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前）

快門聲響起，聲音的源頭是少女手裏拿着的手機。

純白色的牀上，少女坐在軟枕上，一邊將手機的外部攝像頭放到斜前方給自己拍照。這是在2020年的現在，年輕人裏流行的一種被稱爲『自拍』的行爲，即將自己作爲自己的拍攝對象。

然而，和大衆認知裏的自拍有些許不同的地方就在於，少女的着裝打扮。

少女姿容端莊，微微蜷曲的細發柔順亮麗，十七八歲的年輕身體更是經過精心打理，這的確像是最近自拍的年輕人的樣子，但是，她的衣服卻有些不同尋常。

一件厚底連帽外套，正面的拉鍊完全敞開着，外套裏只穿着一件精緻黑色內衣。內衣裏是柔軟的胸部，而內衣外則是幾乎令人頭暈目眩的皮膚。她的下半身只穿了一條黑色短褲，一雙毫無瑕疵的腿纖細修長。很明顯，這張照片是爲了勾起人的情慾所拍攝的。

少女——也就是赤羽，用相似的姿勢拍攝了很多張照片後，立刻去確認了剛剛拍的照片。看到相冊中自己半裸的身姿，赤羽不由自主地笑了。

「完美……！」赤羽滿意得連連點頭，然後急忙打開了修圖軟件。

「嘿，我買了冰棍哦—……你怎麼穿成這樣」

赤羽正忙着修圖，某個人門也不敲的就進了房間。

這位長得與赤羽極爲相似的女性比赤羽大五歲，正是她的姐姐。她的身體還冒着剛洗完澡的熱氣，頭髮也沒有吹乾，只是用毛巾隨便裹了起來，嘴裏還咬着冰棍棒。一副被內衣配外套的妹妹驚呆了的樣子。

「啊，謝謝，等會喫！現在在忙」

「……不會又在做裏賬號吧？真是閒啊」

「沒辦法，點贊可是美少女的氧氣呢」

對於似乎在表示無語的姐姐，赤羽沒有感到任何羞恥，專心致志地處理着照片。

裏賬號——背地裏的小號的略稱。因爲電腦和手機的普及，互聯網滲透世界各地。人們不管距離隔着多遠都可以通過通訊連接在一起。隨之而來的必然，就像小學生爲了吸引注意力會做一些奇異的行爲，出現了一些人爲了滿足自己的慾望——每個人都潛在擁有着的被認同的慾望，開始利用起了網絡。

人們可以輕鬆交流的社交網絡服務——總稱爲SNS，如果在其上通過健全的興趣愛好進行社交活動，或是和現實世界中的熟人來往等用的是表賬號的話，那麼爲了對特定的人隱藏現實中的自己和網絡中的自己之間關係而創建的賬號就被稱作裏賬號。

赤羽則是將自己撩人的照片發佈到網上，並以此受到了大量對這種所謂『色情內容』感興趣的人的關注，她正是爲了滿足自己被認同的慾望而創建了裏賬號。

在赤羽使用的SNS上，如果用戶喜歡某個人發佈的內容，就可以進行『點贊』這一行爲。這個功能可以用於歷史回顧，以及向同好安利之類的，雖然用途多種多樣，千差萬別，但共通的是簡要的表達『喜歡』這一信息。

「完成、投稿！」

赤羽把照片上的臉打上馬賽克，又讓肌膚看上去漂亮了幾分後，將照片上傳到了裏賬號。

「……現在才發現？明明已經開過好幾次集會了」

已經是連確認個位數的時間點都很難，一眨眼的功夫就收到了近千個點贊。許許多多的人肯定了我這一個人的存在，承認了我這一個人的價值，這一事實讓赤羽興奮到幾乎身體發抖着倒在了牀上。

