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妖籠的少女

終章

《將花束獻給月亮與你》 · 志村一矢 · 4544 字

百年化作一場空。

他沒能奪走,也沒能取回,他一事無成。

環視着空無一人的寺廟腹地,他紫色的雙眸毫無表情。

憤怒和懊悔都已凍結。

一個小時前,在這裏爲了一個少女而掀起的戰鬥已經結束。

建築物全數倒塌,地面龜裂,還在身上留下了幾道深深的傷痕。

紫瞳青年香沙薙桂撿起掉在草叢中的長劍。

不復狂暴的夜風輕輕搖動着桂的白髮和襯衫的左袖,手臂被砍掉後,他放下了袖子。

月光照出桂身後的兩個人影。

其中一個穿着黑色西裝,年紀約二十來歲,他兩手擦在外套口袋裏,站在倒塌的本殿前。

另一個人則是比黑色西裝男要矮上一個頭多的少年,他坐在黑色西裝男身後,靠在瓦礫堆邊。

「哈!說什麼要一個人來,結果我們交給你之後,事情卻變成這樣,真是丟臉。」

黑色西裝男走近桂身邊。

這個男人給人的感覺有如野獸一般,五官端正,眼神卻異常閃亮,西裝是高級品牌,不過他就這麼一套西裝,好像從來沒換過的西裝上滿是皺摺,原本的高級感全都沒了,略長的頭髮全部梳往腦後,綁成一個小小的馬尾。

桂不回頭,也不回答。

「十年的精心策劃,到頭來是一場空,真是辛苦你了,這樣一來,你們一族的靈魂還得要等很久才能被解放吧?」

桂還是沒有回答。

對桂的態度感到火大的黑色西裝男露出一個低級的笑,說出了觸犯桂大忌的話:

「還要等很久才能再見到心愛的小磷啊,這段時間裏,小磷八成又會被那個變態男這樣那樣的,好可憐啊。」

血絲劃過紫色雙瞳,桂轉過頭去把長劍抵在男人的額頭上。

「礙眼,走開,不然我送你上西天。」

大哥爲了調查香沙薙桂,上個月初一個人去了奈良。

他曾經問過深雪,白狼的治癒能力是否能消去這道傷痕。但深雪告訴他,白狼所使用的治癒能力在同是白狼女性的身上無法發揮作用,這有什麼天理可言?

「好啊。」

深雪看着夕陽眩目的光芒眯起雙眼,冬馬站在她身旁一起眯起雙眼。

「這就是爸爸和媽媽的墓啊」

「冬馬,我可以去把花供起來嗎?」

「是你用我的長劍去攻擊黃金狼的嗎?緣?」

真的只是這樣而已嗎?冬馬強烈覺得,那個紫瞳青年身上有着更大的謎。

「對了,靜華姊姊說過,她就是因爲姊夫的人太好了,放着不管的話她會擔心,所以才嫁給他的。」

叫作陣內的男人大聲笑道。

他把長劍插在地上,撿起鮮紅的結晶,雙眼因驚訝而睜大,笑意閃過嘴角。

「真是太謝謝姊姊大人和夏彥姊夫了。」

看着由花左看右看尋找着雙親墳墓,冬馬再次眯起雙眼。

這是前幾天才建好的新墓。

冬馬看着身邊深雪的裙子下襬,她的右大腿被長劍刺穿、灼燒、挖開,留下了一個比冬馬胸前傷口還大上數倍的傷痕。

「難過的話就哭吧。」

陣內背對着桂,無懼地對着緣說:

