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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鐵娘子

《妳最後留下的歌》 · 一條岬 · 2.3萬 字

「水嶋,你在寫詩嗎?」

我第一次和被班上同學稱爲「鐵娘子」的綾音交談,是在暑假剛結束的某天午休時間。

那是在我們高二第二學期的時候。當時我還沒有以名字稱呼綾音,而是以姓氏稱呼。

我前往教職員室提交文藝比賽用的作品時,她剛好因爲某個理由,被教務主任藤田老師找去談話。

藤田老師是兼任國文和古文授課的年邁老師,也是處理文藝比賽相關事務的負責人。我正想着要不要把時間錯開,就被藤田老師發現,老師笑眯眯地招手要我過去。

老師很照顧我,也會替我修改詩作。

我無法拒絕,但等於是打斷了她和老師的對話。

「喔,你終於完成了。我很期待這首詩會變成什麼樣子。讓我讀讀看吧!」

我不僅打斷了他們的談話,還害得綾音要在原地等一陣子。

藤田老師爲了確認,開始朗讀我的詩。

教職員室的冷氣雖然很強,但我的體溫卻因爲害羞與緊張,彷彿一下子上升了。我想阻止老師,老師卻說「別在意」,完全不理會我的抗議。

我偷偷窺視綾音的側臉,只見她似乎不耐地閉上眼睛。

在我眼中,遠坂綾音是個總是顯露不悅的美麗生物。

她擁有一頭光亮的黑色長髮、細細的手臂和細細的腿。

以女生來說,綾音的身高很高,臉蛋小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她的眼神散發出堅強的意志,姣好的五官引人注目。

以高二來說,她具有很成熟的氣質,班上的同學都很畏懼她。

據說她從一年級時就是這樣。

她在教室裏總是毫不在意地獨處,無論什麼時候都單獨行動。

她並不是遭到排擠,也不是因爲無法融入班上而只能自己一個人。

她是主動選擇獨處的。

即使沒有入選,只要持續參與就會具有意義。導師告訴我,只要連續三年參加這項比賽,在公務員考試的面試時,就能當作代替社團活動的自我推薦項目。

這所公立高中冠有本地的名稱,排名雖然不高,不過在本地鎮公所考試方面相當強,因此國中導師推薦我念這所學校。

當我鼓起勇氣對她開口,她將那張端正到甚至讓人感覺銳利的臉孔轉向我。

寄件者顯示爲遠坂綾音,我因爲感到詫異而停止動作。

在她丟給我紙條之後,我傳了簡訊給她,但雖然顯示已讀,她卻一直沒有回覆。

我茫然地望着坐在窗邊的遠坂側臉。

這是以高中生爲對象、由財團法人主辦的比賽,徵求小說、詩、短歌、散文等以文字表達的文藝作品,每年舉辦一次,選出優秀作品。

不過因爲年齡差距太大,彼此都有些顧慮,不確定該如何和對方相處。我們並不會像一般家庭那樣隨口拌嘴或吵架,但我也必須獨自承受並解決青春期的所有問題。

老師曾送我詩集,也替我修改詩作。

我一邊斜眼看她離開,一邊參與同學之間的聊天。

它讓我暫時忘記必須要念的書、家人的事,或是未來的事。

我和祖父母的關係絕對稱不上差。

我離開教職員室之後,在門口附近焦急不已。

老師對她說「不要太勉強」,遠坂便回到自己的座位。

順利進入高中之後,我的志願依舊沒有改變。

除了我之外,班上恐怕沒有人知道。搞不好在全校當中,知道詳情的學生也只有我一個吧?

「唔……對,關於這件事……」

就這樣,她一直維持孤立的狀態。

是遠坂。所有人都盯着她。遠坂以明確的聲音對老師說:「我剛剛不太舒服,所以去休息了。」

更沒想到會被遠坂聽到……

有一種東西叫做全國高中文藝比賽。

「你不想被別人知道嗎?你不是還參加了比賽嗎?」

比賽用的詩作就這樣順利獲得藤田老師採用。

在這樣的青春期當中,我自然而然地迷上了詩。

這時她稍微繞路,經過我的桌子,將某樣東西丟到我桌上。

「我希望妳不要告訴班上的同學。」

「可以不要煩我嗎?」

而此刻的我,竟然面臨在遠坂綾音面前,自己的詩作被朗讀出來的最慘狀況。

不會錯,這首詩是在表達「專注凝視、豎耳傾聽,就會發現無處沒有詩歌」的詩情。

我從一年級春天左右,就開始創作參加比賽用的作品。

之所以要參加比賽,是爲了自己畢業之後的出路。我老早就決定,高中畢業後不繼續升學,要在本地的鎮公所工作──這也是我選擇進入這間學校的理由。

而我則是「不受上天寵愛」的人,很難像她那樣孤傲地生活。我只能扮演模範生的角色,在意着人際關係,過着拘謹而低調的生活。

這也是我做不到的事。爲了某個目的,我必須保持品行端正的態度、不能惹麻煩、必須認真上課、得到好成績。

遠坂就是在這個時候問我這句話。

那位導師才三十出頭,年輕很輕,卻很替學生着想。

意志堅強、頑固的女人──遠坂綾音。

我匆匆前往校舍出入口的鞋櫃,換上鞋子,朝着和校門不同的方向前進。

鐵娘子──這個稱呼似乎從一年級時就成爲遠坂的綽號。這是在社會課學到的單字,據說是對英國第一位女性首相的稱呼。

老師鼓勵我,二年級要得到比入選更高等級的優良獎或優秀獎,今年暑假還特別在文藝社的社辦與我一起投入詩作,真是一位熱心的老師。

「那個……」

「幹嘛?」

我忽然感到在意,望向窗邊的座位,遠坂不在座位上。她先前看起來並沒有不舒服的樣子,所以想必是蹺課吧?

她停下腳步轉回來,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她唱的是剛剛在教職員室被朗讀的我的詩。

「嗯,寫得滿好的。看樣子,今年的比賽也很值得期待。」

我懷着疑問,不過還是結束聊天,走出教室。

不過要是被同學知道,很難想像會受到什麼樣的嘲笑。

比賽的報名時期是每年八月下旬到九月上旬,和暑假期間重疊。

這樣的學生生活平凡無奇而無趣,不過正是我自己想要的。

當我想着這些事時,教室前方的門突然打開了。

甜美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遠坂不知爲何在清唱。

「我又沒有可以說出去的對象。」

我以詢問的眼神看着她,她便說「沒事」,這回真的走了。

她察覺到我的視線,轉頭看我,一雙細長的眼睛似乎在請求什麼。

我再度望向她,這回她指着耳朵向我示意。

午休時間結束,第五節課開始了。

《到舊社辦大樓。》

片刻,那個帳號傳了一個音訊檔案給我。

不過因爲我常常必須幫忙年邁的祖父母採買之類的事務,不能太晚回家,只好放棄參加社團,而這一點會影響我進入鎮公所的機會。

那就是和教務主任藤田老師變得很親近。

如果要上大學會很花錢,也無法及早報答祖父母的養育之恩。

舊社辦大樓……?她爲什麼要指定那種地方?只是偶然嗎?

我不知道她想要說什麼,不過對於號稱「鐵娘子」的遠坂來說,跟我之間的事大概根本不值一提吧?

遠坂在班上完全孤立,因此我很難想像她會在班上到處宣揚這件事。

我把自己在寫詩這件事當成祕密。之前就跟藤田老師說過,我不想被別人知道自己在寫詩,但我不確定老師是否確實理解我的意思。

遠坂是屬於「受到上天寵愛」的那一種人,光是看到她的容貌就讓人瞭然於心。

一年級參加的結果,很幸運地獲得入選,不過那只是偶然的結果,並不是自己的實力。話說回來,透過參加比賽,我也得到意外的收穫。

當有人向她搭訕,她便這麼說。

寫詩讓我有喘息的空間。

不過她跟那些人也不打算好好相處。

目的地是位於校園角落、已未使用的文化類社團社辦大樓。

這樣的感覺衝擊了我,或許也可以說是感動了我。

短短的文字,卻能夠表達出相當複雜的煩惱。不僅如此,也能歌詠美麗的風景,一瞬間就把讀者帶到遠方。

遠坂冷冷地說完,甩動長髮轉身,準備從我眼前離去。

我播放音檔。

我偷偷拿出手機,打開通訊應用程式,把寫在紙上的ID加入爲好友。畫面上顯示遠坂綾音的帳號。

九月的天空很藍,太陽彷彿永無極限,豪爽地持續拋灑陽光。

不久之後,我聽見手機響起收到訊息的通知鈴聲。

我感到不解,不過還是裝作托腮的樣子遮住右耳,偷偷戴上耳機。

於是高中導師建議我參加文藝比賽。

班上也有人想跟擁有突出美貌的她交朋友或交往,把她當作時尚配件般放在身邊。

什麼意思?她是要我聽這個音檔嗎?