對方過於激烈的搖頭逗得赤羽揚起脣角。

她們雖然班級不同，但是卻經常一起行動，也就是在學校社交圈裏通常被劃分到『上層階級』的那類人。赤羽憑藉着自己漂亮的外表以及溫柔的社交技巧融入到了她們的圈子裏。

「赤羽！坐這裏！」

對於C男的問題，赤羽看着虛空沉吟道

「伊織同學也一起去那吧」

「啊，不好意思。還有一件事——因爲今天3-A的美化委員缺席了，之前拜託的備件狀況檢查表沒收到，那麼有誰可以幫我再去檢查一下呢」

「這麼說是想讓我露出臉嗎」

赤羽依言看了眼，確實沒有看到往常那個身材高大的健壯男生

「赤羽也是美化委員會的啊」

本想朝着那走的赤羽突然停下了腳步，站在了原地。

所謂的SNS就是像假日裏的涉谷站一樣的東西。衆多人按各自的意志行動，發出某些信息。當某個信息引起你的共鳴時，如果想要看到信息發佈人的其它信息，就可以使用『關注・粉絲』這一功能。

「說是可愛，臉也沒露出來，大家也不知道到底可不可愛吧」

原則上，每個委員會要從一個班級裏選出兩名學生。總之她就是赤羽班級裏的另一位美化委員。

赤羽，一個渴求被認同的怪物，是不會因爲一個人類而感到滿足的，因此她從來沒有對某個人產生過戀愛方面的好感，也從來沒有想和某個人成爲戀人關係。不管是現在還是將來都不可能，赤羽已經做好了此生和戀愛無緣的覺悟。然而事與願違，果然臉長得太好看的人不能單身，否則就會有多管閒事和別有居心的人隨之而來。

「開玩笑的啦」赤羽笑着說，然後繼續盯着手機屏幕，點贊量正在不斷地攀升。

大概是一時興起，姐姐坐在赤羽平常用的椅子上，瞥了一眼手機畫面。

「對了赤羽，今天放學一起去KTV不？」

就這樣兩人各自坐在了A子她們身後的位子上。身前隔着兩個位置的是一茶色頭髮的男生，原本規整的制服被他穿得頗顯不修邊幅，他在兩人落座後就轉身看了過來。是赤羽認識的C男。

「哈!? 」

把對方丟在一邊然後匆匆跑到隔壁班的朋友身邊，做這種事給人的觀感總是不太好的。

她對遲到表示歉意後，迅速開始了大掃除相關的說明。

「那就一起去吧」赤羽這麼一說，前面的三個人就歡呼起來

老師嘆了口氣，目光朝A子的方向看去。

忽然，老師像是剛想起來的樣子看了下手裏的資料。

當然不能露臉。如果臉露出來的話有可能瞬間就被同學校的人發現。這麼受歡迎的話搞不好跟蹤狂都會跑出來。但是，赤羽可不是讓人看到臉就麻煩了的相貌，毫不懈怠作爲女性的自我提升的赤羽此刻回應姐姐的是一個傲慢的笑容。

這所學校規定學生必須參與委員會或是當班幹部，而抽籤輸了的赤羽加入了美化委員會。因爲下週要年末大掃除，美化委員會在今天召開了事前說明會。

「啊、好、好的！」

大概花了五分鐘，老師用通俗易懂且又快速的語速結束了說明。

看着瞬息之間不斷增長的數字，赤羽的臉上漸漸露出了笑容，在數量接近一萬的時候，臉上因爲興奮甚至開始泛起微紅。在身體深處似乎要燃燒起來的感覺裏，赤羽情不自禁地喃喃出聲。

之前以爲是剛分配到這裏新人，但語言清晰簡潔，這個老師給赤羽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第二天的放學後。課業結束的赤羽來到了特別教學樓裏的某間教室。