這是確信的事實,神狼的本能這麼告訴他。

「就是啊,如果你想讓你的左手重生的話,就趕快回來,那把長槍造成的傷害可不是放着不管就會好的。」

那是一個沒有性別感、年約十五、六歲的白皙美少年,他的頭髮和瞳孔都是金褐色的,擁有和日本人不同的特徵,他身上穿着白色的POLO衫和藍色牛仔褲。

「呵呵呵」

「不要找我發泄,失敗的人是你啊。」

走在前面的由花小跑步回來說。

緣呸的吐了一口口水,是個不太適合他這張臉蛋的動作。

冬馬原本打算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再說,但他還是尊重她的決定。

「由花,把花放好吧!」

由花過得很好,請你們放心。

靜華說她提起想要領養由花的事時,夏彥的反應是

殘暑已去,夕陽和微風開始染上秋天的氣息。

十月上旬,過了*彼岸周(譯註:以秋分爲中心日的七天)後,冬馬帶着深雪和由花去掃墓。

「冬馬,對不起,我想這道傷痕大概永遠不會消失了,男人很討厭有傷痕的身體真的很對不起。」

「怎麼可能,我纔不像香沙薙先生那樣多愁善感呢。」

他之所以要滅了狼人族,是爲了要替被殲滅的族人復仇可是

香沙薙桂是惡魔族被狼人族殲滅後的倖存者。

「是啊。」

三個人眼前的墓石是由花的雙親,綾瀨由紀彥和妻子裏花共有的。

香沙薙桂一定還會再見到他的。

夏彥的人好到連冬馬都很驚訝。

「一切都纔要開始」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快一個半月。

冬馬點了點頭,把手上的菊花花束交給由花,遵照由花的希望,整把菊花都是白色的。

桂以低沉壓抑的聲音對着擁有金褐色頭髮和瞳孔的少年御堂緣說,緣無辜地笑說「是啊,犯人就是我囉。」

掠奪,還有取回。

那場戰鬥留給冬馬一行人三樣東西。

「那你就做得漂亮一點,不要讓我有機會出手啊。」

夕陽染紅了墓地,許多紅蜻蜓來來回回地飛着。

這場戰鬥的勝利者,不是狼人們。

冬馬對姊姊抱着深深的感謝與尊敬,領養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

深雪輕輕歪着頭,看着忍笑的冬馬。

風吹動了深雪栗色的長髮。

緣搖了搖食指笑着說。

因爲由花自己說她想要知道有關父母的事。

「我叫你不要出手。」

殺氣自桂身上湧出。

「被緣說成是血氣旺盛的話,我就完了啊。」

少年輕巧地從瓦礫堆上跳下,把手擦在腰上嘆了口氣。

說完後,兩人轉個身就消失了蹤影,是緣進行的空間移轉。

緣的眼睛眯起,他的笑容明明就是那麼天真無邪,但眼神卻冷酷到極點。

都築家領養了由花,她現在和靜華、靜華的丈夫.都築夏彥,以及他們的兩個孩子住在一起,這個月開始上學。

雖然讓她受傷的是香沙薙桂,可是沒能阻止的是他自己。他痛恨如此軟弱的自己。

「陣內先生、香沙薙先生,不要再吵了,你們是血氣太旺盛了嗎?一直當你們兩個的和事佬是一件很累人的事。請你們爲我着想一下好嗎。」

深雪對她說。

最後一樣東西,無須贅言,就是綾瀨由花。

靜華和夏彥是一對青梅竹馬,戀愛後結婚的。很清楚兩人從相識到結婚過程的冬馬,想起以前的種種,忍不住笑了出來。

「夕陽好美。」

「我是沒有期待你的妖魔啦,不過多虧你這次的失敗,『那個男人』現在一定在狂笑吧,一想到我就火大。」

由花把花束抱在懷中,笑着跑走,背上揹着書包,她纔剛放學。

「真不該交這種朋友。」

他們透過相馬,在金澤那邊找到由花外公家的墓,但卻找不到綾瀨一家的墓地。

「你也很高興吧,緣,他可是你爸的仇人呢。」

由花在墓地的裏側揮着手,兩入朝由花走去。

「同感不過既然黃金狼都重生了,所以其實我也沒有那麼不高興,謝謝你讓黃金狼復活啊。」

桂一個人留了下來,他的嘴角扭曲,有個東西在他視線範圍內的角落裏閃了一下。

「是啊,身爲一個女性,我非常尊敬靜華姊姊。」

有生以來,桂第一次感謝神。

在折倒的榆樹下找到一顆小小的鮮紅結晶。

桂皺起眉,朝那邊走去。

第一樣是傷痕。

我是個男生,身上有點傷痕算不了什麼,可是深雪她

陣內和緣一起聳了聳肩。

「我決定去調查他的背景,『長者』爲什麼不准我調查他而且我也很好奇,惡魔族應有的藍色眼睛,爲什麼會變成紫色。」

「是喔家裏多了一個人的話,得換臺小型的休旅車纔行。」

「不過夏彥姊夫人還真好啊」

男人用手背拍去抵在額上的劍鋒。

額上流下一道鮮血,男人還是不改那低級的笑。

冬馬在心裏對着綾瀨夫妻說。

「是喔,她是這麼跟你說的喔。」

紫色的瞳裏映着月兒的倒影。

