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背影
《將花束獻給月亮與你》 · 志村一矢 · 1.8萬 字
魔力化作不可視的刀刃擊出。
這就是那隻『櫻之妖魔』的能力。
銳利的氣息從正面襲來。
正打算從左手召喚符咒的燐中斷了動作,揮下長劍。
隨着金屬音響起,長劍傳來砍到硬物的手感。
不過這並不代表她躲過了。
「痛——!」
劃過右手和右腿的痛感讓燐的表情扭曲。
這隻『櫻之妖魔』能夠一次放出複數的刀刃,光打落一把是不能放鬆的。
燐咬緊牙根忍住疼痛,睨着『櫻之妖魔』。
牠的樣子就像是鼴鼠。但體型比老虎和獅子這些大型肉食動物都還要大上一倍,牠的體毛從頭到尾都是雪白色,只有回看燐的眼睛是鮮紅色的。
燐重新拿好長劍,將符咒召喚至左手。
燐在住宅區的正中央碰到『櫻之妖魔』——鐮鼬。
幸好時間還早,附近沒有什麼人。不過他們畢竟不能在民宅並列的地方戰鬥,所以燐把鐮鼬誘到離住宅區稍遠的學校體育館後面。
途中雖然受了一些輕傷,但到了這邊就能不需要在意一般人地放手一戰。
燐一次放出左手上的三張符咒。
鐮鼬同時蹬地而起。
符咒化作雷光,如撒開的漁網般擴散,不過鐮鼬已經不在原地。
轉瞬間牠已繞到燐的身旁。
雖然速度快到讓人驚愕,但燐的眼睛還是緊緊追着牠的動作。
不知道是好懂還是難以理解的微妙回答——但睦美知道,燐就是鷹秋口中那種有『骨氣』的女人。
巨大的水聲突然從某處傳來。
睦美維持着難看的臉色邁出步伐。
今天也會是陽光強勁而炙熱的一天吧。不過這個時候的空氣冷得剛剛好,對皮膚和肺都很好。
再次落下的長劍發出鏗鎯鏗鎯的聲音,跌落在長了青苔的土壤上。
過了一會兒之後——
——那個笨蛋哥哥今天會回來嗎?
應該要刺穿頭部的刀刃只淺淺地從脖子根部劃開一道傷痕直至側部而已。
「這裏!」
睦美一下子就爬上好漢坡,緊接着跳過校門。
燐立刻想要站起來,但她只剩脖子以上能動了。
這條坡道上一邊種着櫻花、一邊栽着銀杏,超過一百公尺的長度和陡急的上坡角度,讓附近的居民給它安上了一個『好漢坡』這種常見的稱號。
「我去修行了,下個月月初纔回來。」
——雖然說這是因爲他親身體驗了『櫻之妖魔』的強大,不過最主要的原因還是那個『她』吧……
鷹秋是這樣回答的:
稍稍考慮一下之後,睦美決定散步到附近的便利商店去買早餐。
在兩人擦肩而過的剎那,打上側腹的衝擊讓燐的身體大大地震動了一下。
燐的情人,她同父異母的哥哥。香沙薙桂死於與櫻的戰鬥之中。
面對睦美的追問,鷹秋如此回答:
「咦——?」
倒不是因爲嫌麻煩,而是因爲鷹秋不在家,所以不管是白飯還是味噌湯一定都會剩下來的。
和她的邂逅改變了鷹秋。
怎麼會在這種地方聽到水聲?燐覺得詫異。
即便已過了四年,她的心傷應該也還尚未痊癒。
這一天早上,睦美比平常還早了三十分鐘起牀。
燐再次試着站起來,不過還是隻有脖子以上能動。
鐮鼬第三次發出尖叫,放開燐。
幾年前,睦美曾經問過鷹秋。
只有一瞬的空隙。但鐮鼬並沒有放過。
鮮血的氣味從體育館那邊傳來。
「嗯,今天天氣也很好,」
時間還不到五點半,而且大學也放暑假了,所以就算要睡回籠覺也沒有任何問題,不過睦美還是選擇了起牀。
「你的意思是說,你只會跟狼人族或是術者之類的女性交往?」
「不管碰到多強大的敵人,都能毫不退縮地迎戰的女人。」
衝擊貫穿雙肩、雙腳、與胸口——燐向後倒下。
呼喚她的叫聲響起,但燐已經失去了意識。
南原睦美起得很早。
亮白的陽光從忘了關上窗簾的東側窗戶中隨着鳥鳴聲一起肆無忌憚地進入屋內。
聽起來雖然不遠,但似乎也不近。
從去年秋末開始,每逢週末或是大學長假,鷹秋就會抓真矢一起到秩父進行具有生命危險的激烈修行。
睦美一邊打着非常丟臉的大大呵欠,一邊走向洗手檯,洗完臉之後隨便梳了梳頭髮。她的頭髮不會睡翹,所以這樣就可以了。
睦美覺得自己的哥哥實在是太好懂了。
睦美筆直地朝那個方向跑去,然後在體育館的入口處稍微停下。
體育館旁邊有個室外游泳池,只不過燐忘了它的存在。
雖然冷凍庫還裏有竹莢魚,可是要是把竹莢魚拿來當早餐的話,就得另外再煮白飯和味噌湯,所以還是算了。
燐。
——可是哥哥會變成那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因爲燐根本就是哥哥理想中的那種女人嘛。
血腥味似乎變得愈來愈濃厚,這表示她正逐漸接近來源。不過環視四周後,並沒有看見任何人的身影。
信號雖然還是紅燈,不過左右都沒車,所以睦美決定無視交通號誌。
睦美在紅燈前停下腳步,臉色變得難看。
打算追擊的燐想撿起長劍,但右手卻不聽使喚。
那是過去睦美和鷹秋所就讀的市立國中。
「燐!」
睦美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斂起表情,以嗅覺和視線搜尋四周。
她雖然躲過了鐮鼬的直接攻擊,但卻來不及避開同時放出的無形刀刃。
要拉近自己與放鬆心情的鐮鼬之間的距離並不是難事。
燐一邊召喚着新的符咒,一邊向後退。
——我知道哥哥原本就是個很愛修行的人,但最近好像又變得更誇張了。
鐮鼬的牙放開燐的手,這次改伸長了脖子要咬上燐的頸項——但燐卻不讓牠如願。
如刀般的利齒一瞬間就把燐的手咬得稀爛,燐忍不住發出慘叫,手上的長劍落下。
——我得站起來纔行……
她是超一流的術者,同時更擁有過人的劍技。這幾年她和『院』分別行動,四處討伐『櫻 之妖魔』。
「真的是空空如也耶……我真是太大意了。」
不過,對狼人族的睦美而言,這條好漢坡和平地也沒什麼不同。
「可是——」
兩臺大型卡連續通過眼前,排出的廢氣一污染了清爽的早晨空氣。
就在睦美過完馬路、號誌由紅轉綠的那一個瞬間,鮮血的氣味掠過睦美的鼻孔。
鐮鼬發出讓人想捂住耳朵的高分貝尖叫後向前突進。
她把皮夾塞進口袋後便走出家門。
——燐她有可能響應哥哥的心意嗎?
