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後）

午休。「已經有約了」赤羽這麼說着，抱歉地拒絕了D子她們的邀請。赤羽拿着便當盒走向的正是伊織的課桌。伊織正一臉老實地一邊看電影一邊喫麪包，突然，看見站在自己桌前的赤羽，她半張着嘴呆住了。

「午餐，一起喫怎麼樣？」

伊織長長劉海後的眼睛睜大了，能聽見她困惑的聲音。

「……啊？啊、欸、欸哆」

奇妙的組合吸引了周圍紛紛表示稀奇的視線，伊織手忙腳亂地摘下了無線耳機，目光不知所措地遊移着。

「昨、昨天自以爲是地評論了，真的非常抱歉……？」

「不是那樣！纔不是過來說那種話的。就是想普通地聊天」

哭笑不得的赤羽給她看了下自己左手的指甲，塗上的是和昨天不同牌子的指甲油，發現這點的伊織眼裏一下子閃起了光，雀躍地道「可、可愛！」

赤羽判斷這是她同意一起同桌喫飯了，於是借了伊織前桌，也就是去食堂喫飯的朋友I子的座位，把椅子轉過來轉向了伊織的方向。伊織慌慌忙忙地想收拾一下自己的桌子，想收拾，動作卻微微僵住了。像是想起什麼一樣她的臉沉了下來，想要藏起自己的指甲似的，她動作笨拙地把一些文具收拾到了抽屜。

「請、請用」

「謝謝。那我開動了」

赤羽合了下手，朝姐姐的手作便當伸出筷子。

對面的伊織正喫着便利店的甜麪包，對着便當兩眼閃光。注意到這點的赤羽，夾了一塊厚蛋燒放入口中，咀嚼嚥下後，微微頷首。

「看上去很好喫吧，我的姐姐做的」

「姐姐，好厲害。顏色也很好看，看上去好好喫」

「可以的話，分你一個吧」

赤羽這麼說着，用筷子夾起一塊厚蛋燒送到她面前。

不是把便當推過去，再把筷子借給她，她的行動好像是在說，就這麼喫吧。「唔」伊織發出一驚慌失措的叫聲，一下子臉頰緋紅，目光遊移。赤羽詫異她爲什麼會那麼慌張，稍遲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

「啊、你是介意這個？對不起、我太遲鈍了」

「不！不是那樣。那個——太感謝了，想着這樣真的可以嗎，一直在糾結，我這樣的人，真的可以讓赤羽同學做這種事嗎，就在這樣想」

大概有十多秒鐘，她是在無聲地在喫雞蛋嗎？赤羽剛這麼想着，伊織靜靜地嚥了下去。

「……對不起，突然興奮起來」

伊織支支吾吾的。這是怎麼回事呢？赤羽歪了歪頭看向她。只見她臉上露出一抹自卑的神色，但還是勉強撐着笑容，弱弱道「我這樣的人，打扮的話，會很奇怪吧……就中途……」

赤羽看着她從開襟毛線衣下伸出來手指，那雙手此刻正拿着麪包的包裝袋，赤羽稍稍蹙眉。意識到赤羽視線的伊織一副慌張的樣子，將右手縮進了袖子裏，只用左手拿着麪包。但是，目力敏銳的赤羽並沒有被糊弄過去。

