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貓的地球儀》 · 秋山瑞人 · 8396 字
自那之後,又過了七個半的百年。
☾
朧當然是只貓,公貓,老貓,最後的天行者。瘦得皮包骨,卻饞得簡直沒出息,灰色的毛髮像用舊的牙刷一樣亂蓬蓬,背上還有一塊好大的禿斑。
雖然背上有一塊好大的禿斑,朧仍是天行者。既然是天行者,朧便是個小心謹慎的傢伙。尤其是作爲唯一倖存的最後的天行者,朧採取了極其謹慎的措施。
爲了讓自己無論何時、何地、以何種方式都能安心死去。
爲了讓自上古傳承下來的研究,不在自己這一代中斷。
爲了終有一天會出現的、尚未謀面的第三十七號天行者。
然而,晚年的朧所搭檔的機器人腦袋非常笨。起初,朧想把自己所有的研究都講給機器人聽,但機器人哭着說:「記不住那麼多啊。」無奈之下,他採取了次優方案。不是讓機器人記住,而是讓它記錄下來。記錄用紙是素描本,記錄工具是蠟筆。朧抱怨:「你的字就不能寫得好一點嗎?」機器人則回嘴:「寫那麼多字,綠色蠟筆會全用光的。」
費了好幾支蠟筆和好長好長的時間,朧終於把一切都講述完了。
寫好的紙頁從素描本上撕下來,裝進了一個大陶瓷瓶裏。
接着把瓶子裝滿水銀,塞上軟木塞,這項作業總算結束了。
——把那瓶子藏起來。
朧吩咐機器人。
「隨便哪裏都行嗎?」機器人問。「只要是個絕對找不到的地方,哪裏都行。」朧回答。機器人竟自作聰明地察覺到了矛盾。朧的說法有些奇怪。機器人好歹也明白這個瓶子的用途——是爲了讓第三十七代的某人找到才藏起來的。可是,如果把它藏在一個絕對找不到的地方,那不就真的誰都找不到了嗎。
當機器人指出這一點時,朧說:「別管這麼多,照做就是。」
機器人越來越搞不懂朧到底想怎麼處理這個瓶子了。
——呃,那朧你來決定藏到哪裏吧。
——不行。瓶子的下落連老夫也不能知道。
——爲什麼?
——爲了不讓任何人找到那個瓶子。
機器人徹底糊塗了。朧饒有興趣地注視着皺起眉頭深思的機器人,輕輕搖着尾巴說:
朧,是那最後的倖存者。
然而還是不行。
朧就是那些倖存者之一。
對克里斯瑪斯而言,世上只有兩種貓,即「天行者」和「除此之外」。而朧作爲他們的最後一位死後,天行者就滅絕了。也就是說,如果今後有誰打開這個箱子,那傢伙一定是「除此之外」的貓。
不再是爲了保護瓶子而繼續躲藏。
她睜開眼睛。
靜靜地吸氣,再吐氣。
那是隻看上去相當破舊,大約1立方米大小,抗菌塗層已經磨損的瓦楞紙箱。
☾
因爲朧根本沒有做錯任何事。
(托爾克:Torque。扭矩。是使物體繞軸旋轉的力的作用效果,等於力與力臂的乘積。常用於描述發動機等的旋轉能力。這裏譯作托爾克,是空間站的名字。)
克里斯瑪斯唯一清楚記得的,是死去的朧。
但是,對方肯定還在。
大集會的長老們是不會明白的。克里斯瑪斯心想,努力努力,拼命努力到連大便的時間都不捨得花,最後卻還是失敗的那種心情,那些除了殺人一無是處的靈魂之刃,總之是永遠也不會明白的。而且,朧直到最後都沒停下過。哪怕知道行不通,朧也沒有放棄研究。朧確實老態龍鍾,又瘦得皮包骨頭,饞得簡直沒出息,灰色的毛髮像用舊的牙刷一樣亂蓬蓬,背上還有一塊好大的禿斑。可哪怕背上有一塊好大的禿斑,朧也無疑是天行者最後的後裔。他下了冷峻的判斷,知道自己也許無法在有生之年實現夢想。可他從未停止過努力,他在過去天行者們已完成的研究基礎上,傾盡自己所知的一切爲其添磚加瓦,爲了終有一天會出現的第三十七代的某人,留下了瓶裝的夢想。
換句話說,就是大集會的爪牙。
