繼續緊盯稍後衝來的月光與焰,同時用狼牙棒的尾部,輕輕戳了一下緊貼身後的日光的後腦勺。

「快跑!樂!快點逃!」

大腦本就是易受衝擊的器官,如果在準確的位置以正確角度施加強烈衝擊,的確有可能僅憑一擊就解決掉機器人。但無論如何,只用那麼點力氣輕輕一戳,不可能使大腦徹底陷入功能紊亂。

故障——焰首先想到這個。當然沒時間做詳細檢查,只確認了指令的返回值。控制四肢的四個小腦,全部返回了正常值。右側腹部有兩處損傷,似乎是摔倒時斬甲刀傷到了自己。

僅此而已,真的僅此而已,日光就突然失去了平衡。爲了剎住前衝的勢頭,用左手刺入地面,可右手的斬甲刀卻失控被一旁的座椅殘骸勾住,最終平衡災難性地崩潰了。日光跌倒在地,翻滾着把擋在路上的東西全都撞飛了。

日光當先,肩上載着焰的月光緊隨其後。

焰喊道。

但此刻情況稍有些不同。樂在牀上緊緊縮成一團。身體時不時抽搐一下,呼吸也不規律,電波鬍鬚裏還冒出些支離破碎的夢囈。

「住手!!——」

震電緩緩起身。原本纖弱的身體似乎大了一圈又一圈。被閃光擊倒在地的假天使們,一個接一個地爬起來,揮舞着狼牙棒,向震電撲去。

若不是焰,換誰也絕不可能切入那瞬息偏差的間隙之中。

黑貓和天使沒有任何動作。

樂喊道:

「三隻!」

幹得漂亮。

設下二十七處陷阱,抓到了六隻老鼠。

其中有一隻,大得簡直能當樂的弟弟。

震電心情大好,眼睛忽閃忽閃地回到了電梯圓頂。巨大的集裝箱牽引車覆滿黴菌,它爬上車梯,推開吱呀作響的艙門,鑽進駕駛艙。震電估計樂還在睡覺,於是掀開防水布一看,果然樂還在睡着。樂下巴抵在箱沿,四仰八叉、四肢舒展地躺着,正呼呼大睡。

震電輕輕搖了搖樂的身子。

樂一下子跳了起來。

這倒把震電嚇了一跳。換作平時的樂,無論震電怎麼搖,都只會不耐煩地扭過頭去,繼續賴在牀上不起。不過醒了就好。震電迫不及待地要向樂炫耀自己的獵物。樂依舊蹲在牀上,頻頻環顧四周。電波鬍鬚因爲睡相太差翹上了天。震電摸索着手中的半透明垃圾袋,發出沙沙的聲響,然後抓住今天最大的獵物——一隻大老鼠的尾巴,把它拽了出來,舉到樂的面前,差點就脫口喊出「快瞧瞧」。

樂先是茫然地望着大老鼠,隨後又看向老鼠那頭震電的臉。

震電神氣十足地撲閃着眼。

樂突然蹦了起來。

她順着震電伸出的胳臂往上爬,緊接着一躍而起,用一記出色的飛踢招呼了震電的側臉。

這一擊讓震電翻倒在地。樂着陸失敗,滾到座椅底下,卻仍然無法平靜,在駕駛艙裏竄來竄去。震電慌了神。總之先讓樂冷靜下來,於是它伸手從旁邊背囊裏掏出一個胖墩墩的紅色小盒子。小盒子上印刷着複雜的天使語文字,還有個帶密封墊的蓋子。

震電打開蓋子,裏面裝滿了白色粉末。

白色粉末散發着宜人的香氣。

樂終於察覺到那氣味。震電把盒子放在駕駛艙的座位上。樂不再亂竄,反而慢悠悠靠近盒子,像要把盒子摟進懷裏一樣,把臉埋進去,哼哧哼哧嗅着粉末的香氣。

震電鬆了一口氣。

震電並不知道這粉末究竟是什麼。很久以前,樂喊着「找到好東西了」,不知從哪兒連着盒子一起拖了回來。好像是活動的爺爺去世,樂剛剛繼承探尋放映機之旅的時候。那時,樂和震電想盡辦法要弄清這粉末的真面目,可盒子上的天使語太難解讀,通過各種實驗的結果,也只知道將粉末溶於水會噗噗冒泡泡。

