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連敗與海豚的夏天
《將花束獻給月亮與你》 · 志村一矢 · 2.1萬 字
青年一邊吐氣,一邊放鬆四肢中不必要的力氣。
接着他以比吐氣時更慢的速度吸氣,同時凝聚獸氣。
大概是因爲深夜飄雨了吧。空氣吸進肺裏顯得冰涼。
——好久沒碰到這麼涼爽的早晨了。
功刀直純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抬頭仰望開始泛白的天空。
雨雲已經消失蹤影,沒有任何東西遮擋在天空和地上之間。
今天的陽光也會和昨天一樣強烈吧。
——再加上溼度這麼高,今天大概會比昨天還溼熱也說不定。
他雖然喜歡夏天,但從七月下旬起就持續維持在將近四十度左右的高溫還是讓人討厭。
他嘆了一口氣。
「準備!」
靜華以冷靜但清楚的聲音說完後舉起一隻手。
直純看向天空的臉低下,做好準備。
這是以獸氣強化肉體的攻防練習。
禁止使用能力格擋。
只要讓對手昏過去、或是讓對手認輸就算贏。
「開始!」
靜華的聲音響起,舉起的手揮下。
直純蹬地而起。
對手一動也不動。
「不用,我自己有。」
直純明明就比五堂高了十公分,但五堂的存在厭卻遠比直純巨大。
天生的撲克臉現在已經臭到不能再臭的境界了。
迅速逼近對手的直純不顧對方是個少女,朝顏面刺出拳頭。
不想被別人看到他這張臉的直純偷偷瞄着由花。
「我要你去東京。」
他急急轉過身,但已經來不及了。
「是喔……」
如果少女攻來,就用迴旋踢迎擊;如果少女沉下身躲過攻擊,他就順勢踢上去。
當年,身爲獸聖候補人選、年方十九正值年輕的直雪是直純心中的英雄。
但少女卻以出乎直純意料之外的動作躲開手刀。
直純的表情變得非常難看地說道。
靜華閃亮的黑髮是很美沒錯,但直純覺得由花的秀髮也不輸她。
那一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秩父的『院』因爲一隻巨大妖魔的攻擊而消滅。
直純的戰士天分成長速度驚人,過了兩年之後,大家都認同他是一個有能力有擔當的戰士。
操縱火焰的能力與獸聖齊名的直雪也無法擋下將『院』殲滅的攻擊。
這代表她不只身手過人,膽識更是了不得。
他摸了摸沒刮的鬍子說道。
早上通常會有人來公園散步或是慢跑,但現在公園裏卻只有直純一行人而已。
直純隨即扭過身,用另外一隻手放出手刀。
由花露出微笑,再次遞出小手巾。
那是因爲貼在公園各個入口的驅人術符咒發揮了功效。
一百名以上的獸人因而犧牲。
剛上小學的時候,直純就失去了雙親。
直純看向別處,伸手接下小手巾。
在大家承認他是個有能力有擔當的戰士後,他仍舊毫不懈怠地持續修行。
少女灌有獸氣的一掌打上側腹,直純發出不成聲的哀嚎。
再來一擊——這次打上肋骨劍突,直純整個人都被打飛。
而且還是每天每天,練到都快吐血。
「不過你讓鬥氣跑那麼多出來的話,很容易就讓別人知道你接下來要幹嘛喔。」
「那就進入正題。」
乘着高速的會心一擊。
「是嗎。意思就是還會再長高下去嗎?直雪也挺高的。不過,再過一年的話,你大概也能有一項身高是超越他的了。」
看不下去的靜華嘆了一口氣。
「大家常這麼說。我小的時候皮膚很白,而且身高也是班上最矮的。」
「我的目標是被稱作最強紅狼的哥哥,我不可能在這種程度就誇耀自己的成功。」
「——!」
功刀直雪。
有些人稱讚他是和他哥哥一樣的天才,但事實上,直純的資質根本就不算是優秀。
「十七歲,下下個月就要滿十八了。」
早晨的市民公園。
在一旁看着東方天空的靜華環着雙手說道。
每天都因爲修行和與污穢者戰鬥而忙碌的他,還是會空出時間來陪直純玩。
他知道這一擊也不會打中,不過這是連環技的第一擊。也就是說,這是以被避開爲前提的一擊。
雖然只花了一分鐘不到就恢復意識,但直純還是多用了三分鐘纔有辦法坐起來。
被五堂叫來,就表示他早上的修行會沒時間做完了。
哥哥曬得黝黑而精瘦的身體上雖然滿是傷痕,但直純從來不覺得這樣很恐怖。
確實而順暢的動作沒有任何累贅。
「直雪還活着的時候,我曾經看過兩、三次他帶着你的樣子……你看起來跟以前不太一樣呢。」
五堂聳了聳肩。
每次都是這樣,她很少會自己先行進攻。
我得反擊!
