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與她的距離
《妳最後留下的歌》 · 一條岬 · 1.7萬 字
1
十月接近中旬,服裝的換季也已經結束,季節逐漸轉變爲秋天。
在餐廳發表原創歌曲之後過了三個星期,這段期間又舉行了一次現場演唱。
當時我們也發表了新歌。
內心期盼的「下一次」真的實現了。
「今後你可以繼續跟我一起寫歌嗎?」
對我來說是「第一次」的現場演唱會結束之後,我和遠坂喫着號稱是員工餐、但格外講究的義大利麪時,遠坂這樣問我。我點頭了。
在那之後,我和她便持續創作歌曲。
在此同時,校外的人際關係也出現變化,我和遠坂的叔叔及樂團成員變熟了。
遠坂正文先生是「瑪莎義大利小館」這間義大利餐廳的經營者,三十八歲,單身。他原本在都會的餐廳工作,約八年前回到家鄉開店。
正文先生在高中時就在當地組樂團,而樂團成員幾乎都是他的朋友。擔任吉他手的長髮男子名叫KEN,而戴眼鏡、彈貝斯的男人則被稱作YOSHI。
兩人的副業似乎都是所謂的錄音室樂手,也就是在歌手錄音時負責演奏樂器的人。現在雖然沒有簽約,不過以前是隸屬於唱片公司的職業錄音室樂手,因此算是前職業樂手。
老實說,我本來有點怕他們。兩人都具有優秀的才能,再加上和我的年齡又有一段差距,因此我覺得他們應該不會對我有興趣。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跟他們聊天,我才發現他們人都很好。他們會稱讚我寫的歌詞,也會問我遠坂在學校的情況。
在學校的世界也稍微出現變化。
我和綾音首度在一起創作歌曲那期間,她曾在路邊演唱而被拍攝下來。影片被上傳到網路上,雖然播放次數不多,但還是在網路上流傳。
影片也附上「高中生二人組一同創作歌曲」的說明文字。
這段影片被班上的同學發現,不知不覺中就傳開了。
或許是因爲不敢直接去問遠坂,班上有幾個人來問我這件事。我只是曖昧不明地笑笑,對於兩人之間的關係也含糊其詞。
「你爲什麼不跟他們說清楚?」
遠坂似乎看到我和那些同學對話,放學後在社辦這樣問說。
今後我大概會在生活中不經意的瞬間,突然回想起這件事,陷入惡劣的心情中。
「好可怕喔~別這樣瞪我嘛,我們在下個月的文化祭要舉辦演唱會,妳可不可以也臨時參加?一定會很轟動。」
包圍我的那羣人當中,有一人畏懼地大喊,勾着我肩膀的手也鬆開了。
「蛤……?」
跟我身高相近的男生如此回答,絲毫沒有隱藏不爽的態度。
我已經被那羣人帶到走廊角落圍堵着。
不久之後,那個小團體的成員之一發現了我。他是剛剛那個長得特別高的男生。我發覺到先前環顧教室的他不知何時開始盯着我看。
「拜託,我們不想在氣勢上輸給三年級的,你就幫幫忙吧。」
「呃~你叫什麼名字啊?你是跟綾音一起在街頭演唱的人吧?」
遠坂冷冷地拒絕代表其他人說話的男生的提議。
「我們又沒有要幹什麼。」
我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否定,不過要是亂撒謊而被拆穿,也許反而更麻煩。
我轉頭看向走廊盡頭,出現在那裏的是藤田老師。
我聽到旁邊響起「嘖」的聲音,也聽到有人說「算了,我們走」,然後他們便索然無趣地回到自己的教室。
在我默默做好心理準備的同時,眼前的男生皺着眉頭威脅我。
站在前方、個子特別高的學生踢了我的大腿一腳。
我以冷眼旁觀的態度想着這樣的念頭。
「沒這回事,我跟她不一樣。」
這羣人屬於別班受人矚目的小團體,我曾看過他們幾次。
不過對於在路邊演唱這件事,他們並沒有責備我,反而比較想知道我和遠坂的關係。他們也婉轉地問我是否知道遠坂的症狀,我便老實回答。
「那剛好,綾音個性太頑固,讓我們感到很棘手。你可以幫我們說話嗎?」
我雖然已經下定決心,但聲音卻有些發抖。
「我不想和你們一起上臺表演,就這麼簡單,不要再煩我了。」
「又是你們!你們想對水嶋做什麼?快說!」
「遠坂已經說她不想參加了,可以請你們放棄嗎?如果你們不高興的話,想要霸凌我也沒關係,不過如果出現那樣的情況,呃……」
「你們兩個該不會在交往吧?」
對方邊說邊用力拍打我的肩膀好幾次,在他身後湧起一陣嘲諷的笑聲。
我被迫從座位上站起來,照他所說地被帶到走廊上,甚至還被勾住肩膀。
這羣人或許沒有預期到會聽見這樣的回應,似乎都目瞪口呆。
遠坂說完,把視線移向窗外。
藤田老師說完,和那羣人無言地對峙。
然而,路邊演唱的影片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造成影響。
「沒這回事,你們是朋友吧?幫我們說服她吧。啊,還是說……」
跟我身高差不多的男生再度代表所有人問話。
他們交頭接耳一陣子,然後包含眼前這個男生的所有人,都發出嘲諷的笑聲。
「水嶋,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他大概是要去上某個班級的國文課或古文課。藤田老師總是在正式鈴聲響起之前就進入教室,此刻他瞪着我們,發覺到我在場之後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
「喂,這傢伙真噁心,你以爲你是誰呀?」
對象是班上核心小團體的成員,他們一直就默默旁觀,被打招呼也只是低調回應。
這時有個男人大聲咆哮,讓準備把我帶走的那羣人停下腳步。
「咦~爲什麼~妳特地到路邊演唱,應該很喜歡音樂吧?」
「你是不是太囂張了一點?你應該知道,是囂張的人自己不好吧?」
直到今日,我很幸運地沒有遭遇過霸凌。
然而這羣人仍舊不死心,先前那個男生執拗地持續勸說。
「你們在做什麼!」
跟我身高相仿的男生瞪着我說:
「就說我們兩人在密室中單獨相處,做些不該做的事。」
「哇,是藤田!」
因爲事發突然,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到遠坂身上。
我瞬間失去力量。
「可以聽我說嗎?」
他們彼此竊笑之後,帶着一羣人來到我的桌前。
但是她並不想要參加,更何況我知道她真正的個性。
「不要緊。我自己說話也不夠得體,所以纔會產生衝突。幸虧老師出面幫忙,真的很謝謝老師。」
「說什麼?」
「嗨,綾音。原來妳那麼會唱歌。我們看過那段影片了。」
老師快步走過來詢問,我不自覺地望着那羣人。
「喂,你應該知道如果沒有辦法說服綾音,會有什麼後果吧?」
八卦傳得很快,就連導師和教務主任藤田老師也聽到這個消息。
「在這裏不方便說話,我們到走廊上吧。」
接着他似乎找到他要找的對象,舉手打招呼。
跟我身高相仿的男生更用力地勾住我的肩膀這麼說。
他們似乎打算把我帶到更偏僻的地方。
「不過你好歹也是綾音的朋友吧?那就來幫我們吧。」
「嗯,大概吧。」
她一定很害怕,不知道跟這些人在一起會受到什麼樣的對待。
爲了迴避那種處境,我儘可能避免引起注意,巧妙地與人相處,當然也不曾跟人吵架。
十月進入第三個星期時,有一羣人在午休時間來找遠坂。
不久之後,就聽到冷笑的聲音:
高個子敲了敲執拗勸說遠坂的男生肩膀,讓他轉頭,並把我指給他看。
「呃……這個有點……」
此時,在這羣人當中也特別高的一個人環顧教室。
也因此,由志願者組成的樂團就成了重頭戲。
男生重新看着我,笑嘻嘻地大聲問:
唉,此刻的記憶大概會永遠留下來吧?
