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久之后,以爱之名
《妳最后留下的歌》 · 一条岬 · 1.6万 字
1
说明过与绫音重逢的经过之后,现在即将谈到与她的离别。
接下来的话题,不论是说的人或听的人,都必须做好心理准备。
「……妳如果想继续听下去,就等演唱会之后再说吧。」
我如此提议,在我身旁一直倾听的「她」便点头。她似乎想打破两人之间凝重的气氛,用开朗的语气对我说:
「这样也好,首先要让今天的演唱会成功才行。你要努力带领大家演奏喔!」
我虽然努力苦练过吉他,但这个要求对我来说太艰难了。
我苦笑着点头。距离演唱会的时间越来越接近。
我回到休息室进行准备,YOSHI就来鼓励我。
「第一次大概会比较紧张,不过你尽量开心地演奏吧!音乐的轮廓会由我们来维持。」
他实在是太可靠了,让我感到高兴,我对他鞠躬说:「请多多指教。」
这时「她」似乎也想要得到鼓励,开始缠着YOSHI说:
「YOSHI,你不给我建议吗?」
「事到如今还问?没什么建议耶。」
「什么!」
「啊,我想到了,妳不要太担心春人。」
其他乐团成员也纷纷加入对话,气氛变得相当热闹。
「总之,今天就是最后一场演唱会了。希望你们两人都不要留下任何遗憾。」
YOSHI如此作结,我跟她便彼此对看一眼。
演唱会的时间终于来临。
我们拿着各自需要的东西,从休息室前往舞台。我们穿梭在观众席之间前进,听见轻微的欢呼声。到了舞台上,我站在她的右后方。
那就不要把它变成过去式。
她被称作铁娘子,以紧绷的表情独自仰望天空。
我坐在餐桌椅上稍作休息,女儿便替我准备热饮。
如果不行,那么就来说些废话也好,妳可以尽管对我提出任性的要求。
我注视着她纤瘦的背影,看到她深深吐了一口气。
面对这样的事实,我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情感处在什么状态。我不知道该如何整理心情并接受这件事。
「谢谢大家!」
不要说得像过去式一样。
当绫音告诉我,她剩下的生命不久了,我有好一阵子无法思考。
上帝那家伙,到底懂不懂这代表什么意义?
据说这是原因不明、也没有明确治疗方式的绝症之一。
演唱会持续进行,吉他、贝斯、鼓及钢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接着她开始歌唱。
我紧紧依附在这个世界,至今仍拚命地活着。我接受绫音指导,并由KEN加以训练,此刻在这里展露拙劣的吉他技巧。
我默默地凝视说这种话的绫音。
「不要。」
我心中涌起一阵情绪,不禁拿起吉他凝视。
「可以继续告诉我接下来的故事吗?」
无论是作词、街头演唱、念书、去游乐园、牵手或是接吻。
「因为遇到春人,我才能变成歌手。能够靠歌唱活下去,知道原来人生是非常棒的东西。」
环顾观众席,有不少熟悉的面孔,也有从绫音在这里唱歌时就常来捧场的客人。今晚他们会容忍我拙劣的演奏吗?
我当时很高兴,很快乐。
我以为我们只是碰巧在有限的高中时期待在同一班,过了这段期间就再也不会碰面。
不过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我不知道有这样的环节,因此感到慌乱,不过还是在她介绍到我的时候拨了一下吉他回应。
绫音开口说话,声音在颤抖。
即便在今日,世界上仍有许多人受到这个疾病折磨,人生遭到破坏。
在我身旁的妳,绽放着那样的光芒。
如果妳感到幸福,那么今后这样的幸福还会继续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
正文先生也从厨房走出来,感触良深地注视舞台。
2
如果她离开,会有许多人为她惋叹、悲伤,感觉心中好像被挖空一般。
第一首歌唱完之后,她开始介绍乐团成员。
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高中时两人认识之前的绫音。
为了让处于这种状态的我也能够理解,绫音忍住泪水,慢慢地对我说明。
但在和妳交流当中,我了解到,还有更光辉灿烂、更为美好的东西。
对于命运,我应该也是顺从的。
就像现在,我们的人生也遭到破坏。
我的注意力虽然短暂地被拉走,但手指并没有停下来。反覆练习派上了用场。我拚命地跟上大家。
「经纪人似乎也感觉自己有责任,特地在我面前询问医生。不过医生说,跟这个没关系……会得到的人不论如何就是会得到,所以即使我没有成为歌手,也有可能得到这个病。」
我努力调整呼吸,低头看挂在肩膀上的绫音的吉他。
「如果是春人……我一定无法忍受。就算是叔叔、KEN或是其他照顾我的人得病,我也会受到很深的创伤,但如果是自己,我就能忍受。」
继第一首歌之后,接下来继续演奏她创作的歌曲。
当我回过神来,演唱会已经结束了,我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那是在失去心爱的人之后继续活下去、变得比当时苍老的我的脸。
绫音的疾病和免疫系统有关,情况很严重。这种疾病因为没有明显的自觉症状,因此通常是在健康检查时偶然发现,或是在症状出现的末期发现。
不论有没有当歌手都会罹病──也就是说,是命运吗?
不论是面对祖父母、老师或是上司,我总是表现出没有丝毫问题的态度。
然而到了此时此刻,我首度提出任性的要求。
重要的是未来。绫音,我们来谈谈未来吧!
从我口中发出的呜咽声让我感到惊讶,当我真心哭泣时,喉咙便发出奇怪的声音。
「都是因为我劝妳去当歌手,妳一直很忙,一定是因为这样……」
──水嶋,你在写诗吗?
