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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各自的明天

《妳最後留下的歌》 · 一條岬 · 2.3萬 字

寒假結束,高二的第三學期開始了。

到了這個時期,我和遠坂仍舊繼續在寫歌。

即使在耶誕節前夕交換過禮物,兩人之間的關係也沒有產生劇烈變化。

不過在進入第三學期後過了一陣子,遠坂就開始用我的名字──春人來稱呼我。

「一直稱呼姓,感覺好像太客套了,稱呼名字感覺比較自然。」

她都這麼說了,我也無從反駁。在她的敦促之下,我也開始稱呼她爲綾音。

二月初,全國高中文藝比賽的結果出爐。

我在詩歌部門獲得優良獎。一年級的時候是入選,二年級得到優良獎。雖然沒有達到高一等的優秀獎或是更高的最優秀獎,不過這樣的進步速度也符合自己的步調。

鼓勵我參加比賽的導師爲這樣的結果感到驚訝,藤田老師也相當興奮。

「春人,恭喜你!這是送給你的慶祝禮物。」

綾音得知結果之後也替我高興,次日在社辦遞給我某樣東西。

我打開包裝,看到裏面是看似手工製作的巧克力。

「喔,原來如此,那個節日也快來臨了。」

「纔不是!跟情人節一點關係都沒有,這只是慶祝比賽結果的禮物。」

我當然也知道這只是人情巧克力,不過看到她強烈否認的樣子,忍不住就笑出來。

「這麼說,我也不需要送妳白色情人節的回禮吧?」

「……你可以送我,作爲感謝我平日照顧的禮物。」

「好好好,爲了表達妳平日對我的種種照顧,我會去準備禮物。」

「你的態度未免太隨便了吧!」

兩人在班上依舊是孤立的,但在放學後的社辦,卻能像這樣彼此開心談笑。我們也持續寫歌,並在瑪莎義大利小館發表這些新歌。

此刻正在演講的是來自知名唱片公司的男性。他以有些慵懶的態度,談着專業人員需要具備什麼樣的條件。

她唱完之後,偌大的教室悄然無聲。大家都說不出話來。

綾音的表情雖然沒有變化,但看起來似乎有些緊張。

「妳還是這麼冷淡。不過,沒想到妳竟然是個愛做夢的人,妳想要當藝人嗎?真帥呀。」

我們高中雖然不是明星學校,不過幾乎所有學生都還是會繼續念大學或短期大學。

「是這樣沒錯……唔~反正也只是爲了充數,如果只是寫上去的話,應該沒關係吧?」

爲了避免傷害參加者,評語都是像這樣不置可否的意見。

「不要~~那樣太無聊了。熱量的話,在回去的路上到KTV唱唱歌,就可以消耗掉了,那個可以由我來請客。」

「啊,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只是聽一個自稱是妳小學同學的女生說了些事情……綾音,原來妳沒辦法像正常人那樣閱讀文字啊?」

「好的,謝謝。你應該很會唱卡拉OK,在班上很受歡迎吧?你的音準不錯,不過還沒有把這首歌變成自己的歌,所以或許可以多累積現場演唱的經驗。」

這時那位地方音樂界人士在唱片公司的人耳邊說了些話。

難不成綾音根本沒有把唱片公司的人對她的評語當真?

上午的活動結束之後,我和綾音到外面去喫午餐。

「討厭,我只是開玩笑寫上去的,結果卻成爲麻煩。春人,都是你害的。」

「我打算去工作,這樣才能早點回報叔叔。」

如果能一直和綾音過着這樣的生活就好了。

我當然也不認爲這種小事會成爲改變命運的原因。

「請不要來煩我,再見……春人,我們走吧。」

不久之後,從演講進入實際演練,當場開始進行簡單的徵選。

一星期後,綾音在放學之後被導師叫去,原因就是出在這項志願。

即使不進入專門學校,應該也能夠參加徵選纔對。

但我卻不一樣。我的志願是在高中畢業後,進入鎮公所工作。

「那麼接下來由我們來指名吧!最後一排那位長頭髮的女生,要不要來試試看?」

這次代表發言的又是那個身高跟我相仿的男生。他完全忽視我的存在,只跟綾音說話。

我至今仍舊對此深信不疑,甚至成爲更爲強烈的願望。

雖然內心感到混亂,我還是勉強回答:

被點名的是綾音。她顯得有些困惑,用一副好像在問「怎麼辦」的表情看我,不過既然被點到就沒辦法了。她不太情願地站起來,豁出去開始唱歌。

「真的?那我有想去的地方!我們趕快參加完學校說明會,然後一起去到處喫吧!我想喫蛋糕、可麗餅還有冰淇淋。」

那麼綾音呢?

「感覺好像只有這一項變得好像小學生的夢想,一點真實感都沒有。」

但這是不可能的願望。

「妳待會不是打算去喫各種甜點嗎?那應該先剋制熱量,喫得簡單一點吧?去便利商店買三明治之類的也可以。」

春假開始之前,綾音還一直抱怨被迫參加學校說明會,可是到了這一天,她卻顯得有些難掩興奮之情。

「對了,綾音。」

她之所以心情很好,也許是因爲可以趁機到市區逛街。

綾音不理會對方挑釁的言語,默默地繼續向前走。

她張開小小的嘴巴,似乎想要回話,卻又猶豫地閉上了。

我試探性地詢問同樣拿着調查表的綾音:

「好好好,我知道了,要不要順便請妳喫點心?」

「果然是綾音。哈囉~妳穿便服也很可愛嘛~」

我和綾音搭乘電車前往市區。

「我目前還在考慮當中。我沒辦法從事以處理文字爲主的工作,不過如果是其他工作的話,應該就可以勝任吧?」

這時我覺得好像很模糊地掌握到某種線索。

可是此刻的綾音似乎完全沒把它放在心上,爲了別的事在興奮。

就這樣,我和綾音決定要在春假一起去參觀那所專門學校。

兩人同心協力通過高二期末考之後,學校說明會的日子來臨了。

不過這件事也帶來了明確的變化。

今天來參加招生說明會真的是來對了,綾音果然是有實力的。趁這個機會,或許可以跟她談談參加徵選的事。

「可是後天應該就要交出去了吧?」

鼓勵我參加文藝比賽的正是這位老師,而且在下週預定舉辦的三者面談(注:三者面談是學校定期舉辦的面談,由校方老師、監護人及學生共同參與,通常會討論學生在學校及家庭的情況,以及未來的出路)時,老師顧慮到我的祖父母年紀都很大,還因此特地要到我們家來。

那所音樂學校就在之前去街頭演唱的車站附近。

「妳說開玩笑……該不會是指當歌手的事吧?」

「妳要不要乾脆把演藝工作也加進志願裏?」

「妳雖然看起來酷酷的,不過像這種地方果然還是個女孩子。」

自願參加的人在現場清唱任何歌曲,由唱片公司的人進行審查,並提出評語。有幾個人很主動地參加。

就算不是百分之百認真的,不過對方無疑對她的歌聲驚訝,也感受到她的才華。

「啊,對了,春人,你今天有時間嗎?學校說明會大概三點結束,在那之後陪我去逛街吧!都是因爲你,害我被迫要去參加,所以你應該會答應吧?」

「看妳的反應……喂,該不會是真的吧?我還以爲是因爲妳長得太可愛,遭人嫉妒才被這麼說。原來是這樣啊,不太正常吧?現在也一樣嗎?該不會是得了什麼病?將來不要緊嗎?」

「演藝工作?你是指……」

和煦的春日陽光照射着我們的背部,我忽然瞥了坐在隔壁的美女一眼。

「如果演藝工作感覺太籠統,或許也可以寫上歌手。妳可以把唱歌當成工作。」

她轉身要跟我一起離開,但開口搭訕的那個男生卻不以爲意,繼續說:

那麼如果綾音可以直接去參加……

我在社辦準備考試時問她這個問題,她的回答仍舊跟先前一樣。

但綾音卻謙虛地說「不可能的」,不肯認真接受我的提議。

到了三月,學校在舉辦期末考的同時,也會實施志願調查。

聽到這句話,綾音停下腳步回頭。

「原來要當歌手,還有去專門學校這條路。」

「沒錯,老師個性太認真了,他竟然很高興地對我說,能夠找到想做的事真的很棒。他也特地查了學校招生說明會的日期,告訴我春假會有音樂專門學校的說明會,要我去參觀看看,甚至還說他可以陪我一起去,跟校方談閱讀障礙的問題。」