這幅景象令人不得不意識到雙方的權力關係。邀遠坂參加樂團的這羣別班同學,或許是本學年最有影響力的小團體吧?
爲什麼……爲什麼他要特地問這種事?或許他看到像我這麼不起眼的人物,竟然和遠坂很要好,因此內心感到不爽?
「一點都不好笑。就算開玩笑也別說這種話。」
「那當然囉~我早就知道了。我非常瞭解這種事不可能發生。真抱歉啊,讓你出糗。」
「真的假的?原來他也是這班的。」
我轉頭,看到班上的人從門窗探出頭注視着我們。
「水嶋,不要緊嗎?他們真的沒有對你怎麼樣嗎?」
他們把制服穿得很有型,整體來說身材都很高,而且多半長得俊秀美麗。
我也告訴他們,我和遠坂在社辦寫歌,不過並沒有受到指責或禁止。他們說很高興有學生了解遠坂的症狀,並默許我們使用社辦。
如果遠坂願意的話,我也覺得臨時參加演唱會沒什麼不好。
我自認有自知之明,不可能抱着那樣的妄想。
「他就是跟綾音一起出現在影片裏的那傢伙吧?」
「不要,你們回去吧。」
「喂,我問你。那個傢伙──」
「她本人說不想參加,就算由我去說也沒用吧?」
對我說話的男生用別有意涵的眼神望向背後的其他人。
某天午休時間,他們兩人找我過去。我原本以爲會捱罵。
「那傢伙?他是誰?」
代表他們跟遠坂說話的,是個跟我一樣屬於平均身高的男生。
我們學校在六月底舉辦運動會,十一月中旬則由學生來主辦文化祭。由於班級和社團都不多,文化祭並不是很熱鬧。
遠坂仍舊保持一貫的鐵娘子風格,沒有回應,只是以銳利的眼神瞪着他。
「真的嗎?如果有霸凌事件,我絕對不會寬容以待!」
遠坂來到走廊上,張開嘴巴似乎準備要說話……
教室內所有人的目光此時都集中到我身上,連遠坂都在注視我。
我想像着自己接下來打算做的事,不禁覺得身體變得冰冷了起來。
宣告午休時間結束的預備鈴在此時響起。
我明確地回答,眼前這羣人便相視而笑。
他們臉上的表情,好像在說被麻煩的人看到不該被看到的一幕了。
藤田老師似乎接受了我的說法,回到他要上課的教室。
我也回到教室,這時回到座位上的遠坂和所有人都注視着我。
或許是我多心,不過遠坂的臉上似乎帶着些許悲傷的表情。
放學後,我和遠坂在前往社辦的途中,小心翼翼地留意有沒有被那羣人盯上。
我們各自坐在平常的座位上,兩人自然而然都沉默不語。
「對不起,都是因爲我說要在路邊演唱,纔會發生這種事。」
過了片刻,遠坂低着頭對我道歉。
「別這麼說。我當時也沒有強烈反對,我們也不可能想到會發生這種事,這不是誰的錯。而且幸虧被藤田老師發現,所以應該不會有事了。」
「這樣啊。」
「嗯。」
兩人再度沉默。過了一陣子,遠坂開口說:
「不過你說的那句話,讓我感覺有點受傷。」
「哪句話?」
我沒想到會聽到她說出這種話,不禁反問。遠坂有些難以啓齒地說:
「就是你說,『我跟她不一樣』那句。」
「哦……那句話啊。」
「有什麼不一樣?」
那是在他們問我是不是和遠坂在交往的時候。
當時我在否定的時候,帶着些許自卑感如此回答。
「不用說也知道吧?」
「比方說去哪裏?」
「那我們就是好夥伴了。」
遠坂大概是創作新曲時遇到瓶頸,纔會說出這種話。
「有人會說這種話嗎?」
「我也沒有父母,我和叔叔兩個人一起住。」
「要不要乾脆四處流浪,靠彈唱維生?」
當她開口時,說出了莫名其妙的一句話。
「我就是不知道。」
「好啊,感覺就像戴綠色尖帽的吟遊詩人。對了,水嶋,你跟那個角色還滿像的。」
我凝神注視,看到書包上掛了某樣東西,那是昨天我們談起的那個綠衣角色。
「唉,我好想去某個遙遠的地方~」
「我記得我應該把它放在哪裏,找一找就找到了。因爲很有趣,所以我就把它掛在書包上了。」
我仍舊感到困惑,詢問正在準備回家的她。
「我還以爲妳剛好想做這種事?」
遠坂對我說出這樣的感想。
我雖然知道是嘲弄,不過她把之前說跟我很像的角色掛在書包上,仍讓我覺得害羞。
文化祭屬於自由參加,因此當天我和遠坂在社辦各自做着想做的事。
「對了,水嶋,你平常都讀什麼樣的詩?」
我不瞭解她的意思便詢問她。她淺笑一下站起來。
「沒有,我只是覺得你想太多了。我也瞭解你說的那種耿耿於懷的感覺。有時候不是會碰到那種愛說『我腦筋太差,所以沒辦法念書~』的人嗎?」
或許是我多心了,不過我覺得遠坂比之前更對我敞開心扉。
相對於教室裏的情況,放學後的社辦氣氛變得很好。
「這有什麼好在意的?」
「不是啦!你仔細看。」
該不會是受到昨天那羣人指示,要把我當成空氣?
