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的過去
《將花束獻給月亮與你》 · 志村一矢 · 2.4萬 字
冬馬哥哥!
由花張口欲喊。卻發不出聲音。
冬馬哥哥,
眼前的男人毫不猶豫地把腳踩上由花用盡全力伸出的手。
身體因劇痛而不由自主地仰起。
疼痛和恐懼讓眼淚滲出,由花想要放聲大哭,但她卻緊緊咬住了牙根,狠狠睨着男人。
男子不知是天生的,還是後天染的及腰銀髮在腦後束起,他露出殘酷的笑容說道:
「用不着擔心。妳也是她的孩子,我不會殺了妳的。」
接着,他更加用力地踩住由花的指尖。
「嗯……應該是說我現在不會殺了妳而已。」
過於強大的痛感讓強忍住的淚水奪眶而出。但由花的雙眼還是緊緊盯着男人不放。
時節來到五月中旬,綠意變得比花兒更加顯眼後,難得大學和打工都放假、可以悠閒度過一天的由花,傍晚約了小冬馬出去散步。
他們從冬馬就讀的小學附近晃到商店街,在商店街入口的蛋糕店裏買了要在晚飯後跟大家一起喫的冰淇淋,接着走上另一條與來時不同的路回家。
由於夕陽已經西沉,打算早些回家的兩人準備穿過公園抄快捷方式。但走了不久之後,由花便發現到某個不對勁的地方。
公園裏完全沒有任何人煙。
纔剛入夜沒多久,照理來說,現在路上應該滿足正要回家的學生或上班族、買完東西要回家的家庭主婦、還有帶狗出來散步的人才對。
——難不成有人用了驅離人羣的術法?
等她察覺到的時候,男人已經逼近到由花和冬馬背後。
而且還用術消去了氣味。
衝擊貫穿下腹,由花的雙眼大睜。
「我膩了。」
「能夠不倒下去還進行反擊是很了不起沒錯,不過憑妳現在那個身體,應該是沒辦法戰鬥了吧?」
青年的話就像一個冰冷的物體刺進由花胸口。
只見冬馬丟開了裝着冰淇淋的紙盒,大叫着「由花!」跑到她身邊。
由花抬起頭,雙眼不禁瞪大。
「住……手……」
青年呵呵笑道。
雖然劇痛差點讓由花失去意識,但由花還是硬忍了下來,朝男人放出雷光。
巨鳥正在仍舊失去意識的冬馬身旁悠悠然地順着翅膀。
靜華轉過身。看見一個被曬得黝黑的青年站在眼前。
「這條路上每到這個時間都會傳出咖哩的香味呢。」
「是直純啊。今天來得真早啊。」
——在媽媽來之前,我絕對不會讓你碰冬馬哥哥一根寒毛!
「師父。」
「不要叫,好吵。」
「因爲今天難得可以準時離開。」
這條路上兩側排滿了公寓和透天厝。
上空的巨鳥拍動翅膀、形成強風,毫不留情地打向正要出聲大喊的由花。
青年說的沒錯。身上的傷不僅讓她不可能打敗他,就連要戰鬥本身都是一道難關,不過她還是要撐過去。
她想要大叫「趕快逃走!」,但被銀髮青年手上細劍刺穿的下腹所傳來的劇痛卻妨礙了發聲。
「冬——」
「做的人不是由花,讓你很失望嗎?」
她沒有見過這張臉。
在常去的煙店前被叫住。
「你……」
由花重新轉向正面,雙眼瞪着青年。
青年像是毫不介意由花視線般地低語。
由花緊緊閉上因淚水而濡溼的雙眼,在心中大喊。
「——!」
由於連呼吸都有困難。因此要凝聚獸氣止痛也是一件難事。
笑容再度回到青年臉上。
「由花!」
「由花……?」
「放開我——!」
由花發動嗅覺,這才注意到——
「那是剛田家傳出來的味道吧。他們家每到週末必喫咖哩。」
直純低聲說了一句。
預料中的答案讓靜華微微笑了笑。
除了大拇指以外的四隻指頭全數折斷。
那種眼睛瞇成一線的獨特笑容讓由花想起狐狸的臉。
由花連仔細看一眼那隻巨鳥的時間都沒有。她抱起冬馬準備往旁邊一跳。
由花用盡全力移動無法動彈的手,但青年無視她的動作,邁步走向冬馬身邊。
靜華用煙指了指街角的一棟平房,直純微微歪過頭問說:「那樣……不會膩嗎?」
這裏離家裏走路只要十分鐘。
她拿出一根菸,用指尖亮起火焰點燃。
「我有說過我不會放你們逃走對吧?」
四肢被刺穿了好幾次,背上也被劃出好幾道傷痕。
由花想要踩穩地面撐過去,但胸口被青年一推,讓她無法繼續撐下去地而倒下。
年紀大概是二十歲左右吧。與其說是男人,以青年來形容可能還比較貼切一些。
靜華揮了揮手,邁開步伐。
進射而出的鮮血噴到下巴和臉頰上,弄髒了由花十分喜歡的這件上衣。
彎下身的由花看向男人。
由花把手放到冬馬頭上,以嘶啞的聲音說道。
被青年狠狠踩住的指頭像是被放了一把火似的灼熱。
由花打算往後跳閃開,但已來不及了。
但除了最初貫穿下腹的那道傷之外,其它的傷口都沒有太深,只是這樣一來,由花不僅無法戰鬥,就連動都沒有辦法動了。
無形的結界正守護着這名青年。
青年伸手一把抓起冬馬的頭髮。
不管她再怎麼叫,都沒有人能聽到她心中的聲音。
由花的表情扭曲。青年嗤笑着抽出劍身後。隨即改把劍刺進由花的右大腿內。
由花緊緊握住因麻痹而逐漸失去感覺的拳頭。
被打到地面的冬馬太陽穴着地,身體動也不動。
在由花倒下之後,青年仍舊持續揮舞着他的劍。
不知道是不是沒料到由花競還有能力發動反擊,男人瞇起的眼睛大睜,往後退了一步。
「我也來讓那個孩子嚐點苦頭吧。」
「我……沒……事……的……」
「由花!」
他看起來不像有受到任何損傷。
「在大庭廣衆之下請用打火機。」
一隻巨鳥張大了翅膀停留在空中。
「是這樣嗎……」
——這傢伙是個妖術士……!
——來不及了。
下一個瞬間,男人的手按上自己的胸口。
「這我就不知道了。順道一提,今天我們家裏的晚飯是高麗菜卷和沙丁魚排。兩道菜都是我做的。」
就在由花在內心不斷呼喊着的時候,她的意識不知何時墜入了黑暗之中。
——救救我們……!來救救我們……!
青年的劍刺穿左肩。
高瘦的身軀包裹在白色西裝中,手上則拿着一把刀尖濡溼的細劍。
從掌中進射而出的青白色光芒纏繞上男人全身,發動攻擊。
青年用鼻子哼了一聲,撂倒不斷揮舞着雙手的冬馬。
就在她爲了要抱起冬馬而準備彎下身的那一瞬間,燒灼般的劇痛劃過左肩。
不僅兩腳完全使不上力,每吸一口氣,胸口就刺痛一次。
由花用盡全力擠出聲音,但青年的嘲笑卻掠過耳邊。
抱住由花腿的冬馬看到她被染成鮮紅的下腹部後,一雙眼睛瞪得如銅鈐般圓滾。
在靜華剛搬過來的時候,這裏還有許多做爲農地使用的空地,但在八年前的大地震之後,住宅一戶戶地蓋了起來,空地就這麼消失了。
就在由花舉起左右雙掌,準備再次用雷光攻擊青年之時,四周突然變得一片昏暗,一道奇怪的聲音從頭上傳來。
這次的衝擊貫穿全身。
但突如其來的攻擊所造成的傷害不容小覷。
銀髮青年的腳步雖然大大踉艙了一下,但他並沒有倒下。
「不……可以……」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小冬馬呆愣地傻在原地,由花頻頻用眼神和手勢催促着要他逃開。
但由花還是不斷在心中叫着。
——救救我們……!媽媽……!直純……!
「沒差啦。又沒有人在看。」
只要撐下去,注意到鮮血氣味的靜華一定會來救他們的。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拚命瞪着這名青年。
「我不會讓你們逃走的,我要你們一起成爲我的誘餌。」
直純跟在她身邊。
由花回過頭,看到銀髮男子臉上的笑容。
——救救冬馬哥哥!
——救命!