除了我之外,似乎沒有其他人注意到,因此我沒想太多就展開那張紙,看到上面以潦草的字跡寫着看似通訊應用程式ID的文字。

放學前的班會結束,遠坂照例匆匆離開教室。

我從高一時就參加這項比賽的詩歌部門。

我不禁瞪大眼睛,一方面是爲了美妙的歌聲感到驚訝,更重要的是……

「水嶋,你在寫詩嗎?」

這就是我和她的起始之日。

藤田老師過去在已廢社的文藝社擔任顧問,對我參加比賽一事似乎很嘉許,開始會在私底下跟我聊天。

就在我考慮着是否仍舊應該叮嚀她別說出去時,她從教職員室走出來了。

由於她說得相當直接,因此沒有任何同學能夠繼續跟她對話。

我感到詫異,檢視那樣東西,發現是揉成一團的紙。

國中時,我幾乎讀完鎮上圖書館的所有詩集,即使如此仍不滿足,於是自己也開始寫詩。到了高二的現在,寫詩已經成爲我的習慣了。

我自己也覺得這是很陰沉的興趣,可是對我來說,這很重要。

「啊,不過……」

「不要煩我。如果你們不高興,想霸凌我也沒關係,不過這樣我和你們都會惹上麻煩,所以還是別煩我吧!」

眼前的狀況讓人無法理解,我望向已經回到自己座位的遠坂。

明明是我自己叫住她的,但我卻不禁感到畏縮。

我們家和一般家庭有些不同,只有年紀大我七十多歲的祖父母跟我三人共同生活。我從小學一年級時就處在這樣的環境,雙親則因爲一場意外而過世了。

不過他似乎太過熱心了一點,我沒想到他竟然會在教職員室朗讀完成的原稿。

那裏似乎曾經相當熱鬧,但現在卻完全看不出當年的繁華。由於入學者年年減少,文化類的社團幾乎都已經廢社了。

再加上校舍設備逐漸變得老舊,僅存的社團也遷移到別棟大樓的空教室活動。

在這棟老舊的社辦大樓二樓,有一間很久以前就廢社的文藝社社辦。由於藤田老師曾經擔任過該社團的顧問,便破例把社辦的鑰匙交給我。

社辦裏有許多學校圖書館也沒有的珍貴書籍,因此我偶爾會到這裏寫比賽用的詩或看書。

當這棟舊社辦大樓進入我的視野,我立刻看到遠坂在二樓的外廊。

我加快腳步,壓抑急切的心情爬上階梯。

遠坂把背靠在文藝社的門上,我和她對上眼。

「那個……」

我有太多問題想問,包括第五節課時寄給我的音檔,和指定舊社辦大樓的理由。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眼神冷冽的她便開口說:

「要不要先進去?」

我對她的提議點頭,從口袋拿出鑰匙,打開社辦的門。

「哦,原來裏面是這個樣子。」

她好奇地環顧室內。

小小的房間中央擺了四張校桌椅。左右兩邊是高達天花板的書架,上面陳列着從前文藝社舊社員和藤田老師收集的書籍。

遠坂很自然地拉一張椅子坐下。

我雖然有些猶豫,不過還是坐在她斜對面的座位上。

「不要那麼緊張,我只是有一點事想拜託你。」

「拜託我?」

擁有冰之美貌的她和「拜託」這個詞格格不入,讓我感到有些困惑。

哇,怎麼搞的……有人在吵架嗎?

遠坂在教室裏完全沒有看我一眼,放學後就立刻獨自一人走出教室。

各項要素逐漸連結起來,但還有很多不明朗的地方。

遠坂似乎察覺到我的視線,把手藏到背後,尷尬地低下頭。

現場剩下我和遠坂兩人。我自知管了不必要的閒事。

距離現在剛好剩下一年。在完成比賽投稿的此刻,我必須切換心情來準備考試。

我感覺到好像有一陣風拂過我的心中。

「你不用說謊。畢竟我是這副德性,你會感到意外也很正常。不過我說的都是真的。」

我開口呼喚遠坂,正在詰問她的女生便兇狠地轉向我。

真是一場災難。

「你的表情好像很意外。」

「呃,沒這回事……」

我不禁問:「遠坂,妳當時不是閉上眼睛,一副很受不了的樣子嗎?好像很希望趕快結束一樣。」

「啊,對了,這個給你,有時間可以聽聽看。」

我換上鞋子,前往舊社辦大樓。

我播放她剛剛傳給我的音訊檔案。

她的笑容顯得無比優雅。

「嗯。我從國中就和叔叔的朋友組樂團,原本一直都在唱翻唱歌曲,不過暑假的時候,樂團的人要我寫原創歌曲。」

遠坂似乎說完她想說的了。我雖然感到猶豫,不過還是對最後的提議點頭。

三名學姐聽我這麼說,彼此互瞄一眼,顯露出嫌麻煩的表情。其中一人說:「反正我們已經談完了,就讓她走吧。」正在質問遠坂的女生嘆了一口氣。

想到遠坂說的話,我便打開手機的通訊應用程式。

「水嶋,我希望可以跟你一起寫歌。我來作曲,你來作詞。」

她當時明明閉上眼睛,好像在忍受難熬的時間一樣。

遠坂似乎很明白自己的形象。

遠坂說完,用通訊應用程式傳送據她說是用吉他作曲的音檔給我。

詩與詞在日文中的讀音雖然相同,給人的印象卻如同陰與陽般截然不同。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在教室幾乎從不開口的遠坂,此刻卻面對着我說話。

不同於大學入學考,高中畢業生的公務員考試是在夏天接近尾聲時進行筆試。

「妳說妳沒看是什麼意思?妳腦筋有問題嗎?」

直到次日放學後,我仍舊在猶豫,不知道該不該答應遠坂的請求。

根據她的說法,她是在蹺課跑到頂樓待到午休或放學時,看到我進入這間社辦。

「別誤會。我並不打算把這間社辦或是你寫詩的事說出去。每個人都有不希望被別人知道的祕密,不是嗎?」

這時遠坂看着我,有些靦腆地露出微笑,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在舊社辦大樓附近的樹蔭,有三名女學生圍堵着遠坂在質問她。從領巾的顏色來看,那三人應該是高三學生。這一帶很少看到人,因此她們大概是尾隨遠坂來的。她們正在爭執。正確地說,是遠坂單方面地被對方責難。

「看到了?妳從哪裏看到的?」

我們各自坐在跟昨天相同的座位,不過此刻的氣氛似乎不太適合提起作詞的話題。

「因爲我看到了。」

我不習慣與人爭鬥,雖然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不過其實相當緊張。

更何況對方是應該很討厭惡作劇或玩笑的「鐵娘子」遠坂。

但是這樣的她說她組了樂團,準備創作原創歌曲……

「呃,那麼……如果我拒絕幫妳作詞,我會……」

我面帶疑惑地這麼說,她卻不以爲意地回應:

並沒有人強迫我接受,是我自己選擇並且由衷想走的路。

當時遠坂給我的印象,和這兩個字完全搭不上邊。

我開口邀她,她便默默地跟着我走進社辦。

「衝擊?」

「你是什麼意思?我們現在正在跟她說話。」

看來她滿懂事的。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擔心會不會有什麼陷阱。

「我幾乎沒有和同學說過話,所以如果你覺得我太強勢,那就抱歉了。你不需要立刻回答,可以想想看嗎?」

一直陪伴在養育我的祖父母身邊,照顧他們並替他們送終。

而此刻,「鐵娘子」遠坂卻要求我創作歌詞。

「你一定沒問題。老師常常拿你來做對比,可見你的頭腦一定很好。你每個星期都會到這間社辦好幾次來寫詩吧?對不對?」

「那就明天見。」

我想稍微冷靜一下,便打開窗戶,讓新鮮空氣進來。

我萬萬沒有想到會被遠坂看到。

我感到相當意外。沒想到身爲鐵娘子的遠坂竟然也會發抖。

直到此刻,我仍不敢相信遠坂要我替她作詞。

這所高中因爲是鄉下的學校,校園面積格外遼闊,大概有很多學生甚至不知道校園角落有這棟舊社辦大樓吧。

我心想,她既然是鐵娘子,應該可以自己解決,不過我也不能一直躲在這裏,因此還是上前伸出援手。

她或許是先到社辦了吧……不過鑰匙在我這裏。我不想讓她等太久,雖然還沒下定決心,但也同樣地走出教室。

「……我們先進社辦吧。」

「我的頭腦沒有特別好……話說回來,妳爲什麼會指定這個地點,還有爲什麼知道我在使用這間社辦?」

「哦,那只是我的習慣。因爲視覺會造成妨礙,所以在我想集中精神的時候,就會閉上眼睛。」遠坂很乾脆地否定。「然後我就趁還記得內容的時候編成歌……你應該聽過了吧?」

光是這一點就已經讓我不敢置信,但她說的內容更超出我的想像。

「從頂樓。」

我反射性地躲起來。從對話內容推測,好像是有個高三男生寫信給遠坂,但遠坂卻連看都沒有看,於是跟那個男生很要好的女生來質問遠坂理由。怎麼說呢……真是青春啊。

「我每個月第二和第四個星期五,都會在叔叔開的餐廳唱歌。」

不過我唯獨無法想像她拿着麥克風唱歌的模樣。

而她剛剛把我寫的詩當成歌曲來唱。

「抱歉,也許妳會覺得很囉唆……」

在我產生這樣的感想時,遠坂把對話拉回正題。

她給人超然的印象,不像是會組樂團唱歌的人。

我無法理解目前的狀況,腦中一片混亂。

在這樣的鄉下小鎮成爲公務員,平凡地生活,平凡地死去。

遠坂跟我約定之後便離開社辦,我呆呆地目送她的背影。

但是……

我原本想要這樣對她說,卻發覺到她的手正在發抖。

這裏是平淡無奇的鄉下小鎮,沒什麼觀光景點,唯一的經濟支柱就是製造業。

然而當我走到可以看見舊社辦大樓的地方,卻聽到有幾個女生在爭執的聲音。

不過我被她掌握了小小的弱點,那就是我在寫詩,還投稿參加比賽……雖然不知道她有什麼事要拜託我,不過我無疑處於相對不利的立場。

站在窗邊,我深呼吸之後眺望外面。學校周圍並沒有特別醒目的東西,映入眼簾的只有天空、山巒、樹木和田地,還有無人的道路和電線杆。

「明天放學後,可以再到社辦跟你談嗎?」

最後,那個女生瞪了遠坂一眼,帶着其他兩人離開了。

原本只有翻紙張及鉛筆寫字聲的社辦裏,響起了吉他的溫柔音色。

我的人生在高二時,就已經決定大致的樣貌。

我鼓起勇氣問她:「我知道妳對我寫的詩有興趣了。不過妳說的『拜託』,是指……」

──水嶋,我希望可以跟你一起寫歌。我來作曲,你來作詞。

「遠坂,原來妳在這裏。藤田老師在找妳。」

遠坂詢問的口氣好像在打探般,我點頭表示聽過。聽到自己的詩變成歌曲的感覺很奇妙,我原本以爲是某種惡作劇,但如果是惡作劇,未免太花工夫了一點。

「唱歌……什麼意思?像是組樂團之類的嗎?」

我再度感到驚愕。遠坂不僅會唱歌,難道還真的會作曲嗎?

「至於我在創作的那首原創歌曲,我已經完成作曲的部分,可是作詞方面卻完全沒有進展,所以正感到苦惱。就在這個時候,我在教職員室聽到你寫的詩,感到滿驚訝的──或者應該說是受到衝擊,我真心覺得很厲害。」

由於她的外表出衆,不論什麼樣的姿態應該都會很適合。

「就算會寫詩,也不見得會寫歌詞。而且我從來沒有寫過歌詞。」

她把長髮勾到單側耳朵後方,唐突地說出莫名其妙的話。

「呃……好、好啊。」

遠坂說的「拜託」和製作那首原創歌曲之間,有什麼樣的關係?

我的感想似乎流露在臉上,因此被她如此指謫。

「呃,我是遠坂的同班同學。教務主任藤田老師要我找遠坂過去。請問妳們有什麼事找她嗎?要不要我去叫老師過來?」

我鼓起勇氣開口,遠坂抬起她那張標緻的臉。

「不過我覺得,妳至少可以讀一下人家寫的信。也許妳很習慣遇到這種事,不過這年頭還特地寫信,應該算是很難得的。」

我原本擅自認定她個性很強勢,不過她畢竟也是女生,應該不會想跟人吵架吧?

然而遠坂似乎真心覺得我很囉唆,皺起了眉頭。

可以不要來煩我嗎?

我原本以爲她會用這句話打斷對話。事實上,她過去對其他人都是這麼說的。

然而一反我的預期,遠坂有些不甘地低聲說:

「……就算你救了我,也不要說得那麼簡單。」

我因爲她出乎意料的反應感到驚訝。話說回來,「不要說得那麼簡單」是什麼意思?

「呃……妳該不會是有男朋友吧?所以纔不方便讀那種信?」

「我纔沒有男朋友。」

「那爲什麼不至少讀一下人家寫的信呢?應該沒那麼難吧?」

遠坂一時語塞,用她那雙細長的眼睛瞪我。我覺得她好像在告訴我,這個話題結束了。

「別討論這種事了。你有沒有考慮幫我作詞的事?」

她有些生氣地切換話題,這回輪到我一時語塞。

「抱歉,我還有些猶豫。」

「嗯,畢竟才過一天的時間,也不能催你。不過我還是帶了這個來給你。」

遠坂從自己的書包拿出某樣東西遞給我。看上去好像是作詞的教本。

「我希望你能對作詞稍微產生興趣。」

雖然她是爲了完成原創歌曲的個人目的才替我準備,不過她特地替我帶這本書過來,還是讓我感到很高興。

「正合妳的意?什麼意思?」

或許是在意衆人的目光,遠坂和那個男生走到別的地方去了。

「你如果繼續追問,就要罰錢喔!」

「歌詞用看的跟用聽的感覺會差很多,我想使用應用程式的朗讀功能來確認。」

話說回來,我只是短暫地跟她相處就去想像這種事,不免覺得自己有點噁心。

這裏的老鼠似乎膽大包天,過去也曾受到食物的氣味吸引而跑出來。

我決定拿出向遠坂借的教本,繼續閱讀。

如果我在那時上牀睡覺就好了,但我又不禁着手作詞。

不過她似乎沒有特別在意,環顧周圍對我說:

「嗯,在這裏還滿舒服的。只差沒有WiFi、吉他跟點心。」

「喔,原來你也知道這個綽號。」

「遠坂,妳真的帶點心來了。」

幾乎刺破耳膜的尖叫聲迴盪在社辦中,發出尖叫的竟然是遠坂。

社辦裏逐漸形成悠閒舒適的氣氛,很難想像不久前還在外面被學姐用銳利的眼神瞪着,或是剛剛跟遠坂爲了讀信的事起了小小的爭執。

「好啊,不過……爲什麼?」

「……禁止當愛問問題的歐吉桑。」

我跟遠坂說「該走了」,然後鎖上社辦的門。雖然不習慣做這種事,不過我還是跟她一起走到校門。

我思索着這個念頭,在上課中望向遠坂。

我看到遠坂出乎意料地慌張,雖然感到驚訝,不過還是點頭。

不過這時發生了與我預期相反的事。

「這個謝謝妳。我讀完了,所以還給妳。」

放學後,要不要拿試作的歌詞給遠坂看呢?