「我從以前就覺得,妳這樣還能進入高中,真的很厲害。準備高中入學考很辛苦吧?」
「像是沖繩或北海道,總之就是遠離這裏的某個地方。」
「像是眼睛沒有完全張開的地方嗎?」
當我在教室向同學打招呼時,他們猶豫了一下,然後假裝沒聽見。
我儘可能用輕鬆的口吻陳述,但是遠坂卻沉默了片刻。
「嗯,是啊,但不知道是否因爲沒辦法靠閱讀記憶,對於用耳朵聽進去的內容,我不太會忘記。而且像數學之類的,就可以毫無問題地解題,應用問題只要題目不要太長,雖然必須花一些時間,不過還是可以閱讀。以這間學校的程度來說,還不至於考不進來。」
室內隱約有股殺蟲劑的氣味,另外也放了小型舊冰箱和電熱水壺。
我猶豫了一下。我過去沒有主動談起過這件事,而且這個內容聽起來也滿沉重的。
根據她的說法,她在星期日練習結束之後,和樂團成員擅入校園,合力把已經沒有使用的音箱和電器用品等搬入社辦。
不過……遠坂還有音樂方面的才能。
我們往前靠在扶手上,心不在焉地聽着從體育館傳來的喧鬧聲。
我不禁對她說:
到了十一月中旬,文化祭依照預定舉辦。
「哦,雖然比其他的書好一點,不過這上面也都是文字。」
我從以前就覺得遠坂果然是個很努力的人,現在更確定了。
在這個喧鬧聲的某個角落,或許也有別班那羣引人注目的傢伙吧?
我開玩笑地這麼說,遠坂便興致勃勃地回應:
2
遠坂直視我的眼睛質問。
「今天就到此爲止。」
從準備階段到當天,我在班上一直被當成空氣。
「都是水嶋你不好。」
我並不認爲這是兩個沒有雙親的人在互舔傷口或共生依賴之類的,而是兩人之間的關係進展到更不需彼此顧忌。
隔了一個週末,當我星期一前往社辦時,就看到遠坂抱着之前沒看過的吉他,戴上很專業的耳機,正起勁地撥着吉他弦。
「……當然會在意,因爲我是沒有這些優勢的人。沒有優勢的人,就會一直耿耿於懷──唉,我本來不想說這些的。」
到了舉辦現場演唱的時段,遠坂便邀我到無人的屋頂。
「不知道,你說清楚一點。」
我帶着冷笑回答,遠坂便顯得有些驚訝。
然而我還來不及思考,就已經把自己家裏的情況告訴遠坂。
「不是我想說,不過他們的表演真的不怎麼樣。」
「這我知道……可是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進入十一月的第一個星期,遠坂在新歌製作到一半時,趴在桌上說:
我正想到這裏,遠坂忽然把話題轉到我身上:
「哈囉!我在昨天假日的時候,把必要物品都搬進來了。還有,謝謝你的鑰匙。我打了備用鑰匙,所以原本的鑰匙可以還你。」
接着她愉快地哈哈大笑,我從來沒有看過她笑得如此開懷。
如果說我沒有受到打擊,那就是在說謊。
「好夥伴?」
除了像這樣的物質層面之外,在心理層面上,這裏似乎也比以前更舒適。
「畢竟這是詩集。」
「我是指外表、容貌方面的差別。」
每個月的第二及第四個星期五,會在瑪莎義大利小館進行現場演唱,而每個月的第一週及第三週,則是積極創作新曲的期間。
「什麼?」
不過這也是我自找的。我多少有些心理準備,而且情況也沒有比我想像的更糟糕。
不過努力也有極限。做不到的事情應該很多。
「我來唱的話應該還可以啦。要是我突然衝上舞臺,不知道會不會成爲傳說。」
次日,當我到學校,便發現周遭完全變了。
遠坂說的大概是北歐還是哪裏的著名角色(注:戴綠色尖帽的吟遊詩人角色,應是指芬蘭瑞典語作家朵貝.楊笙作品《嚕嚕米》(Moomins)系列中的阿金(Snufkin))。
「對了,我纔想問你,你爲什麼要進這所學校?你應該能考上更好的學校吧?你之前說你想要當公務員,可是升上好大學再去當也不遲啊。」
我不知從何時開始,就被當成不存在的人。
「別誤會,我不是在說妳的症狀。」
我不加思索地回答,遠坂便瞪大眼睛。
「不對!哪有人會突然強調書包的?」
「不是,我是指你的氣質,還有會寫詩這一點,不過眼睛的確也滿像的。」
「跟你們比起來,大部分的人演唱起來都不怎麼樣。」
老實說,這樣真的很難看。客觀地來看,沒有比自卑感看起來更噁心的東西。
兩人的對話變成平行線。在被那幫人強迫面對這一點之前,我也並沒有特別在意,不過遠坂真的不知道嗎?她真的沒有感覺嗎?