「這麼說是很對，但換句話說這也是可愛認證對吧？如果介意的話就輸了哦」

然後又過了幾分鐘，負責老師才姍姍來遲。是一名年輕的女老師。

「KTV？啊—……」

老師環視了下四周，沒有學生舉手。基本都是排除法或者猜拳輸了纔到美化委員的學生，本就不可能有主動舉手的。

如果說大家眼裏的受人歡迎的『赤羽』是戴上面具的臉的話，那麼在網絡上的受人歡迎的『羽醬』就是面具下的臉。

只是稍稍發了下呆，點讚的數量一瞬間就開始上漲。

明年可就是三年級了，繼續這種態度不管升學還是就職都會有些困難吧。雖然這麼想着，但不想破壞『和大家關係好的赤羽』這一形象，她還是配合地假笑了一下。

但是，這裏沒有一個人知道赤羽裏賬號的事。

「不要，千萬不要，那絕對不會有好結果的好吧」

真是一羣精力充沛的傢伙。赤羽託着腮拿出了手機，看了一眼昨晚投稿的點贊上漲情況。突然，赤羽感覺到了坐在旁邊的伊織的視線，赤羽迎上她的視線，問道「……伊織同學也一起去？」

剛進到召開說明會的教室裏，隔壁班的朋友A子和B子就朝着赤羽揮了揮手。因爲座位不是固定的，大家都各自坐到了喜歡的地方。赤羽在催促下走向了她們身後空着的位置。

「耶——！」

「那就，拜託二年級的A子同學和C男君了」

今天可是內衣配送日，一直都很喜歡的那套內衣今天終於要到了，本來還打算像往常一樣自拍發裏賬號的，怎麼辦呢。

「欸—!? 」

「去呀，聽說其他學校的帥哥也會來」

赤羽抓着伊織的袖子向前走，伊織慌里慌張地跟在她的身後。

當然，赤羽也是不想給家人造成任何麻煩的。

「啊、好的。謝謝」

一開始是有些緊張的，但是畢竟持續了兩，現在當然是習慣了。

黑板上潦草地寫着『美化委員會集會・自由入座』幾個字。沒見到負責老師的人影。

「……雖然成爲那麼多人的性幻想這點很討厭就是了」

「不是沒男朋友麼，這可是大好機會～」

姐姐看了下點贊數大量攀升的樣子後，視線偶然落在了親生妹妹親手上傳的半裸照片上，隨後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啊——氧氣」

看着她的這副模樣，姐姐幾乎傻眼。

麻煩。但，這是絕不能說出口的。

然後，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似乎有些窘迫地四處張望的女生。是同班的伊織。她比赤羽稍稍矮了一些，記憶裏她總是在教室的角落獨自坐着，是一個文靜的女生。她的劉海已經長到遮住了眼睛，而偶然從髮間窺見的那雙黑瞳，非常的澄澈可愛。

C男背靠椅背，翹着二郎腿嘿嘿笑。A子和B子也託着腮笑着說「我也是」

正糾結的時候，A子和B子湊過來耳語。

「都翹掉了所以不知道呀」

「畢竟做了兩年！大家對年輕女生的裸體可是興趣滿滿」

「……所以，之前都讓大家確認清掃用具的狀況，爲準備期末大掃除做準備。以此爲依據會安排新的備件，新備件分發後也請立刻確認一下是否有不足或者損壞。——那事前說明會就到這裏結束」

「哇，厲害哎。粉絲數。」

兩人立即表示不滿。

「爲、爲什麼是我們啊？纔不想幹啊！而且放學後已經有安排了」

「有安排的話確實不可以強制你們做……但是平常的集會後都會讓大家這麼做的。你們兩個這學期一次都沒參加過集會吧，之前都是讓別人替你們做的。今天讓你們兩個做不是合情合理的事嗎？」

可能因爲對方是年輕女老師吧，C男用一種近乎威嚇的語氣抱怨着，但老師態度堅決，完全不爲所動。

至少在赤羽聽來，老師的主張是正確的。大概是有同樣的感覺吧，毫無反駁之力的兩人苦着一張臉看向對方。

（同じように感じたか、ハッキリと切り捨てられた二人は苦々しい顔で顔を見合わせる。）

剛剛還大聲討論了一番去KTV的計劃，這下也不能說謊有什麼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C男嘴裏勉強發出一句「……什麼啊」之類的抱怨。可看樣子他還是不願意老老實實接受，四處張望着企圖找到什麼東西可以用來反駁。

