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

時值仲冬，第二學期的終業典禮近在咫尺。

氣溫驟降的寒夜。赤羽正在開了暖氣的房間裏給自己拍照。她身上只穿了一套做工精緻的內衣，人坐在牀上，背靠牆壁，攝像頭對準不遠處的全身鏡按下快門。

第一張照片就美得動人心魄，赤羽滿意地點點頭。

赤羽行雲流水一般把照片修完後，就將其發佈到了裏賬號。

她對今天的這張照片很有自信。點贊一定會像往常一樣節節攀升的吧。

正這麼想着，不過轉瞬之間她就收到了近千個贊，甚至完全沒有要減緩的趨勢。赤羽嘿嘿地笑，順勢趴在牀上看着手機。

如同是盡情享受了美食，如同是和戀人水乳交融，如同是在純白的牀上睡到天亮。

接近內心渴望的慾念被滿足的瞬間，人就能獲得無以倫比的快樂。對赤羽來說，被認可的慾望得到滿足的此刻，是可以和那些時刻相匹敵的。她一邊感受着從大腦分泌出來的某種難以壓抑的東西，一邊在牀上扭動痙攣了一會兒。

『贊』和『轉發』的數量不停膨脹。緊跟着的是評論和粉絲數量的增長，赤羽神情恍惚地沉浸在這至高無上的快樂裏，這時，她卻感覺到內心有一絲未被滿足的空虛。「……」如同是隻喫了七分飽那樣，如同是少睡了一小時那樣，心中因爲缺失的東西焦躁不安，溝壑難平，赤羽感到一陣疑惑。

最近，她好幾次在裏賬號投稿都有這樣的感覺，儘管這次數據比以往都好，但還是沒有以前的那種滿足感。是厭倦了嗎？赤羽自問，回答是至高無上的快樂，並沒有厭倦。

有的只是些許，那麼一點的，欠缺了什麼似的不滿足和孤獨感。可這究竟是什麼呢？

怎麼想也想不出答案，赤羽嘆了口氣，不再去想。

第二天，寒冷的早晨，大掃除的日子也就在眼前了。赤羽在門口的換鞋處偶然遇見了伊織。

伊織和往常一樣，漂亮的黑色劉海長到要遮住雙瞳，黑色和紅色相間的格子圍巾裏收攏了幾束頭髮。她像是沒有注意到赤羽，彎腰準備換鞋，吐出的呼吸在冷空氣裏化作白霧。

雖然都是乘電車上學，但是由於線路不同，一般不怎麼會遇見。赤羽覺得有些稀奇，向她打了聲招呼。

「不看前面的話可是很危險的哦，大小姐」

「噫!? 」

看來是完全沒有發現她在啊，伊織身子後仰地發出悲鳴。周圍的學生都睜圓了眼睛望過來，赤羽則因爲她精彩的反應揚起嘴角。

「早上好。今天也很冷呢」

「早、早……早上好」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發出了通知聲。

「讓朋友爲難了」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在給予和需求二者之間的平衡上建立的。

點讚的投稿——全部都是過去含情色內容的照片。一個接着一個點贊，通知的聲音不停地從手機裏響起。這樣出乎意料的舉動令赤羽瞪大了眼睛，急忙關閉了之前給伊織設置的點贊通知功能，然後去到了她的主頁面。

厭惡自身的狹小，上次產生這種感覺還是很久以前。

只要說出口就能輕鬆很多，這種話經常聽到，赤羽也覺得確實如此。無法言明的朦朧霧氣逐漸消散，一點點露出其下真實的輪廓，她被語言所喚醒，開始可以從全局俯瞰自己的舉動。

不過，即使知道這一點，赤羽對她也沒有抱有任何不滿。

「話說起來……」

赤羽伏在牀上，臉埋進枕頭，心裏想着伊織。

真的只是瑣碎的小事。在SNS上和自己關係緊密的人，沒有給自己的一部分投稿點贊，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

「因爲你，你從來沒有因爲朋友關係煩惱過不是嗎？」

「爲什麼啊？」

平常的陽光開朗哪裏去了呢？聽見她無精打采的回應，姐姐可能是感覺到事情的嚴重性，帶着小小的笑容走進了房間。

不由得，赤羽向她提出了這個問題。

看見那張將自己的感情全部隱藏，戴上『對大家都溫柔的赤羽同學』的面具的臉，伊織眉眼低垂，露出十分抱歉的表情。雖然不知道她是基於什麼樣的情感纔會如此舉動，但是至少，她是察覺到了，名叫『赤羽』的少女的真心正在遠離她。

