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

第二天，十二月二十四日。第二學期的最後一天將進行終業典禮和大掃除。

校長冗長的發言完畢，無聊的終業典禮終於到此結束，之後就是由美化委員會主導的學校大掃除。赤羽在教室，伊織則在2-B負責的區域，帶領各班同學進行打掃衛生。大概十一點出頭的時候，大掃除也告一段落，普通學生都回家了。

到此爲止，赤羽和伊織沒有說過一句話。

兩人好幾次目光相交，卻沒有那個時間可以好好進行談話。

但是，普通學生回家後，美化委員會的成員還要負責倒垃圾，赤羽和伊織因此分開了。

等把垃圾袋都放到垃圾場的時候，已經是十二點出頭了。

赤羽結束工作，想着得快點去向伊織道歉，氣喘吁吁地四處尋找她的身影。找尋無果，她想着暫且先去收拾東西吧，從垃圾場一回到教室，就發現伊織正坐在教室裏。

午後，無人的教室。伊織在自己的桌前划着手機。

赤羽考慮過她可能會擔心遇不見自己所以先回來，此刻看見伊織她總算鬆了口氣。

伊織見到跑回教室赤羽，慌慌張張地摘下耳機想要站起，赤羽先走到她的座位邊上，抬手製止了她的動作。

「……辛苦了。真是幸好你還沒回去」

「嗯、嗯！赤羽同學也是，辛苦了」

伊織有些戰戰兢兢地慰問了下赤羽，似乎想要再說些什麼，但又突然沉默了。

數秒，兩人相顧無言地沉默着。教室沉浸在一片靜寂裏。

像是打破這片寂靜的信號，從窗外傳來學生們吵鬧的聲音，赤羽輕吸一口氣。定下了決心，對着伊織，她深深低下頭道歉。

「那個、昨天是――」

「有話想對赤羽同學――」

說出的話相互重疊，兩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地抬頭看向對方。

看了眼，伊織也彎着腰一副要道歉的樣子。

「啊」「欸哆」兩人視線相合，都企圖找到一個開口的時機。赤羽看着她的眼眸，總感覺她似乎是在讓自己先說。赤羽輕輕頷首，伊織也點了點頭。

赤羽如同是膝跳反射般下意識想要追問。伊織慘笑。

「怎麼會……」

氣息還是有些不安定地顫悠着。她做了一次深呼吸。

像是感到震驚，伊織的眼睛睜得圓圓的。肯定會覺得意外吧。畢竟一直是處在人羣中央的人。

喉嚨很渴。臉和心都很熱。感覺要在感情的熱沙漠裏中暑了。

赤羽注視着伊織，臉上都要着起火了。

「有話想對――」

「……昨天、真對不起。突然發脾氣，讓你爲難了」

一直覺得友情是一種慣性。是無意之間隨着信賴關係發展的必然結果。大概本來就是如此吧，但是對於極端意義上都不擅長交往的兩人來說，沒有什麼比認知的碰撞摩擦更爲重要的事了。

「……我也不知道啊。因爲我，從來沒有朋友」

在滿滿的喜悅中夾雜着這麼點終於放下心來的釋然，赤羽小小嘆了下氣將這點釋然也排除在外，只留下百分百的喜悅。兩人的雙手還緊握着對方，赤羽順勢跪坐在了剛打掃完的地板上，握着的兩手分別放在伊織的膝上。現在是赤羽要抬眼看伊織了。出乎意料的行爲讓伊織手足無措，一下想鬆開手一下又想握緊手，但視線總是落在赤羽身上，不曾移開。

兩人不得不花數秒才止住了笑意。之後，赤羽舉了下手。

赤羽俯身低頭，五秒。心裏數完數字後她才抬起頭。

『不知何時起』是誰想要說清具體的時間點，『意氣相投的夥伴』是誰想要道明開始的分界線。然而，截然相反的兩人並不知道，友誼從何處開始，做什麼才能成爲夥伴。

「一直憧憬嚮往，作爲目標的厲害的赤羽同學，怎麼可能對我這樣的人抱着什麼特別的感情呢，因爲我一直是這麼想的……一直告訴自己，赤羽同學之所以和我搭話，不過是因爲我偶然知道了祕密，赤羽同學又非常善良而已」