「伊織同學，對甲妝之類很感興趣呢」

片刻，赤羽面上帶了些許火氣。

「……喜歡的」

離開筷子後，伊織滿面通紅地低頭咀嚼着厚蛋燒。

（注：TPO指time，place，occasion；即挑選服裝時兼顧時間，地點，場合）

赤羽看了一會兒，有一點總讓她很在意，於是她開口問道「話說起來，只塗兩根手指是什麼時尚嗎？」

赤羽無奈地笑，伊織總是會這樣一臉抱歉呢。

「這樣，因爲會用電腦啊。敲鍵盤的時候，看到漂亮的指甲會很開心吧？」

「阿勒？稀奇的組合啊」

看着一臉羞澀地低着頭的伊織，赤羽輕輕地笑了「那就好」

伊織的眼眸閃過一絲驚訝，沉默的樣子看上去有些猶豫。

「……不覺得」

「S社的新作！和我昨天塗的一樣」

伊織正想要喫麪包，聞言突然停下動作，像是爲自己感到羞愧那樣，低着頭點了點。

「怎麼樣？」

赤羽是壓低聲音，用周圍的人聽不到的音量和她說的。

「特、特別甜」

伊織像是因爲不好意思已經無法言語了，怯生生地只點了一下頭。

赤羽用堅定的目光注視着她，而伊織眼中似掀起驚濤，目光搖曳不定。

赤羽靜靜抓住了那樣的伊織的手。她看着這隻手，非常漂亮的手指，自卑到不願打扮實在是太可惜了。不過，即使是多麼不漂亮，赤羽的意見也是不會改變的吧。

並不是想當衆斥責她，讓她被大家恥笑。

稍微有些強硬的用詞讓她的身體都有些顫抖。她似乎是想解釋什麼，但忽地注意到赤羽真誠的眼神，臉上露出了有些不可思議的表情。

——自己的作爲會給別人留下好印象，這點赤羽是明白的，也不想否定自己做的事。但是無論如何，這絕對不是當事人在場時該有的言論，再怎麼樣也應該稍微考慮一下伊織的心情吧，赤羽正想開口，伊織卻搶先說話了，她弱弱地笑着。

「實際上是朋友。很好吧」

赤羽無奈地笑，從伊織的表情來看，她並不是在找藉口，於是赤羽悄無聲息地將筷子收回湊到嘴邊。這時，伊織臉紅到了耳根，默然湊過去把厚蛋燒用嘴含住了。

赤羽看着她的臉沉默不語。

「最近好像也有男性化妝，你覺得奇怪嗎？」

「伊織同學是塗了指甲油嗎？」

（十數秒、彼女は無言で卵を噛んだかと思うと、靜かに飲み込んだ。）

伊織聽着她的話，弱弱地看向自己的指甲。

「別這樣啊，我們不是同學嗎」

赤羽像這樣結合想象的情景來敘述，伊織深有同感地開心點頭

話雖如此，這隻手實在美到讓人嫉妒。

忽然，伊織像是回過神來一樣，不好意思地偏開視線，向赤羽道歉。

「正相反哦，不要突然消沉下來嘛，我會有點不安的」

「不喜歡甜的嗎？」

「最優先的是TPO，但是，其次並非是合適與否，而是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如果想以合適自己的風格打扮自己，那就應該這麼做，但即使不合適，只要自己感興趣想要做，那就用自己喜歡的東西裝飾自己，我覺得這樣就好了。而且，我認爲，『我這樣的人』這種詞彙不應該出現句子裏」

是J男。他說話的聲音特別響亮，在班裏也是有號召力的人物。他也是染着頭髮，故意把校服穿得亂七八糟的，給人一種不良少年的印象，實際上也很難說是品行良好的學生。

伊織面色頹然，聲音小到彷彿下一刻就要消失。

「欸——」J男表示沒勁，之後他又像是發現了什麼一樣，興奮地拍了下手。

其中，只有食指和中指塗上了指甲油，和赤羽昨天塗的是同一款。略微有些泛紅的桃色，加上了一點閃粉。「啊！」赤羽不禁開心地叫出聲來，她看着伊織的眼睛。

「如果你覺得不合適所以停下來，我覺得這當然沒關係。但是，但如果不是這樣，你選擇放棄未免太可惜了。在漂不漂亮這類瑣碎的問題之前，應該先考慮的是，親手把每個人都擁有的，打扮自己的權力輕易扔掉是可惜的，這件事。」

語言傳達到了最深處。如何改變取決於她自己。

「嗯，嗯！就是這樣！」

這是一隻美到令人恍惚的手。

「……我、我覺得、都可以，不奇怪」

大概是因爲印象裏她總是戰戰兢兢，神色陰鬱膽怯吧，此刻看見她如此天真爛漫的笑容，總覺得實在是可愛。聽到她明亮又雀躍的肯定，赤羽的臉上也綻開了笑容。

——就在這時。

「那、那個？」伊織發出困惑的聲音。

「啊、是在陪孤零零的伊織嗎？真善良啊——！」

赤羽感覺到自己的眉間正稍稍蹙起，太陽穴上的青筋隱隱浮現。

「啊、不是……這個是，那個」

「……胸大的人穿得很男孩子氣很奇怪嗎？腿粗的人就不可以穿裙子？」

「伊織同學不可以這麼想」

他看見赤羽和伊織這對完全相反的組合，像是完全不在意這邊的氣氛，J男坐在了隔壁的桌子上。因爲他聲音很大，像是想要參觀一下這對稀奇的組合，周圍的視線開始聚集了過來。一下子，伊織畏縮了。