「不是这样的。」
别这样,不要用那种表情微笑。
我会实现妳的任何要求。
「春人,我能遇见你,真的很幸福。」
绫音运气很好,在发展到末期之前发现,因此我原本以为应该可以治好。
我喃喃地说,绫音便担心地注视我。
在这样的世界,绫音仍努力地想要微笑。
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的歌声。平常我总是以观众的身分在前方听,但没想到从后面听,她的歌声仍旧这么震撼人心。
接下来只要等待她的指示。
我们今后会变得更幸福,人生会变得更美好。
「幸好是我。」
我的身心都在颤抖,仿佛置身于寒冷冰冻的世界。
「我没办法相信。」
为什么是绫音?应该没有必要是她才对啊。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闹脾气,坚持主张:不要,我不要这样。明明已经是大人了,已经懂事了,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情是不论如何抗拒都无法改变的,但我仍旧提出任性的要求。
「为什么是妳?」
接着她在背后比了手势──开始了。
绫音受到许多人的喜爱,活在许多人的心中。
刚刚唱完歌的最爱的「她」──我的女儿──走过来对我说出慰劳的话。
我的脑中有一瞬间变得空白。
绫音看着这样的我又笑了。她明明很悲伤,却在笑。
我变得稍微从容了些,俯瞰观众席,看到KEN交叉双臂,以包容的微笑看着我们。我曾经在他面前大哭过,那仿佛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譬如说,即使是我罹病也没关系。能不能让我代替她?拜托。
观众席响起称得上喝采的掌声。
我原本想要把这句话藏在心里,却不禁脱口而出。
虽然绝对不会说出口,但我却感受到了。
「辛苦了,爸爸。」
表面擦得像镜子般光滑的吉他上,映出某个人的脸。
……绫音能想像到我现在这副模样吗?
我过去从来没有提出过任性的要求。
绫音明确地否定我的话。
然而妳却对我说话。妳和我一起写歌,并且在我面前展露各种表情。
我心中只想着……为什么是她?
她边说边把咖啡递给我。我接过杯子,点点头。
我原本以为只能在诗中找到喜悦。我当时觉得这样也好──我能够在诗中看到其他人所不知道的光辉,这样就够了。
我把装置连结到吉他上,轻轻拨了一下琴弦,接着检视音箱调节钮,确认没有问题。
直到现在,我们依旧留在这世上生活,这是绫音也想生活的世界。
演唱会结束之后,我们在餐厅和大家热闹地吃过晚餐,告别之后回到自己家。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左右。
「我不要这样,我不承认这种事。」
当时我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和她产生任何瓜葛。
「都是我不好……」
妳一定很悲伤。明明很悲伤,就不应该笑。
面对心爱的人即将死亡的事实,我的身体已经顾不得姿态。
我擦拭着眼泪哭诉,绫音则悲伤地看着我。
我不愿接受这样的事实,绫音明明如此生动地活着。
她总是喜欢捉弄我,不停地变化表情,活动着、歌唱着、演奏着。
愉快地笑着……
如果死了,就连这些事都无法做到。
失去所有恢复的可能性,就是「死亡」这种现象。
我的心在颤抖,含着泪水的呜咽声也在颤抖。
我无法容许这种事。这种事不应该发生。我感到愤怒。几乎没有生过气的我,对上帝那家伙生气。但我无计可施,只能恳求。
求求您,我不会再抱持不切实际的期望。
即使跟绫音分隔两地也没关系,只要她能好好活着就好。
所以请别让这件事作数,我是打心底爱着她。
「妳真的会死吗?」
这样的祈祷也无济于事。绫音在我询问之后,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回答:
「嗯……对不起,这件事没有搞错……我会死。」
***
这并不是能用「命运」一词简单带过的问题,我俩之间的关系也是无法轻易放弃的。
然而现实就是,绫音罹患绝症,而且又怀孕了。
我不能单单处于悲伤,我必须在接受事实后,思考将来该怎么做。
接下来的发展,或许看着绫音留下的东西会比较容易想像。
于是我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女儿面前。
「这是什么?」
「没错,绫音写下的第一个心愿就是这个。」
绫音想怎么做?