……也許遠坂比我想像的更像個普通女孩。

「哇!討、討厭!水嶋,快把那個趕走!」

我先自行前往舊社辦大樓。

前往腳踏車停車場,我拉出自己的腳踏車,獨自踏上歸路。

「這本書滿有趣的。還有……我也試着寫了歌詞。」

我打開社辦的門,從放置打掃用具的櫥櫃拿出掃帚,謹慎地把老鼠引導到外面。原本感覺滿順利的,但那傢伙突然朝着我跑來。

「對不起,你可不可以用簡訊傳歌詞給我?」

「我不是指那個。有時會出現滿大隻的,實際看到會覺得……啊!」

「這樣不好吧。對了,妳今天還有時間嗎?我可以在這裏讀這本書,有問題就可以問妳。」

九月溫暖的風,從稍微打開的窗戶外面吹了進來。

不過我卻看到遠坂在剛出校舍的地方被一名男生攔住。

遠坂對於這一首歌詞也似乎很佩服地聽着。或許是因爲太專注,她變得十分沉默。

遠坂戴上耳機聆聽。

一開始雖然碰到釘子,不過看她此刻興致盎然地讀我的歌詞,我就安心了。

由於昨天有學姐來找她麻煩,爲此我也打算儘快趕到社辦。

我想起她被學姐詰問時發抖的模樣。

我看到巧克力點心的包裝。

那個男生搞不好就是寫信給遠坂的人……

對遠坂說這種話,也許稍嫌太親暱了一點。

「你已經寫好歌詞了?」

無處可去的筆記本空虛地靜止在半空中。

聽她這麼說,我只好乖乖閱讀教本,直到傍晚都和遠坂兩人一起度過。

「快點!快點!」

我跟昨天一樣,呆呆地目送她的背影。

「水嶋,關於第一首歌詞的表達方式──」

遠坂露出在教室裏從來沒有顯露過的表情,她挑起眉毛表示驚訝。

「沒什麼好生氣的。名稱雖然有點那個,不過正合我的意。」

「出來……你是指有鬼嗎?我不信那種東西,所以沒關係。」

「嗯。妳不生氣嗎?」

雖然態度有些粗暴,不過她竟然對我道謝,讓我感到很驚訝。

那個男生大概是三年級,身材很高,出衆的外貌和遠坂在一起也不遜色。

俊男美女站在一起的景象,吸引許多學生注目。

「我沒有說不行。不過這棟社辦大樓因爲滿舊的,所以會有那個出來。」

既然她這麼說,我也只好聽從。我依照遠坂的提議,把歌詞打成簡訊之後傳給她。

到了次日,我一如往常前往學校上課,但整個上午我都昏昏欲睡。

「真厲害……沒想到會有『如果世界是雨聲』這樣的文字組合。」

這時我體認到,遠坂果然還是女生。她爲了不讓巧克力融化,特地用保冷袋帶到學校。遠坂把棒狀的點心咬在嘴裏開始喫。

放學後,遠坂再度最早離開教室。

我想在睡覺之前寫一點詩,但注意力卻被書包吸引。

「對。我沒想到他會在那裏等我出來,不過我很明確地拒絕他了。」

「像這樣……感覺滿像社團的。」

對於冷竣的鐵娘子遠坂來說,野生的老鼠或許沒什麼大不了的。說來可恥,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因爲超乎想像地巨大,十分驚慌失措。

「……那就是昨天提到寫信給妳的人嗎?」

我原本想要裝傻,但遠坂卻搶先一步說:

昨天我在睡前開始繼續閱讀教本,讀完時已經過了十二點。

遠坂似乎發覺到我注視着後方,狐疑地轉頭。

然而過了片刻,我卻聽到沙沙的聲音。她正從保冷袋裏拿出某樣東西。

作詞和寫詩有許多共通點,因此讓我產生興趣。我依照教本中的例題完成兩首歌的歌詞時,已經過了半夜兩點。

「你剛剛在校舍出口附近看到我了吧?」

「時間是沒問題……不過我也沒把那本書讀完。就算問問題,我也回答不出來。」

「啊?」遠坂摘下耳機問我。

「你不用還我。那本書給你。」

「當然會呀,你以爲我是什麼樣的人?」

「呃……鐵娘子?」

「……原來妳也會說WiFi跟點心這種話。」

途中,停在農會經營的超市,購買晚餐用的食材和日用品。

這時我忽然想起來,從書包裏拿出作詞教本。

「即使你裝傻也沒用,我看得很清楚。」

「只是試試看而已。而且是依照教本例題,所以不是搭配妳之前給的曲子寫的正式歌詞。」

遠坂幾乎陷入狂亂狀態,慌慌張張地跑到我旁邊,細細的手指抓住我的肩膀,試圖與書架上烏黑的老鼠保持距離。

遠坂邊說話邊坐到座位上。

我趁遠坂在聽第一首歌詞的時間,打了另一首歌詞傳給她。

「原來還有這樣的書,謝謝妳,我會立刻讀完還給妳。」

「喔……這樣啊。」

「果然出來了,妳等等,我現在就把牠趕出去。」

這種感覺有種難以言喻的奇妙。

我不禁看了一下遞出去的筆記本。我的字應該寫得很工整,不至於看不懂纔對。

「你已經讀完了?好快。」

「……今天謝謝你救了我,明天社辦見。」

我翻開寫了歌詞的筆記本遞給遠坂,她的身體顯得有些緊繃。

「嗯?不行嗎?」

「歐吉桑……」

我竟然跟遠坂在書本環繞的這間社辦共度時光。

我雖然擔心會不會再度起爭執,不過既然是當事人,應該沒問題吧?

我不禁說溜嘴。原本以爲她會狠狠瞪我,不過她卻很自然地接着說:

我放下作詞教本,忍不住脫口而出:

回到家之後,我和祖母共同迅速製作日式料理,喫完晚餐、洗完澡、做完功課之後,我便開始讀公務員考試用的書。唸完書的時候,已經晚上十點半了。

雖然有些尷尬,不過接下來我們就在社辦各自做自己的事。我把她借給我的書從第一頁開始讀起,她則戴上耳機開始滑手機。

當我重新檢視寫在本子上的歌詞時,遠坂來到社辦,問我:

道別時,搭電車上下學的遠坂猶豫了一下,然後對我說:

「這裏原本是文藝社的社辦,如果沒有廢社的話,也許就像這種感覺吧?我有點憧憬放學後像這樣跟同學聚在一起。」

就在我們談論這個話題的時候,我看到有東西在遠坂背後的書架上動了一下。

「哇!討厭討厭討厭!來了,來了!」

遠坂慌亂地大叫。我在千鈞一髮之際,用掃帚改變那傢伙的前進方向,把牠趕到外面。

成功把老鼠趕出去之後,我總算鬆了一口氣,把掃帚收回櫥櫃。

另一方面,即使在老鼠從視野消失後,遠坂似乎仍無法安心,臉部表情顯得很僵硬。

包括剛剛的反應在內,我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遠坂。

昨天想到的念頭再度閃過我的腦海。

遠坂或許比我們想像的更像個普通女孩。

昨天的對話裏,也有讓我感到在意的一段,似乎能夠佐證這個想法。

──呃……鐵娘子?

──哦,原來你也知道這個綽號。

在那之後,遠坂確實說過這樣的稱呼正合她的意。

也許,此刻的遠坂纔是她的真實姿態,平常的她則是在隱藏自己的真面貌。

「喂,遠坂。」

「幹嘛?我現在不太想跟人說話。」

「妳該不會是故意裝成冷淡的個性吧?」

聽到這句話,遠坂瞪大眼睛。她彷彿要掩飾剛剛的自己一般,用銳利的目光瞪我。

「我不是說過,你再追問就要罰錢嗎?」

「嗯,妳好像說過。」

她雖然裝出兇狠的表情瞪我,但在現在的我看來,感覺好像只是在掩飾而已。

「因爲你寫了歌詞,所以這次特別原諒你,不過沒有下次了。」

「不過如果要一起創作的話,好像也不能避免深入交流。我今天體認到,這樣的想法未免太自我中心了。」

不過如果這是她的真心話,那麼現在的狀況對她來說,應該也不是理想的狀態。

「容貌只是上天賜予的吧?就好像拿中獎的獎券給我看一樣。」

遠坂準備把制服掀起來,我連忙阻止她:

「問我?」

「也許吧。」

其中似乎也有些老師會說,這只是不夠努力而已。

「喔,我知道了……對了,遠坂,沒想到妳說話還滿直接的。」

這個症狀是智能上沒有問題、只有在讀寫文字時會有特殊困難的情況。患者無法將文字認知爲文字,只能當作單純的形狀來掌握。

「嗯,說實在的,我也不是很閒。但是我會盡量過來。」

「這樣啊,原來你已經在替將來做打算,真了不起。」

我是在這一天,第一次聽到「發展性閱讀障礙」這個詞。

「我得趁這個機會說清楚,這裏一定要想辦法處理蟲子和老鼠的問題纔行。雖然表面上看起來還算乾淨,可是有老鼠出現實在太誇張了。」

「你自己還不是一樣,昨天還突然要我看人家寫的信!」

「即使有天分,也要努力琢磨,否則就沒有意義了。像這種地方就會表現出一個人的個性。」

「這麼說,妳最好也不要跟我深入來往嗎?」

「你不是想更瞭解我嗎?」

「我並不擔心這一點,只是……」

這是……什麼意思呢?