冬馬的叫聲響起。
「……我不懂您問這個問題有什麼意思。」
靜華回過頭,拆開剛買的煙。
從去年入秋開始,直純每個週末都會到都築家來喫晚餐。
這是由花的邀請。
只是待在別人家裏似乎還是讓直純感到很彆扭。剛開始的時候,他那張天生的撲克臉愈皺愈難看,不過經過了一個月之後,他的臉就沒有皺得那麼緊了。
不知道孩子們是不是很高興自己能多一個哥哥,直純很受到孩子們的歡迎,尤其是冬馬特別黏他。
「我就是那個意思。你上個禮拜不是把由花做的馬鈐薯燉肉連鍋裏的剩菜全都掃光,還要她再做給你喫嗎?」
「那、那是因爲她問我感想。所、所以——」
直純讓人一目瞭然的慌張讓靜華一拳打上他的側腹。
「要說感想的話,一句『很好喫』不就夠了嗎?」
「……」
「男人這種動物啊,爲什麼都跟個笨蛋一樣,對馬鈴薯燉肉這麼沒有抵抗力呢?」
「……」
「還是喜歡的女人所做的馬鈐薯燉肉果然與衆不同?」
「……您在說誰喜歡誰?」
直純喃喃回道。
「你不是對由花一見鍾情嗎?」
直純嗚地呻吟一聲後——
「我沒有!」
大聲怒吼說道。
在否定之前的那一瞬間真的很可愛。
「不是我這個做媽的要自誇啦。那孩子真的很棒喔。看起來雖然很瘦,不過脫了之後可是很有料的喔。」
雖然用盡全力奔跑的話一定會嚇到路上行人,但兩人還是毫不顧忌地全力向前衝刺。
「你不知道嗎?」
而且,冬馬正在由花身邊。雖然沒有聞到冬馬的血味,但這並不表示冬馬沒有受傷。
看着一個高頭大馬的大男生垂着肩膀走在路上,實在教人有些看不下去。
如果沒有夏彥的存在,她很可能就會接受直雪了吧。
事發現場離這裏不遠。以這個速度來跑的話,三分鐘就可以到。
「我不知道。我只有從他人口中聽說過哥哥戰鬥時的模樣,從來就沒有實際看過他戰鬥的樣子。」
靜華呼地吐了口煙,彈了彈菸灰。
民宅的鐵柵欄逼近眼前。
「是你乾的嗎?」
腳被抓住的冬馬就這樣倒掛在青年手上。身上雖然找不到傷口,但他和由花一樣失去了意識。
直純咬緊的齒間流泄出咆哮般的聲音。
和以撲克臉爲招牌的直純相對照,靜華還比較喜歡不管陷入何種困境都還是會把笑容掛在臉上的直雪。
直純抱起由花,靜華彎下身,摸了摸她的臉頰。
「怎麼了嗎?」
靜華拾起視線。
「你們的動作實在太慢了,我正想拿這個孩子來玩玩呢。」
他也一樣聞到了。
靜華把指頭抵在下巴上,腦中浮現直雪戰鬥時的英姿。
——看來我好像有點玩過頭了。
他和靜華一樣瞪大了雙眼。
雖然夜色尚淡,但月亮已經出現在西方天空,對變身不構成障礙。
「不過我說由花脫了之後很有料,這句話可是真的喔。」
尚未乾涸的鮮血給手掌帶來不快的溼暖觸感。
也難怪直純會驚訝。
「昨天晚上我終於把它完成了。不過用來攻擊的話,威力可能還是不太夠,明天晚上練習的時候希望能請師父您幫我看看。」
靜華一邊任黑髮在身後大幅搖曳,一邊提高嗅覺的靈敏度。
她跳過鐵柵欄和放養白色大型犬的庭院後。降落在兩層樓高的透天厝屋頂上。
「嗯?啊啊……」
「哥哥在接近戰中具有最強大威力的是什麼招式?」
直純的語氣裏絲毫沒有任何剛剛無精打采的樣子。
靜華張開細長的雙眼,停下腳步。直純也跟着停下腳步。
在對戰練習中,雖然由花仍舊持續連勝,但那也僅止於對戰練習的狀況下。
「血?」
靜華覺得直純的確很了不起。
青年沒有回答靜華的問題。只回以呵呵呵的笑聲。
「你是誰?」
上半身變爲紅狼的直純刺出掌心,放出火焰。
而且,鮮血的主人是——
雖然靜華知道自己還可以讓他再沒有精神一點,不過她還是忍住沒有把浮現在腦裏的「修行狂」這個詞彙說出口。
被直純的呼喚拉回現實的靜華隨便抓了抓頭髮,回答直純的問題:
不過靜華並沒有要悠閒地照着馬路定的意思。
直純接着把由花放到地面上大聲怒吼。
靜華還在『院』裏工作的時候,時間雖然不長,但她曾經跟直純人生的目標——哥哥。功刀直雪一起搭檔過。
巨鳥的身體及羽翼類似老鷹或鷥鷹之類的猛禽,但頭部卻長得不一樣。
「不使用火焰的攻擊?」
靜華衝了出去。
一道氣味闖進了鼻腔。
直純並沒有回答她。
「好慢喔。」
「所以我說——」
聽到靜華毫不考慮的回答,直純的拳頭顫抖了一會兒後。頭隨即無力地垂下。
「是的,我不太擅長讓火焰射到遠處……在來到東京之前,我也曾經有一段時間把修行的重點放在克服這個弱點上,但是效果並不太大。」
夾雜在車子排放的廢氣和家家戶戶的晚飯香味間一起傳來的鮮血氣味。
直純則是向前倒下。
直純在一瞬之後跟了上去。
直純來到東京一年多——他變強了。
「是血。」
半秒鐘之後,以同樣方式躍過民宅的直純降落在靜華身旁。
靜華第一次看到直雪那個招式的時候,也同樣喫了一驚。
「唉,也是啦。」
「——!」
——由花!
「是滿有趣的。」
由花的出血量——相當大。
「這麼說來,不管是新招式還是火龍閃,你的招式幾乎都是用在接近戰上的嘛。」
「就原理而言,那其實是很單純的招式,將獸氣集中在一點——」
「這是你來到東京後完成的第四招了吧?」
牠沒有眼睛,頭頂長有數只觸角般的細長羽毛。
「師父?」
直純隨即丟開擋風外套,發出狼的咆哮聲。
尤其是從去年入秋以來。他的成長更是讓人刮目相看。
「阿直他和你一樣,擅長將火焰和體術融合的攻擊……不過就我所知,他威力最強大的招式卻是不使用火焰的攻擊。」
靜華丟下這句話。把煙湊到嘴邊。
「如果你沒有要回答的意思,那我就用暴力逼你回答!」
她的上衣、牛仔褲、露出來的臉、手——無一處不是沾滿了鮮血。
靜華粗魯地撩起落地時覆住頭臉的擾人長髮,再次向前跑去。
「是啊。」
於是,兩入之間繼續維持了一段時間的沉默。
「……玩弄我很有趣嗎?」
直純一臉訝異。隨後——
直純眨了眨眼。
原本一直看着前方的直純轉看向靜華。
「你快要完成的那個新招式怎麼樣了?」
如果真的要鬥個你死我活的話,那最後活下來的。應該會是在持久力和一擊必殺的威力兩方面上都勝出的直純吧。
青年的眼睛如狐狸面具般瞇起,把抓在右手上的冬馬提到眼前。
所以當直雪對她說希望她能成爲他的女朋友的時候,她其實很高興。
「真是了無新意的反應。」
「擅不擅長這種事有時候是沒辦法改變的,你最大的優點就是臂力。比起硬要彌補弱點,不如好好發展優點,學着讓接近戰臻於完美會更好。阿直他也是這樣做的喔。」
直純原本就是不多話的人,只要沒那個必要,他很少會主動說話。
靜華把嘆息和煙一起吐出,然後將煙丟到從口袋裏掏出來的攜帶式菸灰缸裏後對直純說道:
現在看他那個雙肩垂下的樣子更是不可能會開口了。
兩人跟着鮮血的氣味來到平日拿來作爲修行場地的市民公園。
全身是血的由花倒在寬廣到足以用來舉辦棒球或足球比賽的廣場中央。
鉤狀的粗嘴則和鸚鵡一樣。
她至今仍鮮明地記得他那就算全身是傷也絕不退縮、積極向前的戰鬥意識。
就算是在尚未變身的狀態之下,狼人族的運動能力還是遠遠凌駕普通人之上。
這個問題讓直純蜷起的背瞬間拉直。
青年無視直純的問題說道。
「我開玩笑的。」
接着,她隨即一蹬屋頂,降落在大馬路的正中央。
靜華在數公尺前突然躍起。
就在靜華打算加上動作解說這個招式、將手伸到眼前的那一瞬間——
青年維持着笑容退後數步。
眼前是一個將長長銀髮綁起、穿着白色西裝的青年,還有一隻大概能乘載三、四個人的巨鳥。
從掌心溢出的火焰朝向巨鳥奔去。
火焰像是將直純的憤怒具現化般猛烈。
但巨鳥和站在巨鳥斜後方的青年完全沒有一點緊張的樣子。
鸚鵡股的鳥嘴施施然地張開。
直純的火焰唐突地爆開。鮮紅火焰的簾幕在靜華和青年之間拉開。
「什——!?」
直純發出驚愕的聲音。
不是直純命令火焰爆開的。
「那隻鳥……」
靜華獨自低語。
她曾經見過那隻巨鳥。
由於大小不同,所以她沒能在第一時間就想起來。不過如果那隻巨鳥是她過去曾看過的那隻異形的同種,那牠的能力就是——
此時,直純的火焰又起了異常的變化。
火焰分作數道,被吸進了巨鳥的口中。
「——!」
這次直純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鮮紅火焰的簾幕不留任何火花地消失,青年如狐狸面具般的笑容再次映入眼中。
「牠是食火鳥。」
靜華的手放開由花的臉頰,唰地站起身。
「食火鳥……?」
關於這部分,靜華自己也不太明白。
火球的熱度讓靜華的左半身產生刺痛感。
靜華一邊出言慰勞睦美,一邊把溼毛巾遞給她。睦美用溼毛巾擦了擦臉和脖子,呼地一聲吐了大大一口氣。