這是魔法粉末。絕對沒錯。

直到此時,焰都從未想過這場戰鬥會是這樣的結局。

夢裏,天使撲向從月光肩上跌落的焰,舉起狼牙棒就要給予致命一擊。

焰是想解開那根狼牙棒的祕密。

不過,焰正在做的事更讓樂震驚。

在十二秒內。

樂從另一節車廂觀察着焰的情況。當時的氣氛讓她沒法和焰待在同一節車廂。她不明白焰爲什麼要這樣做,當她發現車廂裏堆滿的焰的行李,大多是機器人零件、工具和武器時,着實喫了一驚。

然而,天使卻在差點將焰的頭顱砸碎的最後一刻,停下了狼牙棒。

而對機器人如此深入的瞭解,正是支撐焰力量的源泉。

閉上眼睛,屏住呼吸,一頭扎進旁邊的黴菌森林。她踢起孢子,它們就骨碌碌滾得滿地都是。她把黴菌樹糟蹋得亂七八糟,累到上氣不接下氣。想跳出樹林,卻被藏在菌絲下的電纜絆了一跤。樂變成「黴球」滾了出來,像被翻斗車碾過一樣,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焰花了很久很久,反覆拆解,反覆組裝。

「會放晴的吧!!——」

樂緩緩起身,朝圓頂的六部斜行電梯之一走去。陡峭下行的隧道盡頭,能看見一臺脫軌翻倒的貨運轎廂。有一根被轎廂驅動輪磨得光滑鋥亮的軌道,樂以環抱的姿態跨坐上去,滑向隧道底部。

這不是夢,也不是幻覺。

天使手中,那根輕輕一戳就能讓日光失去行動能力的神奇狼牙棒。

那之後的全是假的。

樂想着,去看看焰的情況吧。

自始至終,黑貓的實力都是壓倒性的。這一點連樂也不得不承認。然而,在第九秒前後,焰孤注一擲發出的飛刃,蘊含着扭轉戰局的可能性。緊接着,天使一棒讓月光失去戰鬥力,同時把焰從月光的肩上打落,使牠失去了穩固的立足點。

「克里斯,走了。」

那一刻正是十二秒。

未知的東西纔可怕。

不喫不喝,不眠不休。

她爲做了這樣的夢而羞愧。她討厭那個因爲夢被震電打斷就發火的、幼稚的自己。

所以,死並不可怕。

在震電看來,焰的生活能力爲零。如果樂有這個打算,不如把老鼠去除內臟後熏製,這樣可以保存得更久。

然後收拾好行李,離開了列車。

那之後,焰在那輛列車裏待了一段時間,時而用日光拆解月光再組裝起來,時而用月光拆解日光再組裝起來。

黑貓自稱「氣聯坑的幽」,和天使一同離去了。

天使突然大叫,在原地轉着圈跳起舞來。焰仰面倒在地上,失神地望着天使的模樣。焰一時沒反應過來,天使那奇怪的舞蹈,其實是在笨拙地模仿「喜悅之舞」。天使跳了一會兒後,跳上附近的座椅,像貓一樣雙手撐地蹲伏下來,模仿貓的叫聲發出勝利的咆哮。它使勁兒拱起背,用盡全力大喊:

實際上,她是個膽小鬼,只能在夢中逞強當大人。現實裏,她當時害怕得不得了,只顧着發抖。別說救焰了,連大聲呼喊,連逃離現場,甚至連閉上眼睛都做不到。

憑什麼這麼說?因爲聞起來很香。

因爲這份決心從成爲螺旋潛泳員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定下了。不斷尋找強者挑戰,失敗終有一天會來臨。