原來如此,托爾克確實是一座漂浮在宇宙中的巨大圓柱形結構。缺乏變化、生硬粗魯的外壁,與「環繞城市的城牆」頗有相通之處;自外壁各處破牆而出,毛茸茸像西蘭花一樣的氧氣黴菌巨樹,若說是「覆蓋島嶼的森林」,倒也有幾分相似。外壁上幾乎沒有門窗,星光也無法照亮內部。托爾克那圓柱形的巨大軀體裏,塞滿與宇宙同色的夜,正像空罐子滾下斜坡似的不斷旋轉着。
不管是誰,我都不會手下留情。就算現在道歉也沒有用。就算哭着求饒我也絕不原諒。
她再次聽到了響聲。
朧,被大集會派出的靈魂之刃傳教部隊殺害了。
她的名字是「克里斯瑪斯」。
她身穿一件既硬邦邦又鬆垮垮的紅色連體工作服。腳上踩着一雙仿製名牌貨,看起來又厚又重的運動鞋。在狹窄侷促的瓦楞紙箱裏,她用上一整個小小的身子緊緊抱住背囊,垂着頭,一動不動。
乍一看,托爾克似乎作爲一個整體在旋轉。但從質量比來看,這種說法只有八成正確。實際上,托爾克由永不停歇地旋轉着的巨大「外殼」,和與其旋轉分離的「中心柱」,這兩個部分構成。
那箱子裏,裝着一個女孩。
接下來的十年,是反省的十年。克里斯瑪斯覺得,第三十七代的某人之所以沒有來找她,一定是因爲自己的品行不好。光等着讓別人來找自己,這想法太自私了。得提前想好準備點什麼謝禮纔對。克里斯瑪斯打定主意,如果第三十七代的某人來找她,她就每天幫對方梳毛。
替朧報仇雪恨。
在封閉的夜之世界托爾克中,這是爲數不多的,設有窗戶的地方之一。
她一向認真地完成工作,藏好瓶子是朧交給她的最後一項工作。她覺得必須要一絲不苟地做好。克里斯瑪斯絞盡腦汁思考,要藏到哪裏才能絕對不被發現。可是,她實在想不出來。總覺得不管藏在哪兒,最後都會被人發現。
箱子上寫着「請收留我」。
似乎是用紅色蠟筆寫下的、又大又拙劣的字跡。
下一個天行者,永遠不會出現了。
是切割成方形的冰冷黑暗,是許久未見的瓦楞紙箱上的黴斑,是近在眼前的把手孔,以及孔外那片寬廣的、展望臺的夜色。
怎麼辦,怎麼辦。
黑暗,沒有一點聲響,連一隻小貓都沒有。
托爾克
㊟
是夜、霧與黴菌的世界。
正合我意。
「不必擔心,就找個不管是誰都絕對找不到的地方藏起來吧。無論你怎麼藏,藏在哪兒,三十七號都一定會找到那個瓶子。找不到的傢伙,永遠也找不到。記住——」
不管是誰,我都要幹掉他。
她感到一陣令人麻痹的恐怖。對如今自律系統已經開始運作的克里斯瑪斯而言,那是一種「想要哭出來」的恐懼。自己這個膽小鬼簡直窩囊透頂。明明在打架上還有着幾分的自信,明明曾氣勢洶洶地揚言道,「管他是誰,只要敢開這箱子我就一定要幹掉他」,可真到了這關頭,卻是這副模樣。即便如此,也絕不能真的哭出來。要是真哭了,就會被外面的傢伙發現。而且在這樣的嚴寒中,連眼淚都會凍住。
潛伏地點,就定在托爾克中心柱的展望臺。漂流物中有個瓦楞紙箱,她便決定藏在裏面,並用最喜歡的、筆尖還很尖的紅色蠟筆寫下「請收留我」。她想着,就算托爾克的貓再怎麼不識字,也別寫得太過直白爲好。
朧的所有觀測,所有實驗,克里斯瑪斯都幫了忙。雖然她對複雜的東西一竅不通,但克里斯瑪斯知道,很清楚地知道——哪怕已經成了最後一隻,朧也決不放棄,絕不自暴自棄。他心中祈禱:「非我莫屬。非這次不可。」連大便的時間都捨不得浪費,全心投入研究。
至於視野好不好,那就要看情況了。從這裏望去的景色,以數小時爲週期,就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展望臺有一半突出於中心柱,形成了一整面被蜂巢狀框架分割開來的窗戶。可此時此刻,向展望臺的窗外遠眺,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半點有趣的東西都看不到。