也因此,會導致閱讀或寫字方面的困難。

開始展露自己本性的遠坂重新注視我,對我說:

「那我就是妳第一個社團夥伴了。」

譬如是否有治癒的希望,或是學校採取什麼樣的因應措施等等。

不過看到她這樣的表情,我也不能置之不理。

「那……妳的歌也是經過努力琢磨的嗎?」

「聽說沒辦法根治。不過我不是完全不能閱讀或寫字,所以也有盡力想改善。」

「我沒想到你會這麼自暴自棄地回答。」

我在自己腦中稍微整理了遠坂的症狀和狀況,重新問她:

「我開始覺得,跟妳一起寫歌或許也滿有趣的。所以……雖然這樣說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我想多瞭解妳。」

我要做的事其實很多,既要準備公務員考試,也必須做家事。不過我也開始對和遠坂一起寫歌產生興趣。

「像是昨天提到的那封信,或是剛剛寫了歌詞的筆記本……也許妳只是有潔癖而已,不過總覺得不太尋常。」

「我知道了。那……我就說吧,也許你之前一直覺得不對勁。」

「嗯,因爲這個症狀,我碰過許多不愉快的事。把自己孤立起來的話,別人就會把它當成是我的個性,也沒有人會跟我說話。」

這實在是太辛苦了,我可以瞭解她想蹺課的心情。

我完全沒想過遠坂會處於這樣的狀態,甚至連這種症狀的存在都不知道。

「關於我爲什麼要隱藏真正的自己這個問題,是因爲以我的情況來說,跟班上同學深入來往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所以我纔要孤立自己。」

她寂寞而哀傷的表情讓我感到心痛,不禁問了她過於深入的問題:

聽到我這麼說,遠坂抬起頭看我,她很明顯地在猶豫。

或許是受到此刻輕鬆自在的氣氛影響,我很自然地說出從來沒有對班上同學說過的畢業後的出路。

「妳該不會還有其他祕密吧?」

考試時,她必須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了解題目,寫答案時感覺也好像我們在抄寫其他國家的象形文字一樣。

「我不想看!停!」

「高中畢業之後,我打算在鎮公所工作,距離筆試只剩下一年了。」

我在過去的人生當中,其實也不曾和其他人特別深入往來。

「不會,反正我對學校也沒什麼寄望。老實說,我纔想問你這個問題。」

「妳不會寂寞嗎?」

「可是才能也一樣,任何東西應該都是上天賜予的吧?」

雖然不甘心,但她猜得沒錯。我一直覺得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樣」。

遠坂撥着頭髮,索然無趣地回應。

遠坂說完之後笑了,這樣的她果然一點都不像鐵娘子。

「我在國中時也沒參加社團活動,所以即使你跟我說『社團夥伴』,我也不瞭解。」

「那個……如果妳不介意的話,就跟我說吧。我們今後要一起寫歌,不就跟社團夥伴一樣嗎?雖然說,寫歌也許就只有這麼一次而已。」

聽到她毫不留情的評論,我不禁苦笑。沒想到她竟然這樣看我。

遠坂因爲有這樣的症狀,因此在上課時也無法抄寫黑板上的字,必須用聽的來記憶。

「……也許吧。不過至少我不會把妳刻意跟別人保持距離的事說出去。畢竟妳也幫我隱瞞了我寫詩的事。」

遠坂迴避我的視線,沉默不語。不知爲什麼,她看起來好像有點受傷。

這段發言幾乎等於是承認了我的問題。

「不太尋常……」

「不過你現在交到社團夥伴了。放學之後如果很閒的話,以後每天都來聚會吧!」

「你不會背叛我?」

遠坂笑了一下,她的表情顯得有些悲哀。

「爲什麼?」

「真的。」

「嗯。」

遠坂再度閉上嘴巴。我因爲感到在意,便開口問道:

「感覺有點意外。」

兩人都沉默了一陣子之後,遠坂像是嘆息般吁了一口氣。

「你爲什麼這麼想?」

「咦?你在忙什麼?你不是『回家社』的嗎?」

遠坂似乎沒有預期到我會說出這樣的話,表情顯得有些驚愕。

「遠坂,妳果然在隱藏嗎?」

「水嶋,你有在聽我說話嗎?我要生氣囉。」

遠坂追究我昨天的發言,於是我也跟遠坂一樣,用輕鬆的口吻說:

「我並沒有自暴自棄。只是雖然有認識的人和同班同學,但也不算朋友。」

遠坂的口氣突然改變,讓我感到驚訝,同時也感到親切。

「沒錯。」

不過正因爲她說出來,我才能瞭解先前不懂的事,兩人的關係也能向前邁進。

「真的?」

怪不得她不讀別人寫的信,而且要用朗讀功能來掌握歌詞。

我以自嘲的口吻回應,遠坂反而發出輕鬆的笑聲,對我說:

接下來遠坂告訴我的,是我完全沒有想到的情況。

「妳在教室裏裝出那樣的個性,是因爲不想被其他人知道嗎?」

「妳爲什麼要隱藏真正的自己?」

「我保證不會。」

過了一陣子,她似乎下定決心,抬起頭說:

「那當然,否則我就不會爲了作詞而睡眠不足了。」

根據遠坂的說法,這種症狀在日本並沒有受到廣泛的認知。她在進入高中之後,雖然也由導師向其他科的老師說明,不過就連那些老師往往也無法理解。

「我沒有辦法像普通人那樣閱讀文字,天生就是這樣。」

「被你發現了?」

雖然覺得有些失禮,不過我接着針對這個症狀詢問她具體的細節。

「嗯。你表面上好像跟班上同學相處得很融洽,實際上卻冷眼旁觀,感覺並沒有真心信任其他人。我一直都暗自覺得,這個人一定也沒有朋友。」

「嗯,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有在努力的。像是發聲練習,還有跑步鍛鍊身體。我還練出好幾塊腹肌,你要不要看?」

我老實回答,遠坂便沉默不語。她似乎陷入沉思,停頓了好一陣子。

我若無其事地這麼回應,遠坂便低頭沉思。

「因爲那場騷動的起因,就是那封信吧?話說回來,那位三年級學長真的很帥,妳拒絕他不會感到可惜嗎?」

「既然要跟人相處,很多事情大概還是沒辦法一直隱藏下去吧。」

她回答得相當明確,讓我感到有些寂寞。遠坂注視着如此反應的我,又說:

「原來你認真考慮過作詞的事。」

「那麼,不管我有什麼樣的祕密,你都會繼續當我的社團夥伴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等等,妳剛剛根本就是在捉弄我吧?」

我如此詢問,遠坂便以不滿的表情瞪我,說:

我老實承認,遠坂便稍稍挑起眉毛。

「沒什麼,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志願……遠坂,妳畢業以後要做什麼?」

「我要去工作。像我這樣的症狀,很難去唸專科或大學,繼續唸書也會花錢。」

雖然是不經意地問起,但我也沒想到會談到這麼深入的話題。

無法順利辨別文字,也意味着個人發展與未來都會受到限制。

對話停頓了片刻,首先打破沉默的是遠坂:

「不過幸好我現在可以唱歌。」

「妳很喜歡唱歌嗎?」

「與其說喜歡,不如說……只有在唱歌的時候,我會覺得這個世界是愛我的。感覺可以暫時逃避未來或過去之類的東西。」

未來和過去──「未來」總是糾纏着身爲學生的我們,而「過去」偶爾也會悄悄逼近。

我因爲一場意外而失去雙親,有一段時間無依無靠,因此也瞭解「過去」的辛酸。

對於具有閱讀障礙這種症狀的遠坂來說,「未來」與「過去」大概是她更不想正視的問題吧!

想到這裏,我忽然又覺得她看起來就像個普通女孩。

如果她真的是個普通女孩,或許就可以過着跟現在完全不同的生活。

她沒必要扮演鐵娘子,憑她開朗的個性和出衆的外表,想必會受到大家的喜愛。

一定也能交到很多朋友吧……

我稍稍陷入感傷,說出連安慰都稱不上的話:

「我開始想聽妳唱歌了。」

「那就快點一起來寫歌吧,這樣的話,你就可以聽到不想聽了。」

我不禁去看寫在筆記本上的歌詞。

在寫這些歌詞的時候,我沒想到會和遠坂彼此坦承以對到這個地步。

雖然是因爲遠坂的要求而開始寫歌詞,不過既然要做,我也要讓自己寫的歌詞進步到能看的地步。

那麼我一定連寫詩都會有困難吧?