赤羽倒在牀上，望向了一個和剛纔完全不同的方向，她稍稍思考了下如何否定，但姐姐說的似乎就是事實。意識到這點的赤羽只能怏怏不樂地承認了。

赤羽對她抱着明確的友情。想要知道她的事，也想她知道自己的事。看到普通投稿都會支持自己的她，爲什麼偏偏對有點情色內容的投稿就視若無睹呢？想要知道理由也是合情合理的。

抱膝而坐的赤羽只是無言，盯着牆壁片刻。

突然，沒有敲門，臥室的門就被打開了。是姐姐。

「……嘛，站在朋友發了色情投稿的角度，很難點讚的心情，以及很難說出理由的心情我都能理解。而且不管多好的關係都會有祕密，把一切都攤開說出來也不見得是什麼好事。你的那個朋友可能也覺得傷害到你了，說不定和你一樣正趴在牀上，所以說呢，我覺得她不想說的事情，你不要問纔是正確的哦」

因爲是冬季，能明顯感覺到臉上不同往常的燙意。確實，最近全年齡向的投稿頻率大幅度減少了。「啊——」一下子理解她意思的赤羽正打算告訴她原因——突然，胸口深處傳來類似疼痛的感覺。又是那種淡淡的孤獨感。

溫柔笑着的赤羽結束了話題，也沒有再繼續閒談，快步走向了教室。赤羽盡全力壓下，粉碎心中的不快，但是——可能是她發現了吧。「赤、赤羽同學……」伊織結結巴巴地叫住她。

大概花了五分鐘吧。赤羽把包含背景在內的所有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一直沉默不語的姐姐合上低頭看的漫畫，開口道「那我就放心了」

像是熬煮砂糖時的那種粘性氣泡在心中沸騰。赤羽覺得有種壓迫感似要將自己的臟器擰在一起。此時，一個疑問隱隱約約出現了『爲什麼她對那種投稿沒有一點反饋呢？』

對赤羽來說，伊織仍然是那個恭敬客氣的同班同學。但是，她最近意識到自己對伊織抱有明確的的友愛之情。特地給這段關係貼上友情的標籤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但非要明確的話也沒有比這更合適的稱呼了。

伊織一邊輕撫撲通撲通跳動的心臟，一邊回應她的問候。

顯然，她不是很情願直言。赤羽想着自己強迫問出來也不太好，但內心對她還是有淡淡的不滿。如果是不喜歡性方面的內容的話直接說出來不就好了，如果是擔心被家裏人看到之類的環境因素，那就更沒有隱瞞的必要了。

剛泡完澡的姐姐一隻手拿着棒冰從門口探出頭來，看見她正抱膝坐在牀上，有些擔心的蹙起了眉毛。赤羽回給了她一個愁眉苦臉的表情。

兩人並肩走向教室，——指甲油一事之後，兩人經常像這樣在學校裏交談。倒也沒有特意約定放學後去做什麼，可共有着一個祕密，又興趣愛好相近的兩人意氣相投可以說是必然。

伊織有點難以啓齒地開口了。

被姐姐這樣說，赤羽想要回答不可能，於是她隨着記憶的絲線回憶起過去的點滴。只是沒有和姐姐講，煩惱的話肯定是有的，她這麼想着，卻發現大部分是來不及煩惱就已經解決了，或是自己先拉開距離然後順利應對。確實是第一次發展到讓她覺得煩惱的程度。

「……教室裏比較暖和。快點回去吧？」

明明最近她比以前得到了更多的贊，可她就是覺得心裏缺少了什麼，之所以這樣，難道是因爲沒有從她那裏得到贊嗎？

赤羽的投稿正在她的點贊列表裏不斷增加。明明這正是赤羽前一刻所期望的，但此刻她卻感覺不到一點高興。因爲赤羽知道，這是她爲了討好自己才做的。

像是非常重要的東西啪的破了一個口子似的，赤羽只覺得寂寞又不滿足。

「最近，那個……H的投稿挺多的呢」

赤羽帶着複雜的心情和表情凝視了會兒手機後，像是不願再看那樣把手機屏幕朝下，扔到了牀上。然後自己抱住膝蓋沉浸於冥思苦想之中。

不如說，罪惡感和自我厭惡感正侵蝕着赤羽的心。

赤羽曾經也問過同樣的問題。但在那時，這個問題對赤羽來說並不重要，所以她沒有去追問。但是現在，她明確的想要弄清楚答案。

明明就只是如此而已，赤羽的心中像是籠罩了一層霧靄般沉悶。

赤羽察覺到自己有些許煩躁，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她在心中提醒自己。自己的心情自己負責，她內心一遍遍重複着『我很可愛』這句話，把自己確立爲絕世美女。然後又告訴自己，她不說肯定就是有不說的理由。