「妳……也許應該立刻從我們公司出道吧?」

「綾音……妳今天是不是特別花心思打扮?原來妳也會穿這種輕飄飄的裙子。」

「嗯。不過到頭來,好像還是要通過唱片公司的徵選纔行。」

在報到之後,我們被帶到一間很大的教室。上午的說明會都在這裏進行,由講師說明學校特色與本校畢業的藝人,接着由來賓進行特別演講。

我曾經對她說過,妳的歌能夠爲妳改變現實。

「我當然拒絕讓導師同行,不過他對我說至少去看看吧,所以我就決定要去參加學校說明會了。一個人去有點那個,所以你也要負起責任,陪我一起去。」

「春人,我們找間漂亮的咖啡廳喫午餐好不好?」

高二接近尾聲,我們就得面對未來出路的問題。

綾音似乎也沒有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他們。她雖然有些驚訝,但立刻戴上鐵假面,以冷淡的眼神和聲音回應對方。

似乎只是爲了填補空白,綾音緩緩地在第三志願寫下「歌手」。

綾音因爲有閱讀障礙,認知文字會有困難,這個問題在她選擇職業時也如影隨形。

演講內容很普通,不過我注意到另一件事。在受邀進行特別演講的人當中,也有去年主辦平安夜演唱會的人。

我正準備要提出這個建議,綾音便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在這間學校學習到專業知識之後,要通過徵選第一階段應該就不難了。不過在第二階段之後會面對製作團隊,接受更詳盡的審查。在那樣的場合,重要的就是要不怯場,發揮超出自己實力的力量。」

這樣的態度已經足以讓對方做些聯想。

綾音愉快地說完,當場就開始使用手機語音查詢功能尋找咖啡廳。

「難得有這個機會,有什麼關係?」

「可是在那份志願調查裏,必須填寫三個想要從事的職業類別,所以我正感到煩惱。我能做的事很有限,所以根本想不出三個志願。」

我們盯着從書包拿出來的志願調查表。到了這個時期,調查表的內容開始變得具體,要填寫的欄位也變多了。

「這樣啊,還要通過徵選……」

綾音有唱歌的才華。

我感覺到剛剛似乎發生了天大的事。唱片公司的人被綾音的歌聲震撼,參加學校說明會的人似乎也都目瞪口呆。

「這樣啊。那妳打算找什麼樣的工作?」

我記得他應該是地方上音樂業界的人。他似乎發現了綾音,顯得有些驚訝。

老師這樣的熱誠與體貼,對我來說也是很熟悉的。

開口說話的是別班那羣引人注目的小團體的人,他們先前曾經想要強迫綾音參加文化祭的演唱會。

唱片公司的人說出不知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評語。

當我在學校門口準備要對綾音說話時,忽然感覺到有人在看我們。雖然不願相信,但我轉頭看到的是熟悉的臉孔。他們正得意洋洋地嘻嘻笑。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見妳。我們到附近的學校參加招生說明會,今天早上就覺得好像在車站看到跟妳很像的人。綾音,妳要上這間專門學校嗎?這是音樂方面的學校吧?」

「對了,那個傳言是真的嗎?」

綾音的神情變得銳利,這回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那個男生髮出嘲諷綾音的笑聲,最後說:

「希望妳能當上藝人,扭轉自己的人生。我會爲妳加油喔!」

我忍不住握緊拳頭,朝着嘻皮笑臉的那羣人踏出一步。

「像這樣取笑人,你們覺得很有趣嗎?」

「哇,空氣說話了。這不是有不有趣的問題,是綾音自己先讓我們出糗的。我們好心邀請她加入樂團,可是她竟然拒絕了。」

「她不想參加當然要拒絕,她並沒有錯。」

「你說什麼?明明不是什麼咖,還這麼囂張!真噁心。算了,我們走吧。」

目送他們轉身離去之後,我開始尋找綾音的身影。我立刻找到她。她彷彿封閉在殼中,快步走在路上。

「綾音,妳不用在意那種人說的話。」

我走到她旁邊對她說。這世上爲什麼有些人能毫不在乎地傷害別人?實在很難相信竟然會有那種人存在。

而且那傢伙只看了街頭演唱的影片,並不知道綾音真正的實力。

想到這裏,我心中就充滿不甘心,不禁未加思索就說出這些話:

「我有件事要跟妳說,我之前就想過,參加徵選是可行的方法。就算不上專門學校,也可以參加徵選吧?妳可以透過這個途徑成爲歌手──」

當我說話的時候,綾音停下腳步。她以有些強硬的口吻說:

「你不用跟我說這些了。」

綾音低着頭,因此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綾音……」

我忍不住呼喚她的名字。她稍稍猶豫之後,迴避我的視線,繼續說:

「春人,像是歌手或徵選之類的,就像剛剛那個人說的,根本就是在做夢。我知道你沒辦法離開故鄉的理由,也知道你是爲了爺爺奶奶,所以很尊敬你,可是你對我抱持這麼大的期待……老實說,感覺很沉重。像我這種實力的人,其實到處都是。」

春假仍舊持續着。我苦思良久之後,傳簡訊給綾音,告訴她我想再跟她談談。

她的反應令我感到意外,於是我也含糊地笑了。

然而我卻忍不住說出這種話。

我不想看到綾音因爲那種事而受傷的樣子。

那麼,身爲社團夥伴,我就應該要導正這一點。

「跟妳無關,不要來煩我。」

某天下課時間,同樣屬於就業組、打扮有些花俏的幾個女生詢問綾音。

「爲什麼只爲了那點小事……」

我彷彿聽見在自己心中,兩人之間累積的一切瞬間瓦解的聲音。

「所以我希望妳不要被那麼小的妄想囚禁,應該去參加徵選。」

「而且……我並不怎麼相信自己的歌聲,我只是比別人稍微會唱一點而已。雖然有些憧憬,但是我不可能當歌手。在這間餐廳唱歌,對我來說剛剛好。」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臉了。」

也因此,我纔想提出另一種可能性。

「啊,對不起,這樣說好像又太沉重了。」

「對你來說,就只是『那點小事』嗎?」

被她這麼說,也是我自找的結果。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明確地傷害了別人,我明明那麼厭惡這樣的行爲。

綾音說的話帶給我很大的衝擊。

我在電車上聽她提議之後,內心也很期待。雖然也許不應該胡思亂想,但我卻稍稍想到,這樣簡直就像是約會。

「不只是我,妳也有前途吧?」

「咦?」

我一時激動,不小心就說出噁心的話。想到也許又讓綾音感到不愉快,我就尷尬地不敢看她。

「喂~妳這樣態度太差了吧?我只是問妳問題而已。話說回來,妳沒辦法讀字,是怎麼進這所學校的?是保送嗎?又不是演藝學校!」

「我今天要先回去了。」

「春人,你還是多替自己想想吧,你是有前途的人。」

所以……

然而不知怎麼搞的,過了片刻,綾音卻似乎有些無奈地笑出來。

「遠坂綾音的傳言是真的,她大概是因爲不希望自己無法閱讀的事曝光,纔會拒絕我們的邀請。而且她似乎還夢想要當歌手,根本就不可能嘛!」

她的嘴角痙攣了一下,接着表情變得兇狠。

她們以輕蔑的態度嘲笑綾音,這是以前沒有發生過的事。

綾音對佇立在原地的我說出這句話,然後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而且綾音對於自己的歌聲,可以說是相當頑固地給予過低的評價。或許是因爲無法被當成普通人看待的苦澀經驗,導致她給予自己的評價總是很低。

老實說,感覺很沉重──她竟然是這麼想的。

我以爲她會瞪我,但她並沒有。此刻她的眼中閃爍着不安。

綾音停頓很久,才喃喃地這麼說,她的肩膀在顫抖。

「對不起,我突然跑到這裏來。」

「春人,你能想像沒辦法正常讀寫文字的人,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嗎?」

在招生說明會之後,我們就停止創作歌曲,綾音也不再來到社辦。

她想留在本地,跟我一起繼續寫歌,難道這就是限制她職業選擇的理由嗎?