「……請您說明您的用意,我不喜歡、也不太會聊天。」
「雖然還是隻有直線動作,不過有進步了。」
留到胸在線的長髮如花般散開,少女跟着落地……
「幾歲了?」
那個人就是重建崩壞的『院』,坐上『長者』位子的男人——五堂恭市。
直純轉過身背對少女,丟下這句話。
他知道他的態度非常失禮,但他不想把時間浪費在聊天上。
要成爲和哥哥一樣堅強、具有正義感的男子漢。
而且目前他和由花的對戰成績是0勝一百敗。他連贏都沒贏過一場,敗戰數就直直來到了三位數。
這種直線攻擊果然對少女沒用。
她沒有攻擊,也沒有沉下身,她朝正上方跳起。
直純背對着少女,他原本就很難看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沒想到她居然會在這種距離內選擇往上方避開。
其後,直純便在直雪的養育下長大。
在攻防練習的敗戰後更是如此。
越過少女肩膀所看到的朝陽貫穿視網膜。
七年前——十二歲那個冬天,功刀直純決定成爲戰士。
他也知道用這種態度對一個向自己展現善意的女孩很要不得,但面對這個身爲他師姐,同時也是競爭對手的少女——由花時,直純就是無法放鬆表情。
直雪的死,大大改變了直純的人生。
直純緊咬着牙根低下頭。
天資普通的直純之所以能在短時間內增強到讓周圍的人刮目相看的地步,這都是多虧了他過人的努力。
直純以略帶緊張的表情回答。
直純理所當然地有了這樣的想法。
五堂把直純叫到紫宸殿內自己的房間裏,一見面便露齒一笑。
「直純,這給你用。」
少女踢開做在腳跟下的獸氣塊,在空中翻轉一圈。
直純用小手巾遮住下半張臉,嘆了一口氣。
「我說過好多次了,戰鬥中最重要的就是預測對方的行動、和避免讓對方預測自己的行動。你總是急着攻擊,這個壞習慣要是不改過來,不管你再跟她打多少次,都沒辦法打中她的。」
她沒有做出任何準備,只是靜靜地看着逼近的直純。
過去引領獸聖十士,現在則是站在所有獸人頂點的男人雖然面貌平庸,但卻擁有一種獨特的壓迫感。
「你長大了,有一百八十公分嗎?」
由花高興地點了點頭。
一起洗澡的時候,直純會幫哥哥擦背。
雖然這麼想,但他的身體卻不聽使喚。
少女以遺憾的聲音,不,應該說是以抱歉的聲音說道。
來不及做好準備就背部狠狠着地的直純昏了過去。
然後他緊緊握住拳頭,緊到全身因而顫抖。此時,跑去洗毛巾的少女小跑步回來了。
但他沒有打中。少女一邊移動身體,一邊用單手把拳頭揮開。
她露出一個清純的笑容,遞出角落上繡有海豚的小手巾。
而他這個想法因爲直雪的死從『憧憬』變成了『堅決的人生目標』。
在直雪死後,被『院』以孤兒身分收養的直純在變身能力覺醒後開始進行修行。
正當他凝視着由花時,由花突然轉過身面向他,兩個人的眼神對上。
刻劃在哥哥身體上的每一道傷痕都是直純的驕傲。
就在直純背後。
最後,有一個人看上了直純的修行和成長。
靜華嘆了一口氣後說道:
直純的哥哥也是其中一員。
連句謝謝都不敢說的自己實在煩人、而且丟臉。
由花用雙手拿着小手巾,和靜華一樣看着東方天空,對着朝陽瞇起雙眼。
陽光穿過直順的黑髮,讓髮間彷彿纏繞上淡淡的光耀一般。
哥哥是個努力的人,而且他的正義感強烈,從來不會害怕爲了保護弱者而受傷。
這是他第一次和五堂面對面說話。
直純花在修行的時間比同期的人多了五倍、十倍。
「……東京?」
「去東京磨練你的火焰。」
原本以爲五堂是要派他去討伐污穢者或是魔物的直純因爲五堂的話而喫了一驚。
「請問什麼叫作『磨練你的火焰』?」
直純的表情更加難看,他凝視着五堂。
「就是那個意思。東京那有個和獸聖同等級的紅狼。雖然已經退休一段時間了,不過我聽說她前陣子開始訓練她的養女,所以我就拜託她順便一起訓練你。她已經答應了,你就去給她磨一磨吧。」
直純還是聽不懂。
沉默持續一段時間後,五堂苦笑着說:「很多人跟我抱怨。」
「抱怨?」
「跟你同期的人向我請求說他們不想再跟你一起修行。」
「……?」
「看來你自己是沒有察覺的樣子。」
五堂的笑聲響遍室內。
「也就是說,他們覺得你的修行太過激烈,他們沒辦法跟上。」
直純瞪大了雙眼。
「沒辦法跟上……」
「可惜你沒碰到同樣喜歡修行的同期啊。我還年輕的時候,跟你一樣瘋狂練功的人可不少啊……現在時代不同了。」
心中開始有氣的直純皺起眉頭,緊緊握住雙拳。
「是要趕走討厭鬼嗎?」
「一半一半吧。你在的話,的確會讓其它人的士氣低落。」
這樣的想法讓直純的撲克臉更加難看。
靜華的話反而讓直純咬緊了牙根。
「來。」
「我的心願……」
由花伸出右手。
他一個禮拜裏只有三天早晚能得到靜華的直接指導,其它時間都是一個人獨自修行。
當年曾和直雪爭奪過獸聖之位的女子。
直純低頭說完毫無感情的客套話後,靜華便微笑着點了點頭,把身後的少女叫到直純前面。
直純的視線從五堂身上移開,他開始思考。
直純原本相信自己的體術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但他現在卻趴在草皮上眨着眼睛。
他最近一直在想,就算他再繼續待在奈良本部和同期的人進行修行,也不會再有多大的進步空間。
不過他卻贏不了由花。
直純帶着撲克臉回握由花的手。
「五堂先生說你是個認真但沒什麼禮貌的傢伙,看來他真的沒說錯。」
感動的直純打從心底感謝五堂。
「……我要上了。」
「都築靜華。」
直純拼了命地修行。
請五堂準備好東京住所後,直純就來到東京和都築靜華及她的養女由花相見。
五堂誇張地嘆了一口氣後繼續說道:
初次見面時就用力握對方的手,其實是一種在表示嫌惡感的行爲,但由花卻不喊痛也不放開,只笑着說了聲「你的手好大喔。」
「你和五堂先生說的一樣,長得好像阿直呢。不過阿直沒有你那張撲克臉就是了。」
靜華淡淡地苦笑。
大概不需要放水吧,直純以全力進攻——十秒後就被打倒。
直純感到臉頰瞬間變熱,別開了臉。
由花是從一年前開始修行的,直純的修行資歷甚至比她還長上兩年。
她曾經和直雪組過搭擋,雖然期間不過短短半年不到的時光。
講到月森靜華時,直雪總是十分高興的樣子。
不,由花所帶給他的驚訝絕對不是靜華所能比得上的。
第一次見面時,靜華一看到直純的臉便這麼說道。
——天生的才能?這樣就能成爲真正的強者嗎?決定力量強大與否的,應該是看你流了多少汗、流了多少血,
五堂斂起表情說道。
但直純卻一次也沒輸給那個天才過。
不過我比你小一歲,所以叫師姐有點怪怪的吧。
由花的實力是貨真價實的。
但由花的實力卻超越直純。
但奈良本部已經沒有任何一個火焰操縱者比直純更厲害了。
直純折着手指。
靜華的力量讓直純的驚訝不再只是驚訝,而成了一種感動。
在『院』中一起修行的同期學生中,也有被稱作是天才的人。
數秒後,直純無言地點了點頭.