瞬間，伊織的臉上綻開了從沒有過的明媚笑容，然後她又拼命地想要按捺住笑意。

伊織臉頰發燙，程度絲毫不亞於赤羽，她微微低下頭時，能看見髮間的耳朵也滿是通紅，彷彿一碰就會被燙傷。伊織抬起頭，義無反顧地說了出來。

——好開心。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會那麼開心，可就是好開心。

在赤羽被人羣圍在中心，捧在高處吹捧時，伊織一直是一個人。坐在教室後排，拿着手機看視頻，獨自一人。赤羽雖然知道她的存在，但也把她當成彷彿是生活在其它世界的人

（『いつの間にか』と誰かは時期を説き、『気の合う仲間』と誰かは線引きを語る。しかし、どこからが友情で、何をすれば友達になれるのかを対極的な両者は知らなかった。）

「嗯，那個……什麼都不肯回答的我纔有錯。所以，我才應該道歉」

「我不想找什麼藉口來着……」

「請讓我先說吧！」

赤羽凝視片刻，伊織像是意識到了自己的行動，「哇」的一聲，臉上緋紅，急忙要鬆開她的手。

她說的話正和之前，那個讓赤羽生氣的J男所說的一樣，赤羽下意識就想反駁，但突然醒悟到，從周圍人的角度來看，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一直覺得，自己對於這段關係的看法，雖然是可以用語言明確表達的，但並不需要特地說出來。即使心裏這麼想，也自以爲對方一定能理解。

「所以，希望赤羽同學告訴我，赤羽同學是怎麼看待我的呢？」

「我之前一直覺得這段關係並不是友情，只是自己單方面的憧憬」

然而，赤羽的雙手卻分別抓住了那雙想要離開的手，然後分別握住。幾乎是下意識的行爲。她捨不得這份溫暖至心的情感。伊織紅着臉瞪大眼睛，她像是快壞的機器，手上不停抖動着。

「昨天是――」

赤羽的視線卻靜靜落在了別處。落在了那個包裹着自己雙手的伊織的手上，那雙柔軟又溫暖的手。

「伊織同學是我的朋友」

赤羽語氣強硬的否定了她的話，伊織的兩隻手快速地握住了她的雙手。

赤羽開口發問，語調裏流露出些許不安。

伊織像是想要強壓下心中的恐懼，抬眼看向赤羽。

「啊……赤羽同學，也是我的朋友」

「我……我之前」

「出生到現在，我沒有好好地交過那種很要好的朋友」

「一點都不，莫名奇妙。明明我自稱是粉絲，然後才能這樣接近你的、那個……像我這樣挑選着內容來表示支持、你介意也是很正常的」

赤羽稍稍睜大了眼睛，指尖發麻。腦子像是被打了一拳的衝擊感讓她幾乎一陣眩暈，像是想讓赤羽定下心神，伊織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赤羽的意識集中在了相連的手上，能感覺到，像是擁抱住心臟的溫柔熱度，柔軟光滑的肌膚，以及肌膚深處，從對方的心臟輸送而來的血液的流動。心臟的跳動是那麼的急促而有力。

平常都會下意識拒絕道歉的伊織，偏偏今天深思熟慮了起來。默不作聲思考了數秒後，她低着頭開口了，措辭謹慎小心。

——朋友只是你單方面的想法。

「這樣的話，我也可以很有自信了」

赤羽就握着她的手，微微低頭致歉。

伊織並不知道，這段在赤羽心中尚未結束的感情，到底是從哪裏開始的。

赤羽像比賽選手宣誓一般舉起手發言，伊織這才點頭表示同意。

像是爲了讓大腦供氧充足，赤羽深吸一口氣。因爲開頭的小插曲，空氣也弛緩了。雖然也想過讓此事含糊過去，但對自己的錯誤就應該承擔責任。就該如此，赤羽低下了頭。

赤羽再次組織語言謝罪，伊織眸中露出些許動搖。但只是一瞬間，她握緊赤羽的手，直視着她。

「從以前開始，我就很希望得到別人的認可，如果得不到別人的誇獎就會心有不安，所以只是擴大社交圈，沒有去深入交往。但這樣我還是無法滿足，所以纔開了裏賬號，因爲發的是那種內容，所以從來沒有和誰講過」

比起那幾萬個陌生人的點贊，眼前這個膽怯少女的一句話更讓她感到歡喜，可到底是爲什麼？問號在腦子裏接連冒出，但心臟怦怦直跳，加速流動的血液將一切疑問一洗而空，只剩下一顆被填滿的心。