最終,焰將日光和月光完全組裝復原,並收集之前操作過程中產生的所有垃圾,澆上酸液燒燬。

真是個蠢透了的夢。

反正肯定還在老地方。

焰,至今仍是多爾袞。

天使的那一擊應該就不會勉強擊中。躲開攻擊的焰,就會用還懸在空中的飛刃迴旋斬擊,將黑貓殲滅。

「斑總是把身體大幅度向左傾斜,只沿逆時針方向進攻。雖然我沒確認過,但我猜斑的右眼視力幾乎喪失殆盡了。所以他才拼命把死角推到頭頂上隱藏起來啊。」

如果,假如說,她當時有勇氣爲救焰而撲向那一刻的天使——不,不撲上去也行。就像在夢中所做的那樣大喊一聲,哪怕只是稍微吸引一下天使的注意力也好。

到此爲止都是真的。

焰輸了。

她做了個很蠢的夢。

既然你打算就此結束,那我也必須問清楚。

但看着焰的操作,樂的想法變了。

自始至終什麼都沒做,只是看着。

她漸漸明白了。

樂從盒子裏抬起頭,用前爪蹭掉鼻尖上的粉,神情有些沮喪,從半開着的駕駛艙門悄悄溜了出去。震電問她要去哪裏,樂也沒有回應。

黑貓並不打算殺了自己來結束這場戰鬥。

「還挺會裝弱嘛。我還以爲你和斑的戰鬥就是全力了呢。」

假如她有勇氣去做這件小事。

反正這應該是天使的遺物之一吧,但樂就是特別喜歡這粉末的氣味。而且,這特點也幫了震電的大忙。樂畢竟還是個孩子,就像剛纔那樣,她有時候會因爲一點小事就驚慌失措、暈頭轉向,但只要讓她聞聞這盒子裏的粉末,起碼能先冷靜下來。

鮮血順着黑貓的臉頰,一顆一顆滴落在焰純白的臉上。

那是因爲——

焰的言語沒有化作電波。

焰有話想問。

這傢伙在說什麼蠢話——焰心想。

如果要輸,就要輸得徹底,輸得再也無法爬起。

不過話又說回來,樂把臉埋進盒子裏呼哧呼哧喘氣的樣子,總覺得看起來像個危險份子。雖然只聞氣味的話似乎無毒,但自從樂揹着震電偷偷舔了粉末導致肚子痛後,她也明白了這東西不能喫。但要是放任不管,樂能一直聞下去。而且用別的東西轉移注意力後再拿走盒子,這個時機還挺難把握的。

我贏了——黑貓說道。

想不明白。

焰雖說粗枝大葉,卻知道「怎麼修好」。反過來說,也擁有「怎麼破壞」的知識。有了這樣的知識,就能自己修理自己的機器人。自己動手的話,傀儡師也就不會把日光和月光的故障信息泄露出去。

「就他那樣還敢自稱多爾袞,不過你也差不多。戰鬥都開始七分鐘了,你才終於攻擊那個死角。花了七分鐘才發現那麼明顯的破綻,說實話,我覺得你也沒什麼了不起的。直到剛纔你扔出飛刃之前,我都一直這麼想。你既然能把飛刃扔到那裏,應該一下子就能發現斑的死角啊,爲什麼不馬上進攻呢?」

焰從不展示多餘的本事——賭場的那隻花貓曾經說過。

焰也未必理解「爲什麼」。

直到這時,焰才終於開始意識到。

徹底的懦弱,對樂來說反倒是件幸事。

焰的手藝如此精湛,連樂都能一眼看出來。畢竟,能親手擺弄自己機器人內部構造的螺旋潛泳員可不多見。如果只是程序化的簡單操作也就罷了,複雜的維護工作通常都會交給專業的工匠「傀儡師」處理。