这也是她所追求的。在她留下的愿望清单当中,列出了以下的心愿:
我再次听到擤鼻涕的声音。
我们两人坐在窗边的地板上,我把杯子放在附近,杯中的水被染成深海的颜色。
「也许会吧。」
「不过就因为这样,才有我在。妳不需要担心任何事。」
我沉默不语,绫音便牵起我的手,而我也握住她的手。
「不会对孩子造成困扰吗?」
「妳不需要去想以后的事。」
「很遗憾,这一点没办法实现,我们没办法永远在一起。」
我曾经因为种种原因而受伤,也曾经放弃希望。我也曾自暴自弃地觉得,没有任何人了解我,把无法说出来的呐喊寄托在诗中。
***
但其实我一直都希望有人能够看穿这样的自己。
「我想生下来。」
「我……想生下你跟我的孩子。生下来之后,我要一再告诉孩子,谢谢你出生。我要把自己想听到的话……全部都对孩子说。」
我毫不掩饰地这么说,绫音便沉默不语。
在我得知绫音的病情之后,世界依旧一如往常地运转。
不过今后,对两人来说最重要的事,就是生下这个新生命。
「以后的事,是指我死掉之后的事吗?」
女儿指的地方,以条列式写了以下内容:
我和绫音两人在各自的人生当中,都曾遇到种种问题。
然而,在我悲痛欲绝的当中,胎儿仍持续成长。
我们回到家之后,尽可能装作没有发生过任何事般,不过并不是很成功。吃饭时,我也几乎食不下咽。
「你可以详细告诉我写在这里的清单内容吗?」
「我现在的脸不能给人看到,所以还是别开灯吧。」
我推测她大概是在跟我谈过之后,回到东京的那段期间开始写的。
「我知道应该要跟医生好好讨论对身体的负担、还有病情进展等等,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妳能够生下来。」
我鼓起勇气敲门,听到好像在擤鼻涕的声音。
几乎没有人知道,她的性命已经剩下不到两年了。
我以坚定的语气说完之后,黑暗中有东西在发光,并且滑落下来。
绫音似乎努力想切换自己的心情。我拿着装了水的杯子回来,她虽然眼睛红肿,但还是让我进入房间里。
「不过如果生下这个孩子,不会造成你的负担吗?」
然而我却即将要失去她。
接着绫音用颤抖的声音问我:
在安静的房间里,我注视着绫音平静的眼睛。
我回答之后,女儿花了一段时间检视内容,然后泪眼汪汪地问我:
绫音体贴地对我这么说,我回到房间上了床。
所以我决定顺从自己的内心,我要说出自己内心的话。
泪水持续从绫音眼中涌出来,但她还是努力回应我:
在这当中,我思索着该如何谈起今后的事。
唉,我真的是大笨蛋──我心想。
女儿拿起它,感触良深地开始阅读。不久之后她就问我:
我感觉到内心受到沉重地刺击。我忍住虚幻的疼痛,老实回答:
绫音打开窗帘,苍白的月光便照进房间里。
我希望有人把手放在我的头上,拨乱我的头发,摸我的头,对我说「你那些渺小的烦恼其实是很常见的」。
人类是理性的动物,只要使用脑筋,就会开始计算。
.举办告别演唱会,向歌迷道谢
也因此,我决定先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忽然想到绫音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她是个坚强的人,在我窝囊地哭出来时,她仍旧忍住泪水。
我也不是从小学或国中时,就像现在的自己这样。
『可以,不过先等一下……啊,可以请你帮我倒一杯水吗?』
独自一人时是那么不安,不过当绫音在我身旁,内心的不安就稍微冲淡了。
「为什么?」
「即使不能,也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在一起,我和妳,还有……」
.生下我跟春人的孩子
那是绫音亲笔写下的文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的思绪仍在到处徘徊,迟迟无法睡着。
在我们决定生下孩子的三星期后,歌手绫音宣布要退出乐坛。她也公布了告别的理由:她罹患绝症,只剩下一年半的性命。
我回想起自己的孩提时代,继续说:
绫音沉默了片刻。
「所以妳只要在意自己现在的心情就好了。」
在这之前,绫音必须先为自己的歌手事业做一个了结。
我在说话的同时,偷偷瞥了一眼绫音的肚子。
「那我们结婚吧。」
听到我说的话,绫音的身体变得僵硬。
「也许因为妳不在,孩子有时会感到迷惘,也可能会感到悲伤,不过因为我自己也是从小失去双亲,所以能稍微理解孩子的心情,也能够贴近孩子的立场。」
「……这是指我吧?」
这时绫音毫不犹豫地断然说:
我答应她,然后和她一起看着清单,继续述说。
这就是我的心做出的决定。即使她生病,即使她会死,我仍会一直陪着她。然后……
我们必须针对这件事讨论。
虽然必须慎重地考虑,不过我觉得像这样去刺探,身为男人实在是太低级太恶劣了。
我应该一开始就想到,罹患疾病的她本人,其实是内心最惶恐的。
房间里传来绫音啜泣的声音,我好像听到她在呼唤我的名字。
我想到她也许在睡觉,因此蹑手蹑脚地前往一楼的客房。
这样的清单似乎称做Bucket List(死前愿望清单)。绫音像这样把自己死前想要实现的心愿写在纸上。我是在她死后才在遗物中发现这份清单,她在世时,我并不知道她写了这些心愿。
「因为我……会死,就算能够生下孩子,也会留下孩子死掉。」
不过想到一半,我就放弃了。
『春人?』
「我永远都不会再放开妳了。」
「嗯,我现在可以进去吗?」
就这样,我们决定把孩子生下来。
***
「这是妳母亲生前写下的东西。」
