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中）

在和伊織共享祕密後的一個星期，第二學期的期末也即將到來的時候，赤羽答應A子她們的再次邀請來到了KTV。在一個可以容納二十人的大房間裏，連帶着其他學校的學生，大家一副聯誼的樣子坐在一起。

如果你想知道他們在唱什麼的話，去視頻網站搜索——『流行J-POP合集』，然後播放排行第一的視頻就可以了。可以理解爲他們完全是照着那上面唱的。

話是如此，赤羽爲了不破壞氣氛，唱的也都是流行音樂。

大概唱了三分鐘某個女歌手的流行歌之後，男生那邊響起了一陣掌聲，赤羽一邊輕輕按了按喉嚨，一邊拿出手機。A子忽然朝這邊看了過來。

「辛苦啦，唱得也太好了」

「嗯？嗯，謝謝」

「……那，赤羽現在看準誰？」

A子壓着聲音和赤羽低低耳語，一邊用眼睛看看對面的男生們。

以發起人的C男爲首，相貌端正的他校學生F男，G男等坐在對面。幾個人都染着茶色或金色的頭髮，是有個模子吧大概，都用相似的方式故意把制服穿得亂七八糟的。

「沒怎麼想過呢，而且只是單純陪你們過來的」

「假的吧！對面看上去對赤羽很感興趣哦？H男君他們很明顯不是嗎」

「A子桑觀察敏銳啊。明明看男人的眼光很差來着」

她的性格可能也是部分原因吧，高中時期的被甩次數就有四次，和她這麼開着玩笑，她苦着張臉像鴨子一樣撅起了嘴。因爲她突然的變臉，赤羽稍稍笑出聲來。

「但是啊，長得可愛就是好處多啊」

「A子桑不也長得很好看嗎？」

「哎呀，我可是拼命打扮得漂漂亮亮都完全沒有男生看呢，這就是所謂天生的顏值差距吧，所以果然還是羨慕啊。赤羽明明這麼可愛，看上去都不怎麼在意美容化妝這種事吧？——但是還是那麼漂亮」

——無言以對，赤羽只能注視着她的臉。

赤羽可以自信的說，很少有人能像她那樣注重美容和打扮。但因爲是在有A子這種想法的人看不見的地方不停努力着，而且赤羽也不會給她知道的機會，所以她這麼想也沒有辦法，話雖如此，如果因爲沒有看到這份努力而被羨慕或嫉妒的話，不可言說的負面情緒就會像膿一樣長出來。

但是，這就是渴望被認可的怪物。耗費一生只爲受人矚目的怪物熟知怎麼做會讓誰怎麼想，所以不需要爲此不開心。自己的心情自己負責，赤羽笑了，只是稍稍有些寂然。

「不告訴你哦？」

那麼此刻，偷偷從KTV包廂裏溜出來的赤羽正在飲料臺倒紅茶。就在這時。

赤羽可以自信地說自己爲了得到他人的認可傾注了心血。但是同時，即使有誰說赤羽不可愛，他也應該擁有欣賞自己覺得可愛的東西的權利。而且，想要和其它人分享這份可愛的衝動什麼的，明明也是應該被允許的。

當然，在裏賬號發的照片裏，偶爾也會有指甲出現。不過，赤羽自認爲大多數人對她的指甲本身是沒有興趣的。

不一會兒，赤羽看了看投稿點贊數量的增長情況，不出所料，點讚的增幅和總量都是歷史以來最差的，赤羽長嘆了一口氣。『是用這個手指做了什麼呢？』『請握住我的弟弟』這種，淨是和往常一樣無聊的評論跟在投稿後面，赤羽像是忍不住那樣突然笑出了聲。