回過頭的鐮鼬高高揚起嘴角,那是一抹確信勝利的笑。
以前他只是選在早晨或深夜在住家附近的公園進行修煉,但現在他投入的程度完全不同。
自從氣象廳上個禮拜初宣佈梅雨結束以來,天氣就一直都是晴天。
鮮血的氣味從坡道彼端傳來。
睦美一邊想着硬拖着不情願的真矢去秩父修行場練功的哥哥,一邊走到大馬路上。
「哥哥,什麼樣的女生才符合你的理想啊?」
肉眼不可見的刀刃打向用左手撿起長劍後站起身的燐。
不過燐並沒有倒下。
「唉呀!」
她用盡全力揮動左手,讓符咒打上鐮鼬的側腹。
——哥哥和燐在一起的樣子……不,應該說是哥哥跟女人交往的樣子根本讓人無法想象。
而且睦美根本不覺得這個不會談戀愛——或許應該說是除了戰鬥之外什麼也不會的鷹秋,能夠順利地接近燐。
原本想煎個荷包蛋再烤個土司,不過蛋跟土司都沒了。
——改變的不只是修行的量啊。就算是不怎麼有趣的事,他也會笑得特別開心,可是有時候又會突然憂鬱地嘆氣……
大學一放暑假——
符咒化作蒼藍的火焰,包覆住鐮鼬。
畢業以後就沒來過這裏了,不過現在倒不是該緬懷過去的時候。
疼痛侵蝕着意識。
或許速度不及鐮鼬,但燐的速度遠遠凌駕狼人族。
睦美也有參加公園的修行,不過鷹秋說她絕對跟不上在秩父的魔鬼集中營,所以不讓她一起去。
這個答案不僅讓睦美嚇到,同時也讓她感到不可思議和擔心。
數秒後,睦美的視線停留在朝正面延伸而去的坡道上。
鐮鼬再次發出尖叫,咬上燐的右腕。
然後她回到房間裏換上T恤和短褲,跟着進廚房裏打開冰箱,打算要作早餐。
香沙薙一族中唯一生存至今的女性。
原本鐮鼬是絕對躲不開乘着速度的這一擊的,不過傷口的疼痛卻讓燐稍微失去了準頭。
朝陽刺進眼裏,炫目的陽光和傷口的疼痛讓燐緊緊閉上雙眼。
從國中到高中這段時間,她已經養成早上六點起來幫自己和哥哥做便當的習慣。而即便現在已經不需要再做便當了,這個習慣卻還是留着。
——因爲燐她……
鐮鼬的雙眼大睜,燐瞄準着牠的頭部,刺出長劍——
她用力踩下一步,蹬離地面。
「呼哇!」
「好刺眼……」
睦美瞇起眼看着藍天和炫目的陽光,朝天空伸直了雙手。
「女人最重要的就是骨氣。」
睦美再次提高嗅覺的靈敏度。
——後面,
她再次起步。
就在轉彎的那一瞬間,她聽見了劇烈的水聲。
睦美倏地停下腳步,轉向左手邊,看到了那一幕。
鐵絲網的那一端——有一隻大型的四腳獸正纏繞着水沫從游泳池中衝了出來。
——魔物——?
還是『櫻之妖魔』?
擁有灼人紅眼及膨鬆長尾等特徵的異形全身受到嚴重燒傷。
牠幾乎失去了所有的體毛,連皮膚也掀起,露出底下的肌肉。
悽慘的模樣讓睦美倒抽了一口涼氣,全身僵硬。
異形一降落在游泳池邊後便立刻躍起,跳過與睦美相反方向的鐵絲網跑走了。
在異形完全消失於視線範圍之前,睦美忘了要眨眼,只是一直呆呆佇立在原處。
鷹秋曾經教過她,如果不小心遇到敵人,而敵人也還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話,就要先躲起來然後壓抑氣息——只不過,這時她的思考機制和身體都完全沒有動作。
睦美用手掌擦去喉頭上冒出來的冷汗,回過頭轉了個彎之後,又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五、六公尺前——有個人倒在後門前方。
睦美跑到那個人身邊去,又再嚇了一跳。
她認得那個倒在那裏的人。
「燐!」
睦美髮出慘叫般的聲音,抱起燐的上半身。
「不可以。」
「是我的房間。」
衝個澡把汗水洗去後,疲勞也隨之減少許多。
「是這樣嗎……」
之後吸了血的毛巾和燐的衣服塞進垃圾袋裏,把臉盆放回浴室,接着在喝完一杯麥茶後,再回到房裏,看到燐已經坐起身來了。
「要說是幸運或許有點不太對……可是我真的覺得這實在是非常偶然的狀況。如果燐妳不是倒在我家附近如果我沒有出去散步的話,妳現在說不定……」
燐微微低下頭,流泄出隱含嘆息的聲音。
燐受的傷不只是多,而且每一道傷口都非常嚴重,等到睦美讓每一道傷口都癒合的時候,時間已經過了十一點。
有沒有好好喫飯呢?
睦美把手機放回口袋裏,嘆了一口氣。
「這裏是……」
一定又放任鬍子亂長了吧。
因爲治療而被脫光衣服,連件內衣都沒穿的燐,不知道什麼時候連被子都完全掀開,上半身和一條腿完全曝露在空氣之中。
——就連身爲女人的我也想碰碰她啊。
「小心!」
「『櫻之妖魔』傷的如何?」
焦躁攪亂了睦美的心。
燐再點了一次頭,閉上雙眼。
「可是我必須儘早把『櫻之妖魔』消滅……不然好不容易讓牠受的傷就要癒合了。」
他還在秩父深山裏修行。
正當睦美在心裏重新給予哥哥更高的評價時——
睦美告訴四處環視的燐,說她已經把衣服全都丟了。
「妳是……」
也許光是硬撐着維持清醒就很困難了吧,燐的呼吸不一會兒就變成了呼聲。
被比自己年長的人這樣恭敬地道謝實在讓人緊張。
睦美在牀邊坐下,把之前的事解釋了一遍。
由於她的皮膚是褐色的,所以看不出她的臉色如何,不過看她的表情安穩,所以應該不用擔心了吧。
「我已經沒事了。」
睦美站起身,撿起丟在房間角落的燐的襯衫、牛仔褲和內衣。
——還是交個男朋友好了……
沒有在聽燐說話的睦美慌張地回問。
如果燐沒有參戰,那睦美、鷹秋和真矢早就命喪黃泉了吧。
她讓燐在牀上躺下,再次把牀單蓋上。
睦美立刻抱住她。
她把衣服隨便捲了一卷抱在腋下,另外一隻手拿起臉盆走出房間。
燐坐正了姿勢深深低頭。
「我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而已,請別這樣,」
去年秋天,他們和擁有狒狒外表的『櫻之妖魔』——逢煉戰鬥。
睦美走近牀邊回答。此時,燐才終於注意到睦美的存在,用瞪大的眼睛看向睫美。
不會太瘦,也不會太胖,穠纖合度的肢體。
「在逢煉那場戰鬥中,被救的人是我,討伐了逢煉的人是妳哥哥。」
在站起來之前,至少先用牀單捲住身體吧。睦美一邊這麼想,一邊答道..