「怎麼樣?還不錯吧?」
那天晚上,直純照着靜華所說,變身後再次挑戰——但還是十秒鐘就被打倒。
「而且讓紅狼訓練紅狼是最好的吧?」
「我拜託她收個弟子的時候,馬上被她冷淡地拒絕了。但沒想到我一說那個弟子是直雪的弟弟時,她就答應了。」
但攻防練習的連敗卻擊倒了他多年來所建立起的自信,直純對由花所抱有的感情變得有些類似憤怒的感覺。
——這就是都築靜華的實力……
「——!」
無法接受這個結果的直純隔天也向由花挑戰,但結果和前一天相同。
而這份感情過沒多久就成了競爭心。
「別這樣瞪我。剩下那一半,是我身爲『長者』,想幫助你完成心願的長輩心情。」
直純從來沒見過她,但他常常從直雪口中聽到有關她的事。
只要比天才多花五倍、十倍的時間練習,他就一定能贏。
直純的視線落下,看向在下腹前緊握的雙拳。
都築靜華。
天才。
而且是同時輸了早上的體術練習和晚上的能力練習。
「我是功刀直純,請您多多指教。」
剛開始的時候,直純對都築由花這名少女所抱有的感情是害羞和淡淡的好感。
靜華的實力足以和直雪匹敵的確是事實。
正當他這麼想時……
「如果你想變得比現在更強,就必須多向有長年經驗的專家學習。我是可以訓練你沒錯,但最近一些雞毛蒜皮的雜事太多了。」
確實他從以前就希望能有一個比自己還厲害的火焰操縱者來教導自己。
加上這一句後,自稱是由花的靜華養女開朗地笑開。
「……那個和獸聖齊名的紅狼到底是誰?」
而且他不是被火焰打倒,是敗在體術之下。
在近距離內看到這張笑臉的話,絕大部分的人都會跟着一起笑出來吧。
而且直雪聊到她的時候,大多數的時間都是在稱讚她。
修行第一天早上,直純纔剛走到靜華和由花進行修行的公園,便直視着靜華如此說道。
都築由花這名少女清晰的眉線、大大的雙眼,還有那生動的笑容十分引人注目。
靜華是五堂也認同的高手。
都築靜華讓人完全猜不出來她的正確年齡、也讓人感覺不到她已經生過小孩,身材好得跟模特兒有得比,細長的雙眼和豔麗的黑髮也讓人印象深刻。
但讓直純驚訝的不只是靜華。
「那個孩子是特別的。」
而且火焰的顏色也像直雪以前所說的那般美麗。
——怎麼可能,就算師資再怎麼優秀,她也不可能在一年之內就變得這麼強!
直純所追求的是優秀的師父,而不是一個漂亮的老師.
五堂的答案讓直純忍不住驚訝地啊了一聲。
修行開始之後,最先讓直純感到驚訝的便是靜華的實力。
直純微怒地回答,靜華則是露出微笑。
「那另一半呢?」
「那個女孩應該就是所謂的天才吧,她的獸氣量凌駕常人,而且記性好到不行。不管是獸氣的使用方法還是體術,只要是我教過的,她都能在一個禮拜以內學會,你不必因爲贏不了她就感到沮喪。」
直純的拳頭和踢擊全都被由花輕鬆躲過,火焰也被雷光打消。
由花是第一個在近距離內看到直純的撲克臉,卻沒有讓臉上笑容垮下的異性。
直純所放出的十個火球全部被靜華在眼前做出的火焰障壁吸收.隨後,靜華消去火焰障壁,一瞬間便逼近直純,給了他一記柺子,直純當場再次倒地不起。
「月森靜華是個很了不起的女人,光就火焰威力來說的話,她大概比我還厲害吧。而且那傢伙的火焰顏色非常漂亮,我從來沒有看過那麼鮮豔的紼紅色。」
「呃,我叫都築由花。去年開始跟媽媽一起修行,所以我應該算是直純的師姐吧?」
「都築靜華……」
不過對直純而言,靜華的外表根本不重要。
「你想超越直雪吧?」
既然直雪和五堂都認同靜華的實力,那就表示她的確有兩把刷子,但沒有親眼確認過,直純還是無法對她抱有尊敬感。
讓人覺醒的緋紅色。
——我從今天開始,就能在這麼強的人身邊學習了,
比自己小上兩圈的手意外地柔軟,直純下意識地更加用力。
呈大字形倒在地上的直純因興奮而抖着拳頭。
本名月森靜華。
被靜華打倒的隔日,直純依照靜華的指示和由花對戰,吞下預料之外的敗績。
「……這是天生的。」
「好啊,想知道我的實力的話,那就來攻擊我,這是最快的方法吧?」
「我聽說您和哥哥是同等級的高手,但我這個人只相信我親眼所見的東西,請先讓我見識一下您的實力。」
「這是代表『初次見面你好』,還有『一起加油吧』的握手。」
「啊啊……」
「你大概會有一段時間不能動,今天早上就到此爲止。晚上我們再來一次,等你變身後再進行攻擊。」
靜華站在被打倒的直純身邊說道。
由花也一樣讓直純驚訝。
請由花陪他一起練的話,效果可能會更好,但直純並沒有這麼做。
而且除了在靜華直接指導的時間外,直純極力避免見到由花。
由花好幾次都跟他說:
「直純,你知道品川水族館新裝開幕了嗎?你難得來東京一趟,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我跟你說喔,這個禮拜六是秋鬥和美冬的生日,我們要請深雪一起來玩,在家裏開個小PARTY。禮拜六的話,直純你也不用打工對不對?那天媽媽她也不會進行指導,所以我想請你也出席……」
他拒絕了由花所有的邀請。
每當他拒絕一次,由花就露出哀傷的表情,讓直純胸口抽痛,但他仍舊全力躲着由花。
靜華她曾經有一次說過:
「你要躲她是無所謂,不過你要拒絕人家的話,也用個好一點的方法拒絕吧。」
她雖然這麼警告過他,但直純對待由花的態度仍舊不變。
直純來到東京半年後——和在『院』的時候一樣,他沒有交到任何一個朋友。而當每天只知道要修行的他第一百次輸在由花手下,修行的意義開始變得空虛了。
——不管我怎麼努力,我還是……還是贏不了真正的天才……?