綾音有些尷尬地開啓話題,我首先便向她道歉。

「我不能說謊,說我完全瞭解妳的苦惱,不過我可以用想像的。我相信妳很難受,也知道妳執着當普通人的理由,但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妳相信自己是有才能的。就像在平安夜的演出那樣,妳可以用歌聲感動許多人,這是隻有妳才能辦到的。妳並不需要把歌手當成唯一的出路,不過我希望妳至少能夠把它當成第三志願,認真考慮看看。」

如果我給她否定的答案,爲自己辯解,告訴她我也渴望那樣的生活……那麼或許我們就可以在這座鄉下小鎮一起生活……那樣的未來或許也不錯。

「妳去年受到佐佐木的照顧,而且這也是個不錯的機會。就像春人說的,妳至少可以去參加看看吧?」

和平常一樣上臺的綾音閉着眼睛唱歌,她應該發現到我來了,但即使是在歌曲之間,她仍看也不看我一眼。

這件事會不會跟上次去專門學校有關?綾音似乎很訝異,看起來有些不知所措。

「你說『那點小事』……是什麼意思?」

我無法回答。

在新班級當中,我仍舊被當成空氣,也許是那個引人注目的小團體暗中教唆的吧?不過他們這回不只是針對我,也針對綾音。

關於就職也一樣,就算她想要找普通的工作,也未必能獲得錄取。雖然不容許發生那樣的情況,但如果她因爲閱讀障礙而不被錄取怎麼辦?

「我並不在意。而且有部分原因,也是因爲我過去態度太冷淡了。春人,你最好還是不要跟我在一起比較好,要不然連你都會被嘲笑,說你陪我追求愚蠢的夢想。」

這無疑是綾音的真心話,我從她的表情和口吻可以推測出來。

對於我的提案,綾音露出畏縮的表情。我們無言地面對彼此。

我可以想像到,如果我替綾音說話,她們就會把我們之間的關係也當成八卦話題,更加嘲笑綾音。

「……這樣啊,原來……如此,只有我覺得開心嗎?」

「沒什麼好道歉的,這裏是一間餐廳,誰都可以來。」

我聽不下去,差點要插嘴,不過還是努力忍住了。

每個人追求的幸福不同,沒有人有權利批評。

我的心意或許太沉重而自以爲是,但我相信綾音如果能成爲歌手,或許就不會再爲她煩惱源頭的閱讀障礙而受苦了。

「遠坂,聽說妳沒辦法閱讀文字,是真的嗎?而且,我還聽說妳想當歌手。」

「然後如果可以像過去一樣,繼續跟你一起寫歌,那就再好也不過了。萬一真的當上歌手,就沒辦法跟你一起寫歌了。」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妳,我纔不在乎別人對我怎麼想。」

我目擊到他們像這樣到處說閒話,不禁覺得毛骨悚然。

「這樣啊……謝謝。還有……如果妳覺得我太沉重,那我向妳道歉,真的很對不起。不過我希望妳聽我說──妳太低估自己了,妳是真的有實力,不是任何人都能唱得跟妳一樣,我希望妳能夠確實瞭解這一點。」

我如此斷言,綾音便以她那雙細長的眼睛看着我。

綾音稍稍低下頭,過了片刻纔回答:「讓我想一下。」

我感到茫然若失,但還是參加了下午的招生說明會,然後在傍晚來臨之前獨自回家。

「我沒辦法做到大家可以理所當然做到的事,這種感覺很悲慘、很痛苦。所以我想至少找一份普通的工作,不是像歌手那種不穩定的工作,我想要在普通人之間,做普通的事──做跟其他人一樣的事。」

不論是在今天,或是從更久之前開始,難道我都只是對綾音抱持太大的期待了嗎?

綾音聽到我的回答,瞪大眼睛。

「喂,綾音,可以打擾一下嗎?」

「考慮什麼?」

「我……沒什麼大不了的前途。總之我只想在本地找一份工作,不管做什麼都好。」

這並不算是明顯的霸凌,卻是很低劣的手法,而且還很有效果。

這時從背後傳來聲音。說話的是KEN。他難得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綾音,對不起,都是我害的,要是那天沒有參加招生說明會……」

我壓抑自己的感情,明確地說。

兩人因爲都是就業組,因此被分到同一個班級。

我可以想像綾音描繪的未來,然而相對於綾音的潛力,這樣的選擇未免太渺小了。

「我……原本很期待今天,想到可以在說明會結束後,跟你一起去逛街、逛咖啡廳。」

「對我來說,的確只是『那點小事』。」

我似乎總算稍微理解到綾音堅持從事普通工作的理由。

所有的歌都唱完之後,綾音走下舞臺,一直注視着我。

綾音有些悲傷地笑了笑,然後回答:

到了四月,我和綾音升上高三。

那天放學後,我實在忍不住,便在走廊角落叫住綾音。

但這樣的看法稍微改變了,鐵娘子綾音出現了破綻。

在這個瞬間,綾音臉上的表情消失了。她臉上的表情超越驚訝,宛若靜止的水面一般。

過去學校裏的人都把綾音當作毫無破綻、高高在上的人物。

我在座位上等待,綾音換好衣服之後,就跟平常一樣坐到我對面的位子。

「你要跟我談什麼?」

「妳記得佐佐木嗎?就是平安夜站前演唱會的主辦人。我聽到你們好像提到徵選這個詞,所以想跟妳說一下,他說他想要推薦妳參加大型徵選。看樣子,他好像很中意妳。」

她沉默片刻,接着問我:

這句話讓我感到有些錯愕。

綾音一直沒有回覆我,於是我決定在第四個星期五前往瑪莎義大利小館。

她落寞地這麼說,但我當然不可能放下她不管。

「考慮參加徵選,成爲歌手。妳要去參加的時候,我也會幫忙。」

但那真的會替綾音帶來幸福嗎?

綾音似乎無論如何都不打算成爲歌手,她想找個普通工作的心願難道那麼強烈嗎?但或許不只是如此,她愉快地繼續說:

如果我對這個問題予以否定,會有什麼後果?此刻的我變得異常冷靜,當我感覺到自己正面臨重大的選擇,就立即將自己的意志排除在外。

「春人,你說話呀!」

悲傷比我想像的程度還要大。

「妳願意去參加徵選嗎?」

「你還在說這個?好啦!我知道了,我會去參加,所以……」

這一天,綾音再度戴上原本只有在我面前脫下的鐵假面。

「你不要再來管我的事了。」

從次日開始,我們不再是社團夥伴或朋友,恢復爲沒有任何特別關係的班上同學。

綾音在學校的任何地方,都不會改變表情。

不論那些花俏的女生對她說什麼,她都完全不加以理會。

她們似乎很不滿意綾音這樣的態度,因此引發了一些小爭執。

碰到太過分的情況,我也會出面制止,結果有一陣子連我也成了霸凌標的。

黑板曾被寫上我和綾音很惡劣的壞話,引發了一些問題。

『綾音去徵選的時候,預定要用跟你合寫的原創歌曲。』

在這段時期,KEN聯絡了我,給我這樣的訊息。

看來綾音遵守和我之間的約定,答應要參加徵選。

到了下個月,我得知綾音通過照片和原創歌曲的第一次審查。

但綾音卻連這種事都不告訴我。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我們已經是毫無關係的外人了。