她把備用的吉他也搬進來,說這樣就能在社辦作曲了。
雖然沒有受到很明顯的惡意對待,但是當我因爲遭到漠視而一頭霧水時,班上核心小團體中的一人說:
「我從小學的時候,就跟年紀大我很多的祖父母住在一起。我不想因爲升學造成他們經濟上的負擔,而且他們想法都滿保守的,看我當上公務員就會感到安心。所以國中導師就推薦我這所學校,聽說這所學校在鎮公所的公務員考試方面很強。」
遠坂說到這裏,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沒有父母。」
「喂,等一下,妳說好夥伴是什麼意思?」
遠坂在走出社辦前轉身,臉上帶着靦腆的笑容。
「妳應該知道吧?」
或許是和她之間毫無顧忌的關係,讓我能夠坦白說出來。
不過遠坂似乎接受了我的回答,說了聲「哦~」,然後仔細盯着我看。
「當然有!不過我會覺得,就算腦筋差又怎麼樣?至少還有辦法努力。我雖然也很努力,可是要我讀寫大量文字,像是讀懂考卷上的閱讀測驗文章、寫出作者心情之類的,我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怎麼了?」
次日放學後,我們兩人到社辦時,遠坂特地把書包舉起來,對我說:「你看!」
「這是書包。」
休息時間和午休時間也是同樣的情況。
因爲被問到,我便拿起放在社辦的詩集遞給她說:「像這一類的。」
遠坂發現我進來了,露出笑容,取下耳機。
我訝異地注視那些人,他們默默地迴避我的視線。
遠坂雖然跟我的理由不一樣,不過也面對類似的處境。
「如果妳要衝,我也會拿着吉他參戰。」
我隨口附和,遠坂便高興地揚起嘴角。
「這個主意不錯。要不要兩個人去攻佔他們的舞臺?」
「聽到妳的歌聲,觀衆應該會很驚訝吧?一開始雖然感到困惑,但是逐漸被帶動氣氛──」
「相反地,被搶走舞臺的那些人會很不甘心。」
「接着執行委員試圖要來阻止,可是臺下的氣氛一旦被炒熱,就沒辦法平息。就連執行委員的阻撓也變成表演的一部分。」
「老師也會來阻止我們吧?」
「不過搞不好藤田老師會安撫他們。接下來,在學校沒機會展露身手的貝斯手和鼓手受到妳的歌聲吸引,也會跳上舞臺。」
「這個好!那最後就把校歌改編成演唱會版本來唱吧!」
「於是大家一起合唱──這一天,全校都團結在一起。」
兩人的幻想進行到這裏,遠坂突然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水嶋,重點是,你會彈吉他嗎?」
「我看過好幾次KEN的超級技巧,在想像訓練方面已經很完美了。」
「男生真喜歡想像訓練。」
「妳這是什麼意思?」
遠坂露出惡作劇的笑容看着我。
過了片刻,她把視線移向前方。
「說到KEN,他最近拜託我一件事。」
「什麼事?」
「聽說他的熟人要舉辦演唱會,可是演出者當中突然有人不能上臺。KEN認識的那個人好像是地方音樂業界的人,上個月也有來看我們在餐廳的演唱。」
期末考結束之後,遠坂預定要上臺的演唱會即將來臨。
活動中預定由當地頗有名氣的歌手翻唱與耶誕節有關的歌曲,並以木吉他伴奏。遠坂負責替那位歌手暖場,只上臺十五分鐘。
「你說沒有白費,不過真的是這樣嗎?」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那個人是憑原創歌曲來評量實力,而且稱讚的主要是歌詞而不是音樂,所以讓我有點嫉妒。」
遠坂無力地看我一眼,然後又低下頭。
由於事關遠坂能否升級,因此我們暫時停止寫歌。
「這次的確有一科不太順利──」
平安夜的演唱會是在傍晚舉辦,因此補習結束之後不知道能不能趕上。
她等於是在暗示自己沒有什麼前途。
不過因爲我的幫忙,讓她得以彌補不足之處。
在她離去之際,我看到掛在她書包上的那個綠衣角色在搖晃。
「我明明那麼努力還考成這樣,亂悲哀的。一切都白費了。」
但我也失去冷靜思考的能力。我不禁凝視着她。
所以纔會說出這樣的話吧。
然而期末考除了關係到遠坂的升級,也關係到她能否參加那場演唱會。
「妳幹嘛不好意思說出來!」
我不知不覺便用強烈的口吻這麼說。
「沒這回事!妳的歌可以改變現實。」
她似乎在生氣,又好像是覺得不甘心……表情顯得相當複雜。
瑪莎義大利小館的現場演唱,這陣子也將由遠坂以外的成員來進行。
「超過一百個人。」
「沒辦法閱讀文字又怎麼樣!」
我開口說話,遠坂便抬起頭。
她的叔叔正文先生也主動想幫忙,但是遠坂顧慮到他還要忙餐廳的工作,因此有時候乾脆就放棄數理科以外的科目。
「這樣真的對我有很大的幫助,如果課本都有語音朗讀就好了。」
在期末考周來臨之前,每天放學後,我就會在社辦陪遠坂唸書。
遠坂因爲有閱讀障礙的問題,未來的發展難免受到限制。
不過也不是沒有對策。
「歌詞如果沒有人唱出來,也只是依附在紙上而已。有大家的演奏和遠坂的實力,才能吸引人吧?而且那個人應該也很欣賞妳的歌聲,否則就不會請妳來代唱,不是嗎?」
這時遠坂用力拍桌。
3
我的前途根本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也希望她的歌聲能夠獲得更多人肯定。
「我今天要先回去了。」
雖然這樣的評價過度高估了我,不過我還是感到高興,願意爲她赴湯蹈火。
「你不要說得好像很懂的樣子!」
「真的?」
我不再因爲她在傾聽我的聲音而感到害羞,只覺得像這樣努力挑戰現實的她十分耀眼。
遠坂雖然這麼說,但她的口吻聽起來似乎很想參加。
「我怎麼能夠不說出來!我們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寫歌嗎?我在距離最近的地方聽妳唱歌,知道妳的歌聲很美,很棒。遠坂,妳真的很棒!」
然而,在這樣的歡喜氣氛中,放學後來到社辦的遠坂卻垂頭喪氣。
「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妳就參加看看吧!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我也可以幫忙。」