「以後……雖然我可能還是會犯一些錯，可以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嗎？」

赤羽如此開了個頭，感覺到自己的臉上逐漸騰起熱氣。

「伊織同學是第一個，和我趣味相投，又知道我祕密的朋友。因爲是第一個關係如此緊密的朋友——好朋友是不應該有隱瞞的事情的，我自顧自這麼以爲。然後因爲你沒有把自己的祕密告訴我，我就覺得你是不是沒有把我當成朋友，然後心裏很不安，還對你亂髮脾氣了。所以，對不起。」

赤羽自以爲，兩人既然分享了同一個祕密，又深入聊過天，那就是朋友了。

她緊緊地握住了赤羽的手，聲音顫抖着。

她的聲音顫抖。

感覺剛剛的表情明顯是讓自己先說的表情來着，這麼想着，意識到大概她現在也在這麼想。兩人面面相覷片刻後，赤羽拼命忍住笑，但還是發出了一點的笑聲，伊織則像是想要掩飾笑容那樣努力咬住了自己的脣。

赤羽臉熱得都要受不了了，內心抱怨着打掃的人，明明都打掃了爲什麼不開窗通風，但一看，原來窗戶都是開着的，風也吹了進來。心中有着一股完全不輸給冬日寒風的熱度。而伊織則愕然地看着那樣表情的赤羽。

對着一臉震驚的赤羽，伊織竭盡全力地坦誠傾訴。

聲音再次重疊了。兩人不禁同時閉上了嘴，用難以形容的表情看向對方。

伊織本可以這麼告訴赤羽然後捨棄她的友情，但此刻她卻爲了這段關係向赤羽尋求一個明確的詞語。是同情嗎？還是說她也珍惜這段關係呢，赤羽不知道，但是——她顫動的指尖和緊張的表情已經是最有力的答案。

「好、好的！請說！」

「沒有這種事。因爲就算是我，如果現在被伊織問胖次的顏色，也是不會回答的。誰都會有不想說的事情，我纔是莫名奇妙的那個」

伊織慌張的表情裏帶着略微的驚訝，然後很快又笑了。

「這點我們彼此彼此吧。因爲我可能也……還會有祕密什麼的」

確實是這樣，赤羽表示理解的同時，感覺到自己並沒有任何不滿或是不安。不管是多麼親近的關係，祕密還是會有的。而關係和情感並不會因爲祕密的數量發生改變。「嗯」赤羽點點頭，伊織則開心地揚起了嘴角。

在那之後大約有十分鐘，放學後的無人空教室裏，兩人一直靜靜地牽着對方手，連着彼此的心。

夜晚，客廳。父母回家晚有一個好處，比如此刻，泡完澡的赤羽正半裸着躺在沙發上，手裏拿着手機，面上含笑。

赤羽剛剛投稿了某知名連鎖咖啡店的新飲品，雖然和往常相比點贊有點少，但也獲得了近千個贊。

粉絲有十萬左右。短短几年這個賬號就有了這麼多的粉絲，赤羽咬咬牙，操作手機切換了一個賬號。

接着畫面跳轉到了她之前新創建的賬號，暱稱叫做『AKABANE』

粉絲和關注都只有一人，關聯的都是名爲『IORINN』的賬號——是的，就是伊織。只有一個裏賬號的赤羽在伊織的推薦下創建了這個可以私人交流的賬號。

剛剛創建了幾小時。今後有相似趣味愛好的粉絲應該也會不斷增加吧，赤羽這麼想着，現在要好好珍惜和伊織兩人獨處的時光。赤羽望着伊織的賬戶片刻，突然意識到她幾十分鐘似乎投稿了，赤羽滑動了下屏幕。

連張裝裝樣子的圖片的都沒有，只有簡單的一句話。

『交到朋友了！』。只是，僅此而已的投稿。

伊織除了官方賬號外沒有一個粉絲，這條投稿除了赤羽之外肯定誰也看不見。但是，因爲這一句話而比誰都感到得歡喜的，正是赤羽本人。赤羽臉上微微泛起紅潮，眉眼帶笑，無所顧忌地在她的投稿下點了一個贊。似乎聽得見心臟的跳動，似乎感受得到血液的快速流動。