這半年來,他和由花之間的實力差距仍舊沒有縮減。
他甚至還覺得有愈來愈拉大的趨勢。
在達成百連敗這個最糟糕紀錄的那一天,直純沒去打工,只待自己房間裏用皺到不能再皺的臉瞪着天花板。
兩天後的早上,仍舊沉浸在百連敗沉重氣氛中的直純來到修行場的公園。
「啊,早安,直純。」
直純沒有回答由花的早安,他轉過身開始拉筋。
「直純……」
直純雖然聽見由花委屈的低語和靜華的嘆息,但他卻頭也沒回,沉默地做着熱身運動。
「命是你自己的,隨便你要怎麼做。你說你想跟『櫻之妖魔』戰鬥的話,我也不會阻止你。」
「有趣。」
他們所說過話,用手指數都數得出來。
直純回過頭看向靜華。
但由花還是一直用彼此像是熟識的青梅竹馬般的感覺,親切地對待自己。
先戰先贏。
「那您知道那隻鵺的所在地嗎?」
「妳要怎麼做?」
『櫻之妖魔』是過去的『長者』龍人·櫻所創造出來的合成獸。
在勘查的時候,直純和由花不只確認了鵺的氣味和神社的地理位置,他們也同時調查了神社附近有多少住家,最後決定要在深夜襲擊鵺。
直純沒有和『櫻之妖魔』交手過,也從來沒有目睹過牠們的存在,但他好幾次聽說『櫻之妖魔』非常強大。
直純沉下腰,讓先前在路上凝衆好的獸氣流過全身。
「不管是由花還是直純,你們都是爲了這種時刻纔不斷修行的吧,我不會阻止你們的,就去確認你們的修行讓你們變得多強了吧。」
遠方的雲不時亮起。
這次是個絕佳的機會。
目的地是郊外的無人神社。
收到報告的五堂派出數名身手不錯的戰士前去討伐,但全數被『櫻之妖魔』殲滅。
直純蹬地而起。
「這是個測試我這半年來修行成果的好機會,而且我也是隸屬於『院』的一員,我也有和『櫻之妖魔』戰鬥的義務。」
『櫻之妖魔』——
「不過如果你們在與『櫻之妖魔』戰鬥時感到撐不下去的話,就不要猶豫,趕快逃走。」
而且……直純在心中加了一句,他側目看向由花。
那是在日落之時爲直純家那邊帶來劇烈雷雨的雲層嗎?
要和葬送了數名獸人高手的強敵對戰,這的確讓直純有些緊張,但他的步伐中還是沒有任何猶豫。
靜華咬住煙,用食指指尖亮起的火點菸。
一直想着沒有意義的事,讓緊張感過於鬆懈也不好。
直純問道。
「五堂先生說這只是拜託,不是命令,你懂我的意思嗎?」
——鵺的巢穴就快到了。
由花非常不安地微微低下頭。
——我要用這場戰鬥證明戰士的能力不是單靠天資來決定的,
「昨天晚上,五堂先生要我讓你和由花去討伐魔物。」
赤紅的體毛在夜色中搖曳。
「我也要戰鬥。雖然我幾乎沒有任何實戰經驗,有點害怕……可是直純也陪着我一起,所以沒問題的!」
鵺的外表和直純的想象有些差異。
直純深呼吸一次後重新整理心情,微微加快腳步。
直純握緊雙拳,催促靜華繼續說下去。
離直純所住的地方電車四站遠的狹小工業城市。
如果直純一個人打倒了『櫻之妖魔』,那他就能讓由花嚐嚐他之前不斷嚐到的挫折感。
接着他揚聲咆哮,將上半身變身爲狼。
直純看向靜華的眼更加認真,他斬釘截鐵地說道,靜華細長的眼瞬間變得銳利。
「我要接下這個任務。」
但現在走向鵺巢穴的直純身邊,卻不見由花的身影。
那是『院』從五年前就傾盡全力在討伐的敵人。
靜華點了點頭。
隨着獸氣滲透全身,直純感覺到全身的血逐漸灼熱。
按照擬定好的計劃行動的話,那直純現在應該是要在公園和由花會合纔對。
「是『櫻之妖魔』,我們這邊似乎也出現了一隻。」
鵺在拜殿前露出獠牙,放出濃厚的殺意。
只能在實戰中感到的這種感覺是一種麻藥,會讓人上癮。
「在開始今天早上的修行之前,我有話要跟你們說。」
「你要接下這個任務嗎?」
雖然直純不喜歡在溼度高的日子裏變身,那會讓體毛沾滿汗水,但鵺不是他能以人形相抗的對手。
「我曾經和『櫻之妖魔』交過手,牠們不是普通的魔物,對實戰經驗不足的你們來說,負擔太重了。」
「老虎的四肢加上猿猴的頭……這再加上蛇尾的話,那就是鵺了。」
直純笑道。他脫下T恤。
直純來到鵺作爲巢穴的無人神社。
對直純說完後,靜華的視線滑到由花身上。
「來吧,讓我殺了你。」
直純無視他和由花的計劃,一個人邁向鵺的巢穴。
這半年來,直純一直躲着由花。
直純倒吸了一口氣。
「……請把更詳細的情況告訴我。」
由花從下仰望直純的臉,對他笑着說聲「對吧?」
那隻『櫻之妖魔』是在一週前被發現的。
早上已經和由花事先來勘查過,把這一帶的地形記了起來,所以不會迷路。
他思考着這個少女爲什麼會這麼做。
回答這個問題的不是直純,而是由花。
直純一樣沒有回答這句話。
直純退後半步,轉過臉去。
據報『櫻之妖魔』——鵺將該處作爲巢穴。
直純並不害怕和『櫻之妖魔』對戰。
到時候由花究竟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聽說鵺擁有猿猴的頭部及老虎四肢的直純,一直以爲鵺是和傳說中一樣的四腳獸,但眼前的鵺卻用兩隻腳站着。
他從一開始就沒有要跟由花一起戰鬥的意思。
牠大概是察覺到直純的氣息,一直在那裏等着他吧。
不論敵人有多麼強大,毫不畏懼地迎戰敵人的強韌精神力也是一種力量。
只有一個人在受了重傷之後逃了出來,告訴大家那隻『櫻之妖魔』擁有老虎的四肢和猿猴的頭,擅於使用術。
由花順從地點了點頭,但直純卻沒有回答。
看着這樣的她,直純心裏有了微微的優越感。
過了一會兒後,靜華開口:
由於『院』的人說牠擅長使用術,所以直純猜測鵺大概對肉搏戰不太在行。但光看牠的手臂和拳頭,直純並不覺得鵺會在肉搏戰中居於劣勢。
鵺就待在那裏。
「是的。」
現在正好是十一點整。
靜華反問。
被問到的由花拾起微低的頭答道:
「也就是說,我們不用勉強自己接下這個任務對吧?」
戰士的力量並不是單指戰鬥能力。
「討伐魔物……?」