「春人,你今天遇到这么多事,应该也累了吧?我们还是早点回到各自的房间睡觉好了。」
我现在却把她独自留在黑暗中。
「没错,妳只需要思考现在的自己想怎么做。」
「因为我自己也有相似的经历,所以或许我能够了解孩子,听孩子任性的要求,并且一起克服烦恼──不,我一定办得到。我会好好疼爱绫音和我的孩子。即使没有母亲,我也会把这个孩子养育成体贴率直的孩子,能感谢生了病仍把自己生下来的母亲,并且以母亲为荣。」
我体认到自己非常需要这个人。
「老实说,我在东京和了解病情的医生讨论过。听说因为没有案例,所以无法断定……不过医生说,生产是可能的,药物也不会对肚子里的孩子造成不良影响。」
***
.完成那首歌,在演唱会中发表
各家媒体都报导这则新闻,引起很大的骚动。
她的粉丝都感到不知所措,他们深受打击,知道这是事实之后,又陷入极大的悲伤。
照理来说,在宣布病情的同时,也可以直接结束歌手的活动。
她的粉丝虽然会感到遗憾,但也一定能够谅解。
「不过,因为粉丝的支持,我才能一直唱到现在……所以在离开之前,我想向他们道谢。我也想要完成那首歌,最后在舞台上发表。」
「那首歌」是指绫音自己作词的〈春天的人〉这首歌。
在宣布引退之前,绫音隶属的唱片公司就在准备告别演唱会。这并不是绫音单方面的任性之举,而是唱片公司也希望举办的。
关于绫音想要完成那首歌的意愿,唱片公司也表示同意。
不过在完成的过程中,不是委托长年合作的作词家,而是由我来负责作词。这一点是基于绫音的要求,她希望能够像以前那样一起写歌。
那首歌原本是绫音为了呼唤我而做的。照现在的歌词,针对个人的讯息太过强烈,因此我们讨论之后,决定先从这一点修起。
这时我忽然想到奇妙的缘分。
绫音第一首歌是由我来作词,而现在我正要为她最后一首歌作词。
「没想到还能像这样,跟春人一起写歌。」
决定生下孩子之后,绫音就再也没有回头。
随着引退,要做的事有很多。绫音回到东京,直到演唱会结束前,都会待在那里,而我则继续留在家乡。不过我们的心仍旧联系在一起,透过手机,我们面对面一起写歌。
这是我和绫音集大成的歌,必须让它成为最高杰作才行。
经过一再的修改,我们总算完成了理想的歌。要呈给看过无数作品的唱片公司人士时,老实说我很紧张。不过,绫音和唱片公司的人都很喜欢这首歌。
「过去我用各种不同的歌词唱过,不过还是春人的歌词最棒,感觉这才是我真正要唱的歌,我好期待唱这首歌的那一天。」
当时绫音还很有精神。
虽然为了准备演唱会而忙碌,但只要见到面,她就会露出开心的笑容。
由于绫音罹患疾病,不确定会因为什么样的导火线使得母子陷入危险状态,因此决定要住院检查。
粉丝原本狂热的声音,随着歌曲结束的预感而减弱。
在孕期进入第六个月、肚子开始变得明显的时候,绫音的身体开始出现状况。这段期间是胎儿急速成长的时期,因此对绫音的母体造成负担。
.教春人弹吉他
「春人,你也称得上是摇滚乐手了。」
为了粉丝,必须要让最后的告别演唱会成功。
不过那是在绫音的病情还没加重、肚子也还没有变大的时候。
绫音留下的希望之歌,回荡在会场。
我顺从她想要教我吉他的愿望,在医院屋顶向她学习。
「两年后的世界里,我已经不存在了。不论再怎么挣扎,都无法超过两年。即便如此,只要我还活着,就希望能够继续保持笑容。我会回想起和大家一起度过的这些日子,并且祈祷大家的明天都会比今天更好。」
所有粉丝都纷纷喊出各自内心的话。
春天总有一天会来临。
接着唱起第二首歌。这场演唱会仿佛回顾她的歌手生涯般,依序表演她的畅销歌曲。
因为她的身体、她的生命,即将在一年半之后枯萎。
可以容纳将近五万人的大巨蛋都坐满了。
我对如此急遽的变化感到惶恐。不久之前,绫音还显得那么健康,甚至说想再跟以前的乐团成员上台演唱。
至少当时在两人之间,并没有绝症这样的障碍物。
绫音说她希望有一天,能够在我的伴奏中唱歌。
伴奏成员有KEN和YOSHI的身影。他们原本属于技巧派,此刻却异常地让乐器发出嘶吼般的声音,并以一般人大概会手指抽筋的速度弹奏。
会场到处都有应该是粉丝自制的特大横幅标语。
「什么?你结过婚?还有小孩……」
粉丝纷纷高喊鼓励她的话,这时,会场内已经有人在喊「谢谢」了。
我打算为她做任何事。当持续当职业乐手的KEN返乡时,我会拜托他在晚上替我特训。
第二首歌开始之前,绫音向全场观众宣布自己生病的事。
绫音活在许多人的心中,这就是她活过的证明。
「KEN,你也曾经为心爱的人弹吉他吗?」
虽然出席的宾客不多,不过这是一场洋溢着幸福的婚礼。在乡下举办婚礼,有乡下特有的优点。小丘上有一间可以眺望大海的礼拜堂,在那里,我和穿着纯白新娘礼服的绫音互换戒指。KEN、YOSHI、乐团成员及正文先生还有餐厅的常客都前来祝福我们。
歌曲唱完,掌声响起,接着是静寂。
横幅上都写着像这样的感谢文字。
「在此同时,我也感到有些害怕。我害怕离开这个世界的日子变得更接近的明天。」
演唱会持续进行,绫音在串场谈话中不时逗笑观众,也会谈起过去的事而哽咽。
这是绫音首度亲口说明自己的病情。
绫音一直面带笑容,甚至让我觉得也许疾病根本不存在。
当演唱会开始,绫音在雷鸣般的欢呼声中出场,唱了第一首歌。
在她鞠躬的同时,震耳欲聋的掌声响彻整座大巨蛋。
演场会事先约定没有安可曲。当此刻的美妙歌声结束,绫音就要正式引退了。
休息时,他突然对我说这种话。客观来看,这么说或许也没错。
但这是无法实现的愿望。
我在相关人员座位区观看演唱会,正文先生也放下餐厅的工作,跟我一起观赏。
我依照她的要求,陪她做她想做的事。即使在住院期间,也有一些事是可以做的。