無法言說的感覺在她心口處翻湧，「哇——！」赤羽在沙發上胡亂踢着腳。胸口像是被勒緊了一樣幾乎讓人感到痛苦。她應該收到自己的點贊通知了吧？她是不是在看那條通知呢？赤羽現在想的全部都是這些東西。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赤羽聽見玄關處傳來門開合的聲音，嚇得她一下子肩膀聳起。

沒幾秒鐘，客廳的門就被打開了，是姐姐。

「我回來啦——。不好意思、打工拖了下時間……什麼打扮這是？　裏賬號？別感冒哦」

「哦，你回來了。這個是因爲剛泡完澡很熱」

像是想要掩飾面上火燒似的緋紅，赤羽一邊起身一邊回答。姐姐像是沒怎麼聽到，說了句「買了便當回來」，就把裝着雙人份便當的袋子放到了桌上。赤羽回了句「謝謝——」，伸出手去拿還疊得整整齊齊的替換用衣物。

赤羽正穿着襯衫，姐姐爲了緩解一下疲勞，一邊嘆氣一邊坐在了椅子上，開了一瓶帶蓋的罐裝咖啡，仰頭痛飲。咖啡店的兼職也是很累的吧。姐姐喘了口氣後，看向正穿着衣服的赤羽。

「難道是急着想掛電話？趁着我還沒有接着問、嗯？」

「話說回來……剛剛伊織同學的意思是不會覺得困擾對吧？嗯？如果只是因爲可能會讓我不開心這種理由的話，請務必告訴我。沒關係的，因爲是伊織同學，我絕對不會不高興哦」

不想勉強她說，但如果真的是因爲擔心自己之類的理由，雖然覺得很開心，但也不想她繼續擔心了。做着裏賬號這種東西，心底也是會傳來噁心之類的想法的。相比之下，不管她說什麼，對赤羽來說都是沙漠裏的甘霖。

『就算只有一點也好，爲了點贊數不再增長的、那個、微小的抵抗……』

赤羽一邊撫上自己的胸口一邊道歉，電話那邊傳來伊織緊張的聲音。

聽到這個問題，赤羽的腦海裏浮現出伊織的臉。愚蠢的問題，赤羽回給了姐姐一個狂傲的笑。

不用去觸碰，自己臉上有多燙已經一清二楚。

不用去看，她緋紅的臉頰已經浮現在自己的腦海。

不想她的身體被看見，什麼的，簡直就像在說這是她的東西一樣，可以窺見其中隱約的佔有慾。愣神片刻，原來剛纔她之所以說自己可能會不高興，是因爲，不久之前她們的關係還只是認識而已，她是在對一直抱有的這份感情感到不安。

像是心思被猜中了，伊織的聲調變得有點尖細。

『那個…可能會覺得我很噁心哦』

比起素不相識的那幾萬人，她更重要。要是伊織怎樣都覺得爲難的話，她就不發那種照片了，赤羽是這麼想過的，但是伊織好像又不是那麼想的。她的聲色透着明顯的安心，拼命否定赤羽最後的那半句話。

下意識就跳過去拿手機的赤羽明顯慌了手腳，「先走了，接電話！」快速和姐姐打了聲招呼，連家居服的褲子都來不及穿，就跑回了自己的房間。沒空再調整凌亂的呼吸了，赤羽接通了電話。

『……那你不可以討厭我哦？』

「嗯。有空哦」

不知道赤羽爲什麼一直沉默着，伊織急得舌頭打結，磕磕絆絆地又如此補充。「啊、」赤羽發出一聲不成句的聲音，嘴巴因爲熱意不知說些什麼纔好，張張合合了幾下後，終於清晰地傳達了一句話「沒關係、我很高興」，她的聲音像是被水浸潤過一樣，潮溼又低沉。

『不、不是這樣的……！』

「那既然沒那麼過分就更沒問題了。所以，如果你能告訴我就好了，真想知道啊」

難道是特意打電話來說這個的嗎？赤羽這麼想着，明明軟件上有點贊來着，但是能直接聽到她的聲音還是很開心，不如說希望以後都能這樣打電話。赤羽想着這些事，不過關於伊織打電話的目的好像是猜錯了。

像是在說赤羽的態度就是最好的答案，姐姐一手撐着臉，心裏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微笑。赤羽則伸手揉搓自己柔軟的臉，自我懷疑着，有那麼好懂嗎？

