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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在一起之前的單身生活

《妳最後留下的歌》 · 一條岬 · 1.6萬 字

至今爲止,我從來沒有詳細說明過我和綾音的人生交集。

高中時代的種種往事,一直悄悄地隱藏在我的心中。

我最愛的「她」坐在副駕駛座,聽我說到這裏之後,深深嘆了一口氣。

「這樣啊,原來發生過這些事。」

她說完抬頭眺望稱不上是晴天或陰天的天空。

這時突然有人過來敲駕駛座的車窗。我拉下車窗,KEN便對我說:

「抱歉打擾你們打情罵俏,現在差不多要開始調音了。」

時間已比預定晚了十分鐘左右,我爲此道歉,身爲我的吉他師父的KEN笑着說:「沒有人會介意的。」

我和她倆人一起下車,當我從後座拿出吉他時,一身輕的她跑去和KEN聊天,不知道在談什麼,也許是像平常一樣彼此開玩笑吧?

「KEN,所謂的打情罵俏,應該是要像這樣吧?」

兩人不知開了什麼玩笑之後,她來到我旁邊,勾住我的手臂。

看到這副模樣,KEN搖搖頭,笑着說:

「你們的感情真好。」

她仍舊勾着我的手臂,三人一起走向瑪莎義大利小館。

我們打開店門,向正文先生打了招呼,然後走向作爲後臺休息室使用的舊員工室。

「喂喂喂,你們不要故意來這裏秀恩愛。」

在這裏的是熟悉的樂團成員,擔任貝斯手的YOSHI也來參加。我爲了遲到而道歉,但真的沒有一個人介意。

閒聊片刻之後,我們前往店內的舞臺準備預演,擔任主唱的她顯得幹勁十足。

整體的試音和程序確認結束後,就只等正式演出開始了。

今天KEN並不會參與演出,而是在臺下觀賞我的「表現」。

他最近似乎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因此難得聽他這麼說,讓我很高興。

「你大概酒量不太好吧?」

「這傢伙叫春人,他也替我的歌作詞,是個很優秀的傢伙。他寫的詩在文藝比賽得過獎,以前還跟綾音一起寫歌。」

我舉手回應KEN,然後和特地從廚房走出來的正文先生聊了一下,就去付帳。

習慣現場演出的「她」發現我在發呆,便對我說:

他的歌喉也很好,把綾音以前在這裏唱的歌加以改編,用低沉的聲音來唱。他先前也會不時像這樣,演唱綾音出道以前的歌。

KEN對我說:「春人,我再跟你聯絡,我會準備好下一首曲子。」

「啊!該不會是那種情況──就像自己很喜歡的樂團成名之後,有時候反而會失去興趣,覺得先前明明只有自己知道……之類的。」

我向她們打招呼,接着開始聽短髮女生訴說KEN有多厲害,以及綾音的歌聲有多棒。她也提到具體的歌名,但是我都沒聽過。

我們從餐廳後門走出去,天空已經逐漸染成暗紅色。

我在十點回到家。

我的世界裏原本就沒有她,現在只是回到原狀而已。

然後去淋浴,沖掉身上的酒味,準備上牀睡覺。

我回想着過去的日子,平靜地開始述說當年的往事。

「那、那個……很高興見到你!我是你的超級粉絲,今天的演奏和歌曲也很棒!」

「對了,之前綾音不是被報導正在熱戀中,那是真的嗎?」

KEN注意到我們之間的對話,便向這兩人介紹我:

綾音當時還不知道廣大的世界,也還沒有認識具有魅力的異性。

所以我在踏入社會之後,不是跟綾音,而是跟KEN一起寫歌。

「啊……原來HARUTO(春人)這個名字,漢字是寫成『春天的人』啊。」

不過我很明白,那只是多愁善感的青春期寫出的文字。

「不要緊嗎?」

綾音出道後過了大約一年,身爲伴奏成員的KEN開始常常回到本地。他明明應該很忙,卻出席瑪莎義大利小館的現場演出。

我躺到牀上時看了一下手機,發現收到了簡訊。

綾音則更加活躍,頻頻出現在各種媒體,而她的臉上也帶着不是裝出來的活潑笑容。

「……我今天才發現這一點。」

我也明白這一點,我的確很明白。

KEN說,我們倆人今天要喝得痛快。

光是喜歡,似乎沒辦法永遠在一起。

「距離表演還有一點時間,可以到外面告訴我接下來的故事嗎?」

我們彼此來回傳了幾則簡訊,最後我主動說我要睡覺了。

「可以交換一下聯絡方式嗎?我很喜歡綾音現在的歌,不過也很喜歡KEN剛剛唱的她出道以前的歌,我覺得歌詞很棒。」

我敷衍地回答,但短髮女生似乎不太能接受這個答案。

我感覺到KEN好像偷偷瞥了我一眼。他含糊地帶過這個問題。

我下班回來時,他也在臥室的牀上昏昏欲睡。

陪伴着養育我的祖父母,我在鎮公所擔任職員,過着儉樸的生活。

「是的,同學也有人名字跟我同音,使用的漢字卻更典雅。我的名字就這麼簡單。」

和綾音離別之後,已經過了三年的時光。

這樣的消息逐漸傳開,使得這間餐廳在綾音粉絲之間變得有名。

我自己也看過那篇報導。並不是特地去搜尋她的新聞,而是在工作中必須瀏覽新聞網站,很難避免看到相關報導的標題。

也許是受到現場的氣氛影響,我那一天喝到爛醉。

我原本以爲綾音離開之後,我的人生不會有任何改變。

是剛剛認識的那位中長髮女生傳來的。

短短几年前,只有這間餐廳的客人知道綾音的音樂才華,但現在卻廣爲人知。

人類是具有感情的生物,無法避免會去愛上某個人。

祖父是在三個月後的夏天過世的。

「那真是太好了。」

四人繼續坐在吧檯座位,聊着各式各樣的話題。短髮女生似乎很高興能夠和KEN聊天,說了很多話。她也提到這樣的話題:

或許是因爲緊張,我不知不覺盯着擦得很亮的電木吉他表面。

她或許已忘記自己曾在這個鄉下小鎮生活,甚至連爲了閱讀障礙煩惱的過去都忘了……

當我們在喝酒時,有兩個女生到吧檯座位,其中一個看起來很活潑的短髮女生對KEN這麼說,讓他有些驚訝。

KEN和昔日的樂團成員一起演奏,唱跟我一起寫的歌。

不知是否也是理由之一,他從某個時期開始對我提議要一起寫歌,並委託我作詞。

接下來,我跟這位中長髮女生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她住在鄰近的小鎮,在會計事務所工作,比我年長兩歲,興趣是音樂。

不過這對綾音來說應該是好事,而現在這樣的狀況應該就是我所期待的。即使,我和她的人生再也沒有交集……

當我們四目相交,她便如此道歉,我簡單地回應「別客氣」。

不過有一天,我希望能夠談戀愛,永遠和你在一起。

「啊!對了,難得有這個機會──」

「因爲工作有點忙……」

天空呈現的顏色,彷彿全世界都在燃燒。

這樣的生活正是我所想像的未來。

她詢問我的意見,我便回答:「老實說,我不太常聽她的歌。」

每個月第二和第四個星期五,我會到瑪莎義大利小館,聆聽樂團成員的演奏。

「對不起,我平常不會像這樣。」

我這麼回答,她便露出溫柔的笑容,替我點了白開水,並勸我喝下。我把水含在口中,不久之後就像變魔術般輕鬆許多。

本來不想吵他,不過他發現我回來,便說:「哦,是春人啊。」

或許是因爲喝酒的關係,我腦中浮現平常不會想到的,離別那天收到的信裏的句子。

她顯得很驚訝,問我:「你爲什麼不聽綾音的歌?你們以前不是還一起寫歌嗎?」

短髮女生的同伴看到我這樣,很替我擔心。

「KEN很年輕,怎麼會是歐吉桑!我們以前抽籤抽到的時候,也會去聽綾音的演唱會,在那裏有看到KEN在樂團彈吉他。」

我的醉意已消除許多,看看時間差不多,就決定離席。

在那之前,他的食量就明顯減少。

她取出手機,對我說:

當上職員三年後的春末,祖母過世了。

我不知該如何自處,便默默地喝着酒。這時,我發覺到另一個女生正看着我,她長得很漂亮,及肩的髮型很適合她。

他提出各種理由,像是爲了轉換心情,或是爲了見家鄉的朋友。

探頭看看臥室裏的祖父,聽到他以正常的呼吸聲在睡覺。

「謝謝妳們特地來聽我這種歐吉桑唱歌,希望妳們聽得開心。」

回到休息室,樂團成員開始輕鬆聊天。

不過當天早上他顯得很有精神,說他想喫高湯蛋卷。

今天很抱歉突然打擾你們,不過我聊得很愉快。

綾音當然也不例外。

「謝謝妳,我感覺好多了。」

我過着一再重複的日常生活,經歷了幾輪的春夏秋冬。

我很喜歡跟KEN這樣兩人相處的時光,不過現在卻變成四人了。

喪禮在隔兩天的當月第二個星期五舉辦,晚上有KEN的現場演出。

雖然平常來往時沒有特別在意,不過KEN其實也是個名人,尤其在懂音樂的人之間更是如此,因此也常常會有他的粉絲像這樣來打招呼。

我遲疑了一下,不過心想總比在這裏緊張地等待好一點,於是答應她的要求。

「真抱歉,突然打擾你們。」

打了招呼之後,我問他晚餐想要喫什麼,他搖了搖頭,又說:

現場演唱結束之後,我和KEN在吧檯,喝着我現在已經可以喝的酒。

我不禁凝視眼前這位中長髮女生。我猶豫之後,還是跟她交換了聯絡方式。

唯一跟我的想像不同的,就是音樂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

在這段期間,我一次都沒有與綾音見面。

根據白天來幫忙的照護員所說,祖父當天就和這幾個星期以來一樣,一直在睡覺。

「你今天看起來感覺格外像個大人。」

「本來就是大人,我已經二十二歲了。」

「沒想到你轉眼間就長得這麼大了,剛見面的時候,你還那麼小。」

祖父的眼睛似乎在看着遠方,接着再度看着我,露出微笑。

「謝謝你,變得這麼成熟,而且到現在還陪在我身邊。」

我的內心突然平靜下來。

「爺爺,你怎麼了?」

我詢問他,他又開始望着遠方。祖母過世前,也曾出現類似的舉動。

不久之後,他似乎想睡了,緩緩地闔上眼睛。

我默默注視着養育我長大的祖父。

「我才應該說謝謝,真的很感謝你撫養我長大。」

我像是在說悄悄話般說出來,原本以爲祖父應該沒聽見。

然而祖父卻緩緩張開眼睛,朝着驚訝的我笑了。

探望過祖父後,我回到房間換衣服,到廚房準備晚餐。

當我端着晚餐再度回到臥室,發現房間裏很安靜。

彷彿這間房間裏沒有任何人。

「爺爺?」

我接近他,看到他在睡覺,嘴角掛着笑容。

也因此,我原本以爲他搞不好是在裝睡。

但我猜錯了,他並不是在裝睡。

「只在演唱會唱這首歌的理由有很多,像是歌詞太拙劣、不合我的形象等等……你們看,KEN已經在苦笑了。不過我覺得,經過一次又一次的演唱會,這首歌變得越來越好了。演奏的部分是一流的,所以請大家忽略歌詞的缺陷,來聽這首歌吧!」