由花雖然在戰鬥能力這方面勝過他,但在精神面上贏過由花這一點卻讓直純的自信重新復活。
——我怎麼能跟聽到敵人很強就退縮的沒用女生一起戰鬥,她只會礙事而已。
……而且直純這麼想着。
靜華一邊從牛仔褲口袋裏掏出煙,一邊說道:
沒錯——
「啊啊,『院』那邊好像是這樣叫牠的。」
在數分鐘後——
看來她並沒有要接下這個任務的意思。
直純一邊走向目的地,一邊想着這種沒意義的事,試圖紆解緊張感。
「直純,你的實戰經驗比由花多,由花就交給你了。」
所以每當他無視她、拒絕她的邀約時,他的胸口總會抽痛。
直純曾經想過,如果由花也能避開自己的話就好了,不過光是想象由花當真不跟自己說話的樣子,他就覺得有一點……不,是會非常無聊。
原本的預定是晚上十一點直純和由花在平常拿來作爲修行場的那個公園會合,然後再去鵺的巢穴。
牠的四肢的確是老虎的四肢,但從牠肩膀上長出來的並不是腳,而是強健的手臂。拳頭的大小和直純的頭一樣大。
直純試着想象,但他放棄了。
就算靜華曾經教過他在還沒摸清楚敵人能力前,不要輕舉妄動,但先觀察敵人行動的戰法就是不合他的個性。
直純一口氣拉近與鵺之間的距離,在只有露出獠牙、沒有任何要動的意思的鵺眼前高高跳起。
他在空中輕巧地迴轉一圈,朝着正下方的鵺刺出雙手。
接着,數十個火球出現在直純周圍。
「去吧!」
直純大叫後,火球羣以箭般的速度劃開夜氣,撞上鵺後接連爆炸。
火焰如柱般噴起,爆風讓朽毀的拜殿倒了一半。
他有那個手感。
雖然沒能殺了鵺,但他一定給了鵺不小的傷害。
直純降落在寺廟境內中央,大大吐了一口氣。
——最後一擊,
他緊緊握住拳蹬地而起。
直純跳進熊熊燃燒的火焰裏,將用盡全力的拳頭打上彎下身、全身是火的敵人臉部。
像是打上鐵塊的衝擊從拳頭經過手腕衝上腦門。
如果是普通的狼人,只恐怕拳頭早已碎了吧。
但直純的臂力過人。
直純那令同期狼人們害怕的鐵拳,讓鵺的巨大身軀仰過身。接着——
「喔喔喔喔喔!」
刺進鵺臉部的拳頭隨着直純的吼聲噴出火焰,爆炸。
鵺所發出的短促哀嚎夾雜在爆炸聲中,微弱地傳進直純耳裏。
「——!?」
由花在睦美回去之後到直純醒來的數小時之前,眼睛完全沒閉上,一直待在直純身邊。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感覺麻痹了,他完全感受不到疼痛。
火龍閃。
但纏在體毛間的細碎木片卻讓人不舒服到了極點。
直純雖然覺得奇怪,但就算他再怎麼思考,也無法明白由花的心裏是怎麼想的,他搖了搖頭站起身。
牠張開雄壯的雙手,朝直純急速逼進。
他看見鵺揮下比直純的頭還大的拳頭,眼睛像是在笑着般瞇起。
直純的表情因爲疼痛而扭曲,他看向鵺。
如果沒有開冷氣的話,隨着蟬聲一起毫不留情刺入房內的夕陽餘暉恐怕會讓這問房間變成蒸氣室吧。
在喫下數十個火球和火龍閃連擊後,鵺仍舊穩穩地站着。
到底是什麼地方出了錯,事情纔會變成這樣?
此時鵺的追擊襲來。
靜華一邊把菸灰彈到塌塌米上的菸灰缸裏,一邊說道。
「你的自尊不允許你用言語把自己的愚蠢說出來?」
矮桌、電話,另外再加上衣櫃和小小的一個書架,平凡至極的三坪房間。
光就攻擊力而言,直純勝過由花,就算和靜華相比,他也輸不了多少。
爲什麼她會覺得這是她的責任呢?
每當火龍閃打中一次,爆炸聲便震動着盛夏的夜氣。
鵺的魔力一瞬間就將包覆住鵺的火焰和周圍逆卷的火焰消去,接着將直純打飛。
在鵺揮下手臂的同時,他的視線被陰影覆蓋,下一個瞬問,身體已飛舞至空中。
直到鵺倒下。
「可是你可別讓那女孩太擔心。」
直純毫無生氣地坐在鋪在這沒有音響也沒有電視的房間正中央的棉被上。
瞪大的雙眼裏染上月色。
直純轉過頭仰望靜華,炫目的夕陽讓他瞇起雙眼。
——就算攻擊無效,也不是全部都沒有發揮效用,我要一直用火龍閃攻擊牠,直到牠倒下。
只要能衝進對方懷裏,身軀巨大的敵人也不足爲懼。
「可是就只有這樣而已。」
「呼……呼……呼……」
但靜華說由花責備她自己。
藉由毆打或踢擊引發爆炸。這是直純在東京修行時練出的招術。
如果靜華沒有硬逼着她回去休息,或許連由花都倒下了也說不定。
胸口接下鵺的拳頭,直純像是彈力球般被鵺打飛,頭部直直撞進半毀的拜殿裏。
是由花救了輸給鵺的直純。
他看不太清楚靜華背對着夕陽的臉,但他知道,她俯視自己的細長眼裏帶着冷冽的顏色。
——怎麼可能……!
直純覺得,靜華大概早就預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直純把臉從靜華眼前轉了一百八十度背對她,緊緊咬住臼齒。
靜華如此說道。
直純不讓鵺有反擊的機會。在拳頭打上的下一刻便踢出腳,然後在踢擊打上的瞬間便又再揮出拳頭。
火焰在鵺的腹部、胸部、腰部、腳部、還有頭部炸裂。
以對健康不好爲理由,所以不管再熱都沒有啓動過的冷氣現在卻令人覺得感謝。
被打飛到鳥居前的直純腰部直接着地,但他還是立刻站了起來。
眼前的勝利契機讓直純的鬥志燃起。
放下由花,一個人挑戰鵺是個錯誤嗎?
「我先問你。」
直純確信了自己的勝利,但鵺卻沒有倒下,反而從全身上下放出魔力。
低着頭的直純緊咬住牙根,抓着毛毯的手不斷顫抖。
這——不是由花的錯。
和拳頭一樣,從腳上噴出的火焰引發爆炸。
直純讓四肢充滿力量,迎擊鵺。
直純睨着沉沒在城市彼端的太陽,腦中思考。
直純發出氣勢如虹的吼聲,讓鵺喫下連續火龍閃。
——我低估了『櫻之妖魔』嗎…………
「我一直叫她回去,但她說直純是因爲她纔會變成這樣,所以怎麼都聽不進去。」
靜華輕輕撩起髮絲,朝向玄關邁步而去。
剎那之間,背上感到一陣灼人殺氣的直純倏地轉過頭,看見那一幕。
沒辦法打倒鵺——沒有實力有什麼不對?