不會吧，赤羽剛這麼想着。他就看向了看上去就很怯懦的伊織。

「啊！哎，不好意思。我今天有別的安排一定要去的，這裏的你能代我做一下嗎」

「對不起！我今天也有別的安排，想請也替我做一下，可以的吧？」

聽到C男話的A子也是把伊織當作『可以強迫的對象』了吧。兩人都從座位上轉過身看向後方的伊織，企圖讓她答應。看着這個場面的老師嚴厲出聲「不許強迫別人！」C男他們卻毫不相讓。

伊織顫抖着出聲「啊，那個……」對於沒有爽快答應下來的她，兩人臉上露出了近乎威脅的焦躁神色。由於角度原因看不到這兩人表情的老師只是露出驚訝的神色。不過一會兒，臉上爲難的伊織戰戰兢兢地舉起了手。

「我，我來做」

聽到伊織這麼說，老師的臉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赤羽在一旁看着這樣的景象，發出了一聲她聽不見的嘆息。

學校裏所謂的階級制度並非擺設。在這個圈子裏度過一定時間的人，都會本能地區分強者和弱者，按她的感覺，這兩個大概都是不能反抗的對象吧。

但是對於強迫人的一方和無法說出實情的一方，赤羽都感到無奈。

「真的!? 謝啦！幫大忙了！」

C男彷彿忘記了剛纔自己如同脅迫的請求，裝傻似地表達了感謝。

隨後，他就一臉得意地看向了老師。不清楚三人關係的老師不知道伊織是因爲C男他們單方面的強迫，還是出於自願答應的，臉上露出了爲難的神色，「真的可以嗎？」她又向伊織確認了一遍。

看到那樣表情的赤羽，再次發出了一聲無奈的嘆氣。但是這次的嘆息並非對她的，而是對想主動承擔麻煩事的愚蠢自己。並不想自稱爲善人或者好人，但自認爲有着特立獨行又奇怪荒唐的性格。

「——……哈」

既然做了這麼麻煩的事情，作爲回報至少讓我扮個好人吧。這個小算計似乎是成功了，伊織的臉上泛起微紅，嘴角也露出明顯高興的笑容。

「哎哎，那你放學後的KTV怎麼辦啊！」

兩人正交流着，C男眉頭緊皺地回過頭。

如果此刻伊織搖頭的話，她應該會以教師的身份幫助伊織吧。

赤羽靜靜地將手抵在額頭。但是對此她沒有什麼立場或是關係替對方提出任何不滿。赤羽沒有說一個字，只是在內心鼓勵她，既然無法拿出勇氣只能接受的話，也應該付出相應的努力。

用帶着責備的聲音告知沒有得到應得報應的兩人，在同一時刻，教室裏的視線同時都集中到了兩人身上。他們也意識到大家的視線裏都帶着些否定，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地轉了回去。

老師一臉抱歉的如此說着，赤羽卻突然舉起手打斷了她的話。

有一個成語叫做自作自受。用來形容現在的情況恰如其分。

一開始對其他學校的帥哥就沒什麼興趣，只是因爲交際需要才勉強答應的。

偷偷看了眼她的表情，看上去真是可憐啊。

而在其中最震驚的莫過於坐在旁邊的伊織。她藏在長長劉海後的眼睛因爲震驚微微張大。赤羽的視線越過她的劉海，盯着她的雙眸露出了微笑。

「那伊織同學，等會我把檢查表給你……」

「——老師，我也來幫忙」

「一個人的話會很累的，我來忙你吧。伊織同學。」

教室裏所有人的視線都看向了赤羽。

還有一部分視線帶着稱讚投向了赤羽，還聽見有兩個一年級女生悄悄議論着「好帥」之類的。赤羽回了一個wink，女孩子們歡喜的聲音在教室後方悄悄響起。周圍的目光是如此令人感到愉快，赤羽悄悄地揚起了嘴角。

「要是能換個時間就好了，沒辦法的話我就不去了。……你們不要見怪啊？畢竟這本來是你們兩個人應該做的」

身邊赤羽的注視不起任何作用，伊織點點頭，用微弱的聲音回答「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