遠坂或許是因爲沒有想到我會說出這種話,強烈地反駁:
「真的。妳以前期末考都有很多科不及格吧?現在只有一科不及格而已。這次的做法沒有錯。接下來只要參加寒假補習,第三學期好好上課,考試前也努力準備,一定可以升級。這次的經驗沒有白費。」
「聽說那個人很讚賞當時的演唱,所以不久之前,那個人就請KEN來拜託我,希望我能代替不能上臺的人蔘加演唱會。不過只有我獨唱而已。」
我想必會在這座鄉下小鎮度過一生。雖然不太想用照護這個詞,不過我會一邊工作一邊照護祖父母,等到替他們送終之後,繼續當一名平凡無奇的鎮公所職員。
這樣的成果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獲得讚賞,也讓我感到高興。
「可是那也只是可以升級、畢業吧?感覺好空虛。」
「水嶋,我真的很不甘心。」
期末考轉眼間就開始了。
遠坂聽我這麼說,稍稍露出笑容,然後把雙臂靠在扶手上,把臉放上去。
我問她考試結果,她便告訴我,很遺憾地只有古文不及格。
「……原來也會有那樣的人來聽。然後呢?」
「可是因爲這一科不及格,也許就沒辦法參加平安夜的演唱會了。雖然說萬一來不及,KEN可以代替我上臺,不過早知道就拒絕了……」
「即使沒辦法閱讀,妳不是還能唱歌嗎?那是很了不起的能力!當過職業樂手的KEN和YOSHI都肯定妳的能力,妳應該知道吧?」
「妳的努力絕對沒有白費。妳只有一科不及格吧?」
「聽起來是很棒的機會。而且這代表那個人很欣賞妳吧?」
我也看到遠坂有多麼努力。她一定比班上任何一位同學都更努力。
「嗯,我保證。我們不是社團夥伴嗎?交給我吧!」
「我現在最討厭聽到『我根本都沒有唸書耶~』這種很普通的炫耀。」
「難道不是嗎?而且我跟你『不一樣』。」
我找藉口說自己也可以複習,把包含副修科目的課本考試範圍都朗讀了,讓遠坂錄音。
那是在新幹線也有停靠、都會站前舉辦的活動。聽說每年平安夜,KEN的熟人都會舉辦這樣的活動。
而且據說只差一題而已,遠坂在社辦一副很不甘心的樣子盯着考卷。
遠坂喃喃地說完之後,緊緊握住一隻手的拳頭。
「被你發現了。」
「不過妳做的一切都不會白費,我知道妳有多努力,這樣的努力絕對不會白費。而且照這樣下去的話,應該也可以順利升級吧?」
然而接下來,遠坂口中卻說出我完全沒有想像到的話:
遠坂戴着耳機,以認真的表情反覆聆聽。
遠坂聽我這麼說,便以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這個規模超乎預期,讓我大喫一驚。遠坂似乎覺得我的反應很有趣,笑着說:
數理科目應該能順利通過,但是國文、古文、英文卻很危險。
平常在社辦總是很活潑的遠坂,此刻顯得意志消沉。
「那……就拜託你了。有你幫忙的話,我覺得自己應該就能努力去嘗試看看。」
遠坂並不是完全無法閱讀文字。雖然閱讀長篇文章會有困難,不過如果是考卷題目的文字以及題目所指的文章部分,只要她多花一些時間,還是能讀懂。
既然是獨唱,大概只有遠坂受到表演委託吧?
「遠坂……」
兩個星期之後,期末考周就要開始了。
遠坂哀傷地說出這句話,碰巧呼應我曾經說過的話。
遠坂說完就站起來,拿著書包走出社辦。
「像這樣得到音樂業界的人讚賞,雖然只是地方上的業界……不過還是滿開心的。我們認真地創作歌曲,總算得到回報了。」
這個說法讓我不禁苦笑。歌曲的音樂是由遠坂負責,歌詞則由我負責。
古文科的考卷發回來時,看到遠坂的反應,我就多少預期到了。
也就是說,只要把課本的內容完全背起來,就能掌握文章內容,瞭解題目在問什麼。因此只要把課本內容錄下來反覆聽,就能應付考試。
文化祭結束之後,又恢復平常的學校生活。
「這種活動根本不適合我,而且觀衆又很多,所以我有點想要拒絕……畢竟如果要參加的話,除了準備演唱會之外,也得付出其他努力纔行。」
「還有,演唱會當天,你一定也要來。順便告訴你,那一天是──」
如果有一科不及格,寒假開始的十二月二十三號和二十四號就得參加補習。
話說回來,如果不參加補習,就得放棄升級。
遠坂聽我這麼說,便轉頭注視着我。
「平安夜。」
仔細想想,這兩個月以來,我們已經共同創作了四首歌曲。
「什麼?真的假的?」
「對了,妳說那個人邀妳參加的演唱會,會有多少人來聽?」
「你可以毫無問題地閱讀文字,腦筋也很好,你的前途一片光明,跟我不一樣。」
遠坂因爲不及格的打擊,變得有些情緒化。
我把課本的考試範圍一字一句念出來,讓遠坂用手機錄音。
遠坂低着頭,看起來真的很悲傷。我對她說:
到了次周,考卷陸續發回來,全校師生開始爲接下來的寒假和耶誕節而興奮不已。
遠坂說,在我幫忙之前,她是一個字一個字念出課本錄音,耗費的工夫讓人難以想像。
「就算會唱歌,也只能當作逃避現實的手段而已。」
我默默地目送她離開之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搞砸了,我太情緒化了。遠坂天生無法順利地認知文字,我卻對她說「沒辦法閱讀文字又怎麼樣」……太惡劣了。
我失去力量,往後靠在椅背上。
要不要現在去追遠坂,向她道歉?可是,要怎麼道歉?
當我茫然若失時,忽然注意到掉在地板上的考卷。
那大概是遠坂在拍桌時掉下去的,我撿起不合格的古文考卷,仔細檢查。
只差一題,只要再答對一題,我們現在是否就能相視而笑了?
遠坂是否會承認自己的努力沒有白費?
我懷着這樣的希望檢查考卷,忽然注意到被打叉的某個答案欄。
因爲纔剛剛發下來,因此我對於自己的考卷也還有印象。
我連忙拿出自己的考卷對照。我的直覺果然沒有錯。
爲了告訴遠坂這件事,我撥出電話給她,但沒有打通。
我心想,現在應該還來得及,便衝出社辦去追遠坂。
我氣喘吁吁地跑到校門,沿途和前方都沒有看到遠坂。
不過當我跑出校門,望向車站的方向,就看到應該是遠坂的背影。
我不想花時間去牽腳踏車,因此再度開始奔跑。
「喂!遠坂!」
我確認四周沒人之後,一邊迅速縮短距離一邊大喊。
遠坂回頭,她似乎真的很不想見到我,轉回前方之後就拔腿奔馳。
我拚命追在她後方。
「原來你們兩個一起來了。」
──妳的歌聲很美,很棒。遠坂,妳真的很棒!