當然,製造機器人是天使的技藝。即便是最優秀的傀儡師,也只是憑藉經驗知道「這麼做會有這樣的結果」,並不理解「爲什麼會這樣」。

回憶湧了上來。緩緩倒下的月光的巨軀。踢開座椅翻過身的黑貓。牠臉頰上拉出的一道血色弓弧。以及,將身體下落的衝勁全部灌注到狼牙棒上,要砸爛焰的腦袋的天使。

「難道是因爲對手是個老傢伙,所以心軟了嗎?」

話音剛落,樂那先前看着還像吸上頭似的晃來晃去的尾巴,突然唰地一下耷拉了下來。

黑貓只等了三秒鐘,見焰三秒內沒有回答,便轉過身離開了。血珠從臉頰的傷口中甩了出來。

但那時,黑貓也受了相當嚴重的傷。

只不過,那一天終究還是到來了。

因爲那場戰鬥是私下較量,並非正式的螺旋潛泳。

其實無需下定決心。

樂和震電緊隨其後。焰的目的地,樂是知道的。

「喵——嗚——嗚——!」

滑到這條隧道底部,就來到了呈環狀圍繞托爾克外殼的巨大回廊。

黑貓說道,歪着頭,將鼻尖湊近躺在地上的焰,在電波鬍鬚幾乎要相觸的極近距離,凝視着焰的瞳仁。

從焰輸掉的那天到今天,樂和焰沒有說過一句話。樂害怕被焰罵「滾開」,所以不敢主動搭話。焰也沒有主動開過口。

等等。

震電稍微想了想,試着問道,今天是不是還要給焰帶老鼠。

不知不覺間,黑貓已經來到了身邊。

夢中數禿頭的那些話,其實是古老的「數數歌」。教小孩子數數用的。就連尾巴分成兩股的形象,也出自給小孩子看的無聊童話。在托爾克,有這樣一個傳說,很久以前有個叫「希沃特」的怪物,一隻尾巴分叉的母貓將它降伏了。尾巴分成兩股便擁有諸多神力的說法,正是源於這個傳說。

——氣聯坑。

天使揮下的致命一擊,發生在千鈞一髮之際。

焰、日光和月光正在迴廊的某處,靜靜等待着那隻自稱「幽」的黑貓出現。

焰絕不會原諒多管閒事的樂。

然後,那刀刃就會劃出一道弧線,直直飛回來,斬斷樂的脖頸。

勝負就該是顛倒過來的。

來到牽引車外,樂從駕駛艙跳到地上,有氣無力地伸了個懶腰。

但焰知道,自己輸掉後死去會怎樣。

樂最終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而此刻,樂正在氣聯坑的城鎮外,一處更靠近外殼的圓頂下,渾身沾滿黴菌,像被翻斗車碾過似的,筋疲力竭地趴在地上。

不是的。

樂一開始這麼想,或許焰是討厭別人碰自己的機器人吧。要不然,是因爲窮?焰本就不是受歡迎的潛泳員,因此沒收到多少打賞,說不定沒錢付給傀儡師。

接着突然撒腿就跑。

焰問道:

「名字是——」

黑貓答:

「氣聯坑的,幽。」

連頭也不回。

飛奔而去的天使的身影很快被吞入列車深處的黑暗之中,幽的身影也隨即沒入黑暗,轉眼間便難以辨認。

明明唯一該害怕的,就是輸掉,卻仍然活着。

把中心柱內的螺旋階梯縮小約兩圈,垂直方向施加重力,洞裏塞進無數的窩和大量的貓,再往階梯上撒滿無數攤位,便成了氣聯坑的城鎮。

和中心柱的螺旋階梯一樣,這座城裏,由階梯勾勒出的虛空之中,也橫跨着鋼鐵的鎖鏈。只不過,螺旋階梯的鎖鏈是潛泳員的落腳點,而這座城市的鎖鏈是關押違反規矩的貓,將其囚禁至死的監獄。倘若定睛向黑暗中望去,便能看到每條鎖鏈的中段都懸掛着一個鋼鐵製成的牢籠,籠子裏赫然裝着看似是貓的、早已白骨化的屍骸。

找出幽的窩的下落,比焰預想中容易得多。焰詢問了一位異常蒼老,老得讓人詫異地球儀居然還沒召喚他的、看守街燈的老爺子。他明確說,這座城裏從來沒有名叫幽的黑貓出生或居住過。

但是。

最近,這座城市周圍似乎出現了幾支流氓團伙。大集會派遣傳教部隊,與其中一夥交戰,卻沒承想撞上了異常頑強的抵抗。聽說最後落得個悽慘下場,又是讓包括首領在內的大部分敵人逃了,又是讓兩隊靈魂之刃殉教了。