她是想這麼做,只不過老是沒什麼機會實踐。
「我是睦美,南原鷹秋的妹妹。」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你不是已經讓燐看到你帥氣的一面了嗎?
正當睦美胡思亂想時,燐已經完全掀開牀單,從牀上下來。
「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可以把我的衣服借妳……可是妳現在還是得乖乖待在牀上纔行。」
上了大學之後,也有幾個男人上門來約她,只不過到現在,都還沒有碰到她的真命天子。
接着睦美出門把早上散步時沒買到的東西一起買一買,路上還打了個電話給哥哥。
「治療妳的我有守護妳直到完全恢復的義務,請妳遵從我說的話。」
「接下來……這個應該可以丟了吧?」
——我爲什麼要這麼擔心哥哥啊?
「謝謝妳。」
——不是說月初就要回來了嗎……已經過了五天了耶?
睦美一邊叫着一邊搖晃她的身體,但是燐的眼睛就是沒有睜開。
「我立刻就幫妳治療,請妳要好好加油,妳絕對不可以覺得死了也沒關係喔,」
「燐!」
——我治療的時候就這麼覺得了,燐的身材真讓人羨慕……
這又是另外一項大工程,房裏的冷氣雖然開着,但睦美卻是滿頭大汗。
睦美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甩開逐漸模糊意識的白霧,然後用沾溼的毛巾擦拭燐被鮮血弄髒的身體。
「爲什麼妳會……?」
「我的衣服在哪裏?」
——哥哥,你也挺厲害的嘛。
由於鷹秋的眼神原本就給人有點兇惡的厭覺,所以睦美經常耳提面命地跟他說至少不要給人髒亂的感覺,不過只要一離開睦美的視線範圍,他就會立刻變得十分邋遢。
睦美強勢地說道。
「妳就再睡一下吧。」
不過鷹秋並沒有接。
全身沾滿鮮血的燐早已失去意識。
「咦、啊、嗄?妳說什麼?」
燐困擾地張開嘴,不過卻什麼也沒說又閉上,改點了點頭。
燐的出血沒有停下,當血的氣味不斷變濃,生命的氣味就不斷變淡。
褐色的肌膚擁有着十幾歲少女纔有的彈性,凹凸有致的腰臀曲線在同爲女人的睦美眼裏看起來一樣豔麗。
「嗯……牠雖然全身都受了嚴重的燒傷,不過動作還是很靈活,所以我覺得那應該不是什麼致命傷吧。」
有沒有每天換內褲呢?
睦美不禁看得入神。
燐雖然斬釘截鐵地丟出答案,但她光走了一步,就踉艙地倒下。
每一件不是被血沾髒,就是被切開、要不然就是破了洞,沒有一件能穿的。
睦美斂起表情將燐背上,順手撿起掉在一旁的長劍。
睦美不斷眨着眼睛。
「果然沒辦法完全擦掉……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討厭血……」
睦美伸手把黏在燐額前汗溼的瀏海撥開。
「居然想用這種身體去和『櫻之妖魔』戰鬥,燐也真是太亂來了……」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她從鷹秋那裏聽說了與逢煉一戰的事,不過鷹秋所說的幾乎都是對燐的讚美,所以睦美一直以爲是燐殺了逢煉。
「那樣的話,可以請妳借我一些衣服穿嗎?」
睦美不經意地將視線從她的臉龐往下移,睜大了雙眼。
睦美一邊嘟噥,一邊用自己的毛巾擦去臉上和脖子上的汗水。她把毛巾丟到臉盆裏,用被子蓋住燐,而後看向燐的臉。
快要二十歲的少女居然滿腦子裏都是哥哥,這也未免太不健康了吧。
「原來如此……」
雖然她也可以在這裏治療燐,但難保先前的異形不會回來。
再加上她那形狀優美,比標準尺寸的睫美還要大上一倍、而且又有彈力的胸部。
「妳流了那麼多血,短時間內是不能動的。」
有沒有受什麼重傷呢?
「再撐一下!」
「咦!?是這樣嗎?」
「燐?」
累死人了。
只帶着微弱生氣的眼神透露着彷徨。
睦美慌張地擺動雙手。
「好的。」
睦美知道燐聽不見她的聲音,不過她還是不斷鼓舞着燐,一路把她揹回家裏。
身爲白狼的睦美擁有治療的能力——治癒。
燐抬起頭露出微笑。
「而且在和逢煉那隻『櫻之妖魔』戰鬥時,是燐妳救了我的啊。」
「妳有看到『櫻之妖魔』吧,牠所受的傷是致命傷嗎?」
燐一邊說着一邊要再次起身,但睦美用力地按住她的雙肩。
而且睦美是狼人族的人,要和同族以外的異性交往的話,問題其實不少。
——我接下來也得考慮很多事纔行,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哥哥。
睦美之所以會那麼擔心鷹秋,就是因爲他太散漫了。
只要鷹秋不交一個會照顧他的女朋友,睦美就無法考慮自己的幸福。
——如果燐能喜歡上哥哥就好了……
雖然這是場可能性趨近於零的戀情,但至少鷹秋在逢煉一戰中也讓燐看到他值得信賴的一面。
或許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也說不定。
——我會幫你加油的,哥哥。
睦美抬頭仰望藍到讓人惱怒的天空,緊緊地握住雙拳。
決定要幫哥哥的戀情加油是件好事沒錯,不過主角不在的話,那根本沒戲唱啊。買完東西回來的睦美又打了一次電話給哥哥,不過他還是沒有接。
「笨蛋哥哥。」
睦美把手機丟到桌上,大口咬着鮪魚三明治。
她一邊喫一邊拿起幫燐買的內衣褲,站起身走進自己房間。
輕輕地拉開爲了讓冷氣房空氣流通而特地留有一條縫隙的拉門,房內刺眼的陽光讓睦美瞇起雙眼。
夕陽的光暉從忘了拉上窗簾的窗外毫不留情地射進房內,冷氣的效果幾乎等於零。
「哇!」
睦美小跑步地跑向窗邊拉上窗簾後看向牀上的燐。
燐還在熟睡。髮際、脖子、胸前都滲出了汗水,但她的睡臉卻非常平和。
睦美一邊小心着不要發出聲音,一邊從衣櫃深處拉出買來後一直捨不得穿的絲質睡衣,把睡衣和新的內衣褲一起放在牀邊。
「這樣就好了。」
「是、是嗎……哥哥他……」
燐只是少了一根筋,並沒有要炫耀身材的意思——可是睦美就是會嫉妒,所以她還是希望燐能有點自覺高抬貴手些。