雖然希望她可以不要在旁邊抽菸,但他沒有那個立場抱怨,而且他現在做什麼都嫌麻煩,所以他選擇保持沉默。
直純踩着不穩的步伐回到境內。
「——!」
被火龍閃打中的臉和左側腹雖然皮膚被燒焦了,但其它部分連個小小的燒傷都沒有。
若是普通狼人的話,這是中招後即刻死亡的一擊。
從未感受過的戰慄劃過直純的背脊。
這個二樓角落的房間通風不怎麼樣,但日照倒是挺好的。
「……!」
拳頭命中鵺的下腹後引發爆炸,鵺的口中流泄出微弱的聲音。
「你想死是隨便你啦。」
直純之所以沒有昏倒而還能夠站起,都要多虧了每日在修行中不斷鍛鍊的肉體。
這是直純的住處。
燒着腐敗肉類般的氣味讓胸口一悶。如果他的呼吸不是這麼紊亂,他一定會爲之閉氣。
「你很強。」
如果她再晚三秒鐘到現場,鵺就已經殺了直純。
「爲什麼你要一個人去挑戰『櫻之妖魔』?」
靜華把手放上門把時,頭也不回地說道。說完後,她便離開了房間。
就在他低語後,正打算仰望天空的那一個瞬間。
但直純的攻擊卻幾乎完全沒有發揮功效。
他覺得——他聽到哀嚎般的聲音。
仰躺成大字形的鵺全身燒爛,白煙自其中升起。
直純收回拳頭後,立刻用迴旋踢攻擊鵺的側腹。
直純的傷雖然是致命傷,不過睦美的治癒讓他勉強撿回一條小命。
「我剛傳了簡訊跟由花說你已經醒了,她應該等一下就會過來了。」
「直純!」
對睡了整整三天後纔剛醒的人而言,蒸氣室比冷氣更傷身體吧。
他躲開鵺從頭上發出吼聲後所揮下的拳頭,擊出自己的拳頭。
直純反射性地向後一跳,但他沒能徹底逃開。
雖然功效不大,但火龍閃的確能造成傷害。
「至少是贏了……」
這招融合了他自傲的臂力及火焰,破壞力是直純所有招術中最強的。
鵺的巨大身軀無聲地消失。
直純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用雙手緊緊抓住膝上的毛毯。
靜華嘆了一口氣後,把煙放到菸灰缸裏捻掉。
直純沒辦法看清楚那是什麼樣的攻擊。
從靜華嘴裏隨話語一起吐出的煙鑽進直純的鼻孔。
正當直純咬緊牙根時,鵺開始動作了。
「阿直他不只是強。我以爲最清楚這一點的不是我、也不是五堂先生,而是你……但看來我錯了。」
因爲連發火龍閃而用盡獸氣的直純劇烈地喘着氣,將視線轉向鵺。
淡淡的語氣,裏面沒有憤怒、也沒有不可置信。
還來不及確認那道聲音究竟是現實還是幻聽,直純的意識就已瓦解。
直純試着撥開,但卻無法如願。
正當他打算動手的那一個瞬間,雙腳突然失去力量,單膝跪下。
窗戶上雖然掛有窗簾,但由於窗簾是白色的,又只有薄薄一層,所以是幾乎有等於沒有一樣。
由花扛着比自己還要大上一、兩倍的直純逃離鵺,把他帶回他的公寓裏,然後請來靜華和南原睦美。
靜華邊說邊站起來。
接着他微微動了動手腳。
傷已經完全好了。一般的狼人即便在治癒的治療下一樣得花上兩、三天才能動,但直純的恢復力過人。
「先喫點東西吧……」
直純一邊摸着後頸,一邊走向廚房,打開冰箱。
「……」
他的嘴角垂下。
冰箱裏只有味噌、蛋和牛奶。
而且牛奶前天就過期了。
「去買東西吧……」
就在他低語的那一瞬間。
「直純!」
大門隨着一陣非常有魄力的叫聲被推開。
現在他最不想見到的人來了。
直純的手仍放在冰箱門上,他的視線從由花身上移開,在心裏啐了一聲。
他早就知道由花會來這裏。
既然身體都已經可以動了,如果不想見她的話,早早出門不就好了。
可是爲什麼自己還待在家裏?
直純皺起眉頭。
「你的身體已經沒事了嗎……?」
由花擔心地問道。
傷已經完全好了、獸氣也恢復了。這不是無謀的戰鬥。
自己現在到底怎麼了?
他三天沒洗澡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應該要說謝謝纔對。
他想要衝個澡,不過現在沒有那個時間。
面向天空的背非常熱。似乎傷得很重。
由花把笑容轉向直純。
如果像上次一樣,以連續火龍閃把鵺逼入絕境,再一口氣給牠最後致命一擊,那他一定能贏。
「我猜想你應該餓了,所以途中去了超級市場一趟。」
牠的態度讓直純腦門瞬間充血。
由花露出一個笑。
「嗚……嗚……」
但那樣是無法讓直純的心情好轉的。
上一場戰鬥中,直純對鵺所造成的傷害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太急於攻擊。」
鵺的雙眼如線般瞇起,唾液自露出的獠牙問落下。
由花一邊把姜和蔥從塑料袋裏拿出來,一邊問着直純。
麻痹的全身逐漸恢復感覺。
不知道是因爲之前開着冷氣,還是因爲內心的焦躁,直純覺得今天的熱度比平常還煩人。
「直純,你肚子餓了嗎?」
他的確有罪惡感,但做都已經做了。
他嘆了一口氣,看向紗窗外的天空。
「算了。」
直純自全身上下進出鬥氣,蹬地而起。
直純微微甩了甩頭,把由花的影像趕出腦海裏,離開家門。
直純在心中大叫。
「啊。我也買了優格和布丁,我把它們放進冰箱裏囉,還是說你想現在喫?」
由花從牛仔褲口袋裏掏出髮圈綁起頭髮,問着「鍋子在哪裏呢——」開始調理。
——可惡!
淡薄雲層後的沉靜月亮微微調淡了夜色。
他還沒做出決定,只有時間不斷流逝。
由花是他救命的恩人。
他的傷有多嚴重?