不知不覺中已經進入六月,夏天即將來臨。

到了這個時期,校園裏就會如火如荼地爲運動會做準備,綾音被班上女生指派雜務,並擔任大家都不想參加的八百公尺賽跑、障礙跑等競賽的選手。

我看不下去,因此也陪她處理雜務。這些雜務通常都是傍晚之後的收拾工作,其中也包括收拾和運動會無關的零食包裝和寶特瓶等。

「水嶋,是我被交代要做的,跟你無關。」

我們邊閒聊邊等飲料,不久之後一名長髮的店員把杯子放到吧檯上。

有好幾次她似乎想要跟我說什麼,但又閉上嘴巴。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幾天。

我看到熒幕大喫一驚,打來的竟然是綾音。雖然感到困惑,但我還是急忙接起電話。

我原本以爲她會以強烈的語氣回我,但她卻只是默默注視着我。

「……水嶋,你想做什麼?你到底想怎麼樣?不要再管我了。」

兩人一起觀望這幅景象時,綾音難得主動開口。

「……剛剛來的。怎麼了?你們在談什麼不想讓我聽到的事嗎?」

「怎麼了?妳的臉色好像不太好。」

過了一個晚上,次日因運動會而疲勞的我在電話鈴聲中醒來。

「我有事想要跟他談,所以就把他找來了。對了,綾音,妳……從什麼時候來的?」

「也不是這樣。」

「我……明天要到東京參加第三階段審查,到時候要彈吉他唱指定曲……不過我有點擔心扭傷的傷勢。」

「遠坂,不要緊嗎?」

當天晚上,KEN告訴我綾音的徵選進行得很順利。

「距離吉他審查還很久,所以沒關係。」

這樣的工作量要一個人處理實在是太多了。除了替服裝組收拾教室之外,還要替在外面練習的加油團收拾,而且是每一天。

「嗯,我每天都很期待前往社辦。」

我想起二年級時,綾音被學姐糾纏的時候,我出面幫她說話,在離別時她也曾像這樣對我道謝。

「我只是有點累,比較晚到而已……爲什麼春人會在這裏?」

『第二階段審查也通過了,春人,你沒有聽說嗎?』

「怎麼可能!徵選雖然好像滿順利的,可是綾音沒什麼精神;春人,你也一樣。你們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吧?」

我覺得自己遭到強烈拒絕,內心感到痛楚,但這也是我自找的。

KEN朝着我苦笑,然後對我說:「今天喝完這杯就回去吧。」我喝了KEN請我的飲料,過一陣子就回家了。

「呃……今天謝謝你。」

這裏沒有我們班的人,只有留下來努力製作牌子的別班學生。

幸好周圍沒有會起鬨的傢伙,因此我便揹着綾音到保健室。她似乎是輕微地扭傷,保健老師處理之後,吩咐她要好好休息。

次日放學後,我和綾音仍繼續處理雜務工作。不過綾音顯得有些不自在。

「而且我的目的不是要和綾音和好。就算不能恢復到以前的關係,只要綾音成爲歌手,用她的歌聲帶給許多人歡樂,而她自己也能過得快樂……沒有任何煩惱,能夠對自己的人生感到滿足……」

我默默地收拾。布片上面似乎殘留着服裝用的針,差點刺到我的手指。

我雖然有些猶豫,不過還是老實點頭。

我不理會綾音的抗議,在教室內展開垃圾袋。

這時我發現綾音的表情變得凝重。

這個問題有點困難。我現在把綾音看成比朋友更重要的人,如果對她說這種話,或許會不小心把自己的愛意也傳達給她。

「只是扭傷應該可以跑吧?搞不好只是說謊想休息而已。」

「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好難。如果是寫信的話,或許就可以把自己的想法更直接地傳達給對方……」

「……嗯。」

『春人……怎麼辦?徵選也許沒希望了。』

兩人正要走出去時,剛好遇到別班那羣引人注目的小團體成員。

「是嗎?嗯,也許吧。」

雖然發生了許多麻煩的事,不過最後總算安全度過運動會。

我也告訴KEN,我把綾音很珍惜的事說成「那點小事」,並談到關於綾音就業的事。

「你已經不是我的社團夥伴了,跟我沒關係,我沒有理由要告訴你。」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沒事,你不要管我。」

「我發現是我的存在妨礙了綾音成爲歌手的路,我希望她不要在意我們之間的關係……結果就說出非常過份的話。」

雖然感到猶豫,不過我還是說出自己和綾音之間發生的事。

我以爲這個話題會繼續發展下去,但綾音卻沒有再說話,默默地收拾場地。

下午有綾音預定要參加的八百公尺賽跑。我去通知工作人員說我要代替她參加時,班上那羣打扮花俏的女生不知從哪裏得到的消息,出現在我面前。

「水嶋……」

「……爲什麼?我搞不懂,水嶋,我搞不懂你在想什麼。你明明否定了跟我的關係,可是,可是……」

「這是愛吧。」

在接下來的幾天當中,我繼續陪綾音一起處理雜務工作。

「處理雜務辛苦了。對了,今年的文化祭演唱會,我們不會再邀妳了,放心吧。」

我說到這裏,忽然覺得自己說太多了有點噁心,不免自嘲。

綾音有些不自在地看着我。我並不知道綾音會在平日來店裏幫忙,不過也許只要稍微多想一下,就能想像到這樣的情況。

我很訝異綾音竟然願意告訴我徵選的事。我勸她搭車回家,但綾音說她不想要造成正文先生的困擾,因此決定在保健室待到放學之後,等保健老師有空之後再離開。

綾音需要的是未來,而不是我對她的愛意。

「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他們對綾音這樣說完,就笑着離開了。

「其實,我真的很重視綾音,但我不希望她因爲我的存在,限縮了自己的可能性。她應該擁有更美好的未來纔對。」

到了文化祭舉辦的十一月,一定會有很多事發生變化吧?

「希望明天的徵選一切順利。」

我原本想矇混過去,但KEN是真心在替我們擔心,因此我無法對他說謊。

「遠坂,小心上面有針,如果被刺到、不能彈吉他就麻煩了,還是戴上工作手套吧。」

幾個人拿着沾了油漆的刷子,同心協力要完成一樣東西。

「是我自己高興要做的,妳不用在意。」

我抬起頭仰望染上暮色的天空,內心祈禱明天的審查能順利結束。

我們之間的關係雖然沒有修復,但這一點跟她的未來應該一點關係都沒有。

「你不要再來了。」

不久之後,舉辦運動會的星期六來臨。當天的雜務工作沒有很多,不過綾音光是上午就要參加三項競賽。

我說到這裏,KEN沉默了片刻。

「你們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KEN嘲弄我。談到這裏兩人的杯子都空了。KEN連我的份一起追加了新的飲料。

我們在校舍入口換上鞋子,去外面收拾加油團製作的旗幟和牌子。

或許是這句話聽起來太誇張了,KEN稍稍瞪大眼睛。他喝了一口酒,問我:「怎麼說?」

「這種事不能不管吧?」

「我不是說過,不要再來管我的事了嗎?」

我想起懷念的往事,不禁脫口而出:

「你跟我在一起寫歌的時候,有稍微感到開心過嗎?」

「這樣啊,對不起。」

看到這名店員,KEN大喫一驚。我也不自覺地抬起頭……看到身穿白襯衫與黑褲子、店員打扮的綾音。

「……都是我不好,我踐踏了綾音對我的信賴。」

「咦?怎麼會……」

綾音的聲音在顫抖,從她背後傳來類似新幹線行駛的聲音。

綾音似乎遲疑了一下要不要回答我的問題,不過最後還是告訴我:

「我大概瞭解狀況了。不過既然這樣,你只要告訴綾音你有多重視她就行了。這麼一來,至少綾音的表情應該也會好看一點。」

「不要道歉。這全都是春人……是水嶋自己造成的吧?」

現在的我們已經不是社團夥伴,能夠像這樣說話的時間,就只有在做雜務工作的時候。

KEN第一次約我見面,是在距離運動會只剩幾天的星期二。這也是我第一次在沒有現場演唱的日子來到瑪莎義大利小館。KEN在吧檯座位喝酒,我坐在他旁邊喝自己點的果汁。

今後的我們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看到綾音走向沒有人的地方,不禁在半路上叫住她。綾音的表情變得僵硬。我低頭看她的腳,發現她的腳踝附近好像腫腫的。