「我不会在意那种事,妳一定很快又会好起来的。」
「接下来终于要唱最后一首歌了。这首歌原本只会在现场演唱会中唱,现在也是我要表演的最后一首歌。我终于见到春天了,所以这首歌的标题和歌词也经过更动。接下来请听这首,〈春天的歌〉。」
稍早之前,我就辞去了镇公所的工作。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留恋,但是对我来说,重要的是要陪伴在绫音身边。
我和绫音也把两人的共同决定告诉他们和家乡的其他人。他们身为成熟的大人,冷静地听我们说完,告诉我们有任何困难随时可以找他们商量。
我们一起去选择家具,改装祖父母留下的房屋的一部分,开始共同生活。
「嗯。我还有好多事想跟你一起做,你一定要陪我喔!」
绫音请东京的专门医生写了介绍信,完成转入地方医院的手续。病情虽然似乎仍旧缓慢地进展,但并没有出现症状,因此绫音过得很平稳。
这也是她毫不虚假的真心话。
没有任何东西逼迫我们做任何事。我们就这样过着平静的生活。
我不禁苦笑。接着我以轻松的语气随口问:
「春人,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绫音有些气喘吁吁地对粉丝说话。
她也宣布她怀孕了,希望能够在死前生下孩子。
「我从来没有想过,可以跟春人过着这么悠闲的日子。」
「我现在……非常期待明天,我期待着也许能够见到孩子的明天。」
接着她谈到自己现在的心境、自己的生平,以及与最爱的人重逢的事。
KEN演奏出纤细的前奏旋律。为了让粉丝能够回忆绫音的过去,前奏应唱片公司要求改得较长。
这是透过季节唱出绫音人生的歌。具有阅读障碍的她努力挣扎,找到自己生存的道路,绽放花朵并成长茁壮。
3
大家心里一定都在想,希望她能永远唱下去,希望能够一直看着她的身影。
这个问题让我毫无预期地知悉KEN的秘密。
.直到最后一天,都要和春人在一起
我和绫音尝试去做各种事。
届时绫音会发表告别的歌曲,并且报告怀孕的消息,向粉丝道别。
另一方面,绫音宣布引退与病情引起的骚动迟迟没有平息。我周围的人也受到影响,比我资浅的女职员当中甚至有人因为太震惊而请假。上司虽然把这件事当笑话,不过在日本各地大概都发生了类似的事件吧?
就这样,绫音即将完成超过一小时的演唱会。
我们登记结婚,并基于绫音的希望,举办小型的婚礼。
在众多的感谢当中,绫音结束了这天的活动。
绫音回到家乡之后,我们就开始一起生活。
绫音称赞我很有天分,并且把她从以前就在使用的电木吉他送给我。我回家后也继续一个人练习。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事都是她写在清单中的内容。
谢谢妳,绫音。
绫音虽然有时因为害喜而不太舒服,但仍顺利迎接告别演唱会的日子。
就这样,绫音结束了自己身为歌手的角色。
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绫音歉疚地向我道歉。
她原本想举办巡回演唱会,向全国歌迷致意,但考虑到怀孕初期的状况和病情,最终决定只在东京举办一天。
她说想去钓鱼,我们就一起去钓鱼;她说想去泡温泉,我就开车载她到隔壁县去。
只有KEN一直处于茫然的状态,让我印象深刻。
「真的非常感谢大家,长久以来一直听我的歌。」
演唱会的结尾要唱那首歌,快乐的时间总是转眼就过去了。
上面的字体很大,一定能够让她看见。绫音看到了,用手捂住嘴巴。
然而疾病宛若不祥的北风般吹来,让人预感到死亡的冬天来临。
最后的歌开始了。
现场的大荧幕从各种角度映出绫音的脸。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亲身体验这么多人齐聚一堂的场面。
我们随着朝阳升起而起床,打招呼之后悠闲地做自己喜欢的事。
绫音努力微笑,说出对明天的希望。
被病魔侵袭的绫音最后演唱的歌,就是这样的希望之歌。希望也代表孩子,这也是期待今后要诞生的孩子的歌。
最后她鞠了一躬。
绫音没有闭上眼睛,唱出我们一起讨论并创作的这首歌。她环顾会场,注视着每一位粉丝,仿佛是要牢牢记在心中一般。
「你打算为自己心爱的人弹吉他吗?」
那时还完全看不到死亡的阴影。
我环顾会场,看到有好几名粉丝呆呆伫立在原地流泪。
在这样的生活中,仍旧存在着宛若春天的希望。
「妳之前一直都没办法休息,所以至少现在就放慢步调吧。」
绫音把这些也用文字记录下来。
「真的非常感谢大家,长久以来一直听我唱歌。」
.我想要举办婚礼
「也许吧。不过自从我太太和孩子过世之后,我就失去了目标。」
我知道贝斯手YOSHI有家庭,不过我一直以为KEN是对结婚、家庭没兴趣的人,完全不知道他的太太和孩子过世了。
「是因为生产时的意外。我在抱到自己孩子之前,就失去了那两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真抱歉,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喂,继续练习!」
KEN粗鲁地说完,又开始热心地教我弹吉他。
在这当中,他突然低声说出这样的话:
「虽然我只能做这种事,不过如果还有其他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跟我说吧。就算没有也要跟我说,反正我一定会帮忙的。」