直純對着書架上哥哥的牌位說完後,拿起矮桌上的皮夾塞進牛仔褲口袋裏。
「嗚……」
但不管他再怎麼後悔,都來不及了。
由花脫下鞋子進到屋裏,穿過瞪大眼睛的直純身前,站到廚房裏。
「我是來跟你一決勝負的!」
戰鬥中最重要的就是預測對方的行動、和避免讓對方預測自己的行動。
不只眼前一片黑,全身的感覺都麻痹了,所以他什麼都不知道。
光是靜靜坐着也會流汗。
太陽完全落入地平線下,星星開始在天空中閃爍,但氣溫卻似乎完全沒有下降的樣子。
直純咆哮後筆直衝進鵺的懷裏,放出拳擊。
直純轉過頭面對聲音來源,由花「鏘——」地一聲把左手上裝滿東西的塑料袋高高舉起。
在煮水的時候,她切着蔥。
要站起來努力,還是要繼續倒在這裏等死——直純陷入迷惘。
拳頭在逼進對方胸口數公分前時,鵺的身影忽然消失。
他不只說不出謝謝,而且如果早知道會這麼悽慘的話,被鵺殺死還好一點……這種笨蛋纔有的思考開始在胸中湧現,直純小聲地咒罵了一聲該死,不讓由花聽見。
他來不及採取防備姿勢。
該選的選項不用思考也很明白。只是直純已經沒有選擇正確選項的力氣了。
直純隨便丟了一個回答後,關上冰箱的門。
「不了……」
應該不會太輕吧。大概斷了一兩隻手腳也說不定。
直純一直呆呆地看着由花一邊哼着歌,一邊有節奏地切着蔥的背影,直到由花苦笑着說「你也不用在那裏等啊」爲止。
直純有點退縮地答道。
是趴着倒下?還是仰着躺下?
光線在視線角落爆開,爆炸聲毫不留情地打上耳膜。
鵺的確比想象中還要強,但直純三天前的敗因是警懈心鬆懈,忘了給牠致命一擊。
必須站起來繼續戰鬥的想法和希望鵺趕快殺了自己的心情各佔了心思的一半。
他忘了。
汗臭味非常重。而且還沾着血味。
此時由花對他說道:
「我現在就幫你做點東西來喫。」
此時,難聞的氣味飄進鼻裏。
「我不知道直純家裏有多少調味料,而且直純你三天沒喫東西,胃應該也沒辦法承受太油膩的東西,所以我買了面線……直純你不討厭喫麪線吧?」
鵺彷佛完全不需要回擊似地張開雙手。
直純把手湊到鼻子前,不禁皺起眉頭。
「啊,太好了,菜刀和砧板都有呢。」
上半身已經變身爲狼的直純憤怒地扭曲嘴角。
「……是我的味道嗎?」
「我要上了!」
這一次,他一定要打敗鵺。
他把靜華的話全當成耳邊風。
微弱的呻吟聲傳來。
鵺會使用空間移轉。
背上接下這一擊的直純和三天前一樣飛至高空——然後落到地面。
而且是儘早,哪怕是一分一秒也好。
「啊、啊啊……」
和三天前一樣,鵺在境內正中央放出嗆人的濃厚殺意。
直純低語,他握緊拳頭。
「啊啊。」
「啊……嗚……」
那是鵺從直純背後放出的一記術。
雖說鵺也有可能在這三天裏改變根據地,但不知道是特別喜歡那個地方,還是討伐刺客這點讓牠心生喜悅,牠仍舊待在那個地方。
但他用盡全力的一擊卻只是空虛地撕裂夜空。
「那你等我一下下。」
「看着吧,哥哥。」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在家裏也常煮菜的關係,由花的樣子看起來非常熟練。
直純的心現在仍不斷地淌血。爲了拭去憤怒、挫折感和自我嫌惡,他必須親手殺了鵺。
但直純還是說不出謝謝這兩個字。
他沒有辦法一直被這悽慘的氣氛拖住。
直純詛咒自己的大意——不,他詛咒自己的愚蠢。
靜華再三警告他的話劃過腦海。
爲了要一個人迎戰鵺,直純才撒謊說想喫冰淇淋,讓由花出門去買。
「——!」
「太好了,那我會把面線煮爛一點。」
實戰沒辦法重來。
「這一次——」
直純低聲咕噥後,揚聲大喊:
——了不起的恢復力。
去附近超商買冰淇淋的由花就要回來了。
和由花兩個人一起戰鬥的話,即使是鵺也不足爲懼吧。
「不要看扁我!」
那大概是自己的呻吟聲吧。
他應該壓抑鬥氣,避免對方預測自己的行動,同時在假動作中進行攻擊纔對。
對戰士來說,背上受傷是極大的侮辱。
四肢沒事,左右的手腳都有感覺,而且都沒有骨折。
只要能忍住背上的痛,似乎就能站起來。
直純張開眼,看見長着青苔的土壤。
視力沒有問題。看來只有背上受了重傷,其它部位都沒有受到太大的損害。
「唔……」
直純用雙手撐住地面,將力量灌入手臂。
必須在鵺給他致命一擊之前站起來纔行。
此時直純腦裏突然浮現一個問號。
爲什麼鵺沒有給自己致命一擊?
還是說他在等直純站起來?