「如果受傷的話還是會產生影響吧?對了,那個……徵選進行得怎麼樣?還順利嗎?」

「妳……今天不是放假嗎?」

「這樣的份量不是一個人能夠處理的,我已經跟老師說過,讓我也來負責雜務工作。」

運動會結束時,我拜託保健老師開車把綾音送回家。

大概從障礙賽跑結束之後,綾音走路的方式就變得有點奇怪。

接着她們說要去探望綾音,前往保健室對她冷嘲熱諷。我在現場想阻止她們,結果她們的攻擊目標照例轉向了我。

我讓綾音扶着我的肩膀坐上車之後,準備要目送車子離開,副駕駛座的窗戶卻被拉下來。

車窗拉起來,載着綾音的車便離開了。

『我好像把樂譜放在家裏的桌上了,然後,呃……』

綾音似乎有些慌亂。我爲了釐清狀況問她問題,才知道她剛剛發現自己把審查用的指定曲樂譜忘在家裏。

『雖然記得聽過的曲調,不過如果沒有自己的譜,我沒有把握能夠正確演奏。唉……早知道會忘記,我昨天就不應該在睡覺之前重新看一遍的。我今天比預定時間晚起,再加上扭傷之後走路會比較慢,所以想說要趕快出門……』

我之前也曾看過好幾次她的樂譜。爲了方便自己閱讀,綾音會在樂譜上用顏色或符號做各種標記。那份樂譜應該是無可取代的。

或許因爲如此,綾音的聲音聽起來意志消沉。她會特地打電話給我,想必是受到太大的打擊。也許她有預感,徵選在此就要結束了。

『對不起,多虧你還特地鼓勵我。』

綾音的聲音相當虛弱,讓我聽了都感到悲傷。

不過要放棄還太早了。我連忙確認時間,看到現在才十點半。

「審查幾點開始?」

『審查?從下午三點開始。』

那麼應該還有辦法纔對。

我想到或許可以拍下樂譜傳給她,但是手機熒幕的畫面太小了。

我也和綾音討論了其他方案,最終了解到由於樂譜上做了密密麻麻的記號,因此一定要有實際的樂譜纔行。

那麼……直接送去怎麼樣?從這裏到東京,應該要花四小時左右,而且這還是轉乘順利的情況。不過如果放棄的話,一切就結束了。

「綾音,妳可以聯絡正文先生嗎?請他把樂譜帶到瑪莎義大利小館附近的車站。我會去拿那份樂譜,替妳送到東京。」

『不可能的!也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不試試看的話,就不會知道了。而且妳打算這麼輕易就放棄嗎?或許妳只是因爲我的勸說,心不甘情不願地參加徵選,可是妳一直努力到現在吧?」

我設法要用言語鼓勵她,她便沉默片刻。

『……我知道了,我會趕快聯絡叔叔。』

我把身邊所有的錢全都放入錢包裏,然後匆匆換衣服,騎腳踏車前往目的地的車站。

『哦,是春人啊。我先講結論:如果沒有搭上十一點三十分的新幹線,就來不及了。現在要到新幹線停靠的車站轉乘,也不知道來不來得及,所以你告訴KEN,請他加油,現在只能開車到新幹線的車站了。』

綾音在一旁脫下鞋子,發出歡呼聲,享受沙灘與波浪的觸感。

「我只有遠遠地看過施放到天空的那種煙火,沒有自己玩過。」

『春人,真的很抱歉。』

我檢查包包,看到樂譜確實在裏面,也沒有搭錯新幹線。

對我們來說,這一年的夏天是改變自己人生的夏天。

接着就是暑假。

「哇哦!原來這就是煙火!」

「老實說,我到現在還在猶豫……說這種話,你是不是又要生氣了?」

我覺得她看來好像有點沮喪。難道在最終審查時失誤了嗎?不過看樣子似乎又非如此。

趕上了……我趕上了。

在那裏被選中的新人歌手,當然不能鬧出緋聞。這一點也是早就知道的事。

『我對你的態度一直很差,可是遇到危機卻又找你求救。』

從車站走向海邊的途中,綾音開玩笑地這麼說。這半年來歷經歌手徵選、運動會、期末考以及我的公務員考試準備,過得相當忙碌。

綾音似乎真的是第一次自己玩煙火,顯得格外興奮。

我沒有回答,沉默不語,便感覺到綾音轉頭注視着我。

我必須很謹慎地選擇要說的話。在我沉默的時候,綾音繼續說:

一到達車站,把腳踏車停入停車場,我就聽見巨大的汽車引擎聲。

我聽從他的指示,繞到副駕駛座的車門坐上車,KEN發動車子。

「春人,你也來試試看吧!很舒服喔。」

「像這樣兩個人一起在夏天去海邊,感覺好像情侶喔!」

我感覺好像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和綾音度過悠閒的時間了。

暑假結束之後,就是公務員考試。我爲了通過考試,付出了實際的努力。

「YOSHI現在正在調查詳細的轉乘方式,電話打來的時候就拜託你了。」

我想要找水龍頭,但附近沒有,因此我就用水桶舀了海水,然後開始準備點菸火。

「最終審查……聽說下星期就會知道結果了。」

到達海邊時,太陽還沒有完全落下。鄉間的海邊幾乎沒什麼人,只有偶爾會遇到散步的人經過附近。

「那……要不要來握手?」

接着我們重新開始點菸火。這次先從稱作「芒草」的手持煙火開始。一如其名,這個煙火噴出宛若芒草花穗般長長的火花,將夜晚的海邊局部染成黃色與紅色。

另外爲了參加文藝比賽,今年我也提早交出作品。

車子從鄉間道路往國道前進時,KEN的手機響了。

我的小腿腫得很厲害,讓我不禁當場癱坐下來。

一臺黑色跑車停在車站前面,駕駛座上的KEN探出頭。

「請、請問往東京的月臺在哪裏?我要搭乘不是每一站都停靠的列車!」

綾音參加的是大家都聽過的大型唱片公司的徵選。

在距離我要搭的新幹線發車只剩四分鐘的時候,我總算抵達車站內。

多虧大家的幫忙,我才能到達這裏……難道在最後的關頭,還是來不及嗎?

「春人……那個,有很多事我必須道歉,可以的話,希望我們能夠和好。」

我原本打算先從手持煙火開始,但是綾音一開始就點了設置型的大煙火。

我不顧一切地往前跑,不畏懼他人投以奇異的眼光,奔馳在市區的路上。

『我明明很排斥參加徵選。』

綾音轉頭看我。她笑着對我說「好好玩喔」。我的胸口產生甜蜜的疼痛。

「不用了。多虧大家幫忙,我才能及時趕上。而且我也打算觀光一下再回去,所以別在意。妳不用擔心我了,趕快去吧!」

他的愛車屬於老車,車上沒有搭載導航系統,於是我利用手機應用程式向他報告路況,讓他飆速開到新幹線停靠的車站。

「真的很抱歉,春人,我一定會把新幹線的錢還給你。」

「這就是夏季風情!」

「妳的口吻倒是完全沒有風情可言,妳從剛剛就怎麼了?」

「我才覺得過意不去,說了那麼過份的話。我們和好吧!」

我想通知大家我上車了,這才發現綾音傳了大量簡訊給我。她一定是使用語音輸入功能,才能努力打出這麼多字。

由於白天很炎熱,因此我們約定在傍晚碰面。黃昏的光線將綾音身上的連身裙染成了一片橘色。

所幸我要搭的新幹線正停靠在月臺,當我上車之後,門就立刻關上了。

我一邊調整呼吸,一邊瀏覽綾音傳給我的這些簡訊。

最終審查結束的次周,綾音邀我去海邊。

「最終審查的時候,唱片公司的人再次強調,如果通過這個審查,就必須離開家鄉,獨自生活。有好一陣子沒辦法跟朋友家人見面,也沒有辦法……自由談戀愛。」

我擔心會趕不上,手很沒用地開始發抖。

綾音則在暑假期間接受最終審查。

「妳太誇張了,難道妳沒玩過煙火嗎?」

綾音先前還那麼興奮地嬉鬧,此刻卻像換了一個人般輕聲說:

我們又開始在社辦聚會,一起唸書,並克服期末考。

綾音朝着我踢海水,濺起一片片水花。我也同樣回敬她,兩人都笑了。已經好久沒有和綾音度過如此輕鬆悠哉的時刻了。

今天的目的,就是要和綾音一起玩煙火,另外也要問她最終審查的情況。

「綾音,妳和好的方式真笨拙。」

更何況我過去從來沒有獨自搭過新幹線。我設法找到售票機,沒仔細看就先按下按鈕,心想只要在車上補票就行了。

我穿過驗票口拚命奔跑,然而面對衆多發車月臺,不知如何選擇,不禁停下腳步。

「嗯……真的、真的很謝謝你。」

我代替他接起電話,聽到貝斯手YOSHI以慢條斯理的語調說話。

我詢問周遭的大人,總算知道該去哪一個月臺,連忙邁開步伐。

他在車上告訴我,擅長開車的他接到來自正文先生的聯絡,特地前來載我。KEN把綾音需要的樂譜交給我。

「當歌手,去東京。」

奇妙的是,光是這樣,我就覺得自己得到了回報。

『可是現在卻覺得很開心。我很高興能夠努力挑戰,而且只有唱歌這項優點的我,似乎能夠逐漸獲得肯定。』

「脫掉鞋子的話,腳會弄髒……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別拉我!」

我們相視而笑,感覺總算回到招生說明會之前兩人的關係。

即便走上這條路,會讓綾音離我遠去……

在那裏,她對我……

「這樣啊。」

不過在這個時候,我們也得以就先前的事彼此道歉。

數十道細細的火花發出類似雨點的聲響,氣勢十足地朝天空噴發。

「春人上車吧!這站只有普通車會停,一定來不及。我開車載你到大車站。」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默默地注視着她。

我全身冒汗,心臟依舊跳得很快。新幹線緩緩地前進。

我的心跳劇烈到疼痛的地步。應用程式顯示的預計抵達時間超過十一點半,但藉由順利迴避塞車路段、選擇紅綠燈較少的道路,抵達時間不斷縮短。

從遠方的山上傳來蟬鳴聲。我到車站外面,和在外面等候的綾音會合。

事實上,我並沒有多餘的錢可以去觀光,甚至沒有足夠的錢搭新幹線,只能花時間搭在來線回去。後來我撒的謊被綾音發現,被她怒斥了一頓。

夏天的傍晚依舊很明亮。電車抵達濱海的車站之後,我走出驗票口。

在學校仍有人會找綾音麻煩,不過她完全不加以理會。

我其實也沒有很豐富的經驗,不過還是進行了簡單的說明。

綾音順利通過第三階段審查。

我們終於到達新幹線停靠車站附近,卻被捲入市區繁忙的交通。

我下定決心,告訴KEN我要從這裏跑過去,然後就跳出車子。

我在東京車站和綾音碰頭,順利地將樂譜交給她。

冷靜,只要冷靜一定沒問題。我如此告訴自己,但腦中卻變得一片空白。

我們一直玩到天黑,然後開始點菸火。

我把YOSHI的話轉告KEN,他露出無敵的笑容。

我提着水桶,裏面裝了綾音說她想玩的煙火組合。

『不過你千萬不要勉強,真的很謝謝你。』

我體認到自己無法自拔地戀愛了。

我差點穿着鞋子就被拉到海里,只好跟她一樣脫掉鞋子,光着腳感受海浪。

我們玩了各式各樣的手持煙火。不過沒有多久,我的注意力就從美麗的煙火轉移到天真無邪玩着煙火的綾音的側臉。

快樂的時光仍舊持續下去,從設置型的煙火到最常見的線香菸火都玩遍之後,兩人坐在沙灘上眺望大海。波浪掃過沙灘發出的沙沙聲,填補兩人之間的沉默。

「妳在猶豫什麼?」

「春人。」

我聽着浪潮聲,轉頭看綾音的眼睛。

「如果我通過審查,去了東京……你要怎麼辦?」

夜晚的黑暗讓我產生錯覺,彷彿我和綾音之間沒有任何隔閡。

我希望綾音前往能夠充分發揮自己才華的世界。

而這樣的機會並不常出現。

我絕對不能妨礙她。

「不會怎麼樣。」

我簡單地回答,綾音便沉默片刻。

「春人,我就算去了東京,你也不覺得怎麼樣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是我能做的,就只有目送妳離開而已。」

這時綾音說出意想不到的話:

「要不要乾脆還是別當歌手了?」

「爲什麼?妳明明那麼努力。」

「因爲……因爲你不在東京。」

光是這句話,就讓我有些討厭自己。如果沒有我,她是否就能毫無牽掛地前往東京呢?

不,這樣未免太自以爲是了。我們一直以社團夥伴的名義,一起做了許多事,但今後她就變成一個人了,也許她是因此而感到寂寞。

「我的確不在東京,但是那裏有一般人無法體驗的演藝圈世界。也許妳是擔心自己在東京會想家,所以纔會感到寂寞吧?不過我猜妳去那裏之後,應該很快就會習慣了,妳不需要再僞裝自己,也一定能夠交到朋友。」

我有條不紊地告訴她,她便低下頭。

「我不是擔心想家,也不是想要交朋友。」

我不知道綾音內心經歷何種的糾葛,不過我完全沒有預期到這句話,因此感到很困惑。

如果我想拒絕,當然可以拒絕。我正思索着該怎麼辦,綾音又繼續說:

我一直爲了這件事煩惱,但此刻想通了。沒錯,就是要這麼做。

我通過最終審查了,明年四月就會出道。

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到女人的嘴脣,感覺好像在微微顫抖。

我很幸運地通過考試。包括祖父母在內,大家都爲我高興。

這時公務員考試的結果也出爐了。

爲了讓綾音了無遺憾地前往東京、成爲歌手,必須爲她在家鄉留下美好回憶。

由於綾音忙着要準備出道,因此今年耶誕節我們各過各的。

第二學期結束了。平安夜似乎和去年一樣,會在站前舉辦演唱會,不過綾音因爲事務所的關係,今年大概無法參加。

「春人,即使你對我沒有任何感覺也沒關係,我還是喜歡你。當了歌手之後,必須付出很大的努力,也有很多事情必須忍耐,不過我會把今天的回憶當作心靈的依靠來努力。所以,拜託……」

只有我知道,我們是兩情相悅的。

隨着夏天結束,我和綾音的人生逐漸開始分道揚鑣。

牽手時的觸感讓我頭暈,無法專注於鬼屋。

到了夜幕低垂的時分,園內紛紛開始點起燈火。雖然和去年耶誕節的場地不同,不過遊樂園裏也有當時沒坐成的摩天輪。

只要一不注意,我的情感彷彿就會化成言語湧出來。但我不能這麼做。我要讓綾音毫無眷戀地結束在家鄉的戀情,以全新的心情前往東京。

在徵選時送去的歌曲中,分別負責彈吉他與貝斯的KEN和YOSHI也被挖角,要成爲綾音的伴奏成員一起去東京。

她說到這裏,就沒有繼續說下去。我差點也跟着沉默。

我說完這句話就站起來,開始收拾四周。

「春人,我知道你不能跟我交往,事務所也跟我說要避免談戀愛。不過……雖然每次都用這一招有點卑鄙,不過就當作是給我回憶吧!」

雖然感到猶豫,不過綾音似乎真的很害怕,因此我便答應她的提議,和她牽手。

走出鬼屋之後,綾音仍舊抓着我的手。

下一個星期六,我和綾音一起去遊樂園玩,順便慶祝我通過考試。

我到綾音旁邊再度坐下。她抬起原本低垂的頭,對我說:

「可以再牽一會兒嗎?因爲……對了,因爲是冬天,所以天氣很冷。」

我雖然不認爲會有「下次」,不過還是這麼說。

我默默地盯着她的手,她便有些靦腆地說:

當我們跟以前一樣聚在社辦準備考試時,綾音對我這麼說。

「我知道了,那就當作是爲妳留下回憶吧!」

冬天的遊樂園具有獨特的氣氛,或許是因爲寒冷,遊客沒有很多,戶外的遊樂設施幾乎都不用排隊就能搭乘。

「我知道了,對不起……讓你感到困擾。不過既然要去,那我想要得到回憶。」

她這麼說,讓我無法再拒絕。她像唱歌時那樣閉上眼睛。

然而面對這個場面,我必須把話說得很明白。

「我不可能在這種情況開你玩笑。」

然而我們越是見面、綾音越是對我露出笑容,我就感到越痛苦。

綾音害羞地微笑。該不會……怎麼可能?可是……

「妳又在開我的玩笑吧?」

當彼此忙碌的生活總算告一段落時,文化祭也結束了。

──雖然每次都用這一招有點卑鄙,不過就當作是給我回憶吧!