『那個，今天的投稿的……咖啡的照片，很好看』

「你這麼反覆確認的話我確實有點擔心呢，但如果這是伊織的真心話，作爲朋友一直隱忍不言感覺會不太好呢。一方一味忍耐的關係不覺得討厭嗎？」

「如果是真的不可以或者說討厭的話，伊織同學可以拒絕哦，否則的話你不用太介意。就算是覺得噁心這種，也完全在理解範圍哦」

——眼睛大睜，啞口無言。這一直期待着的回答，是赤羽想都沒有想過的。

「啊、你看到了啊！謝謝」

「說起來，和朋友和好了嗎？」

她此刻肯定是在後悔自己的自找麻煩吧。電話那邊傳來她苦惱般的哼哼聲，赤羽一邊愉悅起來一邊又誘惑她說出口。

一個令赤羽意想不到的問題，她稍稍睜大的眼睛，腦海裏冒出幾個問號。無法理解伊織提出這個問題的本意，赤羽歪頭沉默了數秒，暫且先坦誠回答吧。

「當然！」

剛穿好衣服的赤羽一瞬間愣住了。坦率地表示肯定未免有些不好意思，但她也不想裝作毫不在乎的樣子，所以雖然害羞也只好點頭。

「但是啊、客觀的講，給同學看H照片的我才……嘛、之後還是謹慎用詞吧。所以說、希望你不要擔心」

聽見她話的赤羽不禁睜大了眼睛。——她不想給自己H的投稿點讚的理由。想是想知道的，但和之前不同，現在是真的不想勉強她說出來。赤羽對此雖然有點苦惱，但還是尊重她自己的意願。

赤羽剛下意識回了句客套話，她就安下心來，想掛掉電話。

對着伊織不安的語氣，赤羽用無比堅定的聲音回答。

沉默在兩人之間流淌了數秒。最後還是打來電話的伊織先切入了話題。

一瞬間，思考完畢的赤羽就繼續了話題，她的臉上浮現出些許笑意。

「喂！不好意思，接的有點晚了」

赤羽剛想點頭，放在沙發上的手機響起了鈴聲。下意識去看手機屏幕，上面正顯示着一個表示有來電的聽筒標誌，然後標誌的正上方，聯繫人一欄顯示的正是交換過聯繫方式的伊織。

『那個、不想、赤……赤羽同學的身體，被那麼多人看見』

『那個、照片的話……是不是以後……H的那種、都不打算發了呢？』

伊織猛然用有些生氣的語氣否定了赤羽的話。赤羽安下心，露出一個開心的笑。

以客觀標準衡量的話，因爲朋友不待見自己含性內容的投稿而不悅的赤羽，確實纔是問題更大的那個。伊織輕笑，抹去了心中的不安。

「嗯――」

然後，沉默從兩人的電話蔓延，充斥着整個房間。赤羽的心臟有些怦怦跳，等待着這個一直讓她在意的答案。持續了大概十秒鐘，赤羽聽見她那頭有輕微的呼吸聲。

『啊、不是！不是討厭。也不是、那個……要是因爲我影響到赤羽同學的賬號發佈就不好了，那之後我又想了很多，如果真那樣的話，想着要不要好好說出那個理由呢』

小腹深處傳來又酸又麻的感覺，赤羽在這種感覺中迷失了，自己此刻的心情意味着什麼呢？腦子裏的問號不停地出現又消失，出現又消失。用手遮住只穿了一條內褲的下半身，雙腳相互摩挲、她低下頭來。臉上似乎要冒出熱氣了。赤羽簡直想罵自己變態，因爲她的佔有慾是如此令她感到愉悅，連她的頭腦都要變得奇怪了。

