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前）

第二天的午休。赤羽和班上關係特別好的友人D子和E子一起圍坐在餐桌——把課桌拼在一起——旁用餐。便當是姐姐準備的，色彩豐富且營養均衡的美味佳餚，午餐正是赤羽在學校生活裏僅次於獲得「贊」的至高幸福時刻。

但是，唯獨今天，她無法繼續純粹地品嚐便當的味道。

用筷子夾了一個章魚腸放入口中，傾聽朋友講話，享受各種的美食的香氣。

雖然幾乎五感都在飽享午餐時光，但赤羽的視線卻轉向了右側第四個座位上的伊織。她沒有和任何人一起喫飯，而是戴着無線耳機，手機裏在放着什麼——大概正在看視頻。

是在看綜藝節目之類的嗎？嘴角會偶爾不自然的笑，一邊捂着嘴像是在等某種症狀緩解再繼續喫飯。看起來是有些可疑的舉動，但存在感過低的她沒有被任何人注意到過，赤羽也是，直到升到二年級並且迎來十二月的今天，才注意到這樣的狀況。

那，就開始做正事吧。赤羽在桌子下啓動手機並打開了裏賬號。

以草稿狀態保存好的內容是昨晚拍攝的，史上最性感的照片，以及一句文案「說不定被同班的女孩子認出來了～！」

（クラスメイトの女の子に身バレしちゃったかも～！）

（注：身バレ直譯過來就是身份暴露）

身バレ——真實身份被查明的隱語。

發佈這條內容後，伊織的手機會像昨天一樣收到通知的吧。

然後根據她的反應就可以做出判斷。如果她不知道『羽醬』就是赤羽的話，那麼她應該會一邊警戒四周一邊確認投稿內容。但是，如果她知道里賬號和赤羽之間的關聯的話，那麼，她絕對會來見赤羽。

一定會來見赤羽的。那麼一來就可以確定了。

以上就是計劃，接下來只要投稿就好了。

赤羽輕輕閉上眼睛，又反覆深呼吸了幾次，最後下定決心，按下了「發送」按鈕。

時間線上出現了昨晚的照片和那條用了數秒構思出來的文案，一瞬間就收到了好幾個『贊！』。平常的話，被認可的慾望得到滿足後的她總會剋制不住臉上的笑容，但是今天她一臉銳利地注視着伊織的方向。

戴着耳機看視頻的伊織，冷不防地肩膀一跳，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是收到通知了吧。她像是在確認內容一樣，一邊把劉海稍稍往旁邊分開，一邊凝視着手機屏幕。

終於，拿起手機的她像是在確認什麼似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了幾下。幾秒後，好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她捂住嘴，臉頰緋紅，連耳朵尖也染上了紅色。大概有十秒鐘，她一直目不轉睛地盯着手機屏幕。

——然後，似是不由自主一般地看向了赤羽的方向。

一下子四目相對。

「知道了，倒數三個數一起停下，開始！3、2、1……0！」

伊織赤紅着臉擠出聲音，赤羽稍微遲了一會兒才理解她的意思。

終於理解話裏意思的赤羽忍不住提高嗓音脫口而出。伊織又抱歉又不好意思地點點頭。赤羽發覺自己曾經多麼杞人憂天的同時，也意識到對方同樣抱着不必要的擔憂。

不久，赤羽看準時機先開口了。

「那個……很久之前開始，我就，憧憬着赤羽同學」

這模樣逗得赤羽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不過嘴上還是切入正題。

這麼一說，伊織的臉頰高興得通紅。本來以爲是死氣沉沉又缺乏生動表情的人，實際上竟然變臉這麼快，看着頗有些有趣。她臉上開心地笑着，似乎在努力壓抑着無法抑制的喜悅一般握緊了拳頭，輕輕敲打着自己的腿。

「欸!? 」

砰的一下，門被室內鞋的硬質橡膠彈開，看見這一切的伊織臉上露出絕望的神色。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逃，只能急促地呼吸着，一邊抱緊手機抬眼看向赤羽。