朧告訴過我。天行者的下場其實顯而易見。沒人能平安無事地盡享天年。運氣差的會死於實驗事故。缺乏膽量的會因爲宇宙過於黑暗而發瘋。除此之外的其他人,最終全都會死在靈魂之刃的手裏。
就在展望臺正中央,在一堆以時速約1釐米悠然旋轉的漂流物中,有一個蓋子蓋得嚴嚴實實的瓦楞紙箱。
而是爲了完成本來早就該做的事。
她小心翼翼不碰到箱子,緩緩舒展開緊繃成一團的身體,竭力壓制恐懼。輕輕抬起頭,把臉湊近把手孔,向外窺視。
近到能輕易分析出,是四足幾乎同時蹬地的聲音。
「要是想不出絕對不會被發現的藏匿地點,該怎麼辦?」朧什麼也沒說。
克里斯瑪斯無視了那聲響。就算從把手孔往外窺探,也註定不會有任何變化。這樣的聲響到底讓她失望過多少次,已無從計數。不再因此動搖。不再抱有孩子氣的期待。這個展望臺上,本就有不少會發出聲響的東西。牆壁上的砌石會因溫度變化嘎吱作響,漂流物偶爾撞到什麼東西也會發出聲音。
微弱的微波敲打着瓦楞紙箱。
那是機器人見到的,最後的天行者的最後的身影。
她聽到了響聲。
克里斯瑪斯覺得這主意很棒。
最終,翻來覆去想不出來,克里斯瑪斯能想到的最可靠的方法是——找個合適的地方,把自己和瓶子一起藏起來。
這點我承認。
要是忽略那些標記,克里斯瑪斯不管怎麼看,都像是一個興許仍處在相信着聖誕老人可能存在的年紀的人類小女孩。明明動不動就生氣,偏偏長着雙淚汪汪的眼睛。不管是生氣還是哭泣,她那對吸血鬼似的大虎牙都那麼醒目。掌管隨機的神明在她右眼梢兒賜了一顆小痣。原本深茶褐色的頭髮,由於色素氧化早已變得發白,不過這副樣子自有一番韻味,倒還算相襯。有人要說她連動都不動一下,一點不像人類,那是因爲克里斯瑪斯讓近乎全身的機能都冬眠了。只要她願意,她可以不假思索地打噴嚏、打呵欠、眨眼或是抖腳。
朧真可憐。
從獲得新目標的那一刻起,她再也感覺不到任何「痛苦」與「寂寞」。與其懷抱夢想空等,不如含着殘恨等待,這要簡單得多。什麼都不用做,在箱子的寒冷黑暗中,就這麼一味地蜷縮着身體就行。身穿紅色連體工作服,腳踩看起來又厚又重的運動鞋,漂浮在狹窄侷促的瓦楞紙箱正中央,用上一整個小小的身子緊緊抱住背囊,垂着頭,克里斯瑪斯一動也不動。
隨後,便再無聲響。
的確,那個瓶裝夢想的繼承人,最終並沒有出現。
「保重啊。」朧說道。
僅僅躲在箱子裏,也能知道許多事情。這個展望臺也變了不少。以前沒有這麼冷,空氣的流動也更慢,黴菌也沒有現在這麼瘋長。有段時間,黴菌中發光細菌的菌落大量繁殖,箱子把手孔中總是透出綠色的光。她心想,應該是氣溫和氣流在幾十年間慢慢變了,黴菌的植被也跟着變化。不同種類的黴菌適宜生長的溫度也不同吧,稀有品種的黴菌孢子也會隨着空氣的流動從遠方飄過來吧。四個半的十年就有這麼大的變化,再過個一百年估計會變得更加亂七八糟的。要是長出厲害的黴菌,那該多有意思。比如會走路的黴菌,會說話的黴菌之類的。
報仇。
托爾克的中心柱並不旋轉。這意味着,這座展望臺也一直處於失重之中。不過,這裏所缺失的僅僅是重力。由於外殼旋轉引發的中心柱內部的氣流餘波,會抵達這個球形空間,並大範圍滯留其間。因此,許多在黑暗和迷霧中漂泊的漂浮物,自然而然地匯聚到了這座展望臺。此外,牆面上黴菌的菌絲兇猛地繁盛壯大,以空氣中細微塵埃爲核心成長的黴球不計其數地漂浮其間,發光細菌的羣落隨處可見,在展望臺的夜裏點亮着若隱若現的綠色光芒。
儘管氣溫遠低於冰點,微張的嘴中呼出的氣息卻始終沒有變白。明明一次又一次地通過藥物信號進行增強,體溫卻遲遲不上升。