多亏KEN的帮忙,让我也逐渐能够像样地弹吉他。
绫音为我的进步感到惊讶,同时也显得很高兴。
绫音就这样逐一实现清单的内容。
不过很遗憾地,其中也有几个无法实现的愿望。
.和春人一起去芬兰
那里是绫音很喜欢的、戴绿色尖帽子的角色诞生之地。
即便在当时,如果是搭直飞班机,只要大约半天就可以到了,不过绫音住院之后,迟迟无法出院。
「我好想赶快出院,回到春人家悠闲地生活。」
或许是因为在医院太无聊,绫音常常这样抱怨。
不过现实并没有那么简单。慢慢地,有许多变化开始出现。
而且是往不好的方向变化。
而绫音有时会在聊天聊得很开心的时候,突然显出痛苦的表情。
她会努力装出笑容说「没事」。
但这种情况的频率增加了。
不久之后,主治医生只对我一人说明情况。
「春人,你可以从背后抱住我吗?我们一起看星星吧。」
.尽量不要造成春人的困扰
「春人,你不要紧吗?」
在这么近的地方,我感受到绫音宛若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不断变化的日常生活,搅乱了我对现实的感受。
如果我哭了,真正想哭的她就不能哭了。
疾病依旧存在于她的体内,接下来或许会面临更危险的时刻。
她这么说之后,像之前一样,明明感觉很悲伤却笑了。
「因为我很幸福。」
或许是因为身体逐渐习惯怀孕的状态,绫音虽然仍无法出院,却得到一次外出许可。
我愿意付出自己拥有的一切,所以拜托,请你们活着。
虽然有些尴尬,不过我们会笑着聊起往事。
不久后,或许是累了,她开始昏昏欲睡。但仍然没有放开我的手,不知何时睡着了。
「对不起,让你吓一跳。」
我说的那首歌,就是绫音的引退歌曲。绫音对这提议很惊讶,不过还是答应了。
她原本饱满的声音变得虚弱。
很难说今后绫音的状况不会突然产生剧烈变化。
「绫音,妳醒了。」
但实际上却不是。
我回以僵硬的笑容,绫音又把视线移到夜空,对我说:
「的确发生过那种事,不过我当时是抓住妳的手腕吧?」
「绫音,妳怎么了?」
医生和护士都付出心力,没有让她转到专门医院,设法度过了艰难的时期。
绫音和肚子里的孩子,都要永远幸福,活得长久。
听到我的回答,绫音露出脆弱的微笑。她望着两人牵起的手说:
连日来的雨洗净了天空,只见一望无际的美丽星空无限延伸。
当我强烈祈祷时,绫音把手放在我的头上。
绫音说完低下头,再度掉下眼泪。
我顺从绫音的要求,从同样的角度和她一起看星星。
我不忍看到这样的景象,凑向绫音轻轻握住她的手。
「答错了!是第一次在街头演唱、被警察追的那次。」
绫音说难得有这个机会,希望能做些浪漫的事。
「妳太在意了,妳不需要在意这种事。」
这一点让我感到无比悲伤。
说完以后,为了不让她看到我的脸,我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
「医生不是也说过了吗?孩子很顺利地在成长,不要紧的。」
但是绫音的体力却明显地被削弱了。
她缓缓地摸着我的头:「对不起。」
「不要紧……不过你可以牵我的手吗?这样可以让我觉得很安心。」
这就是我对于人生的实际感受,今后我大概也会变得寂寞、痛苦。
这里有三个生命,但如果,最后只剩下一个呢?
「其实我也带了电木吉他。我学会弹那首歌了,妳要不要唱唱看?」
「春人……你记得我们第一次牵手那一天吗?」
我忽然想像发生万一的情况。
有可能在那之后就再也见不到面了……
即使这么做,实际上也听不到胎儿的心跳,不过我还是继续把耳朵贴在肚子上。
但是在这次之后,我就不能再哭了。
……病情应该还没有进展到很严重的程度。
她本人应该最清楚,自己无法随心所欲地唱歌。
心脏持续跳动,生命就在那里,在绫音体内。
4
绫音哭着说出过去她无法说出口的心愿:
即将前往另一个世界的她,试图要安慰继续留在这个世界的我。我恢复原本的姿势,注视着绫音。
不过当她的身体状况稳定下来,心理状况却出现了问题。
泪水自然地涌出,不过我决定,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哭泣。
虽然有时会因为种种不安涌上心头而停下来,不过在外出日之前,我已经能够弹完一整首乐曲。
我只是我自己,而她只是她。
「我又实现了一个愿望。」
一定要活着──我强烈地祈祷。
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绫音真的会死。
我心想周末应该是最适合的时候,因此努力练习弹吉他。
我们住的小镇有山地,也有可以看到美丽星空的景点。
我从圆椅站起来问她,她便摇摇头。
装置、导入──听到如此严肃的单字,让我感到害怕。
我接触到绫音的身体,感受到她的心跳,她还活着。
「好棒,原来这里可以看到这么漂亮的星空。」
绫音一直说,她希望有一天能在我的伴奏中唱歌。
「嗯。」
「我们一定要幸福。」
「春人,你进步好多。」
于是我和绫音实际去观赏在东京星象馆看过的星星。
原本那么健康的绫音,在我眼前一次又一次地受到痛苦折磨。
.和春人一起去看星空
我陷入黑暗的思考当中,转眼间时间就过去了,窗外的景色染成一片鲜红。
「不要紧吗?要不要叫护士?」
然而绫音还是看着我,努力微笑。
「第一次?应该是高三去鬼屋的时候吧?」
我用颤抖的声音说完,轻轻擦拭最后的泪水。
如果我们决定生下孩子的选择是错误的,怎么办呢?
那段时期虽然持续在下雨,不过因为听说周末会放晴,于是我们便事先申请外出。
「可是……我总是感到不安。」
我有办法在那样的世界里继续活下去吗?