難道是，因爲昨天的對話所以特意塗的嗎？意識到這種可能性的赤羽一邊高興着一邊注視着她的手。

對赤羽來說，梳妝打扮即使不是拿來賣弄誇耀的，也不應該是什麼值得羞恥的。赤羽向她提出了一個純粹的疑問，而伊織一副煎熬的樣子，一言不發。她的兩頰如同被晚季的紅葉染過，微微泛着薄紅。最後害羞地把右手攤開在了桌子上。

她凝視着自己塗到一半的指甲油，臉上露出了些許後悔的神色，這份後悔是因爲塗的那一部分呢？還是因爲中途放棄塗的那部分呢？赤羽無法判斷，爲了知曉她的想法，赤羽開口問道「我帶了同一瓶，你想塗上去嗎？」

「因爲在家經常用電腦，甲膠之類的是不怎麼弄的……但是指甲油的話，想着，我應該也可以吧……」

這時，赤羽不經意地瞥到了她的指尖，感覺有種違和感。

這樣喫了一會兒飯，伊織臉上火燒般的緋色才漸漸褪去。在伊織第二個鹹麪包喫了一半，赤羽的便當也只剩下一點的時候，赤羽將左手伸出，擺出像是拿着吉他的樣子，給伊織看她的指甲。

「對……就是這樣。因爲赤羽同學很善良」

軟弱的她之所以鼓起勇氣向他搭話，是爲了寬慰自己的不忿，清楚這一點的赤羽收起了刺，強壓下心中的不快。

J男對伊織的話充耳不聞，突然又注意到赤羽貼着的伊織的手。赤羽一下子意識到麻煩，反射性地想將伊織的手藏起來，但他也是目力敏銳。

「阿勒，那個是指甲油？你還塗這個嗎？伊織同學」

J男大聲地用意外的口氣說着，語氣輕佻地笑了。這麼大的聲音，在教室裏喫飯的大家都朝伊織看了過去，伊織一下子害怕地身體微僵，然後像是在羞恥一樣紅了臉，目光遊移，發出一點聲音企圖辯解「啊、不是」

這樣下去會糟。不好的預感紛至沓來，赤羽的經驗教訓給她敲響了警鐘。正想說點什麼扯開話題，但還沒等赤羽開口，J男先笑了。

「不太適合你哦！」

伊織瞳孔放大，身體僵硬，嘴脣微微顫抖着。

她像是想要把指甲藏起來那樣蜷起了手，臉紅着低下了頭。

如此毫無顧忌，不知輕重的一句話，實在是就連周圍人都對伊織投以了同情的視線，對J男投以了譴責的目光。J男似是毫無所覺一般道「啊、我好像說了什麼不太好的話？」然後開始嘿嘿笑了起來。

赤羽感覺到一陣強烈的頭痛。對毫無顧忌的他，還有對完全沒料到如此局面，適才還沉湎於談笑的愚蠢自己。明明只要早點說出制止他的話，就不會讓伊織受到傷害了，但因爲她這個和誰都想要愉快相處的惡習還在斟酌着合適的詞句，然後就遲了。

赤羽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深深厭惡，但是沒有沉溺在自我厭惡裏的時間了，她在心中如此斥責自己。現在最要緊的是，讓他把那張嘴閉上。

赤羽，生氣了。

「煩死了」

同學一年，對有些從一年級就開始同班的人來說是同學兩年吧。溫和，冷靜，面容姣好又受人歡迎，和誰都能有說有笑，融洽相處的『赤羽同學』，此刻發出了誰都不曾聽見過的冷冽聲音。