遠坂看到我支支吾吾的樣子,笑嘻嘻地捉弄我。
我抬起頭仰望天空,看到類似棉絮的白色物體飄落下來。
「你竟敢笑我!我會這麼高興也很正常吧?」
那個人找KEN過去,於是我獨自留下來,我看着那位主辦人正在向三位演出者打招呼。
「那是……因爲當時太急了,我說那些話真的很噁心,希望妳可以把它忘掉。」
三位演出者站在舞臺上確認程序,我和KEN則在臺下觀望。
調音結束之後,據說是這次活動主辦者的男子出現了。
不知不覺,我們已經回到平常的樣子,兩人似乎同時察覺到這一點。我面對遠坂,重新鄭重地向她道歉:
遠坂指着一條手帕對我說。那條手帕上有個很眼熟的角色──戴着綠色尖帽子的吟遊詩人。遠坂選的手帕設計簡單俐落,上面繡着這個角色。
「妳的考卷沒有不及格!是老師改錯了!」
不過我沒想到她竟然會跟我進入同一間店。
於是,我只好去逛連結車站的百貨公司,當搭乘電扶梯時,我發現一家賣配件的店。
我察覺到遠坂在看我,便提議先回到社辦,她也同意了。
這是我第一次在耶誕季節來到這個車站前,眼前的景象就如熒幕裏的世界般繽紛熱鬧。到處都佈置了燈飾,還有身穿耶誕老人服裝的店員,在面對大街的店面推銷蛋糕。
彩排和調音很快就開始進行。正式活動預定在五點到六點半舉行,擔任暖場的演出者除了遠坂以外,還有一人。
「嗯,還好,不過這個地點比我想像的更好,讓我有點驚訝。」
「就算你故意說好笑的話,我也不會放慢速度!」
遠坂拿着考卷,盯着上面的分數,顯得十分感動的樣子。
「這應該是我要問的纔對。我不是說過,我要先來買東西嗎?」
「咦?你是水嶋?」
「不過?」
她說得沒錯,遠坂出現在這裏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水嶋,你呢?你要買耶誕禮物送人嗎?」
告訴遠坂考試評分有誤之後,我們回到社辦進行確認。
「我才應該道歉,說了那麼負面的話。我上高中之後,從來沒有像這次這麼努力,所以當我看到結果還是不及格,感到非常沮喪。」
期末考雖然纔剛結束,不過我在出門之前,一直專注地準備公務員考試。
當我跟在遠坂後面進入社辦、關上門,遠坂對我大喊:
「真的耶。妳不冷嗎?」
「沒什麼好說的!」
往大城市的電車每小時有兩班,因爲是下午兩點的時段,車上很空。
我的確說了。就如遠坂所說的,那些話聽起來很難爲情。
遠坂說既然要到大城市,就想去逛街購物,因此演唱會當天預定在現場集合。我們約好要在演唱會開始前的下午四點碰面。
「的確,這裏應該會有很多人來聽吧。妳會緊張嗎?」
接着他爲我們介紹工作人員及演唱會主角的女歌手。
「呃,對呀,我在想可以買什麼東西給奶奶。遠坂,妳呢?」
「下雪了。」
每一條手帕看起來都很高雅,價錢也不會太貴。
4
我們換回鞋子,默默地走向目的地。
這裏比我想像的更引人注目,在站前超過十公尺高的耶誕樹旁邊,設置着小小的舞臺,演出者要在那裏唱歌及演奏。
禮物……送耶誕節禮物給遠坂,會不會很奇怪?
「太棒了,太棒了~~」
「嗯……我也差不多,我想買東西送給叔叔……啊,對了!水嶋,你陪我一起挑吧!我也想聽聽男士的意見。我自己覺得送手帕不錯。」
於是,我就在因緣際會之下陪遠坂挑選禮物。
「我不要等你!」
當天的天氣很冷。
這是很單純的選擇題評分錯誤,藤田老師應該也不是故意的。
她也陪我挑選謊稱的禮物作爲回報。
「咦?遠坂,妳怎麼會在這裏?」
「耶誕節的小禮物,就送高品質的手帕。」
這時我想到,遠坂穿便服時,好像都沒有看過她穿裙子的打扮。
「沒關係。」
「遠坂,等等,等等我!」
當我正想着遠坂時,被我撞到的人突然喊出我的姓。
我沒記錯的話,他應該是從事音樂相關的工作。
我抬起頭,看到眼前穿着裙子、打扮入時、揹着吉他的人就是遠坂。不知是不是受到平安夜的氣氛感染,她看起來好像在閃耀一般。
距離遲遲無法縮短。當兩人在賽跑時,我不禁喊:
我在店內逛了逛,發現有一區陳列了色彩繽紛的手帕。
「因爲妳剛剛還那麼生氣,而且又衝出社辦,害我要去追妳。」
應該滿噁心的吧──我不禁苦笑。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下定決心離開這家店,繼續瀏覽手帕,結果不小心撞到了人。我連忙鞠躬道歉:
「纔不是。我告訴你,她一定會喜歡。」
逛這家店的客人平常應該主要是女性,不過今天卻有單獨在店裏的男性客人,大概是想買禮物送給情人或是親近的人。
「很遺憾,用耳朵聽到的內容,我通常都不會忘記唷~」
對方似乎是大學生,乍看之下的印象是一名長髮女性。
現場已經按部就班地進行準備。我事先聽說KEN也會來,此刻他正在跟工作人員談話。他看到我們,便對我們打招呼:
這時我停下腳步,再次確認四周沒人之後,大聲喊:
遠坂問我,讓我一時回答不出來。我絕對說不出自己正在猶豫要不要送禮物給她。
我低下頭道歉,遠坂連忙在胸前揮手,說:
我心想可以在這裏打發時間,便鼓起勇氣進入這家店。
看到她高興的模樣,我忍不住笑出來,遠坂就用鬧彆扭的語氣說:
「妳其他科好像也很努力,所以我特地檢查了好幾次,自認已經沒有錯誤了……真的很對不起。」
然而到了下午,我開始無法按捺浮動的心情,因此比預定時間提早一小時出門。
「啊,你看!可以送那條手帕給奶奶!」
「你吐嘈的那句『這是在演青春偶像劇嗎』差點讓我笑出來!那太卑鄙了。」
不過隨着目的地的車站接近,即使是平日,乘客還是變多了。
老實說,我太小看遠坂了。她說她有在鍛鍊不是說假的,她以漂亮的跑姿向前奔跑。
「遠坂,妳只是在尋我開心吧?」
我一時懷疑自己什麼時候說過那種話,但馬上就想起來了。
結果兩人都買了手帕,店員特別替我們包裝成送禮用。
「我也不知道。我基本上不太會緊張,不過……」