也许她会被送进集中治疗室,受到隔离。
我顺从她的要求伸出手,绫音便露出笑容握住。她深呼吸好几次,似乎稳定下来了。
在宛若洒满银色沙子的星空之下,我弹着吉他,绫音唱着歌。
就算说再多次不会寂寞,仍旧会再度变得寂寞。
绫音会突然在病房里掉眼泪。
她必须安心地把孩子生下来。
「你看起来好像快要哭出来了。」
「对不起,我只是感到莫名不安……我应该可以生下孩子吧?不要紧吧?我没有感觉到孩子在肚子里动。」
状态如果没有稳定而持续恶化,就必须考虑转到专门医院,导入大规模的装置。
我默默地注视着躺在病床上的绫音。
绫音醒来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注视着我。
过去我曾看过无数次绫音唱歌的模样,但我从未看过她在唱完之后,显得如此寂寞。
绫音的状态有时好转,有时又恶化。
我的身体变得僵硬。
我对自己感到颇为骄傲。当天晚上,我开车和绫音两人一起外出。
「春人,我想要和这孩子一起活下去。」
「我有好多事想要做,孩子生下来之后,我要常常抱她,拍很多照片;当她会走路之后,我想要三个人一起到公园散步;我也想一起去游乐园、去动物园;我想要看着你和孩子一起睡午觉,感受到无比的幸福。」
泪水源源不绝地涌出来,浸湿她的脸颊。
「我想要三个人在一起,一直在一起,我想和你一起守护着孩子的成长,我想给她很多的爱,我想要三个人在一起。」
我紧紧抱住绫音。
「我们三个会永远在一起。」
「可是我会死掉。」
「妳不会死,妳不是还活着吗?」
「可是我会死掉。我现在很害怕……那一天来临,春人,我好怕,不要让我变成一个人。让我永远跟你在一起。拜托,我不要离开,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
害怕──仔细想想,绫音或许一直把这样的情感隐藏在心中,没有对我说出来。此刻她总算毫无掩饰地说出内心话,让我感到高兴。
「我也很害怕,我害怕妳离开的那一天来临,不过我和妳现在不是都还活着吗?」
说到这里,我注视着双颊被泪水沾湿的绫音的眼睛。
「直到我们死亡的那一天,我和妳都好好地活着吧!孩子生下来之后,妳不是有很多事想要做吗?只要再等一阵子,加油。如果妳觉得受不了,可以像刚刚那样对我倾诉,我是妳的丈夫,我爱妳,妳可以跟我说任何事。」
疾病、不安与悲伤──绫音面临的挑战太多了。
要独自扛起这些问题,未免太沉重了。我希望能稍微分担她的包袱。
到头来,人类或许无论到哪里都只有自己一个人。
但我们是共同生活的夫妻。我们可以跳出自己的框框,两人一起分担问题。
这一定就是结婚生活的意义。
绫音说她不想造成我的困扰,但我一再劝她吐露内心的不安或在意的事。
我感觉到透过这样的过程,我们总算能够成为真正的夫妻。
.替孩子取名字
为了积极面对未来,我们谈了几次要替孩子取什么名字,并列出了几个候选名单。
「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也成为爸爸了。」
我边说边接受御守,KEN笑着看我收下。
这是祈祷安产的御守。
「绫音,妳不是有话要告诉这孩子吗?快对她说吧。」
比预定的日期提前三天在中午时破水,到了傍晚,绫音正式开始阵痛。
想到他替我们做到这个地步,我不禁热泪盈眶。
她张开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光是这样,很奇妙地,我似乎就能肯定这段人生。
「真的?你是说真的?」
虽然似乎是晚了一些,不过从某个阶段开始,绫音也感受到胎儿在肚子里活动。
「绫音?绫音!」
我回想着当时的情景,再度开口。
在到达这个瞬间之前,真的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
我想说些回应的话,但KEN只说「我会再来」,然后就走了。
绫音理解到我的用意,说了声「嗯」,脸孔皱了起来。
但是我身为绫音的丈夫,必须要催促她。
「马上就可以见到了,差不多也该替她取名字了。」
不过这一天,绫音似乎忽然想到什么,在纸上写下不在这些名单当中的名字。
当肚子里的孩子明显地开始活动,绫音便每天对孩子打招呼,或是对她说话。
「我不想死。」
不过每一次,我都会一再想起绫音所说的话。
「以前我总觉得不好意思向神明祈祷,或是随身携带御守,不过这次我不想后悔,希望你们能够连同我们的份得到幸福。」
「我、我……生了吗?顺利生下来了吗?」
「怎么样?这个名字很棒吧?因为预产期在秋天,所以原本没有列在候选当中。」
这时绫音深深地吸入一口气,然后像喘气一般大口地呼吸。
不久之后,助产师将处理好的婴儿带进来。
我笑着回应她,她便开心地笑了。
***
「谁要先抱孩子?」
成为母亲的绫音伸手抱住女儿。
这个名字对我们来说代表希望。
看到她这样,我感到心如刀割,无法顺利呼吸。
──我觉得,不是我们给予她生命,而是我们拜托这孩子接受这个生命。
原本从绫音身体接收氧气的孩子张开双肺,自己呼吸。
我转向女儿,看到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清单,似乎预期到接下来要听到的内容。
助产师这么说,接着……婴儿诞生的哭声回荡在室内。
「两位的女儿快要生出来了。」
「希望她早点生下来,我好想见到自己的女儿。」
不论看多少次,都觉得女儿的名字非此莫属,我又说:
我想对这一切表达感谢。
这就等于是人类迳自寄居在这个地球上,发展出高度智力并产生语言,然后喊些恋爱、有意义、无意义这些口号。
***
5
不过她还是说出来了,她朝着自己的孩子说:
不是给予,而是拜托孩子接受。
孩子安全诞生,母女两人都健康。