音量依舊剋制，語調也絕非粗暴。

只不過，是讓聽者如同被人從身後灌了冰渣似的冰冷聲調。

一直低着頭的伊織，此刻睜大眼睛看着赤羽。溼潤的眼睛裏有光影動盪。

第一次聽見赤羽如此語氣，班裏的同學都感到訝異了，J男有些畏縮地撐着陡然僵硬的身體。粗重的呼吸從他的喉嚨裏嚥下，發出呼哧一聲。

「斟酌一下用詞吧。畢竟是有對方存在的『對話』」

伊織點了點頭。

赤羽半張着嘴，睜大了眼睛。

像是爲自己感到羞恥，又像是因此刻吐露心聲而內心忐忑，她的臉染上了一層薄紅。

「……我、我、不太會看氣氛」

操場對面的車道上車輛往來，走廊盡頭的教學樓里語聲喧囂。

這時，伊織的聲音在她耳邊輕柔地響起。

像是塗上油後的機械裝置，教室裏的時間重新開始轉動，他臉上露出一抹乾笑，擠出一句辯解的話來。

雖然對伊織突然的道歉很疑惑，但赤羽立刻把自己並不在意這點傳達了過去。

赤羽她們來到了四樓東端的空教室，這裏以前是教職員工吸菸室。兩人坐在教室最末席的靠窗位置邊，面對着面。

「雖然是我自己提出來的，但我當時以爲伊織同學會拒絕來着」

赤羽塗好護甲油，接着拿出指甲油開始給伊織塗。

赤羽突然喃喃的讓伊織不禁抬起漂亮的眼眸看向她。

「啊、不是……那個，完全沒有關係哦」

赤羽預估了下指甲油表面凝固的時間，伸手去拿亮甲油。

因爲是和赤羽關係親密的朋友才這麼說的吧，不過看着J男被接二連三的指責，赤羽到底還是制止了。「已經反省了，就不要再爲難他了」，兩人聽見赤羽的責怪，用手在嘴巴前比了一個X，一齊閉口不再言語。

「當然」

一直在稍遠處關注事情動態D子和E子向情緒低落的J男搭話。

赤羽微笑着，J男面色複雜。

赤羽定睛看着伊織的指甲，輕聲低語。伊織抬眼悄悄看她。

然後過了一會兒，伊織低下頭，有些羞恥的發出微弱的聲音。

學校從上空看是『H』型的佈局。東邊是教學樓，西邊是特別教學樓。

但此刻，她們只能聽見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

「只是我個人的觀點，你也不用太認真地對待就是了，可愛更像是主觀的感受，可漂亮就是客觀的氛圍，然後的話，哪怕只有一次評價一個人的妝容打扮是否『漂亮』，那麼感覺至此以後，所有原先的衡量標準上都會刻上『漂亮』這兩個字」

「那、那個……」

「……當時在猶豫。雖然赤羽同學的話推着我向前，但是果然……還是會想，像我這樣的人什麼的，想變得可愛，想到這裏就會感覺害怕」

一不留神，終究還是毫無保留地說出口了。肯定誰都有過這種情況吧。儘管如此，他人爲了變得可愛而做出的努力，這份努力，她就是任性地不願只用漂亮與否來衡量。

伊織的手放在木製課桌上。赤羽像拈起一片花瓣那樣輕輕捏着她的手指，動作溫柔地爲她的指甲染上顏色。伊織安安靜靜地坐在對面，漂亮的雙頰猶如被透明水彩的硃紅色染過。

赤羽溫和地笑了下，氣氛一下子緩和了過來。

「因爲赤羽同學當時保護了我」

「好好鼓起勇氣了呢，很厲害哦」

在伊織不安的神色裏，有着隱隱約約的決心。

「那從今天開始一起學習吧，和人說話的方式這種」

決不是說那樣不好，而是想要全力肯定那些並非如此的妝容打扮。

雖然他對伊織說了很惡劣的話，但是以此爲理由也去傷害他的話，那麼就連指責他的資格都失去了。

那麼，現在該怎麼向伊織道歉呢？赤羽沉思。或許可以說自己太傲慢了，如果不是自己那麼隨意地和J男聊了起來，她就不會被捲進這樣的紛爭裏遭受連累。最爲重要的是，她本應該在她受傷前保護好她的。

「但是，有一個詞我一直不怎麼想去說。就是『漂亮』這個詞」

「那今天很好地向前了一步呢」

赤羽一看，她臉上是有些不安的表情。

「對……對不起」

對着語氣意外的疑惑，赤羽點了點頭。

「……這樣的嘛？」

「……只是因爲這樣？」

「不漂亮也好，不合適也好。按自己喜歡的樣子裝扮自己就可以了。還有就是，看到的東西如果觸動自己了，那就說『可愛』，如果沒有的話，只要說『我不覺得可愛』，不需要去否定那個人的愛好就好。嘛，雖然我還是想被別人說漂亮，只是自己避免去用這個詞而已」