「嗯？哦——」

「昨天我說謊了。對不起。其實那個通知畫面我是看了的」

她微弱到下一秒就要消融的聲音在單間裏響起。

確定了。赤羽站起身。看到她動作的伊織僵着臉跑出教室。

大家彼此彼此吧。

衛生間裏沒有人，全部的單間都是開着的。伊織也顧不上旁人了，飛快地跑進一個單間，企圖關門落鎖。

「……真的嗎？那我也是這麼覺得的哦，伊織看我裏賬號的事。雖然不會有很多人贊同，至少我沒有覺得不舒服，既然我本人都不在意了，我覺得伊織也不需要太在意。不如說，我很感謝伊織這麼爲我着想，還一直替我隱瞞」

赤羽將嘴裏咀嚼着的章魚腸嚥下，期間也一直盯着伊織。發現赤羽視線的伊織面色一僵，之前紅透的臉轉瞬之間變得毫無血色，冷汗直冒，讓人擔心是不是生了什麼病。

「憧憬我？沒有自誇的意思，但我並不是那麼優秀的人哦？」

「……不會再讓你跑了哦？」

平時就很少有人閒逛的午休時間，特別教室樓的四樓更是一個人都沒有。

「想問你點事啊！你不逃的話我就不追了！」

「難道，你之前還以爲我會對那種事有意見？」

「那個，我出去一下」

「我、我是不會這麼做的！我只是……」

伊織的肩膀強烈地顫抖着，長長的劉海後面，那雙如同紫水晶般漂亮的雙眸裏微光搖曳。伴隨着身體的明顯戰慄，她的臉色急劇蒼白下來，額間滲出冷汗，指尖不安地哆嗦着。她頻頻咬住嘴脣又放開，做了許多無措的小動作後，她終於屏氣凝神，做好了覺悟。

「那個是我的裏賬號，這個也知道了對吧？」

急促的腳步聲在安靜的走廊裏不停響起。伊織泫然欲泣地叫道。

像是無法理解她莫名其妙的謝罪和自我厭惡感，赤羽只能發出一個問號。雖然可以猜到這是她逃跑的理由，但卻無法理解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把E子傻乎乎的聲音扔在背後，赤羽跑出教室追了上去。

雖然現在懷疑已經打消了，但是曾被這麼懷疑過的伊織震驚地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像是青蛙被踩到的奇怪聲響，然後不好意思地捂住嘴垂下了眼睛。過了一會兒，伊織搖了搖頭。

非常意外的，伊織立刻用強硬的語氣否定了。赤羽不禁驚訝地笑了。

赤羽不由得蹙眉。

「這話該誰說啊……」

「不是，那種事……啊、是在說這個嗎？偷看同學裏賬號很噁心……這件事？」

教室裏一如既往的吵鬧，只有她們兩個人靜默地對視着。

穿過樓梯平臺跑上樓。兩人的距離只差那麼一點點，焦躁的伊織意識到這樣下去絕對會被追上，於是跑向了女廁所的方向。嘖，要是她跑到單間去就麻煩了，赤羽強撐着已經疲勞的雙腿進行衝刺。

「欸？」

「赤羽同學是p、騙子！」

「不不不，按這麼說的話，一般人都會覺得我更噁心吧，爲了滿足自己被認可的慾望在網上髮色情照片什麼的」

「不是的！纔沒有那回事！」

赤羽帶着有點壞心眼的笑容問道，剛剛還非常開心的伊織瞬間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焉了，不情願地點了點頭。真的是，想法都寫在臉上的孩子呢。

「……嗯」

然後的幾分鐘裏，兩個跑進廁所單間裏的女子高中生什麼也沒做，只是不斷平穩着呼吸。雖然赤羽平時爲了保持體型會做相應的有氧運動，但是完全室內派的伊織爲了調整呼吸還是要再費一些時間的。

跑到走廊盡頭的伊織還在想是跑到樓上還是樓下，站着猶豫了那麼一瞬間。這一瞬間裏兩人的距離迅速縮短，伊織慌不擇路地跑去了樓上。

既然可以溝通的話，赤羽接着問出了那個她已經知道答案但至關重要的問題。

「那、那我不逃了，你不能追哦！」

並沒有以此爲榮的意思，雖然確實不擅長運動，但是伊織的運動白癡程度肯定更勝一籌。拖着可憐步伐緩慢逃跑的伊織和追趕着她的赤羽，兩人之間的距離轉眼縮短，伊織發出傷心的嗚咽，臉上是可憐兮兮的神色。