「遠坂,不要讓手機的語音功能解釋奇怪的單字!而且妳嚴重誤會了。」

到了週末的星期六早上,我難得前往當地的車站。

當我正在沉思的時候,遠坂開口說:

這樣的嘗試似乎很受好評,對於餐廳的業績也有貢獻。

「樂團的人都知道我的症狀,也很體貼,不過他們似乎擔心我把唱歌當作是一種逃避方式。大概因爲這樣,他們才提議要我去挑戰自己不擅長的事吧?可是我雖然能作曲,作詞方面卻完全不行。我猜是因爲我無法輕鬆閱讀,所以表達能力和詞彙能力都嚴重不足。」

接着她給我影印好的樂譜。我看到樂譜有些驚訝,上面標記許多獨特記號和顏色區分。閱讀障礙似乎對讀寫樂譜也會造成影響,先前她唱「啦」的部分是以畫圈來表達的。

「可是那首歌詞原本是參加文藝比賽用的,所以感覺有點太文謅謅,或者應該說太艱澀了一點吧?」

「啊!這樣好了,你可不可以在週末之前,用兩種方式寫出歌詞?就算不是很完美也沒關係。」

「我是指妳的歌聲。」

我重新集中注意力,再度聽她說明作詞。她告訴我,唱「啦啦啦」也是有意義的,要配合啦的字數來寫歌詞。

「這樣啊。這麼說來,在教職員室聽到的那首詩,內容也是在用漂亮的語言描述自然風景。不過你竟然能想到那樣的表達方式,你是怎麼想出來的?」

「妳真的很會唱歌,跟之前聽到的感覺很不一樣,讓我嚇了一跳。」

甚至,可能根本沒有意願完成。

關於這件事,遠坂如此說明:

「什麼?要用那首?」

我聽到甜美而清澈的聲音,這是遠坂的歌聲。

之前在上課的時候,遠坂曾經把唱出這首歌的音檔寄給我,我也聽過了,不過或許因爲這次是把詩正式改寫爲歌詞再搭配旋律,聽起來迥然不同。

如果哪天要發表這首歌,那麼我比較想寫出大家都能理解、聽起來悅耳而易懂的歌詞。

那就是要她以原創曲調和歌詞來寫歌。

老實說,我並不是很想用那首詩,那純粹是爲了文藝比賽而寫的作品。

其實我也有寫些與內心深處有關的主題,不過我沒有說出來。

我沒有深入探究樂譜的狀態,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該做的事上面。

我說出感想,遠坂便以興奮的表情看着我說:

不過我也想早點抓到寫歌詞的訣竅,再加上遠坂強烈的要求,我只好着手嘗試。

第二天放學後,我便以社團夥伴的名義,和遠坂在社辦開始寫歌。

她搭配着之前寄給我的吉他伴奏,唱着啦啦啦的旋律。

根據她的說法,她的叔叔在這座鄉下小鎮開了一間餐酒館,每個月第二及第四個星期五,遠坂都會在那裏唱歌。

我們兩人追求的歌詞路線不同,導致意見分歧。

雖然難以想像,但如果被我當成理所當然的事,變得不是理所當然……

就在我想要詢問的時候,「那個」發生了。

寫在詩中的風景化爲歌曲,以完全不同的質感被唱出來。

「啊!對了,就用那首詩吧──就是我在教職員室聽到的那首,就算只是暫用也好。」

然而,不可能事事都如願發展。

過了一陣子,她很有信心地點了點頭。

「水嶋,早安。」

「嗯,應該沒問題。」

我不禁陷入思考。在創作時,「路線」是很重要的。

遠坂誤會我說的話,使用手機的語音搜尋功能,讓人工語音說明這個單字的意思。

癡情(注:日文中,癡情與詩情這兩個漢字詞彙的讀音相近,而癡情的意思較接近中文中的色情。)是指受到肉體慾望迷惑的心理。

美妙而清澈的歌聲,彷彿把我帶到遠方。

「你用唸的會比較快一點。」

遠坂也把她之所以開始寫原創歌曲的詳細原委告訴我。

「像是大自然,或是感動到自己的事,基本上都是些無傷大雅的內容。」

我走到隔壁車廂,立刻找到從別的車站上車的那個人。

「你寫詩的時候,通常都寫什麼樣的主題?」

「那你可以更認真地把它改寫成歌詞的風格啊!」

不久之後,遠坂編織的旋律停止。

「嗯,滿不錯的,唱起來很順口。」

開始和遠坂一起寫歌之後,我的日常生活就出現改變。

我看着樂譜確認字數,一邊回想那首詩的內容,一邊改編爲歌詞。

「抱歉,我忘記了。呃……但我會覺得不好意思,可以用簡訊傳給妳嗎?」

「我剛好相反,沒有聽見自己的歌聲,只想到歌詞的事。唱這些歌詞讓我感到很愉快,我很驚訝原來有這樣的表達方式,歌詞裏也有意想不到的文字組合。」

我只是因爲還算靈巧,做任何事都可以做得還算像樣,但這樣的靈巧雖然能夠學會各種才藝,卻沒有一項能夠精通。

她很自然地開始唱歌。她以清唱的方式,唱起剛完成的部分。

我不知爲何產生朦朧的不祥預感,但遠坂只是對我咧嘴笑,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不過我瞭解自己,並不會高估或低估自己。

遠坂在這樣的狀態下能夠進入高中,也算是很難得了。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或許她其實是個很努力的人。

我從上星期開始作詞,隔了一個假日,到現在已經寫了三首左右的歌詞。

即使在腦中能夠整理到某種程度,大概也很難完成。

往都市的電車按照時間表到站,我便上了車。因爲是地方支線,因此車廂節數很少。

經過一番折騰,她開始用朗讀功能聆聽我寄給她的歌詞。

「這是靠所謂的『詩情』。風景當中埋藏着詩,我只是把它們找出來。」

「好美。」

「是嗎?那現在要做什麼?要不要播放音樂唱唱看……」

「水嶋,你大概是意識到流行歌曲的寫法,但是我覺得有你自己特色的歌詞比較好。就像你一開始拿自己寫的詩改編的歌詞那樣。」

「簡單地說,音樂是由和絃和旋律這兩個要素組成的。」

我吐露出心中的感想,在社辦卸下鐵假面的遠坂便發出怪異的叫聲。

「……也對,我知道了。」

「……早安。」

要正式作詞,最重要的就是主題。

雖然依照教本例題做了幾首歌詞,但那些只是我自己練習用的。

除了改變表達方式與語句順序來調整字數之外,還需要加入主詞等,不過改寫過程比我想像得順利。如此,歌詞的第一段在筆記本上完成了。

我懷着這樣的想法注視着遠坂,她似乎察覺到我的視線,露出詫異的表情。

這也是我在寫詩時特別講究的地方。

遠坂從國中時,就和她叔叔的幾個朋友一起組樂團。

「可以是可以……不過寫出兩首歌詞要做什麼?妳要拿來比較嗎?」

不過,光是此刻能讓遠坂露出這般的笑容,就讓我開始覺得自己或許也有些許的價值。

不過在努力方面,我也不輸給她。我從以前就不討厭孜孜不懈地做某件事。寫詩也是從零開始,到現在總算進步到還能看的地步。

我一邊感覺到好像有什麼東西即將緩慢地開始,一邊回答:

我只是無數平凡人當中的一個,淹沒在云云衆生當中。

她露出潔白的牙齒笑着,這樣的笑容是她在教室裏絕對不會表露出來的。

可是我自己的技術還沒有跟上這樣的想法。

我能夠理所當然地將文字認知爲文字,也能夠毫無問題地讀書。

在教室裏,她依舊看也不看我一眼,兩人也不會彼此交談;但放學後,我們就會聚在一起討論歌詞。

遠坂沉思片刻,然後以開朗的表情說:

樂團原本以翻唱著名歌曲爲主,不過今年夏天,樂團成員給了擔任主唱的她一個功課。

針對這些歌詞,我每天都和遠坂交換意見,卻無法得到彼此都接受的結論。

「……『癡情』?──搜尋:癡情的意思。」

接着遠坂顯得有些猶豫,不過還是操作手機,播放了音樂。

「水嶋,你寫的詩果然很棒。」

我詢問遠坂有沒有什麼想唱的主題,她回答「沒有」,接着反過來問我:

「蛤?」

我把筆記本拿給遠坂看,讓她瞭解大概是什麼樣子。她盯着歌詞,然後對我說:

她首先對我說明結構等基礎知識,由於我已經先讀過教本內容,因此很快就能理解。

「老實說,我只注意到妳的歌聲,完全沒有聽進歌詞。」

我結束關於詩作的話題,開始問她平常跟樂團唱什麼樣的歌。她說他們沒有特別的選擇標準,只是由樂團成員任意選些知名的歌。

「我知道,可是你不要突然說出奇怪的話好嗎?」

雖然說要寫出有自己特色的歌詞,但是因爲原本的作品是以寫詩的方式思考,因此難以避免會變得太過文謅謅。

把吉他盒放在地上、雙手捧着上端坐在椅子上的這個人,就是遠坂。

由於無法確定歌詞要走什麼樣的路線,最後決定要請別人來聽,做爲判斷依據。不過因爲不能給樂團成員聽未完成的作品,因此遠坂便提議要在路邊演唱。

我知道在搭乘電車四十分鐘左右、還算熱鬧的車站前方,有人在做這種事。不過路邊演唱應該是違法行爲。我雖然在昨天完成歌詞寄給遠坂,但還沒有下定決心要執行這項計劃。

而且冷靜想想,這也是我第一次在假日跟女孩子單獨外出。

遠坂的打扮很簡單,窄版的褲子很適合她的長腿。

她的上衣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穿的是肩膀稍微遮住、看起來很涼爽的藍色襯衫。

「怎麼了?」

她發現我在看她後便開口問我。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那種衣服是在哪裏買的。」

「……網購。」

「這樣啊。對了,妳今天好像難得很少說話。」

「畢竟在當地的電車路線上,我擔心會不會碰到認識的人。」

「所以妳纔要化成鐵娘子嗎?」

「你這樣講,感覺好像真的變成鐵塊一樣。」

當我們到達常有人在路邊演唱的站前廣場時,時間剛過十點。

雖然現在的陽光已經不像盛夏那樣會刺痛肌膚,不過天氣還是很熱。

假日的站前有熙熙攘攘的人潮。廣場上有個看似大學生的青年,揹着木吉他在唱歌。

我們看到樹蔭下有一張長椅,便並肩坐下。

遠坂從吉他盒拿出吉他。

這支焦糖色的吉他木紋很美,表面有如鏡子般光滑;外型像木吉他,但在尾端卻有看似連結電線用的裝置。

我心想,好美,她比我至今看過的任何女性都更……

我爲了尋找靈感,讀遍各種作詞教本。不擅長閱讀的遠坂似乎感到無聊,過了中午就說她要去彈吉他,前往隔壁的公園。

「沒想到會聚集這麼多人。這樣就不愁沒人,可以開始唱原創歌曲了吧?」

「OK,那就由你來向大家宣佈吧。」

九月的第四個星期五晚上來臨,我站在那棟建築的前方。

我也想稍微休息一下,便找來喜歡的詩人的散文集來讀。

餐廳的建築漆成白色,以平房來說很高,沉重的木門展現出對細節的講究,周圍也有高大茂密的樹。我上網查地址時,看到有人在評論中說,這是一家隱藏在巷弄間的義大利餐廳。

「我也一樣!」

歌詞完成之後,接下來的進展就很迅速。

「這樣啊。」

舉起手機拍我們的人也增加了。

「等等,我要綁一下頭髮。」

由於現場聚集太多人,因此我們無法順利溝通。

她坐在樹蔭下的水泥塊上,閉上眼睛邊彈吉他邊唱歌。

她說完,迅速地把頭髮綁成馬尾,露出白皙的頸部。

唱完時,周圍響起堪稱喝采的掌聲。面對這樣的景象,遠坂朝我露出得意的笑容,但我卻反而感到慌張。

聽到遠坂這麼說,我那顆廉價的自尊心有些受創。

警察雖然沒有追來,不過要是被抓到,應該無法避免被警告吧?

然而,這是兩人的人生交錯之後發生的。

歌詞已經大致成形,不過我總覺得還欠缺了什麼。

今天遠坂要在這裏演唱。她在唱完翻唱歌曲之後,就會發表原創歌曲。

「我剛剛纔到。對了,我的歌詞或許已經完成了。」

到時候如果通過了,就會在餐廳發表。

或許是因爲聚集太多人,遠方有一名警察在看我們這裏。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爲了躲警察逃跑。」

她立刻開始彈這支電木吉他,唱出我採用流行歌曲的風格寫的歌詞。

「應該只是因爲唱的是大家沒聽過的曲子,所以纔不容易勾起路人的興趣吧。雖然說太多人聚集過來也不太好,不過妳可以先試着唱大家都聽過的歌曲。」

不過路邊演唱對我來說也有收穫。我可以近距離感受到聽衆對歌曲中哪一部份會有反應,這一點對於作詞有很大的幫助。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聽的?」

我連忙拿起吉他盒,另一隻手抓住遠坂細細的手腕。

「警察來了,快逃!」

「你在笑什麼啊!」

遠坂不理會我的提議,繼續唱着。

遠坂唱完歌,張開眼睛,她看到我時顯得有些驚訝。

就這樣,我和她首度共同創作的歌曲〈和你一起找到的歌〉完成了。

遠坂又唱了同一個樂團的另一首歌。這是一首呈現鮮明海景、以失戀爲題材的歌。當她唱完時,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無論是聲音的力道或感情投入程度,都和先前截然不同。

當時有人拿手機拍我們,讓我感到有點在意,不過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影響吧?這世上充斥着這類的影片,並沒有什麼特別的。

接着,她閉上眼睛,在這樣的狀態下靈巧地彈吉他唱歌。

她以宏亮而清澈的聲音唱着,即使是原創歌曲,卻吸引更多人停下腳步。

很幸運地,站前的行人號誌是綠燈。我們不顧一切地逃跑,路人紛紛朝我們投以驚訝的眼神。我明明是健全的模範生,怎麼會落到這種地步!途中我因爲感到太好笑,不禁笑了出來。我們逃進一條狹窄的巷子裏。

那天從圖書館回家的途中,她在電車上對我表達慰勞之意。

雖然我覺得有很大因素是遠坂的唱法,但先前已經約定好,要把較受好評的歌詞正式完成,因此我也無可奈何。

我心中這麼想,卻看到遠坂的表情顯得很不服氣。

聚集在我們周圍的人越來越多。

大家果然都喜歡這樣的歌。

「喂,稍微低調一點比較好吧?」

提着吉他盒奔跑的遠坂這樣問我。看到她這副模樣我感到好笑,再度笑出來。

她也在微笑。我放開她的手,她邊跑邊大聲說:

開始下沉的夕陽默默地注視着我們兩人。

我感覺到從這本散文集得到意外的靈感,受到很大的衝擊。

「你說什麼?」

我連忙拿起作詞用的筆記本,光是調整幾個詞,歌詞就煥然一新。不過,這也可能只是情緒高昂時產生的錯覺。

趁電車還沒有變得太擁擠,我們趕在傍晚之前搭上回程的電車。

我拉着遠坂的手腕拔腿奔跑,她似乎也立刻了解狀況,跟着我跑了起來。

「水嶋,你看!這首歌果然還是比較好吧?」

午後,我們到鬧區的公園唱歌,有許多人停下腳步,聆聽她的歌聲。

公園裏帶着孩子的父母親紛紛停下腳步,專注地聆聽。

「真的?那要不要現在就來唱唱看?」

我想拿給遠坂看,便走出圖書館,隨着歌聲的引導,在公園裏找到她。

遠坂說,她和樂團成員每個星期天都會聚在一起練習。原創歌曲除了歌詞之外,原本就幾乎已經完成,各個樂器的演奏部分也經過調整。

這時我餘光瞥見警察朝我們這裏走來。

瑪莎義大利小館──

「辛苦了。」

「水嶋,你怎麼了?」

「妳那麼專心地在品嚐味道嗎?」

她的聲音悠揚而美妙,不會被人潮的聲音淹沒。

有幾個人聽到歌聲,再度停下腳步看我們。不僅如此,也有人露出稍微猶豫的神情舉止,但仍舊走過來。

這支吉他可以像電吉他那樣連結到音箱,發出很大的聲音或製造特殊音效,也可以用一般方式來彈,發出木吉他的音色,非常方便。

遠坂彈起吉他,再度開始歌唱納入流行風格的那首歌詞。

「滿不錯的。」、「唱得未免太棒了吧?」……我聽到這樣的聲音。

我朝着聚集的人羣,鼓起勇氣喊:「接下來會演唱原創歌曲。這首歌有兩套不同的歌詞,如果覺得喜歡,可以請大家拍手嗎?」

在我們周圍的人沒有發覺到警察在看,仍舊喊着安可。

我不禁苦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幹什麼。

我嘲弄地問她,她便說出這種不知是認真還是開玩笑的話來逗我笑。

我在放學後繼續和遠坂討論,逐漸完成歌詞。

雖然是男性主唱的歌,但遠坂唱起來毫無違和感。她已經完全把這首歌當成自己的歌來唱。這是一首感情豐富的歌,唱着歌中主角在盛夏愛上某個人,讓聽的人油然產生共鳴。

她的肩膀接觸到我的肩膀,讓我頓時覺得彷彿誤入了青春的版畫中。

從樹葉透下的陽光照在她的側臉上,綻放美麗的光芒。

我感到好奇,遠坂告訴我這是稱爲「電木吉他」的樂器。

遠坂或許是因爲累了,在電車接近我們住的地方時,已經昏昏欲睡。

我們在速食店簡單地解決了遲來的午餐。遠坂默默喫着她點的漢堡。她和唱歌時一樣,閉上眼睛咀嚼。

這家店位置稍微有些偏遠,距離最近的車站要走十五分鐘的路程。

我曾看過一個說法:相較於書本上寫的內容本身,更重要的是閱讀時感受到的東西。

在路邊演唱的結果,顯示由詩改編的歌詞比較受歡迎。

「我打算在明天練習的時候唱給大家聽。應該不會有問題。」

下個星期六,我們兩人搭乘電車,前往附近以藏書豐富著稱的圖書館。

仔細想想,以天數來說,只不過是兩個星期中發生的事。

「我要很認真地來唱以詩爲基礎的那首歌詞。」

「完全不行。」

我們接着又到其他車站的站前廣場演唱,爲了避免造成困擾,我們在人羣變多之前就會解散,不過還是有幾次被警察發現,兩人便一起逃跑。

唱完之後,聽衆不禁熱烈鼓掌。

遠坂隨口回答「好好好」,然後開始唱她以前翻唱過的某日本國民搖滾樂團的歌。

「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警察在看我們了。」

有幾個人聽到她的歌聲便轉頭看我們,但立刻又繼續向前走。直到歌曲唱完,都沒有人產生興趣而過來聽。

「我在傾聽味道的和聲,你不要吵我。」

這樣的局面不太妙吧?受到遠坂歌聲吸引而聚集的人超乎想像地增加。原本只有十幾人的人羣,現在已膨脹到將近兩倍。

聽衆包含各式各樣的族羣,有看似大學生的女生,也有大約四十出頭的男性。雖然說是因爲唱了大家耳熟能詳的歌,不過能吸引這麼多人,應該也是因爲遠坂的歌喉吧?