真的會有這種事嗎?實在無法相信先前發生的一切是真實的。

幾天後舉辦喪禮時,KEN也特地來參加。這個人從外表不太容易看出來,但其實個性很體貼,也很會照顧人。

回到家、咳嗽或是感冒的時候,都只有自己一個人,我心中也沒了重要的人。

綾音當然沒有發現我,演唱會順利地進行着。

當天我從早上就很緊張。綾音應該不會那麼碰巧地在這麼多觀衆當中發現到我,而且我也沒有告訴KEN,因此應該不會和綾音直接見面。

唱完幾首歌之後,我心中產生奇妙的失落感。

我想找個安靜的地方思考,因此前往位於偌大的會場角落、設有自動販賣機的空間。我買了飲料,坐下來開始喝。

觀衆發出歡呼聲,而我則感到驚訝。

她甚至還挑戰作詞,而觀衆也溫暖地等待着這首歌。

我聽到她意想不到的回答,不禁抬起頭。

她的確是一位和我在一起甚至都嫌浪費了的迷人女性。在那之後,我們又在瑪莎義大利小館碰面過幾次,彼此說笑。但我無法欺騙自己的感情。

「綾音已經擁有屬於她的世界了,她不會想到我的。」

雖然感到猶豫,不過我還是決定有生以來第一次去觀賞歌手綾音的演唱會。

我不願輕易收下這張門票,因爲我並不打算去聽演唱會。

這個月的第四個星期五,KEN會參加現場演出。

即使沒有我在,綾音當然也過得很好

我的記憶與思考被攪亂了。在我心中,一直殘留着某個沒有消失的東西,以疼痛的形式對我訴說着某件事。

當我瀏覽着菜單時,有個女生對我打招呼。我轉頭看到是她。

「晚安。」

我仍舊不瞭解那位女生送我門票的用意,也許,她只是提供我參加綾音演場會的難得機會而已。

「你真的這麼想嗎?」

這時我產生自覺,無可奈何地產生自覺。

臺上的人毫無疑問就是她。她就是和我一起在鄉下小鎮寫歌的遠坂綾音。

我低下頭,承認這件事。因爲她是個可以信賴的人,因此我說了一些和綾音之間的事,情不自禁對她訴苦。

「不是,是你。」

「請你收下這個,這是我抽中的綾音演唱會門票。」

我驚訝地盯着她遞給我的票券。上面印着日期和地點,這似乎是巡迴演唱的門票,近期將在縣內舉辦。

繼續留在這裏也沒有任何意義,我是這麼覺得的。

和綾音分開之後的這三年半當中,我沒有談過戀愛。

她說完之後,勉強擠出笑容,然後離開。

依照原本的預定,我在這首歌結束之後站起來。

我原本想聯絡那個女生並退還這張門票,但她臨走之前說的那段話,讓我無法這麼做。

這時她的眼神變得強硬,對我說:

「妳想再見到KEN嗎?」

「大概會想開始嘗試新的事物吧。我的人生目標一直都是照顧祖父母,直到他們過世,不過現在已經……」

「沒錯。我今天是自己來的。」

會場是能容納一萬人的大型設施,觀衆大約男女各半。我坐在觀衆席等待演唱會開始。

我以沉默代替肯定,她便從包包裏拿出某樣東西。

「你說過你幾乎沒有聽過綾音的歌,那麼,你也沒有去過她的演唱會吧?」

KEN和YOSHI都在舞臺上,和過去在瑪莎義大利小館時一樣地替綾音演奏。在歌曲之間,綾音環顧着觀衆說話。

我明明不需要緊張,但心情卻一直無法平靜下來。

「我的位子是在餐桌座位,演奏結束之後……可以再找你聊天嗎?」

「一方面也是因爲喜歡這間店,不過另一方面是期待也許能夠再見面。」

每當我試圖這樣說服自己,不知爲何腦中就會閃爍着綾音的笑容。

我把這樣的想法當作是某種天啓。

「有些事,你必須去演唱會纔會知道。而且我希望你把整場演唱會都聽完。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

餐廳來了許多客人,不過吧檯座位是空的,於是我在這裏坐下。

要不要乾脆喜歡上剛剛那位女生?

「春人,你今後打算怎麼辦?」

聽着這段談話,我就覺得今天來到這裏仍舊是值得的。

臺上的綾音準備完畢之後,宣佈自己作詞的歌曲名稱。

我打算在聽完這首歌之後就離開。

「可是……」

KEN這陣子剛好返鄉,因此參加了祖父的守靈夜。我的少數幾位親戚看到長髮的KEN似乎很詫異,不過有幾位女性察覺到他的身分。

我稍稍瞪大眼睛,她該不會是在捉弄我吧……

她在演唱會接近尾聲時宣佈:「下一首是隻有在演唱會纔會唱的歌曲。這首歌是由我自己作詞,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一首歌。話說回來,我也只寫過這一首歌詞而已。」

這樣的戀愛開始方式或許不夠誠摯,但會不會是我現在需要的呢?

我這麼說,她便露出靦腆的微笑。

她唱的歌多半是較酷的風格,因此我無法想像她的串場談話是什麼樣子,不過她雖然使用敬語,卻像跟我在社辦時那樣輕鬆地談話,觀衆也發出笑聲。

我要忘了綾音,開始過自己的新生活。也許會花上一些時間,不過我也打算重新去愛別人。我決定要過那樣的生活。

我沒有想到會被她猜中,就連我自己都是最近才發覺到的。

我盯着手中的門票。這應該是很珍貴的東西,可是她卻特地送給我……她到底是以什麼樣的心情送我這張門票的呢?

「該不會是……以前跟你一起寫歌的綾音吧?」

聽到我這麼說,她不知爲何顯得有些悲傷。

我開始在祖父母留下的老屋裏獨自生活。

是上次跟KEN的粉絲一起來的那位中長髮美女。

「綾音也許還在等你。」

「晚安,原來妳也來了。」

舞臺上的她朝着全場觀衆微笑,開始演奏歌曲。

這樣也好,總之,聽完這首歌就走吧。

我原本想要放棄,但綾音演唱的歌卻讓我驚訝。

如果我前往演唱會,真的會產生某種變化嗎?如果我聽完綾音的歌,就能發現某樣東西嗎?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綾音在等什麼?