「你的目的是復仇嗎?」
而且敵人已經離開地面。就算是靜華和直純的跳躍力也追不上他們。
持續進行了兩個小時的治癒,她也累積了不少的疲勞。
「住手!」
「妳還記得食火鳥啊。那麼——」
「那我就照做了!」
注意到睦美嘴邊殘留的白色牛奶鬍子的直純,有一瞬間皺起了眉頭,但他立刻端正姿勢。低頭深深說了一句謝謝。
靜華吐了一口氣後說道:
「別這麼說、別這麼說,這是我的工作嘛。」
「那麼——」
「男孩子不要擺出那麼沒用的表情啦,由花已經沒事了。雖然大概還要兩、三天才能動,可是她的意識馬上就會恢復了。」
「妳以前有去過直純他家,還記得吧?我們會把由花帶到那裏去——拜託妳了。」
睦美揮了揮手笑道。直純這次對她點了點頭,在由花身邊坐了下來。
「那個名叫九條政宗的男人究竟是誰?」
人的死一定會帶來感情的扭曲。
「爲什麼!」
靜華一邊回答,一邊踏到直純的一步之前。
靜華以『院』之一員的身分討伐污穢者和魔物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在這段時間裏所捕獲、抹殺的污穢者,卻是用兩隻手的手指頭也數不完的多。
他開始綁架人類,拿來作爲魔物的餌食。
「您真是明察秋毫。」
回答的人是睦美。
「您還真是冷靜。由花都受了重傷了,而且連冬馬都被帶走了不是嗎?」
自稱是九條政宗的青年沒有回答,轉身背對靜華一行人。
「我已經讓傷口全部癒合了。她肚子上那個傷口幸好沒有剌中要害,所以不是太大的問題。不過由於出血很嚴重,所以大概還要休息個兩、三天才能動。」
如果直純在場的話,他大概會皺起臉說「請用杯子」吧。不過他現在正在門外等着由花的治療結束。
「該死!」
爲了不讓他們逃走,直純在身邊做出無數顆火球。
接着他頭也沒回地說道:
幸好睦美在家,說她立刻就趕過來。
「你想逃嗎!」
「睦美家開車到你家應該不用十分鐘,趕快走吧。」
「這樣的話,我就把妳兒子還給妳。」
過去有一個叫九條政親的男人。
「那傢伙是我以前打倒的妖術士的兒子。」
接下抹殺九條政親指示的靜華,和她當時的搭檔。翠綠狼女性——小出亞子一起去討伐九條政親。
憎恨帶來複仇。接着帶來另一個人的死亡……
「今天晚上十一點,到鄰鎮的航空公園來。就妳一個人。」
等到食火鳥的身影從視線範圍內完全消失後,直純才把火球打消。
「接下來就交給我,睦美妳去休息吧。」
他是一個保護瀕臨絕種魔物的妖術士。
直純讓火球停留在空中說道。
靜華靠在牆上,無言地看着直純的側臉。
靜華撿起掉在腳邊的擋風外套。丟給直純。
——這次換我變成主角了。
靜華微微吐了一口氣後,打電話給睦美。
青年露齒一笑。
「師父。」
「就如牠的名字所言,牠是喫火焰的魔物。沒想到居然還有後裔活着……」
「跟九條有關係的人對吧?」
食火鳥飛起。
悲哀、後悔、喜悅、絕望——還有憎恨。
如果不是同行的女性翠綠狼大展身手,靜華早就死於非命了。
靜華在心中的某個角落早就作好覺悟,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所以她並沒有因而慌亂。
食火鳥拍動翅膀。
靜華掛了電話,但沒把手機放回外套,改把它放進長褲口袋裏。接着,她脫下外套,套蓋在直純懷中的由花身上。
在睦美進行治癒的時候,她也曾經擦過一次,不過鮮血固執地殘留在皮膚上。沒辦法完全擦乾淨。
回覆人類姿態的直純丟出諷刺的話語。
靜華撩起被吹亂的頭髮,對直純丟出制止的命令。
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靜華親眼目睹過好幾次這樣的循環,也曾經成爲復仇戲碼中的小配角。
「妳應該知道我是誰了吧?」
「真是不好意思。」
九條政宗轉過頭,以夾雜着笑意的聲音對大叫的直純說道。
「一起戰鬥的時候,如果其中有一個人氣到失去理智,那另外一個人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一定要保持冷靜,這是基本原則。如果你以後要跟由花搭檔戰鬥,那就先把這個原則記起來。」
食火鳥拾起頭和胸口,張開翅膀。
最後,直純一直壓抑着的憤怒湧現在他的表情上。
乘載着九條政宗和冬馬的食火鳥身影溶解在羣青色的空中,逐漸消失。
『院』的默認增長了九條的氣勢。
產生的風搖動四周的草皮,靜華的頭髮和直純的體毛也隨之搖曳。
接着他露出獠牙,發出咆哮聲。
那隻食火鳥把當時已是獸聖候補人選的靜華所發出的火焰全數吞下、打消。
由於大多數魔物都會爲人類帶來災害,因此反對九條行動的人也不在少數。不過當時的『長者』。櫻提出魔物有研究價值的意見,『院』也因而默認了九條政親的活動。
終於被允許進入室內的直純似乎因爲過於擔心而顯得憔悴——連高壯挺拔的身軀看起來都小了一圈。
靜華把沾滿鮮血的毛巾放到臉盆裏,然後將睦美貼心帶來的內衣和睡衣套到由花身上。
「把由花帶到你家去。帶回我家的話,只會讓夏彥和小鬼們擔心而已。」
「我是九條政宗,那個被妳殺害的九條政親之子。」
他把左手上的劍刺進地裏,一臉得意地用那隻空出來的手撩起銀髮。
靜華先走一步,抱着由花的直純愣了一秒後也跟了上去,一行人離開公園。
「趕快解開變身,穿上外套吧。」
「唔!」
「一半?」
「別說得那麼難聽,我只是要換個舞臺而已。」
他的眼神就像是要替父母報仇一樣地熾烈。
「如果你要跟他單挑格鬥,冬馬就會被拿來當盾牌。」
青年呵呵呵地笑了。
九條也同時躍起,坐到食火鳥背上。
「九條……?」
「一半一半。」
「我還在『院』工作時所打倒的妖術士。詳情之後再說吧。」
結束這個工作後,她把直純叫了進來。
「請問……由花她……?」
直純緊緊握住膝上的拳頭,緊到似乎就要發出聲音般地,把頭轉向靜華。
「沒用的,火焰對食火鳥沒用。」
雖然這或許跟有沒有作好覺悟無關,只是因爲她早已看習慣身邊的人受傷了而已。
「呵呵。」
直純的臉上已經沒有先前的不安。
靜華還在『院』裏工作的時候,曾經和食火鳥對戰過一次。
靜華看了一眼喝完牛奶後任白色鬍子留在嘴邊、整個人癱在地上的睦美后,開始用溼毛巾擦拭着由花橫躺在棉被上的全裸身體。
睦美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到廚房,從冰箱裏拿了一公升紙盒裝的牛奶,豪爽地直接對嘴喝了起來。
靜華一邊從外套口袋裏掏出手機準備打電話給南原睦美,一邊跟直純如此說道。直純則是沉默地穿起防風外套。
最後,就連『院』也已經無法放過他這種兇暴的行爲。
直純看向由花痛苦的睡臉,臉上也跟着露出忍受痛苦的表情。
九條政親用他所飼養的魔物抵抗兩人的攻擊。
「食火鳥就是九條當時想要繁殖的其中一種魔物。」
在苦戰之後打退魔物羣的靜華和亞子迎戰九條政親,最後打倒了他。
「那個時候亞子姊所受的傷沒來得及治療,她……最後死了。」
比靜華還大五歲的小出亞子是個很照顧後進的女性。
在走向敵陣的路上,亞子很高興地說着從學生時代就一直交往的人終於跟她求婚了。
「您結婚之後就要辭去『院』的工作了嗎?」
靜華這麼問她。
「嗯,我是這麼想的。妳或許會覺得不可思議,但在聽到他求婚之後,我突然覺得死亡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亞子聳了聳肩,露出苦笑。
亞子身上最嚴重的傷勢,就是在保護被食火鳥逼入絕境的靜華時所受的傷。
「師父您知道九條政親那男人有個兒子嗎?」
直純問道。
靜華微微搖了搖頭。
「那件事的事後處理我全都交給上面了。之後我並沒有聽到什麼報告,而且我也不是那種會主動去過問的個性。」
「那個人……那個叫九條政宗的傢伙爲什麼會有一頭銀髮呢?」
「那是九條家的特徵吧。天生擁有蹺力的一族在髮色或膚色上常常會異於他人。九條政親他也是銀髮。」
「那個叫九條政親的人是想要替父親報仇……嗎?」
睦美插嘴提問。
「他本人是說是一半一半……睦美,牛奶渣。」
——這樣的話,我根本沒資格教訓直純啊。
「不管那個男人有什麼企圖,師父您要怎麼說,我都——嘎!」
九條政宗綁起的銀髮在風中搖曳,他的右手上抱着冬馬。
「不可以。」
「師……父……」
冬馬似乎沒有意識。他的臉無力地埋在九條政宗的肩頭。