維持仰身姿勢的燐不斷眨眼。
睦美一邊在心裏咒罵着笨蛋哥哥,一邊把鷹秋去秩父深山裏修行,今天可能不會回來的事告訴燐。
完美的肢體再次曝露在眼前。
再這樣下去的話,鷹秋很有可能會見不到她。
燐似乎深感遺憾地說了聲「是這樣嗎……」
睦美也笑了。
睦美很清楚這會爲她的目的帶來反效果,但她的嘴還是停不下來。
睦美漲紅了臉,用手絞着自己的太陽穴。
她的身高吼明和睦美差不多,但兩人腰臀的位置卻全然不同。
除了燐偶爾的響應之外,睦美幾乎是一個人一直在講話——直到她冷靜下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兩個小時以上。
她露出微笑。
這句話讓睦美忍不住砰地一聲擊掌。
「咦……?」
既然主詞是『哥哥』,那就一定是指鷹秋,但睦美還是呆呆地回問了。
「我吵醒妳了嗎?」
睦美再次朝着燐探出身體,嚇了一跳的燐不禁把身體向後仰。
「是的,是我拜託他說一些跟妹妹或是周遭朋友有關的話題。」
只不過——
「呃、啊……妳是在說我哥對吧?」
在睦美的語氣轉弱之時,燐開了口:
睦美一邊帶着燐往浴室走,一邊在心裏決定這次絕對要好好持續前幾天在電視上看到的那個提臀體操,絕不能再半途而廢了。
「我家的哥哥眼神兇惡、又不會跟別人相處、而且又很粗魯、總是讓妹妹擔心,可是這樣的他也有很多優點的,」
睦美其實一直有着這樣的想法,只是她怕『哥哥』的話題是燐的地雷區,所以一直不敢開口。
令人驚訝的是,燐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那請妳等我一下。」
燐微微笑說道。
「這個給妳用。」
睦美一邊壓着自己的太陽穴,一邊回想。
燐不驚訝也不覺得不可思議地回答。
再加上燐是那種很少自己主動向別人說話的人,兩個人之間的對話量當然驟減。
「他說過這種話嗎?妳說的是我的哥哥嗎?」
睦美抬起臉,看向燐。
睦美的原意是要讓燐用大浴巾包住身體,但燐卻把毛巾連內衣褲和睡衣一起抱在胸前,從牀上下來。
睦美側眼看着燐。
燐和睦美一起坐在客廳沙發上,雙眼盯着電視。
——或許是我太在意了也說不定……嗯……
「那,往這邊走。」
「可是這對睦美妳來說,或許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呢。」
——再這樣沉默下去的話,也不是辦法。
睦美瞬間覺得害羞,她低下頭。
眼神兇惡、不會跟別人相處、打噴嚏很吵、放屁很臭、腳很臭、喫飯的時候可以若無其事地打嗝、不把襪子翻回正面就丟進洗衣機裏、洗澡的時候會大聲唱歌、弄髒廁所、常常弄壞東西、動不動就打架、很愛說教……點點點……
夕陽西沉,夜色漸現,但鷹秋還是沒有任何聯絡。
「你們住在一起對吧?」
「沒錯!妳說得沒錯!」
「那個……我知道啦。可是……」
——真是個大失敗……
睦美原本只是想讓燐多知道一點鷹秋不是一個只會打架的男人。
——雖然我是很在意哥哥是怎麼說我的……
睦美走出房間,到更衣室拿了一條毛巾後回到房裏。
由於最近一直沒有當面念鷹秋的挫折感,加上燐聽別人講話時絕對不插嘴的好禮貌,兩者相乘的效果讓睦美完全忘了要剋制自己。
——就算我要她留下,應該也是沒用……
「然後我那個笨蛋哥哥他居然動手揍了那個色老師,他明明就已經因爲留級而被老師們盯上了說,如果那些被性騷擾的女生沒有出來指控那個老師,那哥哥他絕對不是被開除就可以解決的,絕對,我可以理解他那種不能原諒濫用權力者、和不能不理他人困擾的心情,可是哥哥他實在太不會考慮事情的先後順序了,總是這個樣子,那個時候也是,他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啊……」
睦美回過頭。
睦美立起食指說道,燐苦笑着點了點頭。
正當睦美準備離開房間時,燐叫了她的名字。
「啊……這個嘛……」
燐謝過睦美后拿起睡衣和內衣褲。
「謝謝妳。」
——笨蛋哥哥。
「哥哥他總是讓我擔心得要死!從以前就是這樣,雖然我也有讓他擔心過啦,可是哥哥總是讓我爲他擔更多的心!尤其是最近,他老是一直受傷,所以我才特別學去了治癒,沒想到他進行激烈修行的時候竟然死都不肯帶我去,明明修行愈激烈,就愈容易受傷的啊!妳不覺得這很滑稽嗎……戰鬥的時候也是,自從逢煉那次之後,他就一直不肯讓我跟……」
「咦?」
「啊啊,對不起:我居然一個人……」
哥哥和女性談笑的情景雖然難以想象——不過燐對鷹秋的好感度似乎比想象中來得高。
睦美原本以爲『哥哥』這個詞彙會是個大地雷,但看來聊自家的哥哥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然後希望藉此提高燐對鷹秋的好感度。
「睦美。」
「是的。」
不過比起其它,現在把哥哥推銷出去纔是最重要的。
她回到牀邊。
「咦?」
「這個嘛……」
「而且他明明上個月就已經滿二十四歲了喔,居然這輩子都還沒交過女朋友耶,妳不覺得他根本是異常嗎?可是他不是因爲沒有女人緣喔,國中、高中的時候,其實還有滿多女生喜歡哥哥的,因爲這種像是不良少年的人不是意外地都特別有女人緣嗎?可是我那個哥哥啊,嘴上就只會掛着修行修行的、或是女人要有骨氣之類的話,根本就不交任何一個女朋友。念大學也是,學分也不夠,畢業論文也沒在寫……真是的,他這個人到底有沒有在爲自己的人生打算啊……」
「明明就已經那麼有實力了,卻還是不忘精進。」
「跟妳哥哥所說的一樣呢。」
「謝謝。」
「請妳不要在意,我向來睡得很淺。」
「妳哥哥總是這麼晚回來嗎?」
「穿之前要不要先衝個澡,妳睡覺的時候流了那麼多汗,而且身上又還留有血跡。」
「請妳聽我說!聽我說我哥哥的事!」
「呃、好、好的……」
燐的臉和聲音轉了過來。
「妳的哥哥也很擔心妳喔。」
「真是個偉大的哥哥。」
「也好。」
自己到底說了多少鷹秋的缺點?