然後,懷抱着裝有瓶子的背囊,克里斯瑪斯開始了躲藏。
再之後,又過了最後的十年,克里斯瑪斯終於想通了。
我要讓你們體會一下朧的不甘心。
那是在黑暗中行走的貓,爲了輔助夜視而無意識釋放的微弱波動。
機器人不等他把話說完,就嚇唬道:「好嘞,那我就把它從氣閘直接扔到宇宙裏去了哦。」它是覺得朧輕視了自己的智慧,因此很生氣。可是,朧絲毫不爲所動,只是回了一句:「隨便你。」沒錯,天行者的夢想,豈是區區機器人的隨手一扔,就能隨意擺佈的廉價之物。可正是這句冷淡的敷衍,讓機器人更加惱火。它有幾分認真地,動了乾脆把瓶子扔進宇宙的心思,便把瓶子塞進日常用的背囊裏,衝出了朧的窩。
誠如斯言。
又聽到了響聲。
再往後的十年,是更進一步反省的十年。克里斯瑪斯決定,如果第三十七代的某人來找她,她就每天幫他梳毛,每天幫他打掃窩,隨時抱着他揉喉嚨,幫他抓老鼠和蟑螂,只要他說想要,就把珍藏的蠟筆全送給他。
講述完一切後,有什麼東西從衰老的身體中脫落了,朧露出明快的表情。
我要讓你們知道,到底誰纔是該死的蠢貨。
朧曾說,要把瓶子藏在絕對找不到的地方。
第三次不只是響聲。
展望臺,是位於中心柱頂部的巨大球形房間。
總之得先讓自己能動。腦壓的上升和酸鹼平衡的穩定都退居其次。全骨骼磁化,開啓骨內神經。將氧氣集中消耗在肌肉組織上,強制讓身體恢復到可活動的狀態。
自那之後,又過了半個十年的眼下,克里斯瑪斯依然這樣待在瓦楞紙箱之中。
全身冬眠開始解除。無氣呼吸的停止、高速神經的磁化處理、血管的擴張和納米機械的全面啓動,全部同時進行。自律系統的液態迴路逐一點火激活,依次繞行無法通電的路徑,並向循環系統發送詢問信號。正在冬眠運行的三顆心臟同時報告,下一次跳動預計在約兩小時後。儘管對血氧的渴望達到了極點,克里斯瑪斯還是決定不進一步提高心跳頻率。發出聲響就糟了。她爆發式地調用儲備氧氣,在近乎屍體般的身體中,掙扎着嘗試喚醒一絲熱量。神經內的活動電位胡亂碰撞,指示信號未能傳遞到末梢,氧氣嚴重不足。猶豫再三,克里斯瑪斯決定動用一部分隨意迴路,准許肺部重啓呼吸。雖然呼吸聲可能會被聽到,但總比進一步延遲冬眠的恢復過程要好。
5米。絕對不超過這個距離。
據大集會的長老們說,托爾克是很久以前由天使們親手修築的石制城堡,是漂浮在宇宙中的島嶼。
最初的十年,她充滿了幹勁。一聽到點動靜,就解除冬眠,滿懷期待地從箱子的把手孔往外窺視。雖然期待次次落空,可克里斯瑪斯從未氣餒。有時候,她會從背囊裏取出瓶子看看,或是像老鼠轉動跑輪一樣,骨碌碌轉着瓦楞紙箱玩。今天一定能行,第三十七代的某人今天一定會出現——她每天都這麼盼着。
這樣一來,只要自己沒被發現,瓶子也不會被發現。萬一眼看快要被發現了,逃走就是。另外,爲了只讓第三十七代的某人一眼就看懂,要在藏身處寫點什麼作爲標記。沒問題的,托爾克的貓裏沒幾隻識字。可朧能讀懂。因爲朧是天行者。也就是說,第三十七代的某人也一定能讀懂。
我要幹掉你們。
話雖如此,對機器人克里斯瑪斯而言,她首次啓動的那個十二月,早已是遙不可及的過去了。早在躲進這個箱子裏的很久之前,克里斯瑪斯的右腳趾就幾乎無法動彈,左臂的幾塊肌肉對信號的反應也有着微妙的遲鈍。有關記憶的問題也由來已久,克里斯瑪斯既記不住新東西,也想不起過去的事。明明是機器人卻很健忘,過去的事幾乎全都忘光了。就算想追憶自己誕生時的情形,一切也都被托爾克的暗與霧所籠罩。只留下一種曾發生過很多事情的模糊印象。感覺走了很遠的路,說了好多話,還總是笑個不停。
可是,朧所做的事,到底哪裏罪大惡極了?