廣大的墓地裏到處開着孤挺花和橘色的木犀花,很多來掃墓的人也在墳前供上鮮花。

由花的笑容訴說着她的新生活非常順利。

於是他們拜託相馬建了這座墓,只是由紀彥、裏花和裏穗都已屍骨無存了。

冬馬兩個禮拜前把裏穗從沒提起過的有關父母的事情告訴了由花。

桂他紫色的雙瞳和男人黑色的眼睛在同一個高度對上,紫色雙瞳裏有着殺意,黑色雙眼裏則有着嘲弄。

他把握緊鮮紅結晶的拳頭抵在額前,自然地笑了出來。

靜馬在戰鬥之後告訴他。

曾爲了探病的花束而生氣的深雪,對供養的花束也沒有多說什麼。

他們上個月去拜訪了永島裏穗的墓地。

雖然『久遠之月』迅速治好冬馬身上的傷,但被長劍貫穿的左胸和背上仍留有白色的傷痕,既然傷都好了也不消失,那這些傷痕大概永遠不會消失了吧。

這對九歲的少女來說或許過於殘酷,但由花還是坦然接受,當下也沒有哭出來,她微微地低着頭,一直聽到最後。

第二樣東西,是謎團。

冬馬想起深雪真誠道歉的樣子,心頭一陣抽痛。

聽說他是這麼說的。

「冬馬、深雪,我找到了喔!」

聽到深雪這麼說,由花點了點頭,把花放好後雙手合十、閉上眼睛,深雪點好香後,也一樣雙手合十的禱告。

「嗯嗯,我不哭,裏穗、爸爸和媽媽一定不希望看到我哭。」

由花露出了一個笑容,沒有哭。

冬馬覺得她真是個堅強的孩子,但由花也不是從來都沒哭過,她前天就曾經哭過一次。

冬馬和放學後的由花偶然在街上相遇,然後去了快餐店聊聊。

他聽着由花說着學校的事,聽到一半他記得由花那時候講到美術課的時候要畫雞,結果雞一直動來動去很難畫講到一半,由花就突然掉下眼淚。

傻掉的冬馬剛開始還以爲是學校裏發生了什麼事,但他錯了。

「我、我讓媽媽死掉還、還有爸爸也是」

冬馬聽着由花哽咽地訴說。

哽咽變作嚎啕大哭,由花在店裏哭了一段時間。

在其它客人和店員的異樣眼光下,冬馬在由花哭完之前,一句話也不說地撫着她的頭髮。

她不是不難過,也不是不痛苦,她是在跟自己的悲傷戰鬥。

冬馬彎下身來看着由花的側臉,她認真地禱告着。

「爸爸、媽媽」

雙手合十的她睜開眼睛。

「媽媽,謝謝你把我生下來,對不起,讓你死掉了。」

「爸爸,謝謝你守護着我,我真的有把爸爸當成是我的爸爸我並不恨你喔。」

由花說完後對着已死的雙親微笑,那個微笑是一個九歲女孩不該有的沉穩。

「我會堅強地活下去,我會連爸爸媽媽的份一起變得幸福。」

聽着九歲少女對已死的雙親的誓言,深雪眼角泛淚。

冬馬輕撫着少女的頭,由花像只撒嬌的小貓一般眯起了眼睛,轉向墓碑作出了以下發言。

她背對着夕陽露出一個無慮的笑容。

冬馬握緊右手呻吟。

「!」

「冬馬!我會變成冬馬喜歡的那一型的,你要等着我喔!」

看來那場戰鬥留下的不只三樣東西

然後就跑向墓地的入口。

「」

「什麼?」

「那、那個深雪?」

由花的一句話讓冬馬和深雪的眼睛一起瞪大。

深雪對着夕陽,像是在宣誓些什麼似的握緊雙拳,染上暮色的臉頰看起來非常認真。

「可是我不會輸的。」

「就像靜華姊姊說的一樣,接下來我要用成熟女人魅力大爆發這招。」

冬馬驚懼地看着深雪,她站起身來。

「這是怎麼了貧血嗎?」

由花慢慢地站起身,離開墓碑。她晃着馬尾轉過頭來。

「!?」

冬馬呆呆地目送兩個人的背影。

深雪留下失去語言能力的冬馬,一個人點着頭走開了。

冬馬看着沾溼右手的鮮血,表情扭曲。右手的無名指上戴着一枚沾血的老舊銀色戒指。

胸口像是被壓迫般痛苦

冬馬試着呼喚深雪,但深雪沒聽見。

但身體的變化似乎不只如此。

「呃啊」

「還想說沒事就可以安心了說真糟。」

用這枚戒指引出戰鬥能力的人,不僅生命會被大幅削減,體內也會留下不會消失的傷。

身體突如其來的變化原因大概就是這枚銀色的戒指『久遠之月』。

他的額上滲出汗滴,呼吸紊亂。

「我要成爲冬馬的新娘,過得非常非常幸福。」

「她是個強敵。」

他呼出一口氣起身,眼前突然一陣搖晃。

「!」

這枚戒指在那場戰鬥後就一直無法拔下來。

「算了我也回去吧。」

他用手覆住嘴巴,隨即吐血。

西沉的太陽、深雪和由花的背影,看起來都是那樣地模糊。

雙腳的力量突然流失,踉艙的冬馬扶住墓石。

「騙人的吧。」

「是因爲這東西嗎」

之所以無法拔下戒指,是因爲他用了這枚戒指真正的能力引出戰鬥力嗎?無法引出戰鬥能力的由紀彥就能把這枚戒指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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