明天她就會離開這裏,迎戰她之前沒能消滅的『櫻之妖魔』了吧……
「是嗎……啊,可是我話說在前頭喔,妳今天絕對不能去戰鬥。」
「激烈的修行是很危險的,身爲家人總是會爲他擔心吧。」
「我上次見到他的時候,他跟我說過。他說睦美就像媽媽一樣地照顧着他。」
不知從何時開始,從睦美嘴裏說出來的話絕大多數都是對鷹秋的抱怨。
「啊。我把睡衣和內衣褲放在這裏了。」
正當睦美決定要開口推銷自家老哥的時候——
睦美對着燐探身向前,氣勢如虹地開始碎碎念:
燐這次開朗地笑了。
——嗚嗚,又來了……
——如果哥哥見不到她的話,那就只能由我來推薦哥哥了……
「燐!」
「很好,很乖。」
燐坐起上半身。
睦美和燐幾乎已經有二十分鐘一句話也沒說了。
因爲燐的戀人香沙薙桂就是她的『哥哥』啊。
「如果能見到他的話,我想跟他打聲招呼……」
燐露出微笑,加了一句「妳哥哥說的話很有趣喔。」
可是不管她再怎麼後悔,逝去的時間都不會再回來了。
——哥哥那個笨蛋……
錯的人不是自己,一切都是那個只有缺點的鷹秋的錯。
心裏和太陽穴的疼痛讓陸美的眼淚就快掉出來了。
「睦美妳和妳哥哥的感情真的很好呢。」
「咦?」
拳頭還壓在太陽穴上的陸美看向燐。
「你們所重視的人都能待在彼此身邊,這是一件很棒的事。」
如果燐是以悲傷的表情說出這句話,那睦美一定會墜入自我嫌惡的深淵。
但燐的表情卻不帶有任何悲哀。
她在微笑着。
「……」
睦美這麼想着。
燐這個人或許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來得更加堅強。
所以睦美開口問道:
「請問……」
雖然知道這百分之百是個地雷,但睦美不得不問。
「燐,妳接下來也沒有跟誰一起活下去的意思嗎?」
可是話出口的下一個瞬間,睦美就後悔自己問了這個問題。
就算燐再怎麼堅強,這也不能構成自己踩入她心頭禁地的理由。
「走了一整天都沒有任何收穫呢。」
睦美原本希望能讓燐再多待幾天,等到鷹秋回來的,但最後她還是沒有那麼做。
睦美丹田用力,把交握的雙手筆直往上伸去。
今天和昨天一樣,天空藍得炫目。
睦美再次有了這樣的感覺——
——說什麼剛剛好,看來胸部還是有點太緊。
睦美並不想曬黑,所以她希望能儘快把事情解決。
「啊……」
燐閉着眼睛,微微低頭,看來她也累了。
——笨蛋哥哥。
這個女生,真的,很堅強。
睦美再次拍了拍雙頰,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先從郊外開始找吧。出現在市區的魔物通常會把郊外人煙稀少的公園或是無人的神社作爲巢穴。」
「原來如此……」
她們把郊外的公園、神社、寺廟、雜木林和其它有可能被牠拿來當作巢穴的地方都走過一遍了,但還是沒有找到。
她張開眼睛點了點頭。
「這是我哥哥的願望。」
睦美以難看的臉色嗯了一聲。
睦美和燐待在公園角落的涼亭裏。
——不行不行!
「……我明白了,請妳幫我的忙。」
雖然她們不知道『櫻之妖魔』的恢復力有多強,但只要傷一好,牠就會開始行動吧。
她又怎麼能用私人的理由把燐留下來。
如果『櫻之妖魔』真的把氣味消掉,那睦美就幫不上忙了。
睦美昨天晚上決定要幫燐打倒那隻在燐手下負傷的『櫻之妖魔』。
「嗯,剛剛好,謝謝妳。」
「我想要過得幸福,可是就算哥哥他允許我過得幸福,我也不能原諒我這雙沾滿了無數無辜者鮮血的手。」
睦美緊緊握住拳頭,燐則是微笑着點頭響應。
「消滅櫻所殘留下來的東西……這是我唯一能爲我曾經奪走的生命所做的事……在我完成這個目標之後,我纔會給我自己得到幸福的資格……我是這麼認爲的。」
燐悽絕的叫聲撕裂暑氣和寂靜。
這次換睦美點頭,因此兩人決定同行了。
「我已經把那隻怪物鼴鼠的氣味牢牢記住了,就交給我吧!」
國宅後面的荒廢公園。
「我沒想到會這麼難找耶——」
如天空、如大海一般蒼藍的雙眸中正映着睦美的臉,和穩地微笑着。
「那我們就出發吧!」
睦美把手機塞進口袋裏後元氣十足地說道:
今天早上睦美把這件事告訴了燐。
燐賭上了自己的一切,要消滅櫻所殘留下來的東西。
雖然也可以用布把劍捲起來,讓它不要那麼顯眼,但燐說她需要它的時候再用術召喚過來就可以了,不需要刻意帶在身邊。
「妳的心意我很高興,可是如果我把妳帶到戰場上去的話,妳哥哥他——」
前者當然是個大麻煩,但後者的可能性要是選的地方不對,搞不好會把一般人捲入戰鬥。
「咦——呀啊!」
「真的可以嗎?」
燐閉上雙眼,思考了十秒鐘之後……
「不過『櫻之妖魔』的能力隨個體而有相當大的差異,牠也有可能已經完全恢復了……」
「趕快找到牠,然後把牠打倒吧!」
睦美的視線纔剛從手機畫面上拾起,整個人就被一道衝擊打飛。
這原本是重新提起精神的動作,但她卻發出了「呼哇~」的聲音,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
「牠應該已經不在這個城市裏了吧?」
睦美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就在睦美明明知道沒用,但還是打開手機電話簿第一頁要打電話給鷹秋的那一瞬間——
被緊身背心突顯出來的胸部,一定會奪走路上所有男性的目光吧。
睦美趕忙拍了拍兩頰,但腦袋還是沒辦法清醒過來,然後她又打了一個呵欠。
燐答道。
「只不過——」
「我想要過得幸福。」
兩個人顧慮到手上拿着一把長劍實在不方便在路上行走,於是便把它收在睦美房間的衣櫃裏。
睦美甚至已經無法用側眼看着燐。
燐攤開雙手,視線落至其上。
「是的,我也是隸屬於『院』的一員,而且我就住在這裏,我怎麼可以把一切交給別人,自己卻什麼也不做,這真是太不負責任了,啊,這套衣服很適合妳喔,尺寸還可以嗎?」
「沒錯。」
「而且我的幫忙也只能幫妳找到敵人而已。碰到敵人的時候,戰鬥就交給妳,我去後面當拉拉隊。」
她早上傳了一封簡訊給鷹秋,告訴他她要幫燐的忙,不過鷹秋還沒有回信。
把郊外走過一圈後,她們也去住宅區和商業區搜了一遍,但睦美的鼻子就是沒有聞到『櫻之妖魔』的味道。
公園裏只有睦美和燐兩個人。先前還有三個像是國中生的男生在一旁大聲嬉鬧、玩着沖天炮,但他們離開後,公園便恢復寂靜。
在這麼熱的天氣裏,把嗅覺提高到最高靈敏度的睦美在太陽下走了好幾個小時,她的腦袋和身體都快融化了。