不知道這樣回覆她的話是否恰當，只是將想到的字詞串聯成句，不假思索地吐露出來。不知道她聽到後會怎麼想，但肯定也無法冷靜下來吧。急躁的，像是要逃走那樣結束了通話。

「唔——、那個的話可能想起來就會發一下吧。比如突然想被別人誇一下的時候，果然還是色色的那種更受大家歡迎，所以還是會發吧……你討厭那種？」

『並不是……想藏起來，是擔心赤羽同學知道後會不開心才一直沒說。所以，如果可以的話還是不想說……幸好只是我自己想多了。不好意思，這樣突然給你打電話。就是這樣』

『沒這種事……！那麼過分的話，纔不會這麼說』

一吸之間，緊張到顫抖的聲音揭露了答案。

雖然有點寂寞，但是最在意的還是那句『是擔心赤羽同學知道後會不開心才一直沒說』。原來是這樣，也就是說如果這是真的的話，就算赤羽勉強問出來，她也不會特別困擾。

「啊——已經知道了，你不說也行。你啊，真是在想什麼看錶情就知道了」

「雖然想知道，但不知道也不會影響賬號的內容發佈的，所以你想隱藏起來的事我不會勉強你說的哦？」

赤羽平穩着自己的心緒，如此回應道，她輕輕坐到了牀上。

「你覺得呢？」

『真、真的沒關係嗎？可能會很討厭』

這時，姐姐露出一臉我就知道的笑容，唸叨道「是很好的朋友吧？要好好珍惜哦」

『啊、沒、沒有，我纔是，不好意思，突然聯繫你，那個……現在，有空嗎？』

『那、那、晚安！』

「啊、唔、嗯！晚安」

赤羽剛說完還沒一秒，電話掛了，嘟——機械的聲音響起。

赤羽渾身脫力般將手機丟到了牀上，摸着還滾燙的臉，一遍遍地深呼吸。心臟怦怦跳動的聲音好吵。赤羽抬首閉眼，用手在臉旁邊扇風，回客廳前一定要想辦法把臉的溫度降下來。

不知道原因。對這無法僅用友情解釋的情感和衝動，赤羽雖然感到疑惑，但拼命地想讓這顆躁動一點點平息下來的腦袋想點別的東西。但是腦子裏全部都是伊織的臉，赤羽只好用雙手拍打自己的臉頰企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終於冷靜下來了，赤羽正想起身，卻感覺到自己只穿着內褲的下半身有種違和感，目光下移，視線落到了內褲的表面，「唔」的一聲呻吟。

已經是羞恥到要死的程度了，手忙腳亂地換了內褲後，赤羽徑直回了客廳。

客廳裏，姐姐已經把兩人份的便當放在桌上，正手支着臉頰看電視。好像是在等她打完電話，赤羽剛有些抱歉，注意到她的姐姐抿嘴一笑。

「相當着急地去接電話了啊。怎麼？喜歡的人？」

「不、不是啦。是之前提過的朋友！」

對着姐姐好似戲謔的言語，赤羽撇過眼不去看，只嘴上反駁。真是的，赤羽這麼想着，穿上還放在沙發上的家居短褲，坐到了桌子邊上。把姐姐準備好的專賣店的便當打開，抽出一次性筷子。姐姐莞爾，也同樣把便當打開。

「什麼嘛。以爲妹妹終於對這種事有興趣了，還很高興呢」

「沒，並不……」

赤羽一邊把一次性筷子掰開一邊撅起嘴，突然，話說一半卡住了。

腦海裏突然掠過了伊織的臉，心臟跳得飛快，頭腦一片空白。

動作頓住了，凝視着什麼都沒有虛空，赤羽陷入了沉思。

伊織是朋友。有着一樣的愛好，想法也總是契合，是可以袒露心聲的爲數不多的朋友。本不該有這以上的感情，但是，或許是因爲姐姐的話，已經開始想象和伊織手牽手，並肩走路的樣子，還有在房間裏緊緊相擁的樣子。沒有一點討厭或是想要逃避的感覺。

想要緊緊抱住伊織，也想要被伊織緊緊抱住。如果她對自己說喜歡的話，一定會比得到一億個贊還要高興的。友情止於何處，愛情又起於何處，毫無戀愛經驗的赤羽完全沒有頭緒，但本能已經向她宣告了。

——我好像，喜歡伊織。

臉漸漸熱了起來，是姐姐把暖氣開太高了麼？赤羽依次查看遙控器和空調，但好像都不是，什麼意思嘛，赤羽唉聲嘆氣。

-END-

「孫子的臉長什麼樣就交給姐姐咯？」

數秒鐘，兩姐妹相顧無言。實在沒想到自己隨口說的玩笑話就是事實，姐姐臉上還是難掩震驚之色，然而沒過多久，赤羽就一手支在了椅背上，嘴角揚起了得意的笑。

「……阿勒？」

赤羽不由得看了眼姐姐，她正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看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