「因为女儿就是我的希望。」
而现在,被接受的生命成长了,和我一起看着绫音留下的东西,让我感到莫名的喜悦。
在医生和助产师进行处理的期间,我因为太感动而头晕目眩。
她换了衣服,在待产室量体温和血压时,我走到房间外面。
.告诉孩子,谢谢妳生下来
「……真的、很谢谢妳、生出来……真的、真的……谢谢妳。」
「妳不只给了她生命,也给了她这么好的名字。」
绫音……闭着双眼,身体没有动弹。
由于绫音的死带来的莫大悲伤,我差点陷入像这样虚无的漩涡当中。
死前愿望清单还没有结束。
被问到时,我毫不犹豫地表示让绫音先抱她。
他似乎是去了外县著名的神社,特地买了这个御守回来。
有一次,她很明确地对我这么说,让我感到惊讶。
不过借由逐步说出内心的不安,绫音的心理状态又恢复了稳定。
「虽然可能很普通,不过这是个好名字。这是代表我们希望的名字。」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夫妻和孩子三个人一起生活。
「没错,妳生下了新生命,妳做到了!这是我们的女儿。」
正文先生这么说,我便点头,并向两人道谢之后回到待产室。
这时我看到绫音的眼睛被水覆盖,泪珠不断膨胀后涌出,形成一道泪水滑过脸颊。
她发出呜咽的声音,不断抽泣。
回忆起过去的往事一定让他感到很痛苦,他却还是……
我的脑袋有一瞬间变得空白。
我看到KEN递给我的东西,感到很惊讶。
「妳听见了吧?她在自己呼吸。」
绫音总算度过心理状况不稳定的阶段,逐渐恢复精神。
以仅存的冷静想到这一点,我转头去看绫音。
到了这个时期,胎儿的性别也大概确定了。
「帮我把这个交给绫音。」
绫音露出开心的笑容,对我说:
「别这样,我都已经决定不要再哭了。」
检查的时间到了,我便走出房间。我在门外看到KEN靠在病房的墙壁。他低着头,显露出痛苦的模样。
这或许是身为母亲才说得出来的话。
「对呀。不过我觉得,不是我们给予她生命,而是我们拜托这孩子接受这个生命。」
「嗯,妳会活下去。」
这是告知我们的女儿诞生的,生命的呐喊。
绫音克服身体出现的种种苦痛,迎接预产日。
为什么不是我们,而是她?直到现在,我也找不到这个答案。
这时,先前联络的KEN和正文先生都赶来了。
我有时会想到,如果人生没有意义,那么活着与死亡也都没有意义。
我必须让她说出只有现在才能说的一句话。
抱病生下孩子的沉重压力,不是外人能够轻易想像的。
「嗯……真不知道为什么先前都没有想到,不过这个名字实在是太适合了。」
「……为什么不是像我这种老不死的走,而是她要先走?」
然而,我不能一直沉浸在感动当中。
刚出生的孩子被送到躺在床上的绫音胸前。
绫音想必无论如何都想要实现的项目,出现在我们眼前。
绫音的阵痛虽然不算轻微,不过生产时间却很短。绫音希望我能够见证生产,因此我陪伴她前往分娩室,一起握着御守,在一旁鼓励她。
接着绫音和刚诞生的新生命一起嚎啕大哭。
绫音在生完孩子、身体状况稳定下来之后,总算回到离开许久的家里。
接下来就是我们亲子的时间。
三人一起做了许多的事情,为了在明天死去也不会留下遗憾,我们每天都过得很幸福。
绫音总是笑口常开,孩子似乎也很开心。
「你看这张照片。」
生完孩子之后过了半年,我们在家里的客厅时,绫音拿照片给我看。
绫音在出院后,买了一台容易使用的相机,拍下各种场景并列印出来。
她拿给我看的照片里,拍的是女儿和我。这是三个月大的时候拍的。女儿伸出小手,而我则用食指迎接她的手掌。
「这张拍得真好。」
「是啊,我还拍了很多。啊,这张也是我个人很喜欢的照片。」
我们一起浏览这半年来绫音拍的照片。
画面中心总是会有我们的孩子。
照片里有时也会出现KEN、YOSHI以及本地的乐团成员。另外还有正文先生。其中有一张,是KEN抱着我们的孩子大哭的照片。
另外还有一家三人合照的照片。
在这些照片中没有任何死亡的阴影,都是很普通的家庭照片,想必随处可见。
「我们三人真的去了好多地方。」
我感触良深地说,绫音立刻回应:
「还不够多。」
「什么?」
「我们今后还要去更多地方,三个人一起尝试各式各样的事。」
绫音的病情逐渐加重,后来又无法继续待在家里。
这是绫音身体状况暂时好转时,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最后的健康姿态。
她反覆住院与出院,每一次的过程都削弱了她的生命。
宣告剩下一年半的生命期限逐渐逼近。
我从远处眺望在海边嬉戏的两人。
我脑中不禁浮现这样的问题,但还是努力挥去这个念头,装出笑脸回应:
暗地里却掉过无数次的眼泪。
绫音的病情并没有停止进展,此刻也侵蚀着她的身体。目前只是借由服药勉强维系生命,她也必须经常去医院就诊。
我也朝她们用力挥手。那孩子看了也模仿我,再度使劲地挥手。
生产后过了一年。
看到这样的景象,绫音也笑了。
她说她很幸福。十天后,水嶋绫音离开了人世。
「嗯,好啊,我们一起去看海吧!三个人一起到那怀念的海边。」
「等到这孩子一岁的时候,我们还要去海边。听说到那个阶段应该就没有问题。我想让她感受海浪。」
绫音此时仍旧还活着,关爱并照顾着我们的孩子。
绫音的笑容太灿烂,让我几乎要哭出来。
她大概每一天都痛苦到极点──即便如此,她仍旧保持笑容。
还有半年的时间……绫音的性命能够撑到那时候吗?
孩子很顺利地成长,现在已经能独自走路了,她在海滩上愉快地和绫音嬉戏。
绫音发觉到我在看她们,朝着我挥手,女儿也同样地挥手。
在那之后,我们三人也试图要过着和以往一样的生活。
我们全家一起来到附近的海边。
自此之后,她永远活在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