睦美不敢聽燐的答案、也不敢看燐的臉而低下了頭,離開太陽穴的拳頭來到了膝蓋上,緊緊握住。
「但如果碰到了『櫻之妖魔』,就請妳立刻退下,可以嗎?」
睦美一邊說,一邊隨意地環視四周。
她的口中終於講出『哥哥』這個詞。
「那隻鼬鼠還待在這個城市裏對吧?牠會不會因爲害怕妳而離開呢……」
纔剛踏出家門,陸美便抬頭仰望天空,瞇起雙眼。
——雖然我還想再休息一下,可是好像愈休息就愈想睡的樣子。
燐回答。她的手上沒有拿着魔劍·絕。
在太陽劃過西方的天空、消失身影后,她們還是沒有找到『櫻之妖魔』。
睦美咬住下脣,她抬起頭看向燐。
後悔厭開始不斷加深,睦美的頭甚至完全沒辦法抬起來。
「哥哥他沒有限制我行動的權利。」
「哥哥他說我有過得幸福的資格。如果他沒有這麼說,我不但不可能會想要過得幸福,甚至可能會把活着當作是一種罪惡,導致我再也站不起來吧。」
『櫻之妖魔』究竟是把氣味消掉了?還是已經離開這個城市了?或許是睦美她們漏了什麼地方——反正現在只能再去繞一圈了。
——可是我不能在中途放棄啊。
然後她露出了一個微笑。
牠有可能會爲了避免和燐再戰而離開這個城市,也有可能因爲痛恨燐而主動攻擊。
「要先從哪邊找起呢?」
燐的雙手緊緊握起。
「睦美!」
燐微微笑道,她身上穿着黑色的背心和白牛仔褲,兩件衣服都是睦美的。
睦美怯怯地歪過頭偷看,燐和緩的笑容映入眼底。
「我覺得那個可能性很低。魔物很不喜歡改變巢穴,而且就算牠身上受的不是致命傷,那隻『櫻之妖魔』的傷也沒有輕到一天就可以完全恢復,牠現在應該在巢穴裏休息纔對。」
睦美把喝完的檸檬茶空罐丟到垃圾桶裏,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
滲着眼淚的雙眼看向燐。
「我以櫻之傀儡的身分,親手殺害了無數的生命。」
睦美斬釘截鐵地說道:
「不管怎麼說,我們都不能再拖下去了。」
「在消滅『櫻之妖魔』之前,我沒有心思考慮其它的事情。」
結果,昨天晚上鷹秋還是沒有回來。也沒有回電話給睦美。
「把『櫻之妖魔』打倒!」
「是有這個可能沒錯……但也有可能是牠把氣味消掉了。」
微笑從燐的臉上消失。
「愛上一個人、接受他的愛、生個孩子、養育他、爲了些許小事情緒起伏、過着每一個平凡的日子……我的確是希望能過這樣的生活。」
不過燐卻沒有露出高興的表情。
由於睦美的戰鬥能力和鷹秋或真矢比起來是不可相提並論地低落,所以美其名是幫忙,其實也不是幫忙戰鬥,而是幫忙搜尋『櫻之妖魔』。
「今天好像也會很熱的樣子呢……是說現在已經夠熱了……」
睦美靠在柱子上,燐則是坐在破爛的木製長椅上。
她以右肩着地。
由於那裏剛好是個砂坑,所以落下來的時候並不會痛,只是喫了一口砂。
——什、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睦美用力皺起臉,坐起上身。
身上並沒有受傷,但因汗水而濡溼的皮膚和頭髮卻沾上了一堆砂子。
睦美吐了三口夾雜着砂子的口水後,轉過頭看見那一幕。
她看到燐正和一隻比老虎還大的鼴鼠在公園的正中央——爬格子鐵架前對峙。
是她大意了。
燐咬緊下脣,拿起用術召喚來的魔劍·絕。
原來『櫻之妖魔』——鐮鼬消去一切氣味和殺氣,一直跟在燐和睦美身後。
然後等待着她們兩個放鬆警戒心的那一瞬間。
鐮鼬以驚人的跳躍力從國宅屋頂上跳過公園中央,倏地瞇起赤紅的眼。
在着地的同時,放出隱形的刀刃。
燐推開睦美,自己也採取了閃避的動作,但光是推開睦美就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左手臂中了兩刀。
鐮鼬的計劃算是成功了。
燐拔開長劍,劍鞘掉到腳邊。她原本是嫌那麻煩,想要把它丟開的,但左手卻抬不起來。
同時使用長劍和符咒的得意戰術瞬間就被封住,但燐還是毫不畏懼。
她用深呼吸中和自己的焦躁。
接着她以單手舉起長劍,更加認真地盯着鐮鼬。
下一個瞬間,銳利的痛感劃過右邊臉頰,睦美的表情頓時扭曲。
上方的燐也在無形刀刃的攻擊下消失。
「來啊,居然沒用到看着同伴被殺,我根本不怕你。」
她看到燒着鐮鼬屍骸的蒼藍火焰彼方——露出獠牙的鐮鼬正站在爬格子鐵架上。
鐮鼬再次發出尖銳的聲音。
四個燐的火焰雖然無法一瞬問就把鐮鼬化作灰燼,但還是足以讓牠發出悽絕的慘叫聲。
不可置信的光景讓睦美的時間靜止,她的動作頓住。
長劍在鐮鼬的鼻尖前被無形刀刃彈開。
「喝!」
「你開什麼玩笑!」
從正面攻去的燐被不可視的刀刃打中臉和胸部後消滅。
鐮鼬並沒有打算躲開。
燐微微歪過頭。
睦美害怕地伸出手摸了其中一個洞,指尖沾上溼暖的液體。
鐮鼬露出獠牙,全身體毛倒豎,發出激烈的咆哮聲。
燐能使用治癒之術,只要沒有傷得太重,她就不需要睦美的治療。
剎那之間,殺氣在燐與鐮鼬之間奔流。
如果現在變身,睦美或許能一個人逃走。
雖然下半身的力量正在逐漸流失,但睦美還是努力撐着不讓自己倒下,雙眼瞪着鐮鼬。
睦美靜靜讓燐躺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希望自己至少能派上一點用場的睦美說完後就後悔了。
不知道牠們是雙胞胎,還是夫婦——居然有兩隻鐮鼬。
能夠一次放出無數刀刃的鐮鼬只能朝正面放出刀刃,牠無法朝多方面同時發出攻擊。
但是她不能丟下燐,絕對不能。
忘了要撥開臉上砂的睦美看着以蒼藍火焰爲背景走回來的燐。
一人三張——總計十二張的符咒化作蒼藍火焰吞噬鐮鼬。
具現分身——創造出自己分身的高等妖術。
鐮鼬飛越蒼藍火焰,降落到睦美和燐的面前。
左邊兩個。右邊兩個。一個人跳起,另一個人從正面逼近鐮鼬。
「你這傢伙!」
「那就拜託妳了,睦美妳的治癒很有用呢。」
「對不起。」
她口中上下排的牙齒對不起來,腋下流着冷汗。
瞇起的赤紅雙眼中滿是灼人的殺意。
牠是想要分辨出哪一個纔是真正的燐吧,但具現分身會連服飾和傷口都一併忠實地複製。牠是不可能瞬間分辨出來的。
蒼藍火焰無聲地爆炸。
「好厲害……」
走到睦美身邊的燐把長劍深深刺入砂裏,她用空出的右手撥開睦美臉上的砂子。
這就是鐮鼬攻擊的極限了。
下一秒,她的身體倒向睦美。
「咦?」
「要出來的話就早點出來啊!」
睦美第三次做出冰之飛礫。
這就是燐在日前戰鬥中所看穿的鐮鼬弱點。
「啊,請讓我治療妳手上的傷,」
「燐!」
不過如果一開始就兩隻一起出現的話,燐會有辦法對付嗎?