我的心跳劇烈到疼痛的地步。隨着熱烈的歡呼聲,綾音理所當然地出現在舞臺上。

和綾音在一起的回憶將正式落幕,接下來,我就要展開新的人生。

我至今仍舊愛着綾音。

「那麼我要開始唱了──〈春天的人〉。」

綾音竟然會作詞了……我連這種事都不知道。

此刻工作人員名單隨着片尾曲開始播放,而我準備要結束過去的自己。

「水嶋,我知道你心中有某個很重要的人。」

「由我來說這種話也許很奇怪,不過很高興妳喜歡這間店。」

「一言爲定。如果你破壞約定,我可會開始討厭你的。」

當我想要勉強自己喜歡上別人的時候,才總算明白……

超過九十歲的祖父靜靜地安眠了。

看來我更加派不上任何用場了。

我感到自己過去的人生彷彿是一出電影。

我感到困惑,她便把門票塞到我的手中。

這一切太過理所當然,讓我莫名其妙地感到寂寞。

但我也已經稍微成長到不會再有這樣的誤解了。

「很蠢吧?就算我再喜歡她……也沒有希望。」

我如此回答,她似乎就放心了,嘴角泛起微笑:「那麼待會見。」說完,她就回到自己的座位,我默默地目送她。

到頭來,我還是無法愛上那位中長髮女生。

KEN默默無言地看着這樣回答的我。

某天在餐廳的現場演唱之後,她用彷彿已經結束這段關係的口吻對我說。

那首歌的歌詞就像她本人所說的,寫得很拙劣。

這樣就對了,就這麼做吧,綾音應該也開始談新的戀愛了。

我今天來到這裏,原本是想要得到某種發現,然而我發現到的卻是我和綾音之間無法填補的距離。更何況綾音還成長到嘗試自己作詞。

在那之後,她偶爾會跟我聯絡,我們也對話了幾次。

「嗯,當然。」

腦中彷彿籠罩着濃霧,讓我喪失了方向感。

不過歌詞的內容相當率直。

歌詞中把春天這個季節擬人化,而歌曲的主角珍惜着從春天那裏得到的東西,努力堅強地生活。

其中有一句:「夢想著有一天,能夠再見到春天的人。」

我懷着混亂的心情,在原地發呆了好一段時間。

綾音真的至今仍舊夢想着和「春天的人」重逢嗎?

不知不覺中,演唱會似乎結束了,遠處傳來人羣嘈雜的聲音。

我拿出手機,盯着熒幕。

我今天第一次去聽妳的演唱會。

我聽到那首歌了。

高中時我說不出口,其實我……

我打開通訊APP,對綾音寫了這些訊息之後又刪掉。

我是否會一直度過像這樣的人生,寫出自己的心意之後,又只能刪除呢?

這時在不可思議的巧合之下,KEN剛好打電話來。

我感到詫異,不過還是接起電話,電話另一端的人劈頭丟出一個問句:

『你現在在哪裏?』

這是女人的聲音,很像我懷念的某人的聲音。

我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快點告訴我!』

「我在自動販賣機區,靠角落這裏。」

『你在那裏等一下,我馬上過去。』

「春人,我下次就會用自己的手機跟你聯絡。你再等一下,我一定會向你報告好消息。」

我毫不隱藏地告訴她自己對她的愛意。這是高中時無法辦到的。綾音也同樣地對我表達自己的情感。我們以情侶的身分手牽手。

我在飯店登記入住、放下行李後,前往和綾音約定的地點。

就如綾音曾在信中寫的,我想要談戀愛,永遠和她在一起──我緊緊擁抱着她,心中強烈地祈禱着。

一開始雙方雖然都有些靦腆,不過在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之後,尷尬的氣氛也消失了。

過了片刻,我聽見有人朝着這裏跑過來。

我不太瞭解演藝圈的情況,不過聽她說,之前的熱戀報導似乎也是假的。

「呃……沒事,只是因爲太幸福了,所以想要好好感受一下。」

正在進行巡迴演唱的綾音非常忙碌,此刻也是苦苦哀求才能抽身過來的。

是綾音。我最愛的人。

然而實際見面並開始談話後,連我都不敢相信自己會如此適應。

在綾音面前,我變得脆弱。又痛又癢的感覺刺激着眼睛,使我熱淚盈眶。

巡迴演唱會纔剛剛結束,綾音又因爲要開始準備年底的活動而變得忙碌。

於是我們不再壓抑自己的情感,決定正式交往。

我心想,眼前的幸福,有一天是否也會失去呢?

我問她爲什麼知道我在會場,她便告訴我:

當我去東京見綾音,她也會想到我住宿的飯店來玩。

那一天,重逢的兩人有太多話想要告訴彼此。

***

不知不覺,我也開始奔跑在走道上。我太想要見到她,此刻連一秒都捨不得浪費。

我說到這裏,暫時回到「現在」。

東京街頭的耶誕節燈飾相當華麗,不只是作爲裝飾,還能讓人感受到經過設計的美感。像這樣的細節安排,大概就是所謂的都會風格吧?

「啊,春人!原來你先到了,真的很謝謝你大老遠過來。」

「這種感覺好像從高中到現在都沒什麼變化。」

即便如此,我仍舊不感到拘束。只要能夠和綾音在一起,我就滿足了。

「不是,我形容得不太好,我的意思是感覺很自然。」

次周開始,我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再度到鎮公所上班。

我們在高中時期經歷過許多事情,因此關係相當穩固。在暌違許久、總算重新在一起的此刻,甚至感覺這樣的關係不可能被破壞。

我這麼說,綾音便笑着看我。

***

然而,時間是有限的。

我們配合彼此的時間,在綾音的巡迴演唱會結束後偷偷約會。

我站起來。應該沒有太多人會特地跑到這種不起眼的地方,更何況還是用跑的。

由於彼此都有工作,因此無法總是依照預定見面。碰到那樣的情況也會產生衝突,不過每一次我們都能順利和好。

「對了,上次有個當偶像的年輕女生來糾纏KEN。不過當KEN告訴她自己的年齡,她就嚇了一跳,原來KEN跟她父親的年齡差不多。」

十幾歲的時候,東京對我來說是陌生的地方,離自己居住的地方很遙遠。

在這個星期中,綾音用她的手機跟我聯絡。

當我望着繽紛的燈飾時,忽然有一名可疑人物對我搭訕。

眼中噙着淚水的她毫不猶豫地走過來抱住我:

像這樣跟她見面,有時我會懷疑這是不是夢,因爲一切都太圓滿了。

我和綾音之間的電話和簡訊往來,在暌違幾年之後重新開始。

我對她微笑,然後再度開始述說我和綾音之間的故事。

她沒有詳細說明,不過我知道她爲此做了種種安排。

即使兩人之間隔着遙遠的距離,我們的心仍然一直緊緊相依。

我們接近彼此,然後停下了腳步,她就在我的面前。

轉眼間,我們就交往了一年。這一年當中,和綾音在一起的時間似乎將過去的辛苦與痛苦都一筆勾消了。

我們直接在原地道別。離去之前,綾音對我說:

她的外表雖然變得成熟許多,但即使在出名之後,她的內心仍舊沒有改變。我們常彼此聊些無關緊要的事,光是這樣就讓我們感到非常愉快。

看到這幅景象,我不禁思索起自己最近有沒有奔跑過。

就這樣,我在成年之後,首度有機會和綾音共度平安夜。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來見我,我們總算可以成爲情侶了。」

腦筋失去思考的力量,只浮現出心愛的那個人的面貌。

在那之後,不論經過多少歲月,我都無法忘記那天的感動。

「春人,怎麼了?」

當我停止說話,此刻坐在我旁邊的最愛的「她」注視着我。

就這樣,暌違三年半,我和綾音總算重逢。

我們經常以手機聯繫,只要彼此的時間可以配合,就由行動比較方便的我去見她。

我毫無疑問地愛着綾音。

「我的心意也一直沒變,春人,我到現在還是喜歡你,只喜歡你一個人。」

我前往東京,在都內某間老舊的咖啡廳和她見面。那間咖啡廳據說是音樂圈的某位大老經營的,也很重視藝人的隱私。

「我不想妨礙妳的人生,所以在高中的時候沒辦法告訴妳……我一直都很喜歡妳,直到現在,也只喜歡妳一個人。」

和當時相比,我們彼此都產生許多變化,立場和狀況也不一樣了,這大概就是活着的意義吧?她現在也得到稍微多一點的自由。

我沒有捨不得浪費任何一秒鐘、想立刻跑去見面的對象。

「我好想見你,一直都好想見到你。」

這一年我們無法在一起度過平安夜,不過在過年之後,我和綾音在許多地方留下共同的回憶。

我明明能夠忍住不哭的。

「真的?你的意思是沒有成長嗎?」

綾音這樣問我,我也點頭了。

這也是我們彼此最後都能夠接受的結局。

開始和綾音交往之後,我原本以爲很久沒見面會感到緊張。

「既然是兩情相悅,這樣應該比較正常,你覺得呢?」

我們毫無顧忌地聊天,因爲太過自然,讓我不禁笑出來。

和一般情侶交往不同的地方,大概就只有必須在意相機或周遭人的眼光。

我以爲她不可能在一萬人當中找到我。

不過透過和綾音交往,我對這樣的地方也逐漸習慣了。

但是萬一被拍到她進入飯店的瞬間,會造成相關人員的困擾。

這個人就是把長髮綁成馬尾、戴上帽子、口罩和墨鏡變裝的綾音。我對於已經習慣這副可疑打扮的自己感到好笑。

我不再隱藏自己的心意。

「我也是……一直好想見到妳,一直喜歡着妳。」

但是到了夏天、甚至秋天,我們的關係仍舊維持下去。

「從舞臺上看觀衆席,其實可以看得很清楚,就連身上戴的首飾形狀、臉上的表情這些細節都看得到。而且我一直期待有一天你會來,所以一直都在找你。巡迴演唱中,只有回到這裏唱歌的時候,我不會閉上眼睛。」

無法立即理解到發生什麼事,然而我的身體卻在顫抖。

綾音隨即跟我一起開始逛街觀賞燈飾。東京有各式各樣的燈飾景點,因此我們今天約好要一起逛這些景點。

不過即使沒有說明,只要像這樣實際見到綾音,就知道那些根本就是子虛烏有。

「春人,上次沒時間好好聊天,我們再找機會見面吧。」

雖然因爲綾音藝人的身分而有些特殊之處,不過我們所做的事,跟一般遠距離戀愛的情侶應該沒有太大的差別。

然而現在,綾音並不在我身邊。我和她重逢之後,又分開了。

他們在音樂節目結束時,剛好被拍到兩人看似單獨相處的畫面。後來對方的事務所似乎想借此宣傳,雙方沒有談攏,照片就曝光了。

不過在重逢之後,直到再次分開的那一天,我們一直都在一起。

然而綾音卻真的找到了我,並非偶然,而是理所當然地找到我。

我看到戴上連帽衣的帽子、穿着類似黑色員工外套的身影。

聽到我這麼說,綾音似乎很感動,露出想哭的表情。

即使去綾音居住的東京的公寓,也不知道會被誰看到。

小事、大事、三年半之間變化的事、沒有變化的事。

因爲不能鬧出緋聞、造成事務所的困擾,因此我們對於見面的地點非常小心。我們在夜晚的水族館、遊樂園、播放小衆電影的晚場電影院、星象館……等不容易被人看到的地方約會,綾音也一定會進行變裝。

這是怎麼搞的?我在祖父母的守靈之夜和喪禮上,明明都沒有哭。

雖然無可奈何,但人生當中有許多事只能逆來順受。

「嗨!春人,你等很久了嗎?」

我們也訂了餐廳的包廂,準備好好享用耶誕節晚餐。

「好久沒有像這樣跟你一起看耶誕節燈飾了。」

「上次應該是高二的時候,感覺已經是很遙遠的過去。」

「當時也在站前參加演唱會,真的好開心。後來還跟你交換禮物。」

我和綾音有說有笑地聊着往事。我們之間的對話沒有停止的時候,只要說一句話,就會源源不絕地引出更多的話。

當我們在逛燈飾景點時,周圍總是人山人海。

我看到有父親把小孩背上肩,讓孩子從高處看燈飾,母親則拿着手機替兩人拍照。

面對這樣的景象,我不禁感到羨慕。

如果和綾音繼續交往,我們有一天也能夠變成那樣嗎?