老爺子的話相當拐彎抹角。

傳教部隊失敗的要因,就在於流氓團一方的機器人被整備得極其強悍。這些機器人是哪個傀儡師調試的?——他們照例對俘虜來的暴徒們進行了異端審問。當然,這些底層小嘍囉一無所知,但萬幸的是,俘虜當中混着條大魚,正是身爲敢死隊長的少當家。那麼,少當家所道出的真相究竟是——哎呀,此事說來實在駭人。就憑這麼點兒賞錢,實在沒法開口呀。鐺鐺、鐺。

焰懶得再一枚枚給鉚釘錢,乾脆把整個袋子遞過去,叫對方隨便拿。

腦子裏被強塞進感恩經文可受不了,少當家吐出來的神祕傀儡師的真實身份是這樣的——在這座氣聯坑城,更往地球儀一側走的黴菌森林的深處,不知從何時起,住進了一隻「年輕的黑貓」。牠是個技藝高超的傀儡師,以食物和某些機械零件作爲交換,承接機器人的整備工作。不過沒人知道牠的真實身份。黑貓極爲謹慎,只跟貓老大一對一談判交易,機器人的交付地點也由黑貓一方指定,而且只要有人監視,就絕不現身。當然,無論是正經良民,還是本地住民,牠都一概不打交道。

據說,就算在流氓團和盜賊團之間,知道這事的貓也寥寥無幾。黑貓嚴格挑選客戶,被選中的貓老大們也不想讓其他團伙佔了便宜,所以不會輕易透露黑貓的存在。少當家所在流氓團的總長,只是碰巧和這隻黑貓有過交集罷了。而且這位總長曾告誡過手下,別在氣聯坑附近惹事。聽說這次招來傳教部隊的騷亂,也是一些反對總長的勢力失控所致。

掌街燈的用他那寒酸的尾巴緊緊抱住焰遞來的錢袋子,講完這些後又齜牙咧嘴笑了起來。他回頭望了望懸在虛空中的幾個籠子,說,現在再賞一枚鉚釘錢,我就告訴你那位少當家是在哪個籠子裏完蛋的。

焰並未出言諷刺,只是道謝後便離開了,隨即也離開了氣聯坑。

是那傢伙自己報上「氣聯坑的幽」這個名字的。

「檯燈(ranpu)。」

就在最後一秒,焰確信自己勝利的時候,迴廊的黑暗深處,另一股思緒插了進來。

「好啊,放馬過來。」

「螺旋槳(puropera)。又是『ra』。」

幽的這個問題沒有絲毫揶揄的意味。

輸了,還偏偏沒死成。

「那我也有話要問你。我有三個問題。你到底是什麼人?在這片森林裏做什麼?」

幽回答:

像這樣在這裏等着幽,總感覺時間的流逝變得異常緩慢——不,與其說緩慢,不如說,自從那場十二秒就結束的戰鬥的第十二秒起,所謂時間就再也沒有前進過分毫。

「焰(homura)!還是『ra』!」

焰說:

「克里斯留在窩裏了。我可不是來打架的。」

當然,這只是「至少在牠自己眼裏」。自那以後,樂不再靠近牠,也不再和牠說話。雖然牠自己並沒有那樣的感覺,但在樂的眼裏,牠大概比平時更加冷漠,表情更加可怕吧。

牠共享着日光和月光的夜視視覺,監視着周圍。

那傢伙一定會主動現身,焰如此堅信着,踏入了托爾克外殼最外緣的森林之中。漫無目的亂走時,偶然來到了環繞托爾克外殼一圈的巨大環形迴廊。牠覺得這裏應該足夠顯眼,便用附近散落的廢料和破布匆忙搭起一個窩。

「還有一個問題呢?」

感覺自己分裂了。還有另一個自己在上方的某處,冷冷俯視着,在這裏如此等待的自己。那道視線片刻也未曾移開,帶着一種漫不經心且冷酷的、近乎戲弄老鼠般的興趣,靜靜觀察着,輸掉後還厚顏無恥地倖存下來的自己,接下來到底會有什麼下場。