直純的話講到一半突然變成了短暫的哀嚎,接着——
「直純,由花就交給你了。睦美,不好意思,麻煩妳陪由花到她醒來爲止。如果由花醒來的時候只有這張撲克臉在身旁的話。可能會有一些地方挺麻煩的吧。」
九條政宗說完後呵呵笑了兩聲。
「你的臉和頭腦原本就派不上什麼用場,看起來雖然還有個人樣。不過這個年紀就已經重聽的話,我看你啊——」
食火鳥的身軀龐大,光是輕輕一掠,就能造成相當程度的衝擊。
九條政宗左手上的劍開始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
「我把獸氣打進去了。他大概有三十分鐘不能動,不過妳不用治療,也不需要擔心。」
「我說,把冬馬還給我。你才這個年紀就已經重聽了嗎?」
靜華回想起至今爲止的數次生死險境,不禁苦笑。
「一輩子都是處男了。」
「——!」
靜華想着。不,在和櫻的決戰結束後這八年來,她一直都在想——
哀嚎變成了呻吟,整個人倒下。
「我也要一起去!」
媽媽死了,爸爸死了,就連弟弟們也死了,靜華也還是像現在一樣活着。
幹鈞一發。如果靜華先轉身才躲開,她的頭就有可能被食火鳥的嘴咬爛,不然就是身體被爪子扯裂。
「我一個人去。」
九條政宗臉上的笑容唰地消失。
靜華按住下了出租車之後因爲不斷變強的夜風而吹亂的頭髮,獨自低語。
「那傢伙是那種如果自己不在人數上佔優勢,就不會戰鬥的人。只要你跟着一起來。他就會殺了冬馬,再去找下一個人質。你知道誰會是他下一個目標吧?」
靜華再度露出苦笑,踏出腳步。
裏面盡不着飛機實體及與飛機有關的各項物品,前年還是大前年全家一起進去的時候,坐上飛行仿真器的秋鬥還樂不可支。
九條政宗指定的地方離直純的公寓開車約要十五分鐘。
「不可以。」
「秋鬥和美冬……」
——我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都築之所以會被打敗,是因爲冬馬被那男人拿來當盾牌、或是她被突襲,就只有這兩種可能性而已。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都築她不可能會被那種男人打敗……!」
也有好幾次沒有勝算的戰鬥。
「可是如果靜華姊姊您一個人去的話,這樣不就正中敵人的下懷嗎……」
溼熱的感觸緩緩在掌上散開。
靜華試着撐過去,但沒能忍過去的她單膝着地,伸手按住左肩,表情因爲疼痛而扭曲。
遵從九條政宗指令動作的食火鳥比起他父親政親當年飼養的那隻還要快上數倍。
活下來的自己,與沒能活下來的亞子及兩個弟弟之間有什麼差別嗎?
直純咬緊牙根。全身因爲憤怒而顫抖。睦美代替他回答。
這個地方比靜華訓練直純和由花的市民公園還要大上數倍,簡稱作航空公園。
「妳不用擔心,我沒有傷了妳的孩子——不過狼人族應該不用我多說也可以知道吧。」
此時,拍動翅膀的聲音和風聲從背後傳來。
直純蹲下,靜華在他後腦勺邊嘆了一口氣後放開拳頭。
九條政宗瞪大細長的眼睛,露出獠牙,發出咆哮聲。
各種遊樂施設雖然已經休息了,但公園的門並沒有關起來,所以公園裏應該不可能一個人都沒有。
靜華停下腳步,嘆了一口氣。
爲了保護被食火鳥逼入絕境的靜華,亞子受到了致命傷。
纔剛說完……
牠張開翅膀,朝這邊衝來。
靜華用指尖敲了敲自己的人中部位,睦美啊了一聲,趕忙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靜華打斷直純的話說道:
「沒那個必要。」
爲什麼活下來的都是自己?
「這我就不知道了,得問問本人才行。」
她思考了不必要的事。
「對方是那種沒有人質就不能戰鬥的小角色,我一個人就可以解決他。」
裏面有對自己不利的戰鬥、有大規模戰鬥。
「廢話不用多說,我照着你所說的一個人來了。趕快把冬馬還給我。」
「九條政宗……嗎……」
「嗚……啊……」
——我總是活了下去。
這個自問自答至今還沒有答案。
「師——」
當她再次停下腳步之時,九條政宗和食火鳥出現在她的視線前端。
「可是就算那個叫九條政宗的人沒有那麼強,他身邊還是有一隻會喫火焰的魔物啊,所以只有靜華姊姊一個人的話還是有點危險吧。把我家哥哥和真矢叫來會比較……」
殺了小出亞子,死於靜華手下的九條政親的兒子。
「事情就是這樣。」
「殺了她!吞了那個女人!」
直純的呻吟聲從身後傳來,但靜華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
風壓打上靜華的左半身。
「我覺得對方不一定很弱,現在就連由花她都——」
園內除了有網球場、棒球場、各式運動設施加上溜滑梯等多種遊樂設施之外,還有池塘和小瀑布,是那種晴朗的假日會有數千人熱鬧出遊的大型公園,但在朝向中心部腳踏車道走去的靜華視線範圍中,卻沒有半個人影。
「『一半一半』是什麼意思呢?」
靜華頭也不回地蹬向地面,躲開衝過來的食火鳥。
靜華再次打斷九條政宗。
被靜華打斷的九條政宗又呵呵呵地笑了。
「能在這麼大的範圍裏施放驅趕人羣的術,看來那個小鬼的魔力也挺了不起的。」
「請您不要說這些有的沒的!」
睦美乖乖地回答了一聲「啊,好的」,但直純卻蹙起了眉頭。
正經歷這些戰鬥後,每次都存活了下來。
進到公園裏之後,她不僅沒有看到人,就連小貓都沒看到半隻。
直純站起身。
「九條政宗之所以沒有當場殺了我而把冬馬綁走,就是因爲你在我身旁的關係。」
直純打斷睦美話語的聲音和身體一樣在顫抖。
鉤狀的爪子掠過左肩,讓她的姿勢大幅崩垮。
靜華俯視着直純說完後,走向玄關。
靜華嘿唷了一聲後站起身。
「我去。」
直純的高分貝怒吼在公寓中迴響。
「爲什麼……」
隔壁房的房客隨即咚地敲了一下牆壁,抗議他太過吵鬧,但直純仍舊無視鄰居的抗議繼續說下去。
「妳不會真的以爲只要一個人來的話,我就會把孩子還給——」
「你沒聽見我說的話嗎?」
食火鳥開始動作。
「靜、靜華姊姊……?」
她以爲自己的心情沒有在動搖,但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直純吞下衝到嘴邊的話。
靜華一邊低下身子一邊往旁邊跳開,但她沒能完全避開。
然後她再次問道:
「狼人族的鼻子真是方便。我也——」
在他身後。航空公園的主要設施。博物館就聳立在那裏。
——不……殺了亞子姐的人,其實是我吧……
靜華用手背拭去脖子上滲出的汗,雙眼睨着食火鳥。
「我殺了妳!」
和以前不同的,不只是尺寸而已。
靜華的視視從食火鳥滑到一旁的九條政宗身上,啐了一聲。
九條政宗仍舊露出獠牙。雙眼如狐狸面具般瞇起。
——被發現了嗎……?
靜華的目的是要向九條政宗挑釁,讓他自行發動攻擊。
她認爲要救冬馬的話,就必須單挑九條政宗。
——如果他不接受我的挑釁……
要和九條政宗單挑的方法只有一個。
打倒食火鳥。就只有這個方法而已。
食火鳥張開翅膀。第三次衝上前來。
牠的速度相當驚人,但並沒有快到讓人無法捕捉。
這次靜華向旁邊一跳,完全躲開了攻擊,同時她趁擦身而過之際給了食火鳥的頸部一掌。
——啐了一聲。
靜華的臉因爲風壓和手腕的疼痛皺起,她往後一跳。
剛纔擊出的那一掌,是灌入了獸氣的全力一擊。
但因爲這一擊而受到損傷的人卻是靜華自己。
——斷了嗎……
靜華舉起右手手腕,呼地吐了一口氣。
「都築靜華,妳怎麼了……太弱了吧!」
九條政宗在後方高聲笑道。靜華無視他的嘲笑,朝食火鳥奔去。
明明就已經受了重傷,而且還被爪子攻擊了兩次,現在連想要動個指尖都是難事。
光芒劃過靜華的右側腹。她的腳才一着地,身體便順勢倒下。
雖然她能以獸氣減緩疼痛,但靜華卻沒有這麼做。
食火鳥着地後,以嘴瞄準靜華的頭揮下。
「我打了喔,可是沒打通。她好像關機了。」
如果疼痛一減緩,她大概就會失去意識吧。
自己的肉燒焦的味道傳入鼻腔。
食火鳥拍動羽毛時掀起的風壓讓靜華的髮絲揚起。
九條政宗還是動也不動。
「唔——!」
在覆住視線範圍的白膜彼端,靜華看見了大小兩個人影。
靜華揮動還能動的左手打下數把小刀,其餘的小刀則刺上靜華的身體。
在直純除了躺在那邊呻吟之外什麼事也沒辦法做的時候,睦美已經打了好幾次電話給他的哥哥鷹秋和他的夥伴柚本真矢,但兩個人都沒有接電話。
牠從口中放出光芒。
——怎麼辦……?