「你問……爲什麼?」

爲了迎接公務員考試季,我專注地準備考試。

我想到聽別人談話不太好,便悄悄地走開。

學校裏只有求職組的班級像是開了一個洞,人頓時變得很少。

我們再度彼此對望。這時綾音輕聲說:

話說回來,綾音也因爲很忙,很少出現在教室。

我這樣回答,綾音便露出由衷感到高興的笑容。

接着我們又繼續逛其他室內遊樂設施,牽着手走在鏡迷宮內時,我撞到好幾次牆壁,而綾音看到我這副模樣便哈哈笑。

「春人,期末考結束之後,要不要找地方去玩?」

過了一星期之後,綾音傳給我一則簡訊。

「春人,可以牽手嗎?」

在我的世界裏,只剩下一陣陣海浪拍打在海灘上的聲音,以及眼前這位美麗的女孩。

我在九月結束筆試,十月參加集體討論及作文測驗。至今爲止的努力沒有白費,到了十一月,我便進入最終階段的面試。

我們在遊樂園內的餐廳喫午餐。因爲天氣開始變冷,因此我們決定接下來去逛室內的遊樂設施。

寒假期間,我也和綾音單獨見面。她說隔壁小鎮有一家她想去的咖啡廳,我便陪她一起去。綾音見到我時,表情變得十分柔和。

「因爲我喜歡你。」

綾音笑得很開心,笑容比在社辦時更天真無邪。搭乘雲霄飛車時,她會高聲尖叫,在乘坐旋轉咖啡杯時,也會興奮地轉得很起勁。

不過我絕對不能告訴她自己的感情。

「我們下次再搭摩天輪吧。」

到了十二月,期末考來臨,綾音全科及格通過考試。

我應該如何回應?對綾音來說,什麼纔是必要的?

「因爲我很害怕,可是又不甘心在這裏回頭,好啦,拜託!」

我即使到了這個時候,仍舊無法整理好自己的感情。

我的腦袋變成一片空白。綾音……喜歡我?

「騙人。」

但只要兩人剛好都有時間,放學時我就會拉着腳踏車,和綾音一起走到車站。

「回憶?」

就如她所說的,她以相當認真的表情凝視着我。

綾音陷入思考。在我收拾完畢之後,她仍舊在沉思。

這時我才得知,四月時要去東京的不只是綾音。

在那段時期,我們像這樣分別爲了各自的未來進行準備。

另一方面,綾音向學校報告通過徵選的消息,隨同唱片公司的人和校方討論今後的計劃,並且爲了開會頻繁前往東京。

和綾音交往,成爲一對情侶──我內心有一瞬間被這樣的誘惑吸引。

綾音大概沒有發覺到我喜歡她,我在夜晚的海灘上,也沒有給她明確的回覆。她對我說,即使這樣也沒關係。

放學後,我和綾音也不再於社辦聚集,也一直沒有創作新歌。

我順從綾音的希望,和她一起進入鬼屋,不過走到一半,綾音便停下腳步。

然而綾音似乎以不同的方式解讀我這句話,露出堅定的笑容說:「嗯,我知道了。我們下次一定要來搭摩天輪。」

然而我卻不禁意識到她的嘴脣。

這時我忽然想到綾音說過的這些話。

「我可以理解妳會感到不安,不過妳不用擔心。妳的歌聲會感動很多人。如果妳通過審查,就應該去當歌手。我會留在這裏,替妳加油。」

如果和綾音兩人坐在摩天輪裏,我沒有自信能夠壓抑自己的感情。

綾音似乎有些遲疑地低下頭,接着再度把頭抬起來,露出痛苦的笑容。

「我想要跟你接吻。」

就如她所說的,這座鬼屋內部格外講究。不單只是幽靈會從黑暗中現身,還有故事性。

綾音彷彿夏天海邊那件事沒發生一般,愉快地跟我說話。

「這裏感覺比我預期的還要恐怖,鬼屋是這種地方嗎?」

我腦中想着這些事,不過還是點頭同意她的提議,她表示出非常開心的模樣。

這一定就是綾音最需要的東西──不多也不少,恰如其分。

如果我告訴她自己的感情……會怎麼樣?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爲什麼?」

班上同學也都開始進行求職活動,沒有人再來欺負綾音。

「我沒有騙你。」

──對不起……讓你感到困擾。不過既然要去,那我想要得到回憶。

「嗯,我會在東京努力,所以……」

「什麼?」

綾音要在明年春天出道的消息是祕密,除了我之外沒有任何同學知道。

我抬頭仰望天空,看到摩天輪正在轉動。我雖然無法把時間停在此刻,但仍暗自希望時間能夠至少像那座摩天輪一樣,緩慢地前進。

不過我不能這麼做。這樣會妨礙到她的未來。

綾音正提議要搭摩天輪來彌補去年的遺憾,就聽到手機鈴聲,是她的手機在響。她接起電話,用敬語交談,看來應該是唱片公司的人打來的。

綾音打完電話找到我,再度抓起我的手。

不過到了元旦,我們一起去神社參拜。KEN、YOSHI、正文先生及樂團成員也都來了,因此新年過得很熱鬧。

不久之後,第三學期開始。

綾音變得更加忙碌,在學校已經看不到她了。

不過假日只要時間允許,我們就會一起去玩,她也會吵着要來我家,甚至真的來訪。

她到我家時,也見到我的祖父母,彼此雖然有些拘謹,不過仍舊愉快地聊天。我過去沒有帶朋友到家裏過,因此祖父母似乎都很高興。

到了二月,文藝比賽的結果出爐,我竟然得到了最優秀獎。

包括綾音在內,許多人都來向我道賀。

由於祖父母強烈的勸說,我原本感到猶豫,但還是決定參加在東京舉辦的頒獎典禮。

我的照片和名字也登上了報紙,這就是我這輩子的巔峯時刻了。

頒獎典禮之後會舉辦得獎者座談會,不過我以家庭因素爲由婉拒參加。

我爲了當日來回,在新幹線月臺等車時,突然有人從背後呼喚我:

「咦?這位該不會是水嶋春人老師吧?」

綾音因爲有事,兩天前就先來到東京,因此我們約定要一起回去。

「恭喜你,真的太厲害了!這樣一來,你的詩一定會永遠流傳。」

我們並肩坐在新幹線的座位上,綾音以興奮的面孔對我這麼說。

「又不是要出版,沒那麼誇張。那種詩馬上就會消失了。」

「沒這回事,你的詩一定會留下來,至少我會記住。」

綾音以直率的眼神看着我說。到了四月,她就要開始展開歌手的活動。我們再也沒有機會像這樣輕鬆聊天了。

我問她:「你們開會討論得怎麼樣?那個……下下個月就要發行了吧?」

綾音稍稍低下頭。

「嗯……還算順利吧。」

畢業典禮次日,綾音獨自一人前往東京。

「到東京也要加油喔。」

她在車廂內轉過來面對我。

距離下一班電車到達,還有將近二十分鐘。

這座無人車站雖然平凡無奇,但對面月臺的後方卻種植着櫻花樹。

綾音使用的是我在高二耶誕節前夕送她的那條手帕。

我想要設法再說些玩笑話,但這時我再次無法說出口。

電車抵達車站月臺,車門發出聲音打開了。

我覺得綾音眼中似乎泛着淚光。

也許是我的錯覺,但我覺得綾音的嘴型好像在這麼說。

我們各自通過驗票閘門,並肩坐在往東京方面月臺的椅子。

綾音是特地努力寫這封信給我的嗎?