朧託付給她的瓶子,以及躲進這個箱子裏的經過,還有在箱子中漸漸轉變的心情,克里斯瑪斯都記得一清二楚。
因爲太過危險,機器人再也沒回到朧的窩。
肯定沒錯。作爲佐證,她額頭上的標記確確實實是這麼寫的。額頭上的標記還清清楚楚地寫明,她是「甲賀工廠」製造的機器人,首次啓動於公元2184年12月。
衝出去時還回過頭,做了個鬼臉。
孔外一片黑暗。
黑暗中懸掛着兩顆金色的眼瞳,正從孔的另一端,向這裏窺視着。
克里斯瑪斯發出慘叫。
☾
天使,就在箱子裏。
終於找到了。黑暗中依舊敏銳的貓眼,清晰地捕捉到了寫在額頭標記上的名字。和傳說中所說的一樣。褪色的頭髮。黑暗中更顯白的牙齒。鬆鬆垮垮的紅色工作服。還有又大又厚的運動鞋。
不過,雙方都嚇了一大跳。
連幽也沒料到,對方竟也從對面窺視着自己這邊。兩人目光交會的瞬間,瓦楞紙箱發出一聲慘叫,叮鈴哐啷晃個不停。幽自己也嚇得渾身汗毛倒豎,反射性地踹了箱子一腳,一轉身,踩着菌絲的枝杈一躍而起,一溜煙逃回了黴菌森林裏。
那時的幽不過是隻小貓。
幽真是一隻從頭到腳都漆黑無比的貓,唯有那雙金色的眼像是嵌進了托爾克的夜色裏。牠牢牢抓着菌絲的枝杈,緊緊低伏着身體,死死盯着瓦楞紙箱。額頭上方伸出一根又粗又長像鬍鬚的東西。這就是「電波鬍鬚」,是托爾克貓特有的器官。得益於這一器官,托爾克貓可以將數字信號轉化爲電波進行交流,還能感應物體反射的波動,因此在托爾克充滿黑暗與霧氣的迴廊裏也能穿行自如。修長又靈活的尾巴也是托爾克貓的特徵,能抓東西、纏在管道上滑行、或者在獵物眼前晃來晃去分散注意力,能在許多地方發揮用處。
但是,幽只有一點很奇怪。
牠沒有帶搭檔機器人。
這個年紀的貓還沒有機器人並不算特別罕見。托爾克的貓當然也不是離了機器人就寸步難行。不過,幽現在所在的位置,是托爾克中心柱頂端的展望臺。從大多數貓居住的外殼到這個展望臺之間,理應有無數的氣閘,危險的毒黴森林,和因氣密性破損變成真空地帶的迴廊。
就連帶着機器人的成年貓,面對這樣的路途尚且會躊躇不前,這隻黑貓是怎麼一路闖過來的呢?