鮮紅的雨滴落下。靜華仰躺着倒下。
靜華呻吟了一聲,縮了縮身體。
「……直……直……純……」
終於能夠動作的直純以拳頭用力拍打塌塌米,讓睦美嚇了一跳。
只要能讓九條政宗以爲她是在用全力戰鬥就好。
她的臉色非常糟糕。已經不是蒼白兩個字能夠形容,簡直是白到幾近透明瞭。
小男孩的名字是都築冬馬,是靜華的兒子。
一隻爪子的尖端淺淺地從她的右肩劃開一道口子到胸口中央。
光芒在靜華眼前爆開,化作十數把小刀攻擊靜華。
趕到戰場,和靜華並肩作戰是他最後一個選項。
右手不僅手腕骨折,再加上剛剛那一道見骨的傷,現在幾乎已經完全派不上用場——不過,這樣就好。
而被光芒燒到的右側腹、被爪子撕裂的背,兩者都在斷斷續續地疼痛。
如果九條政宗不靠近她來給她最後一擊,那靜華這招苦肉計也只是枉然。
直純摸着還在痛的肚子嘆息。
就在靜華啐了一聲蹬地而起的同時,光芒自食火鳥的口中奔流而出。
先前的爪子攻擊與鳥喙攻擊,其實以靜華的能力都可以完全躲開。
九條政宗是差點殺了由花的男人。不親手給他一擊,自己絕不會甘心。
絲毫不鬆懈警戒心的靜華把視線從食火鳥身上移開,看向冬馬。
由花的雙眼微微地張開。
從九條政宗的個性來看,只要靜華的動作逐漸遲緩下來,他一定會親自來給她最後的致命一擊。
青年笑着。
一個用繩子把留得半長不短的頭髮綁在腦後、看似十分悠閒的青年,肩膀上扛着一個像是把青年原尺寸縮小的小男孩。
青年冬馬露出柔和的笑容後,把小冬馬從肩膀上放下來,身影隨即消失。
「不要說話。」
她是故意接下這些攻擊的。
接着他開始思考自己接下來該怎麼做。
想要拯救冬馬的心情、傷口的疼痛——這兩者讓靜華硬是咬牙站了起來。
小男孩也笑着。
「我從以前就一直覺得阿直你跟我家老哥一樣耐打。靜華姊姊明明就說你大概會有三十分鐘不能動的說。」
黏稠的鮮血自傷口中湧出。
另一個則是趕到都築家,阻止九條政宗的襲擊。
由花從牀單中伸出和臉一樣失去血色的手說道。
但就直純自己而言,他還是想趕去靜華身邊。
鮮血啪地飛散,噴到臉頰和脖子上。
現在就算她想,也已無法如願用獸氣止血了。
以靜華的臂力來看,她似乎無法給食火鳥帶來傷害。
停下腳步的靜華停了一拍,接着往後一跳。
此時,食火鳥突然發出肉食性野獸的咆哮聲。
虛弱的聲音。
也就是說,她要和九條政宗單挑是不可能的事。
「媽媽她……救救……救救媽媽她……」
靜華就看準了這一點。
直純一臉險峻的表情轉看向由花,眼睛不禁瞪大。
——還沒……在救出冬馬之前,我……
直純把手抵在腹部上,眉頭皺到就快在臉上留下刻痕。
靜華離開後,過了約十五分鐘。
直純全身轉向由花,直直盯着由花的臉。
「拜……託……你……」
巨大的爪子發出破空的銳利聲響逼近。
每當傷口抽痛一次,靜華就緊緊咬住牙根,結果就連嘴巴里的感覺都變得奇怪。
冬馬——冬馬的生命不該在這裏告終。
第一個選項不在考慮範圍之內。由花只要有睦美陪着就可以了。
她要讓九條政宗以爲她用盡全力戰鬥之後,被食火鳥逼入絕境。
自身突然變濃的血味差點讓靜華嗆到。
「是這樣嗎……」
青年的名字是月森冬馬,是靜華的弟弟。
如果她無法打倒食火鳥,和九條政宗直接單挑,那除了這麼做,就沒有其它拯救冬馬的方法了。
他有三個選項。
靜華是無法打倒食火鳥的。
「冬……馬……」
食火鳥並沒有放過這個機會。
「趕快放棄活下去,直接死一死算了吧,都築靜華?」
如果靜華把九條政宗逼入絕境,他會殺了冬馬逃走,然後爲了找下一個人質而襲擊都築家。
——這樣就好。
牠這次不從正面,而是改由數十公尺的上方急速俯衝而下。
「由花!」
第一個是繼續陪着由花,等待靜華的聯絡。
牠大張的嘴裏深處正滿溢着乳白色的光芒。
食火鳥的嘴削開靜華做爲盾牌的右手一部分骨肉,在地面上挖出一個洞。
——我立刻就去救你。
「冬……馬……」
「請妳也打給師父。」
不過——
靜華重新面向食火鳥,雙眼瞪大。
靜華一面在心中低語,一面用左手手刀攻擊食火鳥的翅膀根部。
靜華一邊舉起右手,一邊扭過身。
手刀和先前那一掌一樣沒有發揮任何功效,但靜華原本就不期待手刀會造成損傷。
九條政宗夾雜着嘲笑的聲音撫上靜華的背。
就算她應該把意識集中在眼前的食火鳥上,但靜華還是下意識地準備回過頭去。這是她意識逐漸渙散的證據。
全身的力量急速流失,白色的薄膜在眼前拉起。
睦美一邊把手機收到外套口袋裏一邊說道。
靜華的右手像是鉛一般沉重。
靜華再次將手刀打向食火鳥的側頭部,輕盈地往後一跳。
「啊……唔……」
但她最大的武器。火焰也會全數被吸收。
要是靜華死了的話,冬馬也會被處決掉。
看來他似乎沒有要親手給靜華最後致命一擊的意思。
靜華希望他選的應該是第二個吧。
青年冬馬的臉面向靜華。
在她倒下的同時,小刀汽化消失。
小冬馬尋找着青年冬馬的身影,不斷環視四周。
但青年冬馬並沒有出現。
大概是因爲覺得寂寞吧,小冬馬開始哭了起來。
然後靜華聽到了。
(媽媽。)
她聽到小冬馬在叫她的聲音。
靜華咬緊牙根。瞪大半合上的眼。
覆住視線範圍的白膜撕裂,小冬馬的身影消失。
靜華的眼底改映上迅速流過的淡雲和浮現在雲朵彼端的上弦月。
——還沒……,
我還不能死。
小冬馬要連過去那個冬馬的幸福一起活下去。他有那個權利和義務。
比起不斷看着家人朋友死去、只有一個人苟活的靜華來說,冬馬的生命遠比她的生命更加沉重。
最重要的是——
——冬馬是我的兒子。
如果母親不守護孩子的生命,那要交給誰來守護?