一個設想突然浮現在赤羽的腦海。

膽小，內向，安靜。但她也是能夠努力改變自己的人，是知道自己祕密的朋友。這是赤羽第一次擁有這樣特殊的關係。

對伊織來說，赤羽是比曾經更令自己憧憬和嚮往的對象。

應該劃清界限。赤羽如此判斷。雖然她知道里賬號的事，但她支持的終究只是關於時尚的知識、技術和想法。對自己這個人可能根本沒什麼興趣，自己爲了滿足被承認欲而投稿的相關話題應該適當避免。

回家後，洗完澡的赤羽仰面倒在牀上，沉浸在了思考裏。

「……也許吧」

赤羽努力露出明快表情，回過頭，語氣輕鬆地詢問「怎麼了？」

「也不是很要好…….覺得煩惱又不是關係好吧」

如果她反感的話自然不能強迫她回答，但也是真的希望她能告訴自己。

她是知道赤羽的祕密的，她們間的關係也因爲這個祕密初顯萌芽，現在爲了加深這段關係，赤羽也想知道她的祕密。這麼想難道是錯的嗎？赤羽不太明白，但還是選擇遵從自己的內心。

赤羽只是趴着，有氣無力地伸手摸索手機的位置。突然，通知聲接連響起。「嗯？」赤羽起身，急忙打開手機查看。

這份安心在姐姐臉上化作了笑容，赤羽還是躺着，一臉不滿地看向她。

「反省中」

「知道了……知道了啦。明天會好好道歉的」

「嘿、我買了棒冰……你怎麼了？」

伊織一下子僵住了，有些無措地不知說什麼好。

姐姐從書架裏抽出了一本漫畫，也坐在了赤羽的牀上。就在離她幾十釐米的地方。

「具體怎麼了呢？說來讓姐姐聽聽」

姐姐因爲她不坦率的言辭輕輕笑了，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之前，赤羽說明時給她看過的手機上。

爲什麼不願意告訴我呢？無法言明的糟糕情緒在內心產生。

赤羽察覺到她並不打算再接話，轉過身催促她回教室。轉身前看到的她的表情，似乎很落寞。

手機裏顯示的是一連串通知，內容大意都是伊織給她的投稿點讚了。

「這樣啊，勉強讓你說真對不起」

從這個角度看，赤羽希望伊織不要藏有祕密的需求顯然超出了朋友關係所允許的範圍。因爲有些事情不能告訴別人是很正常的。

面對赤羽的問題，伊織吞吞吐吐地低下了頭「那……那個」

雖然嘴上這麼說着，赤羽心裏的某個角落已經發覺了。如果真的討厭的話大可以斷絕關係，只要對她視而不見那事情就全部解決，永遠結束了。之所以不想這麼做就是因爲，她不想斷絕和她的關係，也從沒想過要對她視而不見。

不一會兒，還是抱着膝蓋，她直直倒在了牀上，面朝着姐姐的方向開始訴說。

「你竟然也有這麼要好的朋友，姐姐放心了哦」

「……哈」

「反省什麼，被老師罵了？」

「…說起來，爲什麼那種投稿就不點贊呢？」

既然讓她爲難了就應該好好道歉。赤羽有氣無力地在牀上滾來滾去，姐姐難得看到她這麼柔弱的樣子，臉上帶着些許笑意，輕撫她的背。

「你呢，大概也不是因爲不知道她的理由所以不滿」

如果不是因爲這個，那是因爲什麼？赤羽一臉消沉地看向姐姐，看她這個樣子，姐姐笑了。

「我覺得，你呢，是認爲分享祕密是朋友的證據吧。肯定是覺得被對方拋下了什麼的吧？」

赤羽微微睜大了眼睛，又立刻眯起眼思考，她詢問自己的內心。

至今爲止，裏賬號的事情赤羽沒有和家人以外的任何人說過。即使不是自己告訴她的，她確實是除了家人外第一個知道這個祕密的人。在那時赤羽就明確認識到她是一個特別的存在，而在之後，因爲共同的愛好她們緊密相連。

赤羽的祕密，伊織是知道的。

可是啊，伊織卻沒有告訴她的祕密。

自己也許是感覺到了，這種反差彷彿在暗示自己抱有的感情只是一廂情願。那種和不滿一起產生的感覺，原來是寂寞啊，赤羽此刻終於明白了。

「……也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