「那個啊……」

焰說道。

「噗,噗,噗,噗,噗,噗,噗……」

右邊是日光,左邊是月光。

(在日語的詞語接龍中,以「ん」(n)結尾的詞會導致遊戲結束,說出這個詞的人輸。)

「再來一次,再來一次!這次樂先來!」

幽說:

「你來晚了。」

「我贏了。」

這本該是不需要思考的問題。

「我什麼也不會做。感覺那樣也不錯。」

「你來得太早了啊。」

插入的微波幾乎同時傳到日光和月光的接收器裏。身後是牆壁,信號源肯定在正前方某處。焰站起身,死死盯住前方的黑暗。

牠輸了。然後,便立刻沉溺於解開那狼牙棒的謎題。拆開日光和月光,冥思苦想。說來荒唐,這期間牠連睡沒睡過覺,喫沒喫過東西都完全不記得。要說這纔是異常行爲的話,倒也沒錯。但是,狼牙棒的謎團出乎意料地輕易解開了,之後便真切地感受到睏倦,也有了飢餓感。

霧又濃了。

焰心想。

至少在牠自己眼裏,自己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樂。」

因爲沒什麼趣事發生,肯定讓那傢伙感到無聊了。

如此茂密的森林意味着,這條迴廊從未遭遇過直線管道里那般的強陣風。暫時可以放心,但想不明白爲什麼這裏沒有被強陣風吹過。這麼大的空間環繞着托爾克外壁,難免讓人覺得會有大風掃過。樂或許知道原因,但焰只能憑空猜測。推測之一:因爲有黴菌森林。森林進行呼吸,自發形成了無法孕育強陣風的空氣循環。推測之二:因爲空間過於巨大。強陣風的形成,需要讓空氣的微小波動彙集,逐漸演變成強風,再在氣壓差的作用下擠入狹窄空間一口氣加速,然而這裏卻根本沒有那個最關鍵的狹窄空間。

「關我屁事。我是來打架的。」

樂的電波鬍鬚裏,激烈的思緒不斷泄出。焰默默聽着。也許幽也聽到了。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焰一叫,電波鬍鬚就抖了一下。

本以爲會發生什麼不得了的事。

集裝箱後面傳來砰砰跺腳的聲音。

唯一該害怕的,就是輸掉,卻仍然活着。

日光變成了孢子不倒翁,月光頭上開出了黴菌花。

「還有五秒。」

共享視野的角落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噗!噗!噗!噗!噗!噗!噗!」

——你這種傢伙。

幽低聲說着,表情嚴肅,拼命強撐着。

幽頓了一下。

「我不會再和你打了。不會再打了。絕對。」

這麼一看,雖不如樂那麼明顯,但焰很清楚,這傢伙比自己年輕得多。

那是個可怕的想法。

即便如此,焰還是感激樂的。一直受她照顧。雖然自那以後一直沒說過話,但她還是送來食物和鐵枕裏的鐵粉。只是,樂總是趁自己睡覺或者去方便的時候過來,一直沒有機會向她道謝。

那隻叫幽的黑貓,卑鄙到了極點。

強烈的絕望傳到了焰的電波鬍鬚裏。以「噗」開頭的詞太難想了。

「要是我,現在,就攻擊你呢?」

話音剛落,就傳來一聲「咪嗚」,原本飄到焰那裏的思緒也「啪」地一下消散了。

幽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回答道:

牠本應道謝的。

這時,樂感到彷彿有一股熱風撲面而來。身旁的焰,那白色的身體中,漆黑的戰意開始熊熊燃燒。

焰既有些佩服,又有些驚愕。

樂心想。

貓的眼睛能捕捉到黑暗中的微光。但貓的眼睛也會因此反射微光,進而發光,從而使牠在很遠處就被發現。那傢伙不喜歡這樣,於是牠閉着眼悄悄靠近。牠讓自己毛髮的顏色融入黑暗,就像柺杖一樣,使用輸出功率降低至極限的電波探路。