靜華將獸氣循環全身以進行止血,同時轉過身。
此時,她看見鼻尖前出現一雙只有標價嚇死人昂貴的鞋子。
「這麼耐打啊,這就是所謂母親的執着嗎?」
靜華拾起視線。睨向九條政宗如狐狸面具般的笑容。
而且他還用雙手把靜華抱住,讓靜華的臉埋在自己的胸口裏。
「這把劍可方便了。因爲只要主人一被攻擊,它就會自動張開結界來保護我。」
「她說如果師父的身邊沒人的話,師父就一定會用非常亂來的方法戰鬥。您大概是想要故意被逼入絕境,然後等待敵人大意的時候攻擊對吧?」
給九條政宗致命一擊,帶走冬馬,逃離現場。
就在白刀瞄準靜華首級落下的那一瞬間,風突然變強了。
靜華把臉埋在直純爲了戰鬥而訓練得肌肉雄壯的胸膛裏,只把視線抬起。
就在九條政宗說完的同時,食火鳥拍動翅膀的聲音傳進耳裏。
「看着吧,媽媽。妳的願望終於要——」
「由花她也知道喔。靜華姊姊您一直對月森家裏只有自己活下來這件事抱着罪惡感。」
「師父。」
「什麼?」
直純用比先前還真摯的語調說道:
「來吧,這次就是真的最後一擊了。」
一看到冬馬的睡臉,靜華體內那根繃緊的神經就此切斷,雙腳突然失去力量。
「阿直……」
「如果師父您真的對存活下來這件事抱有罪惡感……那我覺得不管發生什麼事,師父您都更應該活下去纔對。」
靜華微微把身體拉開,臉上露出了淡淡的苦笑。
因爲直雪八年前已經死了。
靜華的右肩被爪子抓住。她向前倒下。
靜華站起身。
他不可能會是直雪。
不只被滿身是傷的靜華取笑,現在連睦美都要取笑他。
「什——!?」
如果直純沒有抱住她,她大概就當場倒下了吧。
「呃啊!」
靜華的視線掃到斜後方。看向食火鳥。
「真的就像由花說的一樣。」
靜華將視線轉向聲音傳來的地方,瞪大了眼睛。
他用全身撕裂吹拂而來的強風,從側方逼近九條政宗。
他把劍指向靜華。
食火鳥雖然像一隻在等待獵物的狼一樣壓低了姿勢,但打消了火焰的並不是牠。
靜華在無意識間低語出過去夥伴的暱稱——
火焰被打消的驚訝在靜華心中變成了疑問。
高興和安心的感覺在胸口擴散,讓靜華的眼眶微熱。
九條政宗放聲大笑。
「請、請您不要在這種狀況下取笑別人!」
「要把女孩子抱過來的時候,要用你的手去環住人家的腰部。像你那樣壓迫女生的背啊,真是一點也沒有情調,只會讓人呼吸困難而已。」
直純轉向別處嘆息。
「啊啊……」
如果是食火鳥做的,那火焰應該會被吸進食火鳥的嘴裏纔對。
當九條注意到他時,細細的雙眼睜開到無法再瞪大的地步。
直純在高處的眼睛看起來有點像夏彥在教訓孩子們時的神情。
直純露出獠牙怒吼。
「唔……」
「我認爲活下來的人肩上扛着那些無法活下來的人所遺留下來的負擔,所以——」
逼近敵人而來的他隨着銳利的吐氣放出蘊含全力的一擊。
「這種程度的傷還算小意思,我可以自己站。」
那是一隻雙腿有如長槍般直立着的火焰色的狼。
火焰包覆住大意的九條政宗。
直純的手漸漸放鬆。
「我原本想讓妳就這麼被食火鳥殺了……不過,爲了表示我的敬意,我就親手給妳這最後一擊吧。」
她伸長左手,從掌中放出火焰。
「真是太可惜了,都築靜華。」
「這樣一點都不像師父您喔。居然被那樣的小嘍囉欺負成這樣……您站得起來嗎?」
這就是她等待已久的瞬間。
說真的,以自己目前的狀態要站着是很辛苦的事,但靠在弟子身上實在不太光采,所以靜華打算把身體拉開。
靜華的視線回到正面,緊緊咬住上下兩排牙齒。
有那麼一瞬間,靜華毫無疑問地相信是直雪來救自己了。
睦美跟直純並排着站在那裏。
九條政宗的身體如箭般被打飛。
靜華頭也不回地往旁邊一跳,但她還是無法躲過食火鳥從背後急速衝過來的襲擊。
「師父。」
靜華在直純雙手的支撐下站了起來。
靜華毫不留情地打斷他的話。
直純的這句話裏帶着嘆息。
即便他要用術來防禦,但就算是橘春海那個等級的術者,也很難在一瞬間完全遮斷靜華的火焰。
不如道是因爲混亂,還是憤怒,食火鳥拍動翅膀開始咆哮。
「啊——哈哈哈哈哈,」
「……」
翠綠的林木發出漣漪股的聲音。
睦美高興地笑道。
九條政宗毫髮無傷。
鮮紅的閃電。
靜華迅速移動視線,確認冬馬被丟在九條政宗的數公尺後方。
「明明就知道別人是在調侃自己,卻還是這麼認真地一一反應,阿直還你真是個爛好人——」
爲了要讓靜華好好看到冬馬的臉,睦美轉換了身體的方向。
微笑着的她懷裏抱着冬馬。
他的拳頭完美地捕捉到九條政宗的臉。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九條政宗一臉恍惚地說着。
但在眼淚落下之前,靜華就知道站在眼前的紅狼並不是直雪。
在九條政宗的眼裏,他逼近而來的身影就有如一道鮮紅的雷電。
「妳以爲除了食火鳥之外,我就都沒有準備其它防備妳火焰的手段了嗎?」
靜華再次伸掌,準備給九條政宗致命一擊——但下一個瞬間,她呆住了。
就算是在不完全的狀態下發出的攻擊,但在那麼近的距離裏接下靜華的火焰,絕對不可能毫髮無傷。
「雖然我並不討厭你剛剛那種幼稚的發言……可是在說教之前,你最好先記得要怎麼抱女生。」
九條政宗再次舉起他的劍。
而且九條政宗還置冬馬於不顧。
九條政宗說完後露齒一笑。
他高聲尖叫。
只要食火鳥失去了主人,牠應該也會因而混亂。要逃的話應該不是難事。
——就是現在!
「冬馬……」
「冬馬哥哥他沒有受傷,請您放心。」
「所以,請您不要再用這種輕賤自己生命的戰法了,請您不要再從罪惡感之中逃開了。爲了那些死去的人、爲了都築家、爲了冬馬……爲了您的家人……」
來到九條正宗身旁的食火鳥彷佛是在宣告勝利般地高聲鳴叫。
不過直純卻說了一句「不可以」,而不讓靜華離開。
包覆住九條政宗的火焰唐突地四散,接着就此溶解消失在夜空之中。
「居然會被你這種小鬼說教……我也真的是老了。」
九條政宗用雙手舉起劍。
「嘿嘿……我也跟來了。」
他從一旁傳來的聲音。
他不顧食火鳥,吐了一口長長的氣之後,轉身面向靜華。
「我不該來救她的……」
直純抱住靜華的手更加用力。
就在此時——
「不要放着敵人不顧,自己一羣人在那邊和樂融融啊。」
交雜着呻吟的低沉聲音讓和緩的現場氣氛一瞬間繃緊。
一羣人的視線轉向了聲音的主人。
九條政宗背靠着食火鳥站起,下半臉雖然因爲鼻血而濡溼,但他卻擦也不擦,只用充血的雙眼瞪着靜華一行人。
不知道是劍的結界對拳頭的物理攻擊無效,還是直純的拳頭威力超過結界的防禦力,不管是哪一個原因,直純的那一擊都造成了傷害。
之前拍動翅膀、大聲鳴叫騷動的食火鳥也平靜了下來,發出濃厚的殺氣。
「只差一步……只要再那麼一擊,媽媽她的願望就能實現了……」
九條政宗緩緩離開食火鳥。
「殺了你們……我要殺了你們……」
靜華揮了揮手,要睦美退下。
睦美點了點頭,向後跑開。
「師父您也請退下,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直純站在靜華前方擋住她,靜華則答了一句「食火鳥交給我。」
火焰對食火鳥不管用。
睦美雖然是白狼,但她不擅長使用冷氣攻擊,不足以成爲戰力。
身爲紅狼的靜華和直純要討伐食火鳥的話,就只能採肉搏戰。
直純的臂力雖然勝過靜華。但要憑赤手空拳勝過食火鳥仍是難上加難。
「就算是技巧高明的師父,您的傷也會……」
「我只要一擊就可以打倒牠。你不需要擔心。」
一直到直純趕來之前,靜華都忘了無炎殺這招的存在。
那大概是牠爲了放出必殺一擊的準備動作,但這對靜華來說卻是恰好。
直純微微低頭。
然後她在那隻手上——正確來說,是在手掌正中心凝聚獸氣。
靜華背對着食火鳥低語。
「您讓我看到的這一招,讓我重新明白哥哥的實力究竟到哪裏。」
只見她在食火鳥毫無防備的胸口用手掌輕輕一按後,立刻往後跳開。
靜華放下瞪大了眼睛的直純,走向九條政宗和食火鳥。
決心取代了驚訝在直純眼裏的位置。
「真是個簡單易懂的傢伙。」
九條政宗意外地率直回答。
直純以一句「是啊」贊同靜華的低語。
食火鳥的必殺一擊只撕裂了夜氣和地表,便消失在彼方。
「爲什麼……爲什麼食火鳥會輸給紅狼?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啊,」
直純以驚訝的眼神和聲音向靜華問道。
「九條政宗。」
他盯上靜華的另一個理由——靜華必須把這個先搞清楚纔行。
直雪在靜華與九條政親之戰約兩個月後,研究出這個招式。
光量大到夜色幾乎完全被照成白天。
靜華停下腳步,微握起左手。
「將集中、凝聚在掌上一點的獸氣送進敵人內部後使之爆炸。這一發會用盡所有的獸氣,所以如果打歪了的話就完了。不過如果打中了的話,威力就像你所見的那麼強。」