「嚇到了嗎?生氣了?」
幽用數字信號對瓦楞紙箱搭話。
「我要是再去你那邊,你會做什麼嗎?」
瓦楞紙箱沒有回應。
一根金屬短管漂浮在幽的附近。幽用尾巴抓住那根管子,拉到身邊,盯住箱子,用了一秒瞄準。牠在空中一個翻身,身體像鞭子一樣彎曲,調整好力道後投擲了出去。管子飛過半空,砰的一聲擊中瓦楞紙箱上寫着「請收留我」的地方,隨後彈了回來。
就在那一刻,瓦楞紙箱以走投無路的急促語速說道:
「預計有雨預計有雨。隨着鋒面南移,預計有雨。內陸地區風力較強,局部地區有強降雨,務必充分警惕。多地清晨的氣溫與今晨相近,難以入睡的夜晚還將持續。」
非我莫屬。
這是每隔數小時便會降臨一次的、展望臺的黎明。
展望臺,是位於托爾克中心柱頂部的巨大球狀房間。在這被黴菌森林包圍,無數漂流物飛舞飄蕩其中的空間裏,一隻黑色的小貓,正仰頭注視着一個寫有「請收留我」字樣的瓦楞紙箱。
「但是呢,這些應該都在三十六號的計算之中啊。如果不擅長計算,恐怕是勝任不了天行者的吧。就算沒在審訊中被洗腦,三十六號本來也打算說出同樣的話。否則,瓶子的存在就永遠沒人知道,我也不可能想着去找那個瓶子。你全都看到了吧,三十六號拼了命地研究?那個瓶子裏面,裝着三十六號全部的研究成果,對不對?」
「朧•三十六號在被殺前接受了審訊,供出了裝有異端文獻的瓶子。傳教部隊拼了命搜遍了托爾克的每個角落,可到最後既沒找到瓶子,也沒找到知道瓶子下落的機器人。——這件事,你知道嗎?」
藍色的地球儀,與白色的亂雲交織,填滿了那構成背景的每一寸半球形窗戶。
瓦楞紙箱依舊沒有回應。
那個被托爾克的所有人稱爲「地球儀」,堅信是死者靈魂所抵達的彼岸的地方,我一定要到達給你們看。大集會的長老們偶爾也會說些靠譜的話——沒錯,托爾克是很久以前由天使們親手修築的城堡,是漂浮在宇宙中的島嶼。它的高度爲地上6000千米,軌道速度爲每秒5600米。要戰勝這兩個惡魔般的數字,只需能強力噴射的發動機,和堅固無比的耐熱結構就夠了。只需消減軌道速度的巨大力量,和足以抵禦極端高溫的堅固護盾就夠了。
「我可以過去嗎?」
幽再次向瓦楞紙箱發問。
瓦楞紙箱回答道:
破曉了。
幽心想。
這出乎意料的反應讓幽瞪大了眼睛。
——無論你怎麼藏,藏在哪兒,三十七號都一定會找到那個瓶子。找不到的傢伙,永遠也找不到。記住,無論哪個時代,世上都只有兩種貓。
「研究的後續交給我來做。」
幽莫名變得有些不太正常,爲了防止身體飄走,牠把長長的尾巴纏在枝杈上,在原地轉着圈跳起舞來。興奮的情緒讓背上的毛都豎了起來。瓦楞紙箱則保持着幽怨的沉默。
寫有「請收留我」的瓦楞紙箱蓋子,戰戰兢兢地逐漸打開。
但幽明白,它正從把手孔中窺視着這邊。在漫長的歲月裏,它的希望肯定一次又一次被辜負了吧。它已經無法再相信任何東西了,爲了免遭更多傷害而築起的牆壁,恐怕不是一般的厚。
「大雨洪水警報。」
藍光從右向左劃過窗外,驅散了展望臺的夜色,爲所有盤旋的漂流物賦予了色彩和陰影。
牠有種莫名的篤定,紙箱的動作並非無意義的反應。牠覺得對方一定極度慌張、害怕,卻在拼命逞強。彷彿在說:「你幹嘛,你這跳蚤,給我滾開,我纔不怕你呢。」
就在這時,展望臺窗外射來一道藍光。
瓦楞紙箱沒有回應。
「我是幽•三十七號天行者。」
「我發誓。我一定會到達那裏給你們看。」
牠也不太清楚自己爲什麼會知道。
「你知道自己是懸賞通緝犯嗎?」
既不靠貓的幫助,也不靠機器人的幫助,僅憑一己之力,不懈尋找。
非這次不可。
對不可能的事情毫無興趣的貓,和只對不可能的事情感興趣的貓。
牠說道。
可就算這樣,牠也從未想過要放棄。
可幽卻不知爲何,能隱隱約約地明白瓦楞紙箱在說些什麼。
很久以來,牠一直在尋找。牠對其他機器人都沒有興趣。有些多管閒事的傀儡師總纏着牠要給牠找個好機器人。牠還常被當成沒機器人的半吊子頗受欺負。即便如此,牠依然獨自一人,不懈尋找。查閱古籍,在托爾克各地遊蕩。牠也曾遇到過許多危險。有一次被怪物般的野生機器人襲擊,弄斷了右後腳;還有一次染上了毒黴菌病,差點喪命。
天使語是很久以前就失傳的語言。即使能解讀古籍中文字的含義,現今也幾乎找不到任何音頻資料,而且「以聲音爲媒介的口頭語言」這種概念對貓來說根本不存在。因此,即使再傑出的考古學家,想要通過聽覺辨識並理解天使語的含義,也是一項極其困難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