雖然在同一座小鎮,但只是隔了兩站,感覺就好像完全陌生的城鎮,實在很奇妙。

我無法開口問有沒有「下一次」。

次日的星期天,我很早就起牀了。我重新瀏覽完成的歌詞,寫了好久沒寫的詩,然後出門散步一陣子。

散步時,我回想着和遠坂一起寫歌的日子。

這段期間,我感到很愉快。

當我發現自己內心真實的感想,不禁停下腳步。

散步回來之後,我便開始唸書。明年的此刻,公務員考試的筆試就已經結束了。

那時候我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我還會和遠坂在一起嗎?

傍晚時,我的手機響了。不是簡訊,而是來電,打來的是遠坂綾音。我爲自己在緊張而感到錯愕,但還是鼓起勇氣接起電話。

「喂。」

『水嶋?幸好打通了。那首歌沒有問題。大家都說歌詞寫得很好。』

隔着電話傳來的遠坂的聲音很親暱,不知爲何聽起來比平常更成熟。更重要的是,聲音非常近,就好像在我耳邊低語般,讓我感到不好意思而把手機拿遠一點。

『下個星期五晚上,我們就要去表演這首歌了。』

在我處於這種狀態的時候,她仍舊高興地繼續說。

『因爲要練習,所以這陣子沒辦法去社辦。如果可以的話,你也──』

我站在遠坂叔叔經營的餐廳前方,壓下了門的把手。

店內比我想像的還要寬敞。在我前方的是吧檯座位,左邊設置好幾個雙人座與四人座的餐桌座位。

在這些座位的後方則是低矮的舞臺,上面擺了鋼琴、鼓以及大型音箱。

停車場停了七分滿左右,因此我預期店內的客人會很多。

在場的年輕客人很少,幾乎都是成熟的大人。至少我敢肯定,十幾歲的人應該只有我一個。雖然穿了外套,但我還是覺得有些格格不入。

女店員看到我,便詢問我有沒有預先訂位。當我報出姓名,她便引導我到座位上。

此刻她所唱的這首歌已經完全變成她的歌,就連作詞的我都會感到嫉妒。

今晚的現場演唱開始之後,她首度在唱歌以外的時候開口。

他再度露出微笑,對我說「希望你有個愉快的夜晚」,然後離開了。

拿着電木吉他的,是一名留着長髮、五官端正的男子。

我發現自己在想這樣的問題,不禁苦笑。

這次是某男性創作歌手的著名歌曲。原曲的節奏應該更輕快一點,不過或許是爲了配合餐廳的氣氛,轉爲較爲柔和的曲調。

第五首歌唱完,遠坂張開原本閉着的眼睛。

他們表演的歌曲每一首都很優雅,讓人就像被歌曲引導到夢中一般。

──只有在唱歌的時候,我會覺得這個世界稍微愛我一點。

我沒有想到老闆會特地來打招呼,懷着緊張的心情,等待表演開始。

他們開始演奏第二首曲子,一開始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吉他前奏。

四人似乎都和遠坂的叔叔屬於同一個世代,年齡大概介於三十五歲到四十五歲之間。

然而,即使在演唱結束之後,她的歌聲仍舊縈繞在我心中。

聽衆是否能接受那首歌呢?我們的歌在這個場所,聽起來會是什麼樣子?

或許是被遠坂歌聲的能量感染了吧。

當她站到麥克風前方,餐廳內便悄然無聲。

從她開始唱的那一剎那,就可以感受到明顯的差別。

聽到他稱呼我的姓,我雖然感到驚訝,不過回應得應該還算自然。

「謝謝你特地過來。我從綾音那裏聽過關於你的事。我會準備簡單的料理,請你放鬆心情,慢慢享受表演吧。」

然而那些終究都是借來的歌曲。

她穿着露出肩膀的高雅黑色禮服,以及同樣是黑色的高跟鞋。

我雖然只顧着聽遠坂的歌聲,不過伴奏的技巧也相當精湛。

不久之後,時間到了約定的七點。

過了片刻,沒有打招呼,表演就開始了──遠坂綾音開始唱歌。

戴紳士帽的男子則坐上打鼓用的椅子,正在調整器材。

我感到自己如同被撥動的琴絃般,不停地顫抖。

完美到沒有個人情感插入的空間。

演出者從客人的座位間走上舞臺。

我聽過好幾次她的歌聲,也知道她具備極佳的演唱力,只要在路邊彈唱翻唱歌曲,就會吸引許多人駐足聆聽。

上帝雖然給予遠坂閱讀障礙的困境,也給了她無與倫比的歌唱能力。直到現在,我才發覺到她的特別。

……………………但是,完全無須擔心。

她的歌聲是如此美妙。

然而與在舞臺上唱歌的她相較,卻是小巫見大巫。

先前表演的歌曲,都是專業作曲家與作詞家的歌。

就如夜空裏燦爛的星星,一直在我心中閃爍着。

聽着她的歌,我想起她曾說過的話。

最後上臺的是她。

她閉上眼睛唱出旋律,似乎與歌曲融爲一體。

遠坂告訴我會有簡單的料理,但我不需要帶錢。由於從來沒有喫過義大利料理,我不禁擔心有沒有辦法正確使用刀叉。

從遠坂口中唱出的歌聲,有一天會把她帶到遙遠的世界嗎?

「接下來是最後一首。這是我們首度挑戰原創歌曲,請大家聽聽看吧。」

第五首開始時,我因爲期待與不安而緊張。

「您好。我是遠坂的同學,名叫水嶋春人,請多多指教。」

「很高興見到你。我是綾音的叔叔,我叫遠坂正文。」

負責彈鋼琴的則是頭髮往後梳的男子,正等候表演開始。

根據遠坂的說法,吉他手和貝斯手原本是隸屬某唱片公司的職業樂手。

我們的歌要開始了。

這世上雖然有千千萬萬首歌曲,但這首歌卻是隻屬於她的原創歌曲。

「你是水嶋同學嗎?」

她再度閉上眼睛。吉他以纖細的音色彈出前奏。

當她那雙眼睛看到我,嘴角便稍稍揚起。

這個座位距離舞臺很近,位置好到讓我感到愧疚。

我只希望……她的前途能夠充滿喜悅。

歌聲與伴奏結束。第一首歌是連我也知道的國民男團的歌。

這個人大概三十五到四十歲左右,剪了一頭清爽的短髮,五官很立體。

我想要見證那一刻,即使……以失敗結束。

接下來的第三首、第四首也是翻唱歌曲。

就這樣,當天的現場演唱結束了。

然而,預定在第六首表演的原創歌曲卻並非如此。

先前唱的每一首翻唱歌曲,她都能夠當作自己的歌來唱。

整間餐廳的照明變暗,眼前的舞臺則亮起燈光。

他雖然留着鬍子,但不會給人粗野的印象。這個男人該不會就是……

這首歌的歌詞彷彿輕輕觸動心絃般纖細,讓人不禁想抬頭仰望夜空。

他用低沉而渾厚的聲音對我這麼說。我不禁鞠了一躬。

「啊,是的。」

遠坂綾音從觀衆席登上舞臺。

我正忐忑不安地等候,有一名穿着廚師服的男人來到我的座位。

至於鼓手和鍵盤手,既然能和這樣的兩人組團,想必也相當具有實力。

拿着和吉他不同、張了四條弦的貝斯的,是戴着眼鏡、看起來很溫柔的男子。

當我回應之後,才發覺這個初次見面的男人感觸良深地看着我。接着他露出笑容,開始自我介紹。

也許,這項能力可以改變遠坂綾音這名少女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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