接着兩人到教職員室找藤田老師,向他說明情況。
「不是!我是要跟妳說考試的事!」
「對、對不起。」
電車內有許多穿得很溫暖的雙人組合,年齡層從跟我同輩到稍微年長的世代都有。電車沒有誤點,在約定時間的一小時前到達目的地的車站。
「不過事後回想起來──水嶋,你在我沮喪的時候,說了些安慰我的話吧?而且那些話聽起來還滿難爲情的。」
談完之後,我們再次向老師道謝,然後一起走出教職員室。
「那個……我因爲一時激動,說了很失禮的話。對不起。」
到了十二月下旬,舉辦過結業典禮之後,平安夜即將來臨。
新聞氣象也預告會下雪,據說上次這一帶在平安夜降雪,已經是七年前的事了。
「這是在演青春偶像劇嗎?」
她那麼努力卻得到那樣的結果,當然會沮喪吧。
「……真的很抱歉,的確是我的疏忽。」
藤田老師似乎感到很愧疚,再次向遠坂道歉。
老師向遠坂道歉、修正分數,這麼一來就免除不及格的危機了。
遠坂似乎已經打完招呼,不知何時來到我旁邊對我說。
逛完之後,時間已經差不多了,我們便前往演唱會的預定地點。
我事先告知祖父母今天的活動,騎着腳踏車前往車站。
她看起來是要去約會的模樣,穿着成熟風格的寬裙襬長裙。
店頭寫着這樣的宣傳內容,吸引了我的視線。
我想喝點熱飲,便探尋附近的店內,但每一間店都坐滿了人。
開始時間的五點逐漸接近,空氣變得越來越冷。
我催促她說下去,她便露出像是在苦笑、但還是顯得很高興的笑容說:
「我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在平安夜,而且是在這麼大的耶誕樹旁邊唱歌。」
看到她的笑容,我不禁也跟着微笑。
到了開演時間,遠坂便前往舞臺後方。
第一位演出者出現在舞臺上,充滿活力地開始對觀衆說話。
由於地點很好的關係,有許多人注意到在舞臺上說話的人,停下腳步。
歌曲與演奏開始了,這是一首輕快的英文耶誕歌曲,可以說是經典中的經典,內容唱着相較於禮物,我更想要得到你。
此刻在臺上唱歌的女性大概是大學生左右的年紀,英文發音很好,演奏技術也很純熟。
受到歌聲的吸引,有越來越多的人聚集過來。爲了避免妨礙別人,我從稍遠的地方觀望舞臺。
十五分鐘的表演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唱完三首和耶誕節有關的英文著名歌曲之後,第一位演出者便鞠躬下臺。
站前響起熱烈的掌聲,觀衆大概有三十人左右,雖然這樣已經很多了,不過聽說到最後會有將近一百人,所以應該還會繼續增加。
我繼續注視舞臺,在第一個女生下臺之後,就換成遠坂上臺。
即使從遠處觀望,也看得出來觀衆爲遠坂的美貌感到驚訝。
遠坂沒有說話,鞠躬之後就開始演奏吉他。
她照例閉上眼睛,演奏出纖細的前奏。
她唱的是日本男歌手的經典耶誕歌曲(注:這首歌應該是指日本歌手山下達郎的〈クリスマス.イブ〉,歌詞中預期平安夜下的雨到了深夜會轉變爲雪)。
今天不是像歌詞那樣從深夜開始下雪,而是從傍晚時分就開始下了。
前一位演出者唱得也絕對不算差,但遠坂的歌聲雖然清澈卻具有強烈的震撼力。或許也是因爲寒冷的關係,我起了雞皮疙瘩。
遠坂的歌聲迴盪在熙熙攘攘的平安夜站前。
正因爲隔着一段距離,更能瞭解到周遭的反應。路過的行人幾乎都注意到她的歌聲。停下腳步聚集到耶誕樹旁演唱會場的人越來越多。
遠坂沒有立刻回答,她抬頭仰望眼前妝點成耶誕節主題的行道樹。
「沒錯。」
他們邀請我和遠坂一起參加,不過我們不想太晚回去,因此婉拒了。要跟他們一起去參加慶功宴的KEN離去前說:
只能待在鄉下小鎮的我,身旁站的是不能待在鄉下小鎮的她。
「嗯,老實說,受到你的影響,我前陣子開始讀詩集了。詩的字數比較少,也可以當作是閱讀訓練,所以……雖然你可能已經有這本書,不過如果你願意收下,我也想送你一本。這是我在去那家店之前在書店買的,然後在買手帕時,請店員一起包進去。」
禮物除了手帕之外,還有一本詩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這是活躍於昭和初期的知名女詩人的詩集,或許因爲是新版,裝訂很漂亮。
雖然擔心由我來陪她逛會不會不相配,不過遠坂在成雙成對的人羣中如果單獨一人,應該也會寂寞,而且也可能會有人爲了搭訕而接近她。
沒想到我竟然也會影響到遠坂……
在等待收拾的這段期間,不知不覺就已經七點了,回到家應該超過八點了吧。
「不行,會趕不上最後一班車。」
這時我清楚地看到遠坂驚訝的表情。
她的眼睛比平常更漂亮,綻放着光芒。
遠坂靦腆地笑了笑之後,也注視着我送她的手帕。
「在那麼多人面前唱歌,感覺怎麼樣?」
「我從來沒有搭過摩天輪。」
除非是職業歌手,否則幾乎不可能碰上這種機會;就算機會來臨,能不能用歌聲感動他人,又是另一回事。
「應該吧,今天應該要排很久才能搭到。」
接着她再度轉向我,臉上泛起靦腆的笑容並低下頭。
這樣的才華,應該可以改變她的未來
「綾音,妳今天唱得很棒,偶爾面對很多人唱歌也不錯吧?」
我不瞭解她的意思,用詢問的眼神看着她的側臉。
這時她說「啊,對了」,然後從吉他盒上的大口袋拿出某樣東西。我看到先前看過的包裝紙,不禁感到驚訝。
聽到我的回應,遠坂便開心地笑了。
「對了,遠坂,妳在唱完第一首歌的時候也笑了吧?」
我們彼此都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兩人一起拆開禮物。
「這是詩集?」
以燈飾點綴的摩天輪宛若綻放在低空的煙火,閃閃發光。
「妳別開玩笑了。」
我開口這麼說,遠坂卻躊躇了一下。
從今天的經歷,我再次確信遠坂是有才華的。
「不過哪一天,我們一定要去搭摩天輪。可以選在耶誕節期間。」
怎麼會有這樣的對比?