她知道這不過是白費力氣的努力,不過這是她唯一的攻擊技,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她不要背對着敵人死去。
看不見的無形刀刃。
六個燐一起蹬地而起。她們從多個方向同時進攻,各自召喚符咒來撒開。
雖然原本就預料到無法傷到鐮鼬,但鐮鼬的態度讓她非常不爽。
右方的本尊消去分身後撿起魔劍·絕,從下顎刺穿發狂般掙扎的鐮鼬腦門。
身邊光是待着就讓人流汗的悶熱空氣急速冷卻。
睦美的叫聲從後方傳來。
——這次換我了。
「燐!」
咚!沉鈍短促的一聲打進睦美耳裏,燐仰過身。
符咒放出強烈的光芒,紙片變成人形。
她用空出來的右手召喚來五張符咒,隨即撒開。
趁鐮鼬在攻擊上方的燐時,左右的燐們逼近鐮鼬,一齊放出符咒。
恐懼、憤怒、焦急——湧起的各種感情讓睦美的眼眶裏溢滿眼淚。
她不只沒找到鐮鼬,連逃走也不敢,真是太丟臉了。
牠抬起頭迎接如豪雨般落下的冰之飛礫——舒服地瞇起雙眼。
從頰上流下的血落在T恤的胸口部分,染出一塊污漬。
睦美緊咬着牙根。
她要瞪着敵人瞪到眼睛爛掉,她要咬住牠的鼻樑,直到她的牙齒全部碎裂。
鐮鼬沉下腰,右半邊的體毛雖然還沒有長齊,但牠的傷已經完全好了。
不過燐卻微笑着說道:
牠之所以沒有直擊,是爲了要讓睦美更加害怕嗎?
燐的表情完全不變,她揮動長劍,把隱形的刀刃全數打落。
抱住她的睦美看着她的背,說不出任何一句話。
睦美高興地牽起燐滿是鮮血的左手,然後她看到了——
飛礫隨着睦美氣勢如虹的一聲朝鐮鼬奔去。
如果她沒有鬆懈下來、或是睦美有發出驚訝的聲音,鐮鼬的奇襲或許就不會成功。
睦美呻吟了一聲,不斷向後退。
鐮鼬瞪大的雙眼上下劇烈振動。
——我不會被同樣的攻擊打敗。
「別、別這麼說,我才該道歉,說什麼要把一切交給我,把話說得那麼滿,結果什麼忙也沒幫上……」
擁有白色髮絲、褐色肌膚、蒼藍雙瞳的女人——也就是燐。
睦美讓力量灌進丹田,恐懼稍稍減緩了。
「我來跟你打。」
在燐和鐮鼬戰鬥的時候,睦美一步也沒辦法踏出去。
睦美緊緊抱住失去意識的燐,放聲大叫:
「睦美?」
鐮鼬的赤紅雙眼瞪大。
她立刻重新作出新的冰之飛礫射出,不過還是沒能讓鐮鼬的眼因痛苦而扭曲。
分身的運動能力和本體的運動能力相同,但分身愈多,魔力就會愈低。本體的魔力也會隨之降低。
只要把意識集中在自己和鐮鼬之間的空間中,就能有所對應。
背心上出現了無數個細長的洞。
即便身處盛夏暑氣中,睦美仍舊全身顫抖。
最後,無數個泡泡般大小的冰塊浮現在空中。
但這個時候,燐已經開始着手下一個行動。
「『櫻之妖魔』似乎今天一整天都跟着我們,我沒有注意到,纔會讓牠有機會奇襲。」
燐並沒有回答睦美的呼喚。
鐮鼬將全身體毛倒立,發出尖銳的聲音。
鐮鼬第三次發出尖銳的聲音後,仰起牠的頭。
沒有其它的言詞能形容。
就算她挺身戰鬥,她也絕對沒有勝算。
燐迅速將長劍倒拿,朝鐮鼬丟去。
要躲開鐮鼬的無形刀刃雖然困難,但日前的戰鬥已經讓燐有些許習慣。
她微微垂下視線。
「妳沒有受傷吧?」
「好的!」
鐮鼬向前踏出一步。
鐮鼬放下拾起的頭。
下一個瞬間,衝擊貫穿睦美的雙手雙腳。
正打算要擊出的冰之飛礫在四周汽化。
「啊……」
睦美髮出虛弱的聲音,下意識地後退。
襲擊四肢的衝擊逐漸變成痛覺。
「啊……」
兩腳倏地失去力量,睦美當場坐倒。
手上流出的鮮血從指尖滴下,從腿上傷口溢出的血讓牛仔褲變得更重。
「啊……嗚……」
一直壓抑的恐懼膨脹了好幾倍,最後潰堤而出。
「嗚嗚……」
眼淚溢出。
「哥哥……」
好痛。
好可怕。
我會被殺掉。
「哥哥……」
鐮鼬的嘴角拉高到了耳邊。
「救命……」
「喂、喂——」
「什麼叫作麻煩死了啊,你以爲我是用什麼心情在等你電話的啊……」
真是氣人。
睦美倏地拾起頭。
她已經請燐用治癒之術幫她治療四肢的傷,不過還是留有一些疲勞感。
「你知道我昨天爲了你多拼命嗎!」
「真的很謝謝睦美妳的照顧。」
一匹扛着大到讓人瞠目結舌的巨大長槍的灰狼。
「如果我說不是的話,妳也不會相信的吧?」
「那你爲什麼還那麼幹脆就讓她走?你要留下她啊!就算一秒也好,你也要和她多相處一下啊,就算一句話也好,你也好歹跟她聊幾句嘛,如果不這麼做的話,你不就沒辦法瞭解燐,燐也沒辦法瞭解你的啊,」
「又不是新婚夫妻,幹嘛還要報備我什麼時候要回來啊,麻煩死了。」
「……是啦。」
「啊……」
「那就再會了。」
兩個人都皺起眉頭。
我一定要念你念一整個晚上!笨蛋哥哥!