到了預定時間,我們前往餐廳。

我努力重金訂的耶誕節限定大餐,受到綾音的好評。

飯後我們搭乘巴士,前往今天最重要的約會地點。在距離都心稍遠的地方,有一座可以一覽東京街景的摩天輪。

──不過哪一天,我們一定要去搭摩天輪。可以選在耶誕節期間。

這是我們在高中時的約定,而我打算在今日實現。

就如我所預期的,摩天輪前方聚集許多人。我們兩人排隊等候,在談笑中,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輪到我們時,在工作人員引導之下,我和綾音兩人坐上摩天輪。

坐在我對面的綾音小心翼翼地留意四周,然後取下墨鏡和口罩。

「太棒了,春人!這就是盼望好久的耶誕節摩天輪!」

「總算可以如願以償,真的是感觸良深。」

「沒錯!太棒了!太棒了!」

「什麼樣的玩笑?」

爲什麼?夢中的我覺得好像再也見不到她了。

「妳在年底年初會很忙吧?」

「『跟妳分開之後,我馬上又會想要見到妳』,這樣呢?」

「至少在耶誕節前夕的今天……我想跟你在一起。可以嗎?」

「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再跟你見面。」

我過去也和綾音牽過好幾次手,坐在一起的次數也多到數不清。

「感覺真令人陶醉。」

「吻我吧。」

不過當我領悟到某件事,內心頓時緊張起來。

「我是爲了不想破壞夢境,所以格外講究真實性。」

在黑暗中醒來,我一瞬間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

「謝謝。」

綾音似乎也看到同樣的景象,立刻說:

剛剛的夢境突然讓我感到恐懼。

「我知道了。計程車已經來了,妳要努力撐到自己家。」

「談這個話題,感覺好像一對傻情侶。」

「不行,誰知道會不會被人看到。」

她面帶微笑,逐漸融化並消失。

「沒錯,這是夢。」

「春人,你在夢裏還是這麼害羞。」

「至少在平安夜,應該要來當傻情侶。如果是秋天出生的男孩,就叫秋人吧?秋人是讀成AKITO對不對?」

「嗯。」

她低着頭,腳步似乎有些不穩。

「沒錯,不過等到他成長到青春期,知道自己名字的由來,應該會覺得很討厭吧?」

「可是……我家離這裏有一段距離。你住的飯店在這附近吧?」

「嗯,是這樣沒錯……」

我摸摸她的頭髮表達慰勞之意,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說:

雖然得到滿足,卻要再度承受離別的寂寞,因此兩人都變得沉默。

兩人在文藝社的社辦聊天──大概是在一起寫歌吧。

對了,昨晚因爲綾音央求,我們一起住進飯店裏。

綾音朝前方跨出去,轉身對我說:

綾音抬起頭凝視着我,說出不能亂開玩笑的話:

我告訴她:「去餐廳之前,我看到有一家人在看耶誕節燈飾。」

話題到這裏轉向了,我感到困惑,點了點頭。

「希望我們可以偶爾像這樣在一起,我已經努力很久了。」

「綾音,怎麼了?沒問題吧?」

然而在如此狹窄的地方單獨相處卻是第一次,讓我不禁緊張起來。

「這樣啊,真遺憾。我還以爲終於跟春人共度平安夜了。」

我擠出笑臉回應:「我纔要謝謝妳,在百忙當中抽空見我。」

明明沒有這回事。我們之間的關係明明纔剛剛開始。

「你在向我求婚嗎?」

綾音牽着我的手握得更緊,我也握緊她的手。

耶誕節結束之後,新的一年很快又要來臨,明年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一年。

走出摩天輪之後,我和再度變裝的綾音在附近散步。這一帶也是燈飾景點,讓人看得目不暇給,我們繼續說着玩笑話。

「命令我繼續說?妳是誰呀?」

「要不要接吻?」

「這個玩笑不錯,我命令你繼續說。」

過了一陣子,綾音來到我旁邊,牽着我的手眺望外面的風景。

清晨天還沒亮時,我們再次小心地分別走出飯店。

一大早的東京很安靜,偶爾有汽車經過,但路上沒有行人。

「呃,這個……」

我沒有立刻理解綾音想說什麼。

天真無邪地表達喜悅的她,看起來不像世人稱頌的天才歌姬,反倒像是普通的女孩子。

「就是把小孩背在肩膀上的那家人吧?」

我們很小心地分別進入這間飯店。在那之後,兩人之間發生的事都是順其自然的結果。

時間變成摩天輪,緩慢地轉動。我在綾音催促之下,繼續說些令人害臊的耶誕節玩笑,綾音聽了便發出愉快的笑聲。

「因爲我也一樣啊!」

我在感到安心的同時,忽然想碰觸綾音,便摸摸她的頭。

「的確,妳真的很努力。」

「嗯……」

綾音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而我在她的笑容中看到未來。

我從來沒有想過,像這樣的幸福會降臨到自己身上。

「……只要在牀上稍微躺一下,應該馬上就會好了。」

轉向旁邊,則看到綾音的一雙眼睛真的(不是比喻)在閃閃發光。

「討厭!那你開些浪漫的玩笑吧。」

我想到綾音會不會在我睡覺的時候消失了。

「這樣很浪漫嗎?」

我抬起上半身環顧四周。這是毫無特色的一間簡樸的飯店客房。

或許是因爲逛到深夜,把她累壞了。那就更應該讓她早點回家。我正這麼想着,綾音卻低着頭繼續說:

這時她注視着我,停下腳步。

場景變了。成爲大人的我們走在某個地方,那是街燈照亮的夜路。

「也許……有問題。」

我對她說再見,掉下眼淚。

我們依依不捨,一直想繼續聊下去。

「妳有什麼話想在夢裏說,或是想在夢裏做的嗎?」

我原本想叫計程車到飯店門口,不過綾音說她想要跟我走一段路,因此我就順從她的意思。我多少可以瞭解她想散步的心情。

我摸着綾音的頭,似乎把她吵醒了,她張開眼睛。

「這不是夢嘛,我摸得到你。」

由於時間已經很晚,再加上距離都心較遠,因此這裏沒有人也沒有車。

「……被妳發現了。」

我又成爲高中生,綾音在我身旁。

燈飾依舊很明亮,不知何時會熄滅,但夜已經越來越深了。

「妳可別興奮到讓車廂搖晃起來了。」

這個問題讓我感到好笑,不禁回答:

當我們在聊天時,我看到計程車朝着這裏駛來,就對她說:「看,車來了。」然而這時她卻把頭撞在我的肩膀上。

我在做夢。這是很淺的夢,彷彿伸出手就能觸及。

但我不需要擔心,綾音正在我旁邊安詳地呼吸。

「嗯。我當時覺得……很羨慕,希望我和妳有一天也能像那樣。」

「不要擺出這麼沮喪的臉啦!我們今天真的玩得很開心。」

我苦笑着回答,綾音便滿意地抬起嘴角。

不過在過了十二點之後,我下定決心,走向計程車招呼站,準備把綾音送回家。

更何況只要眺望外面,就會看到整座東京都成了巨大的燈飾。

等待計程車的時候,綾音的話變少了。

「怎麼了?」我問她。

「春人,小孩子要取什麼名字?」

「咦……這是夢嗎?」

「比方說,『綾音,我面對妳就會成爲傻瓜』之類的?」

「不是,我是在開玩笑。」

接近計程車招呼站時,綾音對我說:「真的很謝謝你,答應我種種任性的要求。」

「我們明明還在一起,可是我已經感到寂寞了。」

「過年之後再等一陣子,我們又可以見面了。」

「嗯……的確,只能忍耐到那時候了。」

我們很幸運地看到一臺正在等待的計程車。綾音上車之後,在車內對我揮手。

我也對她揮手,然後獨自走回飯店。

走在路上,我覺得好像已經沒有任何東西足以畏懼了。

人生當中會有各種不同的時期。有壞事連連的時期,也有一直都有好事發生的時期。我的人生中雖然也發生過各種狀況,不過現在卻很滿足。

雖然不能說一切都很完美,但是我過得還算順利,也認爲今後都會持續下去。

年底年初雖然無法和綾音見面,不過她也給我一個好消息。

到了春天,綾音就出道第六年了,可以稍微放緩工作步調。綾音在業界努力到今日,已經建立一定的地位,因此這也是她贏得的成果。

像綾音這樣累積一定資歷的歌手當中,也有人會暫時停止活動,而她似乎也在考慮這樣的選項。

年初時,我也因爲工作開始而忙碌,不過在月底之前,忙碌的步調總算放緩。

等到綾音的工作也告一段落,我們在一月底重逢。

綾音因爲年底年初相當忙碌,身體狀況似乎不太理想。

「對不起,我好像有點感冒了。」

我們約在東京那家常光顧的老舊咖啡廳。綾音很喜歡這間店的咖啡,每次造訪就會點咖啡和巧克力。

「……大概是因爲身體狀況的關係,明明很期待,可是卻一點都不覺得好喝。」

綾音沮喪地這麼說。我開始擔心綾音的身體狀況,建議她今天先回家休息,但她卻說「不要,我想要跟你在一起」,不肯聽我勸說。

綾音又點了一杯飲料,然後在飲料端來之前離席去補妝。

我代替綾音喝了一口咖啡。

「結果如何?」

很遺憾地,明年這棟舊社辦大樓就預定要拆除。

和綾音分開的三年半當中,我沒有重新讀過離別那一天她給我的信。然而我也無法把這封信丟掉,因此一直留在身邊,現在則成了我的寶物。

由於綾音必須提前規劃行程,因此她當場決定下週末回到家鄉,說可以利用連假待三天左右。

不知爲何,正文先生的表情似乎很凝重。

綾音似乎懷有很深刻的煩惱。

「那個……妳該不會是懷孕了吧?」

她露出喜悅的微笑,對我說:「我下次去醫院檢查看看。」

「關於婦產科檢查的結果……」

傍晚時分,我得到聯絡,便去接綾音。

綾音仍舊勉強擠出笑容,向我報告。

我檢查完畢,到外面招呼綾音,她也走了進來。

我們向這位老師借了舊文藝社的社辦鑰匙。

「嗯……謝謝你的關心。」

回想起來,和綾音在一起的日子就是從這裏開始的,這裏留下了許多我們之間的回憶。

我讓綾音坐上熱愛汽車的KEN給我的一臺古董車。

「因爲是很重要的事,所以可以等明天再說嗎?」

當天午休時間,我緊張地等候綾音的聯絡。

「對了,我先去檢查一下有沒有老鼠,妳在門外等一下。」

「對不起……我昨天沒有立刻告訴你很重要的事。」

「就像你說的,我懷孕了。」

綾音抬起頭之後這樣說,我只好點頭。我想到,也許是在發現懷孕之後發生了某件事,而且是不太好的事。

兩星期後,綾音在女性經紀人陪伴之下前往醫院。

「呃,這個……對呀,怎麼了嗎?」

關於懷孕的話題,未必會帶來喜悅,有時也會遇到悲傷的情況。

「讓你開車載我,感覺好新鮮,而且這臺車看起來好漂亮。」

我抓着老式的方向盤駕駛,前往瑪莎義大利小館。綾音事前聯絡了正文先生,因此他會在午餐營業時間結束後等我們過去。

「這樣啊,嗯……遇到這種情況,真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是她似乎已經達到極限,標緻的臉孔因爲悲痛而扭曲。