「不是，完全不一樣嘛。就是說，赤羽醬的話化妝之類的不弄不也是很可愛嗎？就是說，男人是不在乎這些的，不如說反而更喜歡自然的樣子」

是『IORINN』。伊織的賬號。

「沒有哦」

「不好意思，不太喜歡和人一起唱，還是算了吧」

「那，去追求指甲漂亮的女生更好呢」

並不是對赤羽投稿的評論，是她自己的投稿。明明粉絲一個都沒有，對着牆壁的她這麼如此大叫。

「欸，這樣！明明赤羽醬那麼可愛，你周圍的傢伙也太眼瞎了。就是說，赤羽醬和那些整天化妝花裏胡哨的妖怪完全不一樣呢，總之就是說，有種清爽又自然的感覺」

「啊、真過分啊、是Ｈ男哦！」

「……你是Ｆ男君？」

連自己也說不清自己到底在期待着什麼，單純的期待是最無用的東西，她嘲笑自己愚蠢的行爲，赤羽起身準備去完成自己的日常自拍。

『Ｓ社的新作！可愛！！！』

「那個、赤羽醬真的很可愛啊！嗯，你有男朋友了嗎？」

「啊——男人是不怎麼看指甲的吧，看上去又麻煩」

準確的說是赤羽塗了指甲油的手指，這款指甲油是一個流行的品牌，最重要的是赤羽很喜歡它的顏色。

大概是覺得對方對他也有意思，他撓了撓前發看向赤羽。

想被很多人說可愛，想被很多人說喜歡，想被很多人說有魅力。讚賞的聲音是赤羽的血肉，點贊就是她的氧氣。

小時候一到家庭餐廳，就會去飲料臺嘗試各種各樣的飲料調配。

「這樣嗎？謝謝，H男君唱得也很好哦」

因爲赤羽經常會用到手指尖，所以她沒弄甲膠之類的，指甲都是整齊地剪短了。並且，她選了一種不過分華麗的低調顏色，每當這抹顏色偶然映入眼簾時，她都感到十分滿意。

雖然赤羽是這麼想的，但是面對對此有興趣的人，主張自己的想法未免招人厭，赤羽毫不掩飾的小小嘆了一口氣，帶着稍許笑意地斜眼看他，目光流轉。

H男不當的指摘，A子的羨慕嫉妒，想到這一切的赤羽用這句話將糟糕的感情盡數發泄。

「笨蛋，一羣笨蛋」

一邊這麼抱怨着，赤羽給自己漂亮的右手拍了一張照片。

赤羽把手機丟到了牀上，然後張開自己的手指看那上面的指甲。

赤羽維持着自己即將走向桌子的姿勢，盯了手裏的手機幾秒鐘。想起自己幾秒前還嘲笑期待是種愚蠢行爲，還是不要太在意這種事了，赤羽想着，想把手機扔到牀上，但在最後一刻她停下了動作，一邊嘆息着快速打開了伊織的賬號頁面。

因爲不喜歡被這樣搭訕，想要快速回到包廂避難的赤羽拿起了杯子，這時H男又焦急地開口了。

他看了一眼後，一邊乾笑一邊嘆着氣開口。

從包廂那邊走過來的是一個其他學校的男生。他一副像是在說好巧的樣子舉下了手，因爲是拿着杯子站起來的所以被他知道在這裏了嗎？

不怎麼出挑的顏色和赤羽皮膚的顏色很接近，稍微加了點薄桃色和閃粉的指甲油。「唔」赤羽輕聲呢喃，沉浸在指甲油漂亮的色彩裏，幾乎入迷。

「真是煩人啊——」

「可是我也經常化妝哦，希望你不要這麼說女孩子」

「啊、赤羽醬」

有哦，想這麼說謊隨便糊弄一下，但要是A子B子還有C男一不小心說漏嘴的話說不定會招致不必要的怨恨。

「嘛、我對唱歌還是很有自信的。下次一起合唱怎麼樣？」

如果說自己不擅長的話，就會被纏着不放，清楚這點的赤羽用比較強硬的語言表示了拒絕。H男笑着還想要再說什麼，但像是知道什麼辦法也不管用，只能又說一句「……可惜啊，我還很期待呢」

所謂努力，是在不斷積累的結果中獲得某些東西，然後將表面最光鮮的東西拿出來，用以博取他人稱讚的基礎。

赤羽鬧變扭似的發着牢騷。之前還勸誡別人不要背地裏說人壞話，雖然相當雙標，不過既然沒人聽到就請他們原諒吧。

「明明我覺得可愛啊」

「話說起來！啊——Ｇ男唱得真的很爛吧。那傢伙，明明五音不全來着，就只因爲嗓門大，在學校還被叫做胖虎哦」

正因是以下流照片成長起來的裏賬號，粉絲們的需求完全傾向於性方面的內容。期待這種類型照片的人就像H男所說的一樣少吧，這一點赤羽是明白的，但她還是自我安慰道，這是爲了自我滿足，然後把照片發到了裏賬號。文案只有簡單的五個字『我挺喜歡的』。

用勸說般的語調對他這麼說。如果他能反省一下就好了，但是他像是完全沒聽見前半句話一樣，一臉高興地朗聲回道「是啊！」

敏銳的人大概都能察覺到這不過是一句客套話，他倒像是被取悅到了，欣然自得。

從KTV回到家的晚上。赤羽一回到房間就栽倒在了牀上，仰躺着擺弄手機。天花板的頂燈比KTV包間裏的還要刺眼，赤羽眯起了眼睛。

「……我覺得在背後笑話朋友可不太好哦。因爲就算不說這種話，H君擅長唱歌的事實也是不會變的」

看了好一會兒的赤羽，一邊嘆着氣，一邊打開攝像頭對準了自己的手。

A子果然觀察敏銳啊。都說到這份上了實在過於明顯。赤羽也不想招惹他，心裏想着要怎樣把他糊弄過去，面上還是掛着微笑應對。

所謂努力，並非是爲了給別人看所做的裝飾，也不是爲了回首時的自我滿足，同樣也不是爲了能讓自己安心前行，更不是爲了給自己辯白增加藉口。

那一瞬間，他的臉上精彩紛呈，似乎是在羞恥，又似乎是在大呼上當後悔，因爲過於複雜實在難以形容。

雖然已經忘了他唱的是什麼了，不過站在位置上唱得火熱的樣子還記得。

「這樣啊，真抱歉。我不太擅長記人名呢」

是想要用笑話讓人產生共鳴吧，可再怎麼是初次見面的他校學生，這樣聽着別人的閒話都不應該覺得開心吧，赤羽儘量用不讓他生氣的語言責怪他。

實在是就連赤羽都感覺厭煩了，面上依舊是挑不出毛病的親切笑容，赤羽走向了包間方向。H男拿着杯子，像橫板RPG遊戲一樣跟在赤羽身後。忽然，他的視線落在了赤羽拿着杯子的手上。