「師父,請您退後。」
只要靠這個,她就能打倒食火鳥。
他就像是喝醉酒似的前後左右踉艙地踩着腳步,胡亂地揮舞着劍。
靜華面向直純的方向,輕彈了一下手指。
這隻和主人十分相似的食火鳥,渾身殺氣濃烈,讓靜華輕易就能判斷牠接下來的攻擊。
看來她還是因由花負傷、冬馬被綁這兩件事而動怒了。
——該說謝謝的人是我。
突然之間,食火鳥其中一片翅膀發出沉悶的爆炸聲,從根部整個被炸開。
食火鳥大大挺起頭和胸膛。
只要冷靜應戰,像靜華這種等級的高手只需用最低限度的動作便可躲開攻擊。
「師父,剛剛那一招是……?」
靜華繼續將獸氣集中在手掌中的一點上,她哼笑了一聲後丟出了一句:
靜華答道。
直純雖然站在她後方,但她並不擔心。
「……你的母親她現在人呢?」
「她希望我能成爲超越爸爸的妖術士……這是她的願望。」
「所以妳就讓我殺了妳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直雪的笑容和聲音倏地浮現在腦海裏,靜華微微地笑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看到自己的攻擊被輕易躲開而感到憤怒,食火鳥一邊拍動翅膀,一邊再次發出光芒。而且還是連續五發。
「什——!?」
直純想要超越哥哥的決心應該更強烈了吧。
「她死了,兩年前死了。」
威力大概也成正比吧。但不管攻擊的威力有多麼強大,食火鳥的攻擊還是非常容易判讀。
「回答我的問題。」
肉片和羽毛四處飛散。
靜華一直覺得直雪之所以會把自己關在修行場裏,以不到兩個月的極短時間研究出無炎殺這個招式,並不是因爲靜華的經驗告訴他不需要倚靠火焰的招式有多麼重要,而是因爲他想要鼓勵靜華。
靜華在直純眼前停下腳步,空氣中飄來的惡臭讓她的表情因而扭曲。
這個方法,是直純——不,是直純的哥哥直雪教她的。
九條政宗曾經說過——
「一擊?」
但由於剛纔的對戰中她沒有使用火焰,所以剩餘的獸氣還十分充足。
大張的嘴裏出現了和先前色彩迥異的光芒。
(我聽說妳跟一個不受火焰攻擊影響的對手對戰而陷入苦戰。如果有一個不需要倚賴火焰的招式。那以後妳就算碰到類似能力的敵人也可以戰鬥了吧?雖然這個招式還有很多缺點,也還不能算是一個很好用的招式,可是我還是把它教給妳,要記起來喔。)
「都是多虧了你。」
功刀直雪就是這樣的男人。
以直純的實力來說,他應該可以輕而易舉地躲開這種程度的攻擊。
「無炎殺……這就是你想知道的阿直他最厲害的一招。」
如果沒有直純的話,靜華就會在忘了無炎殺這一招的情況下被殺死。當然,冬馬也是。
食火鳥的身體被火焰包覆住。
下一個瞬間,食火鳥抬起的頭滑落到幾近地表的高度,擊出光芒。
直純以更加驚訝的眼轉向燒得正旺的食火鳥屍骸。
當時的靜華沉浸在自己害死亞子的自責裏,對一切事物都失去了氣力。
她的右手完全沒辦法動,腳步也在搖晃。
「謝謝您,師父。」
剎那之間,食火鳥就像是被激怒般地劇烈搖起頭來。
就算牠擁有吸收火焰的能力,死了之後也不過是一隻大鳥屍體而已。
靜華以絲毫不拖泥帶水的動作躲開所有的攻擊。
九條政宗充血大張的雙眼緊盯着靜華。
「無炎殺。」
「贏過妳就是個證明。只要我能親手殺了妳,就能證明我超越了爸爸……媽媽的願望就能實現。所以——」
而抱着冬馬逃走的睦美原本就不在食火鳥的射程之內。所以也不需要擔心。
九條政宗瞪大了雙眼,直純則是倒吸了一口氣。
靜華戳了戳直純的上臂,走到直純前方。
九條政宗帶笑的眼裏蕩着淚水。
九條政宗高聲大叫。
「接下來就請交給我,師父您就去休息吧。」
再過了數秒,食火鳥的頭部發出氣球破裂般的聲音爆開,隨之身體四散。
「上啊!把那個女人切成粉末!」
靜華的傷非常重。
「剛剛那一招是哥哥的……」
數秒之後,食火鳥傾斜微震的身體這次改從背部和胸口同時爆炸。
她任黑髮飄揚,拉近了與食火鳥之間的距離。
光芒自食火鳥的口腔中奔流而出。
「遜斃了。」
「是爲了我媽媽。」
這個時候,勝負已經抵定了。
「咦……?」
靜華再次哼地笑了一聲,蹬地而起。
九條政宗發出瘋狂的叫聲,使勁拍了一下食火鳥的頸根部。
隨着獸氣凝聚在一點上,因失血而遲鈍的知覺逐漸清楚起來。
食火鳥高聲鳴叫後張開羽翼。
直純說完後,站到靜華面前。同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盯上我的理由除了是要替你父親復仇之外,另一個理由是什麼?」
在光芒擊出的半拍前,靜華離開了直線射程。
——對不起啊,阿直。
靜華只向旁邊移動了一步,便閃過了剎那間逼近的光束。
替父親復仇不過是他盯上靜華的一半理由。
「沒錯。」
她在心中說道。
靜華對着這樣的直純淡淡苦笑。
「燒起來這麼臭,根本就不能喫嘛。」
直純微微按了靜華的肩膀一下,靜華退後一步。
靜華並排站在直純身邊叫住九條政宗。九條政宗的動作瞬間停下。
九條政宗大叫之後向前衝來。
他以左手揮劍,右手發出青白色的火花,向前衝來。
靜華猶豫着……
身爲復仇者的九條政宗原本應該是靜華必須親自迎戰的對手。
但靜華已經沒有戰鬥的氣力。
一直到剛纔爲止,她還抱持着只要能救冬馬,就算自己死了也無妨的想法。
但現在不同了。
所以靜華輕輕戳了戳眼前寬闊的背影說道:
「交給你了。」
直純點了點頭,將雙手交叉在胸前。
他能理解九條政宗想要超越父親的心情。
他也能理解九條失去至親的痛苦。
有些部分他甚至和他有所同感。
但直純完全沒有要放過九條的意思。
在九條政宗攻擊毫無關係的由花及冬馬之時,他的挑戰就已經失去了正當性,而且只要一想起倒在血泊裏的由花,直純體內的血液似乎就要沸騰起來。
「紅蓮鬥衣。」
直純嚴肅地說出昨天才完成的招式名稱。
剎那之間,火焰包覆住他的全身,熱度令夜晚的空氣都爲之搖盪不已。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
逼近的九條政宗隨激烈的叫聲從右手噴出雷光。
「……爲什麼話題會變成這樣?」
「什、什麼……?」
「請您收到自己的口袋裏啦。」
紅蓮鬥衣——以擁有絕對防禦力的火焰纏繞全身的這一招,是直純爲了讓接近戰臻於完美所研究出來的招式。
直純毫無抑揚頓挫地說道,他緊緊握住雙拳。
雖然直純出聲抱怨,但靜華卻說着「海豚也看了,海獅也看了,接下來去海牛館吧」完全無視他的抱怨,快步向前走去。
九條政宗的表情凍結。
新月型的光芒隨他右手的動作發出鏗的尖聲疾速劃過。
直純不知道爲什麼發出不太甘願的聲音,但靜華卻毫不在意地繼續向前走。
而且還是跟個外表還不錯的年輕男生一起約會,感覺更是不錯。
「昨天橘先生有跟我聯絡,九條政宗的刑罰已經決定了。」
雖然說已經跨過了三十歲的門坎,但靜華的身材還是維持得玲瓏有致,也有自信認爲自己肌膚的彈性絕對不輸給由花。
身上雖然受了不輕的裂傷和燒傷,但直純前進的腳步卻依舊堅定。
再加上讓小孩子到處亂跑、沒常識的父母多到不象話,實在讓人不太舒服。
「噗嘎啊!」
她倒是很好奇其它客人是怎麼看待她和直純的關係。
兩個人並排着坐下。
「是啊。」
直純沒有回答,只是往前走去。
直純和先前一樣低語後,放下雙手。
靜華攤開介紹手冊說道。
怕直純囉嗦的她用打火機點了火。
大概是以爲自己贏定了吧。九條政宗露出了會心一笑——他的笑容在下一個瞬間迅速崩解。
靜華真的很久沒能像今天這樣好好地欣賞水族館中的魚兒。
九條政宗發出混雜着哀嚎和咆哮的聲音,拿着劍砍了過來。
「不想以不完全的燃燒狀態結束的話,接下來這一擊就用你的全力放馬過來,」
直純的嘴角垂下,再次把臉轉向水槽。
開口邀約的人是靜華。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直純放下雙手,吐了一口氣。
九條政宗咆哮着:
之前擋住靜華火焰的劍之結界其實是有發揮功效的,但直純的拳頭卻輕而易舉地突破結界,不斷在九條政宗身上炸開。
九條政宗製造出的黑點所發出的魔力。和直純火焰的熱度相互較勁,讓風的流動因此而扭曲。
「功力是還不錯……不過要跟我們家師父打,你還早了十年。」
此時,在直純與九條之間,浮現一個大小如孩子拳頭大的黑點。
「不,目前決定暫時拘禁在本山。如果他的態度能因此有所改善,那『院』就會對他施行再也不能使用術的處置,然後放他離開。」
「還是要處決他嗎?」
「那個男人……他會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爲嗎?」