黑暗中,出乎意料的近處,睜開了兩隻金色的眼瞳。

「我有話要對你說。能聽我解釋一下嗎?」

「ra。羅盤(rashinban)。」

「——喇叭(rappa)。」

樂的驚訝在焰的腦海中炸開。焰甚至分不清這是樂的驚訝,還是自己的驚訝。

幽沒有回答,只是反問道:

空着手又如何。這不是戰鬥。這是清理垃圾。這種卑鄙的傢伙,直接捏死就好了。

的確是一條巨大的迴廊。到處都被黴菌菌絲完全覆蓋,以至於難以判斷牆壁和地面是石頭還是金屬材質。氧氣黴菌巨樹從天花板的各處衝出,穿透地板,不斷向下延伸。那些樹幹想必也突破了托爾克外殼的外壁,讓其菌絲在宇宙中繁茂生長。

焰靜靜蜷縮在窩裏,仍舊等待着幽。

明明害怕再打一次會輸,明明連用那唯一一次勝利殺死對手的勇氣都沒有,爲什麼還要和焰戰鬥呢?這太自私了。沒有殺人的覺悟,就沒有被殺的覺悟。這不是什麼強或弱的問題。這種半吊子的傢伙,根本沒資格挑戰多爾袞。

「你是想要一個了結嗎?」

焰沒能以這種口氣問出口。

「爲什麼,那時候,沒有使出最後一擊?」

但樂爲了焰,還是這麼想了。

如果害怕再打一次會輸,那當初乾脆殺了焰不就好了。

「我有話要對你說。」

那隻叫幽的黑貓,肯定是覺得再和焰打一場說不定會輸,所以才空手而來。牠自視甚高地以爲看透了焰的性格,認定焰不會和手無寸鐵的對手戰鬥。

焰問道:

這麼個小鬼,居然能跟那羣流氓團的老大們打交道,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日光和月光盤腿而坐,微微垂着頭,拇指相扣,雙手合十放在胸前。焰縮在它們中間,把臉埋進自己的側腹,閉着眼睛,但並未睡着。

卑鄙。

甚至有點過意不去。

焰身後,日光和月光站了起來。窩的屋頂被它們的巨大身軀頂起,隨後傾斜着滑落,孢子紛紛揚揚飄起。樂一聲不吭地從集裝箱後面滾出來,嚇得幾乎癱在地上。可她還是好不容易挪到焰的身旁,躲在月光的左腳後,死死盯着幽。

焰抬起頭的同時,樂趕緊躲進旁邊滿是黴菌的集裝箱後面。不過,她的電波鬍鬚還一彈一彈地翹在外面。

焰的煩躁感越來越強烈。在自己快要控制不住之前,焰把這股情緒化作語言發泄了出來。

電波鬍鬚又抖了一下。從那鬍鬚中,模模糊糊的思緒化作微弱的波泄露出來。焰正警戒着周圍,把電波鬍鬚的敏感度提升到了極限。而另一邊的樂,由於對電波鬍鬚的控制還不熟練,以至於她腦中拼命思考的大致內容,焰都能感知得到。

「——喂,輪到你了。樂,kagura。『ra』結尾的詞」

焰至少還是想道謝的。

繼續等待。

換作以前的焰,肯定會立刻回答「那還用說」。

把鼓形鐵桶隨意堆起來當作牆壁,再在上面蓋一塊強化塑料板作屋頂,然後在各處縫隙裏塞上破布,澆上糖水。這樣一來,靠糖分瘋狂繁殖的黴菌很快就會把縫隙填滿。這是偷看樂的做法學來的。

「你的同伴呢?」

爲什麼焰不這麼做呢?

「『噗(pu)』?! 」

幽,仍未現身。

「又是『喇(ra)』開頭嗎?喇叭。你知道嗎,這是天使的樂器。到『叭(pa)』了。」

焰的臉色依然嚴肅。

可幽卻露出了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

「降落傘(parashūto)。」

「那是啥?說對方不知道的東西可是犯規啊。」

「從這裏到我住的窩,還得走一段路。」

幽說道。

「要是願意跟我來,我就給你們看看——降落傘。」

《貓的地球儀》1 焰之章 報復志願插圖(2)
《貓的地球儀》 · 1 焰之章 · 報復志願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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