一點一點的，她把自己的想法如同織錦紡紗般娓娓道來，赤羽靜靜地聽着。

赤羽誇獎般的低語乘着冬日的風清晰可聞，伊織臉上的紅潮更顯，她再也壓抑不住上翹的嘴角，開心地點頭「嗯」

赤羽注視着她直到她說完最後一個字，語氣肯定地回應。

J男急忙有些羞愧地離開了。

赤羽彎着眼睛淺淺地笑了。她的語調裏帶上了那麼一點，故作誇張的玩笑語氣。

隔着她似要遮擋住眼眸的黑髮，兩人的視線相交。

赤羽煩惱着，也不知道該以何種表情面對她。

「我呢，很喜歡和朋友聊一些可愛的東西」

「赤羽同學還是我一年級時所憧憬的那樣，是會在我困難的時候幫助我的溫柔的人。對自己覺得正確的事情也總會充滿自信……但是，我到現在才發現，自己什麼都沒有變，所以，想要去改變」

「如果被是關係好的朋友問了才這麼說也就算了，自己一頭熱地在那裏說也太差勁了」

果然是讓她受傷了啊。姑且先坦率道歉吧，赤羽這麼想着，伊織先開口了。

把窗戶打開換氣，然後給她的指甲塗上護甲油。

動着筆刷的手停了下來，赤羽抬起眼看她。

相觸的指尖傳來心跳的感覺，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覺得尷尬，赤羽忽地打破了沉默。

由於這樣的佈局構造，很少有學生會在午休這樣長時間的休息時刻特地穿過走廊跑到特別教學樓。而特別教學樓的四樓，是連教職員工都很少去的地方。

然後在兩棟樓中間用走廊相連，就完成了學校的整體佈局。

J男的話讓她覺得自己不擅長打扮，想要逃避，產生這種想法一點也不奇怪。正因如此，她的這句話超出了赤羽的預期，也令她感到高興。

大概用了幾分鐘，在令人愉快舒適的沉默裏，指甲油也塗好了。

「順便說一句啊，你剛剛真的很過分，無法原諒」

「……之前你說的那個，還算數嗎？」

稍微說些尖刻的指摘，或是拿赤羽當擋箭牌指責他，就算伊織這麼做，大概也沒有人會責怪她，但她完全沒有要責難他的意思，直接接受了道歉。不知道這是因爲她的溫柔，還是因爲她根本就不會嚴苛。不過赤羽暫且鬆了口氣。

以上都是轉折前的鋪墊。

赤羽給她塗好亮甲油後停下動作，凝目注視她伸到課桌上的手。

柔軟且毫無瑕疵，每一處指甲都修剪得圓潤整齊，纖悉無遺。不經意間就會被奪走目光然後沉溺其中的，擁有魔性般魅力的手。

「剛剛的話全部無視掉吧」

赤羽輕輕抬起她的手，認輸一般笑着告訴她。

「是讓我都要嫉妒的漂亮哦」

騙人。一瞬間，伊織的臉火山爆發般燙了起來。突然漲紅起來的臉像是煮熟的大蝦。

是什麼漂亮已經不用具體言表，一切都已明瞭。赤羽淡淡一笑，如果自己的敗北宣言能稍微擾亂了她的心，那確實是意外之喜。但是，擾亂到手都顫抖得塗不了的話……「哎呀」赤羽責怪道，防止指甲油塗的不成樣子。

她稍微冷靜了一點，人也老實了，眼睛瞄了一眼赤羽。

赤羽正要動筆刷，想快點把護甲油塗完，伊織擠出了帶着淡淡緊張的聲音。劉海後的目光似乎想將赤羽穿透。

「可是、啊……赤羽同學，更漂亮哦」

完全沒想到膽小的她會說出這樣近乎吹捧的話，赤羽愣住了。

然後過了一會兒，赤羽纔將她話裏的意味理解透徹，她忍不住笑出聲來，又用手捂住了嘴。「啊——」赤羽本想輕描淡寫地回應一話，可心底斟酌詞彙時，她那張漂亮的臉逐漸帶上了火燒般的羞澀。

赤羽已經習慣了讚美。聽過的吹捧和調情比父母的說教還多。

然而，多少有些毫無防備地，被抱着友愛的親近之人當面矢口斷言，羞澀感也會湧上心頭。

赤羽把捂着嘴的手稍稍向上移了點，就那樣遮住了臉，對一臉意外的伊織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

「……總感覺，有點害羞呢」

塗完她的指甲，在第五節課即將開始前，兩人交換了聯繫方式。

十二月的中旬。她們在空教室裏感覺到了早春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