「你和由花來過好幾次了吧?」
「你以爲你是誰啊啊啊!你這個傢伙啊啊啊!」
九條政宗一邊退後,一邊撿起劍。
「海牛館……」
「是嗎……『院』也變了呢。」
每往前踏一步,大量的血滴便隨之落下。直純走過的地方成了一條鮮紅的小路。
走在靜華三步後的直純走到靜華身旁,指着朝向戶外的通路。
他和九條政宗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成零。
「那孩子很喜歡海豚嘛。」
拳打的雨滴——不。是拳打的暴風雨降臨在九條政宗身上。
光刀並沒有斬裂直純。
「什麼事?」
雷光自四面八方纏上直純——然後瞬間消失。
就算是直純的反射神經,這也不是他能躲過的距離,最重要的是他根本沒有躲的必要,所以他動也不動。
暗合如洪水般將直純吞噬,瞬間將紅蓮鬥衣剝落。
盯着水槽邊動也不動的象魚的直純轉向靜華答道。
「——嗚嘎啊!」
「她本人是說一個月不看一次海豚的話,連飯都會變得不好喫,她還說她將來想和海豚結婚。」
比夜色還深沉的那個黑點一邊放出精氣般的東西,一邊膨脹起來。
九條政宗就像是被踢起的空罐一樣,飛至高空,然後落下。
偶爾和弟子一起出去走走或許也不錯。
但是他揮動的幅度過大,腰部簡直完全沒有出力——就像是門外漢的斬擊。
「你、你、你究竟是……?」
「原來平日的水族館還挺不錯的嘛。」
「是的,與其說是來過,應該說是被她拖來的……」
但他完全沒有采取回避行動。
靜華微微笑了笑後,把介紹手冊隨便折了折,塞進直純的牛仔褲口袋裏。
膨脹到直徑約兩公尺的黑點噴出暗闇。
直純輕扭過半邊身體便閃開了九條的這一擊。
九條政宗丟開劍,將手左右交疊指向直純。
「嗯。」
「不過,由花和師父所經歷的痛絕對不只如此。」
靜華一邊回答,一邊從口袋裏掏出煙和打火機。
直純沉下腰,讓纏繞在身上的火焰更加猛烈。
「你接下來要經歷的絕對不只這樣,我不會這麼簡單就放過你。」
不知該說什麼的九條政宗停下腳步。
「是啊。」
靜華以前也曾經帶孩子來這裏玩過好幾次,但每次都只看到滿滿的人頭,從來沒有機會好好看魚。
她只是突然有了這樣的想法而已。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碰到直純交叉的雙手那一瞬間,光刀便有如玻璃一般地碎裂。
直純立刻發現這道光芒擁有足以切斷鋼鐵的力量。
直純的低語乘着風來到靜華耳邊,讓她不禁微微苦笑。
直純露出獠牙,蹬地而起。
過沒多久,暗合的奔流掘開直純周圍和後方的地面後消失。
「剛剛那就是你最厲害的術?」
「就如你所願,這是連我爸爸都沒能練成的招式,」
浮現在正面的太陽開始向西邊沉下,光暉顯得有些刺眼。
「了不起的魔力,的確有用。」
他愣住了一會兒,而後發出叫聲,將右手從最高處揮下。
剎那之間,像是被刀刃砍傷的痛楚劃過四肢、像是被灼紅筷子插住的痛楚劃過左側腹,接着像是被鈍器毆打的劇痛傳到了額頭和背部,但直純完全沒有發出任何一聲呻吟,忍下了這些痛楚。
火花和燐光在直純與九條政宗之間閃爍。
由於直純纔剛完成這個招式,這也當然是他第一次在實戰中使用,不過它卻發揮了期待中的防禦力。
「紅蓮鬥衣。」
突如其來的邀約雖然讓直純喫了一驚,但他還是說着「如果您不嫌棄的話,我就陪您出去」毫不抱怨地跟了出來。
由於今天不是假日,加上又還是早上,所以客人並沒有很多。
跟着直純走出戶外後,「啊啊,對了」,靜華停下腳步。
「不、不要過來……」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海豚會成爲你的情敵就是了。」
直純盯着彷佛待在極寒地帶、牙齒不斷打顫的九條政宗說道:
直純也停下腳步,但靜華考慮到不能站在通路前說話,所以她便用視線指了指一旁的長椅,示意直純移動到那邊。
「——!?」
她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
在九條政宗的襲擊十天後,靜華和打工放假的直純兩個人一起來到水族館。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如果是五堂先生成爲『長者』之前的『院』的話,那就一定是死刑了吧。」
「師父,海牛館在那裏。」
靜華呼地吐了一口煙。
「大概不會吧。」
九條政宗把他不順遂的一生全數歸咎在靜華身上。
他一直相信,只要殺了靜華,他就能過得幸福。
這樣的想法在九條政宗的人格最深處已經生了根。
恐怕這條根不會脆弱到只因爲一次的失敗就腐朽吧。
——那傢伙不順遂的人生的確是因爲我沒錯。
殺了九條政宗父親的不是別人,正是靜華。
如果靜華沒有殺了九條政親,就不會有這次的戰鬥。
但是靜華並不後悔殺了九條政親。
她不能放九條政親活着,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靜華否定了那場戰鬥,那就表示她否定了因爲保護靜華而死去的亞子。
靜華把只吸了兩、三口的煙丟到長椅旁的菸灰缸裏後站起身。
「你記住了。戰鬥得愈多就會有愈多人恨你。你身處的就是這樣的世界。」
接着,靜華依舊沒轉身過去看直純地說:
「只要一進入這個世界,就算退出了,憎恨你的人仍舊會毫不留情地追上。」
「師父……」
「意思就是,你要變得更強——」
靜華緩口氣轉向直純,繼續說道:
「不要讓敵人或是自己,吞噬了原有的自我。」
直純表情一整。
被靜華抬眼一瞧的直純臉變得更紅了,不禁移開視線。
「直純。」
「師……父……妳用、用涼鞋踩……實、實在太過分了……」
「就連不會和女孩子相處這點都一模一樣。」
直純的眼睛立刻回到靜華身上。
靜華把手帕收回包包後,重新用自己的手挽住直純的手。
「哥哥的事……?」
靜華笑了笑,從包包裏掏出手帕,擦了擦直純額上滲出的汗水。
「你跟阿直真的是很像。」
靜華一掌拍上直純毫無防備的後腦勺,又再次拉住他的手,讓他站起來。
直純蒼白的臉瞬間變紅。
「師父、等、等——鞋帶……」
「喂!不要僵住,趕快盡你伴遊的責任啊!」
靜華一把將直純拉回來,一隻腳用力地踩上直純。
不管怎麼說,先到海牛館去。
「是啊。你從來沒親眼看過阿直戰鬥時的模樣吧?」
夏彥和孩子們就交給由花,沒有問題。
第一次見到直純的時候,她以爲他只有外表和直雪相似。
「雖然我跟他搭檔的時間不長,可是我們一起對戰過的敵人卻不少。他和什麼樣的敵人對戰、用什麼樣的招式對付敵人……你不想聽聽阿直他是怎麼戰鬥的嗎?」
「如果你不想被我拖着走的話,就好好走啊。」
「順帶一提,設定是美女教師和男高中生之間的禁忌之戀。」
「師、師父……」
然後,隨便在街上逛逛,再到常去的居酒屋喝酒喝到打烊。
「我想聽,請您說給我聽,」
靜華勾了勾食指,把直純叫過來。
「不要移開視線,你不想聽嗎?有關阿直的事。」
直純立刻回答。眼睛就像是得到成堆玩具的孩子一般。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直純如此率直的眼神讓靜華露出微笑。
——這兩人果然是兄弟。
「什、什麼……?」
「你連走個路都沒辦法好好走嗎?」
直純的手第三次被靜華拉過去,他大大地往前一倒。
「設定……」
接着她迅速地把自己的手纏上毫無防備的直純的手。
直純發出不成聲的哀嚎,蹲倒在地上。
「怎麼會有人被女人挽住手就想逃啊?」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直純隨即露出像是被人用槍抵住鼻尖的表情,不斷向後退。
但是她錯了。
在這場和九條政宗的戰鬥之中,靜華深深有了這樣的感觸。
直純果然和直雪一樣,在內心最深處的部分也十分相似。
靜華苦笑。
今天她要切換到難得的不良家庭主婦模式。
「咦……啊……嗚哇!」
直純無言。不過他似乎是因爲太痛了所以沒辦法出聲。
「是的……」
或許她之所以會邀直純出來,是因爲她想要向直雪撒嬌吧。
陪靜華喝到深夜的直純,隔天早上的宿醉嚴重到連走路都成問題。以這個狀態與由花進行對戰練習的他,理所當然地又得到了一顆敗戰的黑星。
「是的。」
「約會……」
「好啊,我就說給你聽。可是在那之前,你得先當我的約會對象纔行。」
「我要你今天陪我一整天。」
直純雖然出聲制止,但靜華卻沒有停下。
看來她還是別期待直純能伴遊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