我必須把今天當成是很普遍的離別之日,我問綾音新居的事,問她能夠適應東京嗎、會不會自己煮飯之類很普通的話題。

只要保持沉默,至少不會在今天這麼重要的日子說出不該說的話。

這時她的表情有一瞬間變得好像想到什麼。

我打開信封,從裏面拿出信紙。在信中,綾音對我告白某件事。

視野角落的櫻花似乎無限地在飄落。

我和綾音離別的日子已經逼近,彼此都變得有些沉默。

「天氣好冷,我的手凍僵了,可以……牽你的手嗎?」

此刻要傾訴自己的心意很簡單。我可以告訴她,我一直很喜歡她。

我變得沉默。

綾音看我這樣,露出柔和的微笑。

「妳在用……那條手帕。」

綾音的手很溫暖,並沒有凍僵。

我這時也努力擠出笑容。

我拿着那封信想要回到綾音身邊,但這時車門關上了。

「跟你在一起度過的每一天,全都是美好的回憶。包括夏天去海邊的事,我也絕對不會忘記。我會把它當成回憶,好好努力,真的很謝謝你給了我這麼棒的回憶。」

比方說,等妳成名之後請我喫大餐吧……之類的。

綾音說了出發的臺詞,我也回應:

我不小心主動提起手帕的話題,立刻感到後悔。

冬天不知不覺地來臨,然後就像所有的開始般迎接結束。

月臺上除了我和綾音以外,沒有其他人。

「春人。」

KEN拍拍我的肩膀說「我在車上等你」,然後就離開了,剩下我和綾音兩人。

上面寫着「春人收」。

「如果撐不下去,隨時都可以回家喔!」

綾音應該還沒有發覺到我的感情,只要再撐過今天,這份感情就結束了。我們應該能夠永遠當朋友。

「認識你的這一年半真的很快樂,感覺眨眨眼就過去了。這段時間並不只是白白度過而已,你替我開闢了道路,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纔好。」

我也若無其事地站起來。

「綾音,妳要多保重。」

綾音回答了每一個問題,有時還會露出笑容。

「什麼?我知道了。」

綾音的表情顯得很清爽。看到她這樣,我鬆了一口氣。

KEN似乎也在東京租了房子,不過要等到後天纔出發。

「這些日子以來,真的很謝謝你。」

「路上小心。」

綾音眯起眼睛,嘴上泛起笑容。

我想要用開玩笑的話回應她。

彷彿無止盡的花瓣,不斷從櫻花樹飄落。

「呃……有啊,我偶爾會使用。」

我露出尷尬的笑容。站着說話不太方便,因此我們便進入無人的車站。

我拿出自己的手機檢視時鐘,看到還有一些時間。

在那個耶誕節前夕,我首度自覺到自己喜歡綾音。

我低頭看那封信。我把信封翻過來,看到熟悉的綾音的字跡。

我們目送樂團成員和正文先生離開。留在當地的樂團成員會組成新的樂團,繼續在正文先生的餐廳表演。

這個話題不太妙,我心中再度喚起當時的心情。

綾音挺直背脊,以大方的腳步往車門另一邊前進。

這是怎麼回事?這就是綾音忘記的東西嗎?

綾音說完拿出手帕。

這一來,我們就真的要分開了。

「這樣啊……太好了。我現在才能告訴你,老實說,我在送你那條手帕的時候,就開始喜歡你了。」

但是當我看到她的眼睛,就無法說出這樣的玩笑話了。

我打算在踏入社會之後,仍舊找時間去聽他們演奏。

面對留在原處的綾音,我心中產生奇妙的感覺。眼前的這個人雖然很熟悉,但看起來又好像完全陌生的人。

看來她確實打算要把在家鄉的種種當成過往,邁向未來。

接着春天來臨。離別的季節也接近了。

綾音說:「像這樣感覺真不習慣。」

綾音出道之後,我們就無法輕鬆聊天或並肩坐在一起,當然也沒辦法牽手。我裝出一副「真拿妳沒辦法」的態度答應了。

我佇立在原地目送她,望着電車逐漸遠離。

我試圖想出下一個話題,自然而然就變得沉默。

我不知道我們下一次什麼時候才能見面。

但那樣的言語只是讓自己感到輕鬆而已,對綾音沒有任何好處。

綾音的眼中含着淚水,反射着春天的陽光,閃閃發光。

「春人。」

「嗯,這是我的珍寶。我本來想把它供奉在房間裏,不過更想隨身攜帶它,所以很珍惜地使用。」

「春人,我喜歡你。」

我擠出笑臉回應,綾音也抬起嘴角。

我覺得身體很沉重,一不小心,就會因爲這場離別而哭出來。

她對我開口,我便重新轉向她。

我呆呆地望着綾音,看到她隔着車門上的窗戶好像要說什麼。

我在售票機買了可以單次進出驗票口的「月臺票」。

當天早上,KEN特地開車到我家接我。

「春人,你有在用我送你的那條手帕嗎?」

「我才應該謝謝妳,因爲有妳在,我每天都過得很快樂。」

我不知道該把話題帶到什麼方向。當我在猶豫時,綾音接着說:

「嗯?唉呀,討厭……我本來打算不要哭的,對不起。」

「我走了。」

「綾音……」

兩人一起前往距離瑪莎義大利小館最近的車站。

除了KEN和YOSHI以外的樂團成員、正文先生還有綾音似乎很早就到了。當我們抵達時,他們看起來似乎已經談完話。

當我閉上嘴巴時,綾音呼喚我的名字,我便轉頭看她。

是因爲她今天的氛圍跟平常不一樣嗎?或是因爲今天是離別的日子?

綾音拿起包包站起來。她的表情顯得很清爽。

擔任貝斯手的YOSHI已經在東京租了房子,先搬過去了。他已經辭掉原本在設計事務所的工作。

我說不出我因爲太珍惜那條手帕而不敢使用,把它收藏起來。

綾音出道後,我們就無法彼此隨時傳簡訊了。我聽說事務所會限制綾音私下使用手機。

我急忙回到剛剛綾音坐着的椅子。

不久之後,車站的鈴聲響起,自動廣播宣佈電車即將到站。

「啊,對不起,我好像把什麼東西忘在椅子上了,你可以幫我看看嗎?」

那裏放了一封密封起來的信。

電車開始移動,綾音朝着我揮手。

春人,我知道你喜歡我。

之前沒辦法說出口,不過其實我那天聽到你和KEN的談話了。

光是喜歡,似乎沒辦法永遠在一起。

不過有一天,我希望能夠談戀愛,永遠和你在一起。

我夢想著有一天能夠再和你見面。我可以夢想吧?

到了四月,遠坂綾音就以「綾音」的名字出道。

在華麗的世界唱着出道歌曲的她充滿透明感,另一方面卻又很強勁。

我一開始想盡可能關注她的活躍。

但是從中途開始,不知爲什麼,我無法再繼續關注下去。

我感覺到,她和我之間的距離實在是太遙遠了。

我知道綾音的心意,而我對她的心意也沒有改變。但是我無法想像成爲歌手活躍的她,在現實中會和我在一起。

我甚至覺得兩人在一起的日子以及這份感情,都是青春期讓我產生的幻想。

我成爲鎮公所職員之後,認真地、樸實地、賣命地專注於工作。

我甚至想要忘掉綾音的事。

但這個社會並不允許我忘記她。綾音所屬的唱片公司似乎很擅長商業合作的宣傳手法,讓她擔任電視劇主題曲、廣告歌曲的歌手。

在電視廣告之類的地方聽到她歌聲的機會增加了。

上網搜尋資訊時,也會不小心看到有關綾音的消息。

在工作場所也一樣。當我在員工餐廳用餐時,會聽到其他部門的職員熱心談論綾音,彷彿自己認識她一樣。

以前的高中同學也跟我聯絡,還有人特地到我的職場找我。

大家都以爲我和綾音仍舊維持朋友關係,其中甚至有人誤以爲我們曾經交往過。

在學校宣傳綾音有閱讀障礙的那羣引人注目的小團體成員也來找我,三年級時跟我們同班、當面嗆綾音的女生也在其中。

我向他們說明,我跟綾音已經沒有聯絡了。他們不相信我說的話,臨走之前還提議,當綾音回到故鄉時,大家要一起去玩。

他們說想對我和綾音道歉,還問我今後能不能當好朋友,口口聲聲稱讚當上歌手的綾音。

我回答說我們幾乎沒有交談過,他就毫不懷疑地笑着說,光是看外表,就會覺得綾音跟我們屬於不同的世界。

職場的前輩似乎聽到我們的對話,對於我和綾音曾是同學一事感到驚訝。

他說得沒錯,綾音一開始就跟我住在不同的世界。

就這樣,遠坂綾音成爲綾音,變得越來越有名。

她在出道半年之後,就成爲對我來說遙不可及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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