我們逛了許多地方之後,綾音這麼說,於是我們開車到學校去看看。

這裏在最後造訪的那一天之後,就沒有任何變化。

「我聽說過妳是本校的畢業生,原來是真的,嚇我一跳。」

當我抵達餐廳時,正文先生和綾音剛好走出來。

「是啊,不知不覺就已經習慣了。那個……妳的身體狀況還好吧?」

「這是KEN精挑細選收藏的車子,據說修理也很簡單,可以開很久。」

那麼我也必須回以笑臉。

「我已經放好行李了,所以想要去叔叔那裏打招呼……那些是我以前給你的東西吧?詩集和手帕也是,還有那封信。」

綾音驚訝地說「不可能吧」,不過還是把手放在肚子上。

綾音突然向我道歉,我不禁感到緊張。

詳細檢查的結果,是否得知了悲傷的消息?

我們站在懷念的社辦門口,用鑰匙開鎖之後,我握住門把說:

綾音看到我親手製作的料理很驚訝,不過還是喫得津津有味,讚賞很好喫。

「你現在自己一個人住在這裏吧?」

「可是,可是……下午開始進行詳細的健康檢查,結果……」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低下頭。

我這樣問她,她便迴避我的視線,低調地微笑。

她預定在上午到婦產科檢查,下午則進行詳細的健康檢查,確認身體狀況有沒有問題。

「妳檢查的結果怎麼樣?」

綾音回到座位之後,我緊張地問她:

這時綾音再度露出痛苦的微笑。

「陪我一起去檢查的女經紀人也替我高興,她說要去和公司談懷孕的事,決定今後的各種計劃,像是宣佈暫時停止活動之類的,我當時真的很高興。」

「嗯。」

我想到他們兩人或許有些話想私下談,因此在送綾音到達後就先回家。

我這麼想着,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不知道爲什麼,或許是我多心了,總覺得綾音笑得有些僵硬。

「是啊。長大之後,能夠再度跟妳來到這裏……我覺得很高興。畢業典禮之後,我們兩人一起整理這裏的時候,我以爲跟妳在一起的日子結束了。不過現在,我們卻能夠繼續在一起,今後一定也……」

「關於那件事……」

我從司機手中接過綾音的行李,帶她進入屋內。

綾音似乎也在想同一件事,開口這麼說。我點點頭。

即使在這之後,會聽到悲傷的消息。

「咦?等一下,那該不會是……我給你的信?」

由於今天是星期天,校園裏沒有很多學生。我們先到教職員室打招呼。

我正沉浸在感動中,綾音卻有一瞬間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去年取得駕照,因此打算開車送綾音到正文先生那裏。

我不知道綾音會如何看待這件事。

『上午的婦產科檢查依照預定時間結束了!』

我們在這裏作曲,有時會吵架,有時彼此說笑……

光憑這段對話,我就知道結果了。

綾音感觸良深地環顧四周,我打開窗戶,讓新鮮的空氣進入室內。

在這樣的對話當中,兩人之間總算恢復了笑容。

該不會是綾音的身體無法孕育肚子裏的孩子?

假日上班的職員很少,也沒有認識的老師。我們向一名看似體育老師、穿着運動服的老師說明自己是本校校友,這位老師認出綾音,驚訝地瞪大眼睛。

綾音露出有些尷尬的笑容,對我說:「那封信很丟臉,還給我吧。」不過我回說我想珍惜地保留它,綾音便不情願地答應了。

綾音聽我這麼說就笑了。

綾音對我這麼說,我便帶她到打掃過的客房。在她解開行李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到自己的房間。

綾音大概準備要說出自己懷孕的事。

綾音用顫抖的聲音努力說到這裏。

不對,不只是一瞬間,綾音確實顯得很痛苦。

我爲了避免傷害綾音,儘可能慎重地選擇字句。

我把綾音在高中時給我的東西擺在桌上。我原本想要趁這機會和她一起回顧這些東西,不過看氣氛並不適合做這種事。

當天中午,綾音從鄰鎮較熱鬧的車站直接搭計程車到我家。

「對了,學校那間舊社辦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對了,春人,我差不多想要去放行李了。」

咖啡很好喝。綾音會覺得這杯咖啡難喝,也許真的是身體狀況不太好吧?否則味覺不可能會突然改變。

我用詢問的語氣呼喚她的名字,她便低下頭。

我因爲太過突然而嚇了一跳,悄悄地把手中的信放回桌上。

次日因爲綾音提議,我們在中午過後便開車逛本地。

「跟春人在一起的日子,就是從這裏開始的。」

綾音說她想在佛壇替我的祖父母上香,我便陪她一起上香,接着我們在餐桌前一起用餐。雖然稱不上豪華,不過我儘可能細心地準備了午餐。

當我正在瀏覽這些東西時,綾音不知何時來到我房間。

在這段時間,我想要問她婦產科檢查的結果。

手帕、詩集、還有信。

有原因,纔會有結果。如果真的是這樣,我就必須認真接受這個事實。我感到尷尬,但還是面對綾音。

我在收拾桌上的這些東西之前,一一拿起來檢視。

我曾在職場聽過這樣的狀況。

情況不太對勁。從她傳給我的簡訊看來,應該是懷孕了沒錯,可是她的反應……

「綾音?」

『我想直接見面告訴你,所以你安排一下時間吧。我好久沒有回老家,也許可以由我去找你。』

我替她準備熱飲,然後兩人繼續坐在餐桌椅上,悠閒地享受飯後的時間。

我面對綾音,身心都變得緊繃。

「我、我……」

即使沒辦法生孩子,也不需要爲此感到痛苦。

我們在一起吧。我還是會繼續待在妳身邊。如果妳爲了這件事傷心,那麼我會一直陪在妳身旁,沖淡妳的痛苦。

我愛妳,綾音,我打從心底愛妳。

然而綾音接下來說出的話,卻完全超出我的預期。

「我只剩下一年半的性命了,我得了這樣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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