赤羽在大概灌了半分鐘左右的紅茶後，把杯子放在了製冰機上，又往裏灌了碎冰。順序搞錯了啊，赤羽看着紅茶濺出來正感到後悔，H男一邊灌碳酸飲料一邊向赤羽搭話。

這，就是少女赤羽的一貫主張。

不應該期待自己的努力被別人正確地評價，也不應該奢求他人擁有和自己同樣的感性。這是註定會讓自己失望的行爲。但是，轉過頭不去看那些自己不喜歡的東西，捂住耳朵不去聽那些羨慕的話，嗤笑那些否定自己趣味嗜好的意見建議，即使是被慾望附身的怪物也應當擁有這種權利。

乳酸菌飲料和蜜瓜蘇打的組合，還有可樂和柑橘類飲料的組合都是非常好喝的。相反，甜味的清涼飲料和茶類飲料的組合是最難喝的。如果一臉興高采烈的去調這種東西的話，就該帶着點心盒子去給生產者以及店裏的店員道歉。

然後，又收到了『轉發』的通知。如果說『點贊』對一個人來說是類似書籤的東西的話，那麼『轉發』就是類似宣傳和安利一樣的東西。即把目標投稿分享給自己的粉絲，對粉絲數0的伊織來說是完全無用的功能。

明明想被別人說可愛，但又想容許某樣東西只有自己覺得可愛。明明心裏想着，就算只有自己覺得可愛也沒關係，但又希望有誰能和自己共享這份心情。赤羽矛盾着。她也只是這個年齡段的少女。

就在這時。叮的一下，唯一一個開啓了通知的賬號給她點了一個贊。

然後發現，伊織在轉發的同時，還發布了什麼東西。

「話說起來赤羽，很擅長唱歌哎」

一瞬間，赤羽愣住了。睜大了眼睛表情凝固，一直盯着她的投稿看了數秒。然後，赤羽彎着眼睛笑了。

赤羽的投稿只拍了牀和手指。瓶子是看不見的。儘管如此，她只看到顏色就能準確地猜中指甲油的牌子，赤羽的心因此泛起了疼痛。喜歡的吧，她是喜歡這個的吧。和自己一樣。這麼想的時候，心中一下子被滿足感充斥着，和往常相比遠遠不足的那部分贊被盡數彌補，甚至還有漫出來的感覺。

「……你不是阿宅嗎」

赤羽如此喃喃自語，臉上無意識地露出明豔的笑容。是照鏡子都會感覺到羞恥的，溫柔笑容。

至今爲止赤羽不曾對某個投稿或者評論做出過反應，但這次，沒有一點躊躇猶豫，她給伊織的投稿點了個贊，然後附上了評論。

『只看顏色就知道了嗎!? 好厲害！』

在這樣的文字後面，還加上了一百分的emoji。

她現在肯定在驚訝吧，赤羽露出了笑，她可是有十幾萬粉絲的網紅，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從伊織那裏收到了回信。

『因爲我最近也買了！！！！』

一瓶大概4000円，是個很難說是合算的奢侈品牌。

（注：4000円摺合人民幣大約200元）

是努力打工買的嗎？這麼想着，赤羽莫名產生了一種親切感，想繼續展開話題。情不自禁就動手輸入下一條回覆——文字都全部寫好了的時候，她突然停下了動作。再怎麼說也是有六位數粉絲的賬號，和一個關係不明的個人賬號那麼要好的話，說不定會有什麼風言風語。「唔……」赤羽拼命忍住想按下發送按鈕的衝動，最後撅着嘴刪除了文字。

赤羽想着換成私信給她發消息吧，但伊織的賬號大概是爲了防止騷擾，把私信功能關閉了。赤羽又想着用通訊軟件聯繫她吧，發現自己沒有她的電話。

「可惡——！」赤羽不禁叫了出來，把自己連同手機一起扔進了牀裏。

她把臉埋進了枕頭，像是鬧脾氣似地手腳亂舞。

想說更多的，各種各樣的話。在用哪種護甲油？和服裝怎麼搭配？還用了哪些牌子？想和她說，想聽她說。這點小小的裝飾也希望被某個人說可愛，也希望告訴某個人說她的也很可愛。因爲是她自己選擇了這條路，這大概都是自作自受吧，但除去性的方面後，她也想被某個人誇獎，想這樣滿足自己被認同的慾望。

赤羽從枕頭裏抬起臉，看向了手機。

明天到學校再和她說吧，赤羽如此決定，今天就算了。

自從小學郊遊之後，再也沒有像今天這樣，那麼期待着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