伊織放在膝蓋上的手握成了拳，紅着臉努力組織語言。

但是，就在門馬上就要被關上的瞬間，赤羽的腳擠了進來。

「因爲、那個、偷偷看同班女生的……」

「爲什麼要逃啊，伊織同學！」

「爲、爲、爲什麼你要追啊」

「……『羽醬』這個賬號，你是知道的對吧？」

被幹淨打掃的油氈地板沒有任何不潔之感，赤羽於是坐在了馬桶前面。坐在馬桶座上的伊織尷尬地沉默了一會兒。

終於，伊織慢慢摘下耳機放到了課桌上，然後拿起手機企圖快步離開教室。

——當然，誰都沒有停下來。

氣喘吁吁的赤羽緩緩打開門，居高臨下地俯視坐在馬桶座上的伊織，臉上掛着一貫的微笑。

「……嗯」

「……欸？」

「我想說的並不是那種事。我只是，擔心有人知道里賬號的『小羽』就是作爲學生的『赤羽』後會帶着惡意，把這件事情宣揚出去。所以，想來確定伊織同學有沒有這種想法」

對於赤羽的提問，伊織沉默了。重新想想就能明白，畢竟賬號裏帶着很多強烈性暗示的內容，坦誠相告也是需要勇氣的吧，赤羽沒有催促，而伊織羞恥地漲紅了臉，點頭承認了。

看樣子事到如今她也不打算再繼續沉默了。

看見赤羽一臉不可思議地歪着頭，伊織臉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聽出她隱約的哭腔，赤羽睜大了眼睛。

「唔……嗯、那個——對、對不起。很噁心對吧」

可以看見伊織正跌跌撞撞地在幾乎無人的走廊裏奔跑。

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是什麼正直健全的人。當然，一直以來都是以溫柔善良的面目示人，裝好人的次數也是數不勝數，但是，本性已經惡劣到無可救藥。

赤羽這樣貶低着自己，而伊織直直地看向她的眼睛。

「你可能已經忘記了，一年級的時候，你借給過我一把摺疊傘」

赤羽偏開她的視線望向虛空，在腦海裏回憶着。

所謂恩義或是惡意，是給予的一方早已忘卻，而接受的一方卻會永遠銘記的東西。雖然有點對不起伊織，但是赤羽已經記不清每個她幫過的人是長什麼樣了。除了鏡中的自己和點讚的數值外，絕大部分東西在赤羽看來都是黑白兩色且清晰度大概只有一百像素的東西。

伊織並不知道赤羽心中所想，她雖然感覺很害羞，但還是繼續讚美着赤羽。

「那之後，我就覺得赤羽同學是個很好的人，然後一直關注着赤羽同學，然後看到了很多……就像昨天那樣，對錯誤的事情可以清楚地表明自己的立場，而且會主動去幫有困難的人，而且和很多人關係都很好，而且，那個、很漂亮。我覺得是非常——非常帥氣的人」

對於這樣結結巴巴地，努力地從心底裏傳達出來的語言，赤羽不由得無言了。

「…………」

身體好熱。肯定，臉肯定是紅了。

被很多人或是別有居心或是輕描淡寫地誇讚過，但是像這樣面對着面被全心全意地誇讚，赤羽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已經失去語言能力了。似乎想將自己的臉藏起來，赤羽在和她的視線之間抬手，擺弄起自己的前發，發出一聲冷淡的「嗯」作爲回應。

「然後，想要成爲赤羽同學一樣的人，這麼想的時候，偶然看見了那個——和赤羽同學體型很像，名稱也很像的賬號。雖然有很多H的照片，但是也發了很多美容還有時尚相關的內容，想着可能有可以學習的地方，才一直關注着。所以，絕對不會和別人亂說的」

伊織這麼說着，把自己的手機拿出來又操作了幾下。

然後，她把手機遞給了赤羽。

赤羽接過來一看，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伊織的SNS賬戶。關注中的數量有十多個，基本都是美容類和新聞相關。粉絲數是零。