不過妳的歌聲就是具有這麼大的力量。
「那我們回去吧。」
「妳說『哪一天』,卻要指定耶誕節嗎?」
「謝謝你……總是幫我的忙,因爲你的鼓勵,我今天才能發現新的自己。因爲你跟我一起寫歌,幫助我準備考試,我才能參加今天的演唱會。」
「即使歌唱得好,也只能當作逃避的手段而已。」
我鼓起勇氣,從自己的包包裏拿出相同包裝紙的禮物。
都市的雪從天空緩緩飄落,但不會留下來。
過了片刻,她抬起頭,看着我說:
我們兩人開始觀賞站前各式各樣的燈飾,林蔭大道洋溢着燈光與人們的笑容,以及平凡無奇卻彌足珍貴、無可取代的幸福感。
「那就等天亮再回去吧。」
她把繡有那個角色的手帕輕輕抱在胸前。
還有她接下來情不自禁地露出喜悅笑容的表情。
主要歌手還沒有上臺,但四周已聚集將近一百人的人羣。
「妳這麼說,我就想到我也沒搭過。」
「妳不用戴上鐵假面嗎?」
應該很少會有同學從我們住的地方特地到這裏來,不過也無法保證絕對不會被認識的人看到。爲了保險起見,我這麼問她,而她發出苦笑。
閉着眼睛唱歌的遠坂,是否已經發現到了呢?
不同於我的想法,她似乎完全不認爲自己有什麼才華。
聽到這個提議,我有些驚訝,也感到溫馨,覺得遠坂終究是個女孩子。
我們彷彿跟隨燈飾的引導,繼續向前走,不久便看到巨大的花朵。
「這個其實是爲你買的,給叔叔這種東西,我會覺得很不好意思,所以……給你。」
我的感情緩緩地從心底湧現,但也不能留下來。
「嗯,對呀。」
「如果要搭摩天輪,應該會沒辦法回家吧?」
從黑暗的天空到光彩奪目的地面世界,宛若突破大氣般,有某樣東西飄落下來。
遠坂唱完第一首歌,緩緩張開眼睛,超過一百人爲她熱烈鼓掌。
我的心跳加速,無法抗拒地自覺到某件事。
如我所預期的,是手帕。但是……裏面還裝了別的東西。
像她這樣的人竟然會在我身旁,讓我不禁感到好笑。
「要不要看過耶誕節燈飾再走?這裏的燈飾很有名吧?」
我畢生都不會忘記和遠坂共度的這個平安夜,絕對。
就如遠坂所說的,要唱給那麼多人聽,並不是一般人能體驗到的場面。
我不知道應該以什麼樣的態度面對她,有點困窘地笑了。
我對她點頭,她便露出放心的笑容。
我……也許愛上了遠坂。
她以前曾經對我這麼說。
那是遠坂之前在禮品店買的禮物。
「是嗎?」
我以不敢置信的心情收下這份禮物,遠坂竟然會爲了我……
──就算會唱歌,也只能當作逃避現實的手段而已。
遠坂唱完剩下的兩首歌,主要歌手便上臺了。
她一定沒有發覺到吧?或許甚至沒有想像過會有這種事。
遠坂似乎也在注視同樣的東西。我對她點頭說:
──你可以毫無問題地閱讀文字,腦筋也很好。你的前途一片光明,跟我不一樣。
人與人活在這世界上,就會彼此交流,這也意味着我們在生活中,都會或多或少受到彼此的影響。
KEN似乎對這個回答感到滿意,露出得意的笑容。他舉起手朝我們致意,然後轉身去和正在等他的那羣人會合。耶誕樹前方,只剩下我和遠坂兩人。
我偷偷瞥了一眼遠坂的側臉。她的表情很柔和。
「我感受到,原來自己比想像中還要單純。」
「雖然是翻唱歌曲,不過有那麼多人聽我唱歌,讓我感到很高興。那是在叔叔的餐廳沒辦法體驗到的場面。從第二首開始,我就唱得更開心、更興奮,連我都有點傻眼,沒想到自己單純到那種地步。」
現在有這麼多的人在傾聽妳的歌聲。
「今天應該不用了。」
平安夜的演唱會在盛況中閉幕。
遠坂被問到這個問題,有些猶豫地停頓一下,然後回答「也許吧」。
委託遠坂演出的主辦人非常高興,另外兩位演出者和工作人員也都稱讚了遠坂的歌聲。聽說他們在收拾完演唱會場地之後,預定到附近的餐廳舉辦慶功宴。
「老實說,我逛那家店的時候,也不是在找送奶奶的禮物,而是在考慮要不要送妳什麼禮物。別誤會,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遠坂雖然顯得驚訝,不過還是收下我遞出的禮物。
她的才華不應該被埋沒在鄉下的小鎮。
「要不要去搭?」
這臺摩天輪大概算是中型,不過在市區看到摩天輪,感覺滿奇妙的。
她曾說過的話,再度閃過我的腦海。
我向她道謝,接着默默注視她送我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