睦美緊緊閉上雙眼。
燐的身影已經不在公園內了。
「我就問妳什麼好嗎?」
鷹秋他『帶點困擾的表情』當場變成『非常困擾的表情』。
「對不起……」
燐轉過身背對睦美和鷹秋,拿起靠在涼亭柱子上的長劍後跨步離去。
「反正我都趕上了,沒差吧。」
出了公園之後,她便立刻以空間移轉離開。
「睦美,那個……」
「我比你辛苦更多倍!」
睦美先是咬住下脣,接着緊緊握住拳頭,流下大滴的淚水,最後,她發出這個夏天最高分貝的聲音:
「這樣好嗎?」
燒盡鐮鼬屍骸的蒼藍火焰化作火花,上升至盛夏的夜空中。
睦美就是沒來由地生氣。
「妳要走了嗎?」
「對、對不起。」
「那這樣好嗎?」
「什麼叫什麼好嗎……你不是很久沒見到燐了嗎?」
睦美一邊摸着雙手,一邊對看着火花的鷹秋背影說道。
「睦美?」
「還有你的鬍子是怎麼一回事?我不是說過要每天刮鬍子嗎?你要我說幾次纔會聽啊……難不成你覺得這樣又粗獷又帥氣……」
睦美指向鷹秋的指頭轉向燐。「……」在一個深呼吸之後——
睦美也不管燐就在旁邊看着,她把指頭直直刺向鷹秋鼻頭大罵。
「我又被你救了一次。」
「白癡。」
睦美抓住鷹秋T恤衣襬。
鷹秋的單戀是有希望的。
「什麼叫沒差!」
睦美已經用治癒把她手上和背上的傷全數治好了。
「啊啊,妳保重。」
「幹嘛?」
燐對鷹秋也抱有好感。
這個哥哥一點都不想過得幸福嗎?
鷹秋以帶了點困擾的表情揮開睦美的手。
「太慢了啦,你這個笨蛋哥哥!」
鷹秋不作回答。
「妳在說什麼?」
「你喜歡燐對吧……」
「哥哥……!」
「……?」
救救我。
燐握着睦美的手,把微笑的臉轉向鷹秋。
「喲。」
灰狼一邊用巨大長槍槍柄的前端敲了敲地面,一邊回過頭。
「我可是帶着骨折所以沒辦法跑步的真矢全力衝回來的喔,而且還扛着這一把該死的重得要命的長槍耶,跑到一半的時候包着長槍的布掉了,結果不是路人尖叫,就是被警車追……我也是很辛苦的好不好。」
睦美則是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燐露出微笑。
鷹秋背對睦美,又抓了抓後頸。
「厚!你不是終於見到好久沒見到的理想女性了嗎?這樣讓她離開真的好嗎?你們根本就沒聊到什麼啊。」
睦美忍不住拉高分貝。
「哥哥你喜歡燐對吧……」
救救燐。
低着頭的睦美側眼瞪着鷹秋。
「當然好,我幫了她耶。」
「哥哥……!」
「彼此彼此,如果沒有妳的話,我永遠也不會知道我家附近住了一隻『櫻之妖魔』吧。」
「是的。」
「你要說不是嗎……」
「昨天真的很愉快。」
「什麼好嗎?」
「你既然要回來,爲什麼不打個電話給我?」
野獸的咆哮聲響遍整個公園。
「嗚——」
然後笑着露出牙齒。
「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還可以再見到她了耶……」
就算鷹秋終於開竅,也找不到她了。但是睦美就是想把肚子裏的話說出來。
「請妳不要在意。」
——喂喂喂,等一下啊。
燐的雙手牽起睦美的右手,緊緊握住。
「妳在幹嘛啊,都這把年紀了,還在玩堆砂子嗎?」
「你說點話啊!」
「那個……」
但預料中被無形刀刃刺中的衝擊,卻一直沒有擊中身體任何一個部位。
燐放開睦美的手。
「從逢煉那一戰之後就沒見過了。」
鷹秋抓着後頸,深深嘆了一口氣。
「獸鳴斬·溫羅版……準度和威力的調整還有些問題,我瞄準的明明是頭啊,結果卻把牠整個下半身給打飛了。」
鷹秋冷淡地說。
「兩位也是。」
一匹狼站在她眼前。
鷹秋轉過頭,以夾雜着嘆息的聲音回答。
「刮鬍刀斷了啦。」
「你不要再要帥了啦!」
睦美害怕地張開雙眼。剎那之間,她的雙眼瞪大。
睦美以爲自己被殺了。
睦美對着嚇到的燐不斷低頭道歉。
「吵死了!」
鷹秋問燐。
睦美的嘴角垂下,用力地拉了一下衣襬。
既然能相遇的機會不多,當然就得趁見得到她的時候多多接近她纔行啊。
「那傢伙——」
背對着睦美的鷹秋開口。
「那傢伙現在正在戰鬥中。」
「咦……?」
那傢伙指的是燐嗎?
「對那傢伙來說,這是場爲了要能夠抬頭挺胸地在往後的人生路上走下去的重要戰爭。」
「啊……」
燐昨晚說過的話浮現在睦美腦海裏。
(消滅櫻所殘留下來的東西……這是我唯一能爲我曾經奪走的生命所做到的事……在我完成這個目標之後,我纔會給我自己得到幸福的資格……我是這麼認爲的。)
「那是一場非常重要、非常嚴肅的戰鬥,在勝負未定之前,她是沒有時間去管其它事的。」
鷹秋伸手撥亂睦美的頭髮。
夾雜在髮絲間的砂粒落下。
睦美微微低下頭問道:
那哥哥你怎麼辦?
你要放棄燐嗎?
「我不會放棄的。」
雖然睦美是在心裏丟出問句,並沒有問出口,但鷹秋還是作出了回答。
睦美抬起頭。
「可是——!」
沒有人知道還剩下多少隻『櫻之妖魔』。
「啊啊。」
「嗯、嗯。」
「啊啊,做着我能做到的事等她。」
「我會等,等到她的戰鬥結束。」
害羞的心情一湧而上,睦美又再次低下頭。
祈禱燐有一天能在這道背影上找到幸福。
「喂,回家了啦。」
「對……不起……」
但如果剩下十隻的話呢?雖然她不願意去想,但也有可能還有數十隻『櫻之妖魔』也說不定。
睦美卻動也不動,看着她熟悉的背影向前走去。
睦美隨手理了理亂掉的頭髮,以小跑步追上哥哥。
或許只剩一隻,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好了。
「這樣你不知道要等幾年喔?」
陸美以漸弱的聲音說完後,鷹秋戳了戳她的額頭。
鷹秋重新扛起包上布之後更加引入注目的溫羅,邁開步伐。
「可是——」
然後她開始祈禱。
「而且,如果在你等了那麼多年、燐的戰鬥終於結束之後,她卻還是沒有喜歡上你,那你可就虧大了唷?這樣哥哥還是要等她嗎?」
她原本還以爲哥哥什麼也不懂、什麼也沒有在想呢。
「我快餓死了,回家之後趕快做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