「這是我的賬號。要是你擔心身份暴露之類的，可以把我的賬號ID記下來。雖然那、那個——可能算不上等價交換」

「不是、嘛……雖然和曝光這個比起來，造成的損傷不是一個數量級的」

「……確實」

坦誠的說，「這樣就安心了！」之類的謊言是再怎麼樣也說不出口的，伊織不好意思地垂下了肩膀。但是，神奇的是赤羽完全沒有感到不開心，她一邊溫和地笑着一邊看伊織的點贊列表。裏面滿滿當當排列着的都是赤羽的投稿。

感覺到胸口深處似乎要燃燒起來的赤羽抱住了自己的膝蓋，朝伊織露出一個微笑。

不含色情內容的投稿獲得的贊總是比平時少很多，然而此刻她覺得只這一個贊就足以彌補其它缺失的所有。

也許是不太想提及吧，伊織的肩膀顫抖起來，喉嚨裏發出一聲可憐的悲鳴。應該是有什麼原因吧，赤羽看了她一眼，伊織的臉又變得通紅，視線也不知道放哪裏纔好地亂飄。——雖然對這方面的感覺是有些遲鈍了，但是仔細想想給同學女生的裸體點贊這種行爲意味着什麼呢？感覺也沒必要那麼追根究底，赤羽沒有再追問下去。

「……今天就先這樣吧」

「……嗯？那些暴露的投稿都沒給我點贊啊」

「欸!? 」她發出傻傻的聲音，轉眼間連脖子都染上了紅色。赤羽和這樣的她定下了約定。

無法用言語表達的伊織連連點頭。她拼命點頭的樣子看上去有點可愛，赤羽笑着將手機還給了她。然後就順勢用小拇指鉤住了她的小拇指。

約定已經完成了。也沒說過不能再發一次投稿，像是在給自己找藉口，她把睡褲一下子脫到了膝蓋附近，露出了她喜歡的內褲。

赤羽直視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也透過長長的黑髮看向赤羽。

（いおりんさんがいいね！をしました）

赤羽輕觸屏幕，跳到了伊織的賬號頁面，在她的點贊列表裏看見了剛纔的投稿。

一顆心因爲沒有被滿足的慾望而感到疼痛，赤羽將手指搭在了自己的睡褲上。

『IORINN桑給你點讚了』——看到這條系統通知的赤羽不知不覺停下了動作，嘴角在一瞬間揚起了笑。

丟下長久以來裝模做樣的聲色和表情，赤羽毫無遮掩地吐露自己的真實想法，聽到此處的伊織微微屏住呼吸，眼睛稍稍睜大。數秒之後，她露出開心的笑，但又拿手擋住了。

（注：伊織讀作IORI，平假寫作いおり）

「……是更喜歡不怎麼H的嗎？」

「……比起這種沒有用處的人質，伊織同學真誠的話要有用得多哦。沒關係，我已經不再懷疑伊織同學了，也不會覺得不安了。我相信你——謝謝你一直支持我」

列表裏都是化妝類型的投稿或是美容相關的小竅門，還有可愛的衣服和美甲，頭髮的染色之類無關痛癢的內容。而大部分人會點讚的色情內容可以說是一點也沒有。

「……！」

（伊織は聲にならない聲と共に頻りに頷いた）

看着自己身穿絲綢睡衣的照片，赤羽略微沉吟。

就在此時。突然，一條通知吸引了赤羽的注意。

「那作爲替我保守祕密的謝禮，今天我會穿着剛買的睡衣自拍的」

回到家後的夜晚，洗完澡的赤羽躺在牀上。

該說正如她所料嗎，和往常相比讚的提升速度慢得可憐。大概最後只會有平常的十分之一吧，這麼想着，赤羽有些寂寞地繼續看着手機。

稍微修了下圖後，赤羽將照片發佈到了裏賬號。

僅僅只是展示可愛睡衣的這種照片，一定是不會有太多讚的吧。不過，既然已經和伊織有約定了，那就必須發這張。

忽然，看見伊織點贊列表的赤羽意識到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