爲了要親眼證實,準備抬頭起來的直純聽到那一聲……
有如爆炸聲的野獸咆哮及「呀啊!」的尖聲哀嚎。
直純倏地抬起頭,大喫了一驚。
視線前端——少女倒在鳥居前。
雖然和他離了有二十公尺之遠,而且少女的臉也被頭髮遮住,但直純還是立刻知道那是由花。
鵺就矗立在由花身旁。
直純緊咬住牙根向前衝去。
鵺開始動作,三天前打碎直純肋骨、那個跟人頭一樣大的拳頭遮蓋天空,揮了下去。
直純用盡全力奔跑,每當腳踩在地上一次,背上就更痛一分,但現在那都不過是小事。
「還沒有結束喔。」
鵺就像在等待他們主動發動攻擊般,高興地發出聲音後一躍而起,從頭上朝由花攻來。
由花所提案的戰法是以兩個人作戰爲前提下最有效的方法,但直純卻不願點頭。
剎那之間,鵺的頭部和直純的腳之間開出了一朵鮮紅的火焰之花。
他如此說道:
(直純居然是這種爲了無聊的自尊和麪子,就忘了戰鬥意義的沒品男人。)
大腿腿根以下到膝蓋下方的牛仔褲都因爲吸了鮮血而變得漆黑。
就算喫下了直純的火龍閃、由花的雷擊和牠自己做出來的火球所引發的爆炸,鵺仍舊悠然地站在原處。
從鵺掌中所放出的魔力打飛直純,受傷的背狠狠撞上地面。
直純放下由花,一個人單挑鵺的理由。
驚人的疼痛讓直純一瞬間停止呼吸,但他還是立刻採取下一個行動。
如果由花沒有沉下身躲開,恐怕首級早在空中飛舞了。
「爲什麼……」
「你就那麼想——」
「但是和直純你一起修行之後,看到你那麼努力的樣子,我就覺得『啊啊,我也得加油纔行』……」
由花看着直純的雙眼非常嚴厲。
直純露出獠牙咆哮。
直純看着由花和鵺間的戰鬥,回想起剛剛由花曾經說過的話。
瞬間炫目的閃光和火焰撕裂空氣。
直純瞪大了眼,腳步踉嗆。
「兩個人一起戰鬥就好了啊,」
被爆炸彈開到十公尺外的直純用雙手和還能動的左腳站起身,拍開沾在脖子邊的土塊。
由花的聲調突然放低。
無法和由花的眼神對望的直純轉過身背對由花。
「這是我的戰鬥。」
由花居然尊敬這個吞下悽慘百連敗的自己。
之前的魔力攻擊傷了他的腳。
——就到這裏爲止了嗎……
他不敢相信。
突然間,有人抓住他的左手。
但她還是沒有放棄,持續放出雷光。
鵺的身體大幅傾倒。
牠以似乎絲毫沒有受傷的動作回過頭,朝由花揮出手。
直純在心裏啐了一聲。
將視線轉向鵺。
但在不可置信的另一面,也有幾點是說得過去的。
鵺攤開的右掌舉向天空。
「你就那麼想告訴我你有多行嗎?」
「……」
被直接打中的鵺發出「嘎!」一聲的慘叫——但就這樣而已。
閃電貫穿鵺舉起的火球,刺穿鵺的腦門,讓火球爆炸。
他看見一道閃電劃過拉長的雲層彼端。
直純背對着由花,拳頭不斷顫抖。
追擊馬上跟上。
「——!?」
由花一邊跑着躲開鵺所連續放出的銀光,一邊在極近距離內放出雷光攻擊。
由花說出讓直純十分意外的話。
但他這一擊並沒有打中,鵺的攻擊姿勢雖然垮下,但牠揮下的拳頭還是打中了直純的胸口。
由花的手放開直純的手。
她的攻擊完全沒用,光是讓鵺的動作停下瞬間就要花費相當大的心力。
乘着足夠的速度和離心力,火力全開的火龍閃漂亮地擊中鵺的側頭部。
左腳還能動,但右腳就完全不行了。
從指尖進射而出的銀光切斷由花身後的榆樹樹幹。
直純的臉看向天空。
他試着站起身,但右腳卻不聽使喚。
由花改變行進軌道,躲過鵺的攻擊,接着完全不停下腳步地繞到鵺身後,放出反擊的雷光。
「我很遺慨。」
倏地回過神的直純重新看向正面。
由花回過頭,看見榆樹從中兩斷,表情微微僵硬,但她仍舊毫不畏懼地進行下一個動作。
「你說你想變成像你哥哥那樣的人,直純有一個明確的目標,爲了達成你的目標那麼拼命努力……」
「我去引開牠的注意力,直純你趁機用火龍閃攻擊。這是我們唯一能贏過牠的方法。」
「嘎!」
他拾起上半身看向鵺。
既然由花的雷擊都沒有效果,那鵺的頑強真是一個非常嚴重的威脅。
掌上浮着一個大到足以吞噬直純的火球。
由花她注意到了。
由花用力握住直純的手說道。
就在他放棄後準備低頭的那一瞬間。
但由花的手沒有放開。
「看來不用直純的攻擊,是沒辦法幹掉牠的。」
就像是母親看着惡作劇過了頭的孩子時的眼神。
——她沒事啊……
「這一切都是多虧了直純你喔,多虧了你我才能不放棄修行。」
「我不知道直純的哥哥是個怎樣的人……不過如果你的哥哥看到現在的你,他一定會很失望的。」
「……」
「直純居然是這種爲了無聊的自尊和麪子,就忘了戰鬥意義的沒品男人。」
直純吐了一口安心的氣。
紅狼居然會被火焰燒死?把這當笑話講都沒人要聽。
「不管妳怎麼說,我都要一個人打倒牠。」
她一臉嚴肅地看着前方。
直純一瞬間便逼近鵺,跳起後全力扭身放出迴旋踢。
任髮絲在風中搖曳,朝鵺而去。
由花繼續說道:
「你錯了!」
「我……很尊敬你喔,你知道嗎?」
這樣就躲不過了。
被火龍閃打中的左側頭部被燒焦,除此之外看不到任何傷痕。
天空放出強烈閃光。
先前在遠處沒辦法確認她的詳細狀況,不過看到她能夠站着攻擊,就表示她應該沒有受到太嚴重的傷。
待雙腳一着地,直純便向鵺毫無防備的側腹刺出拳頭。
由花開口,讓直純逐漸鬆懈的心情再次繃緊。
「我不像直純你一樣有一個清楚的目標。其實我不怎麼喜歡修行……要不是因爲七年前那件事之後,我希望能守護大家,纔會開始修行,可是我就是沒辦法喜歡上修行……」
「……」
由花哀嚎般的聲音衝擊還沒把姿勢調回來的直純。
直純一臉出乎意料的表情,他看向由花。
直純看向自己的右腳,咒罵了一聲該死。
就算直純用這麼冷淡的態度對她,但由花還是一樣親切,這一切都是因爲她尊敬他。
嚇了一跳的直純轉過頭,看見由花站在自己身旁。
沒有鬆懈下對鵺的警戒心的直純看向由花,因爲她的下一句話讓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直純看也不看由花地說完後,動了動手要甩開由花的手。
「我一個人來跟牠戰鬥,妳退下。」
結果他被由花抓住的手狠狠拉了一下,直純向前倒下。
這也是當然的吧。沒注意到才比較奇怪。
她說完後向前衝去。
直純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持續凝視着由花大大的眼睛。
戰鬥的意義。
想要成爲和哥哥一樣的男人。
想要成爲超越哥哥的男人。
爲了達到這個目的,直純選擇成爲戰士。
但哥哥·直雪爲什會成爲戰士、踏上了戰鬥這條路?
不須多加思考,直純早已知道答案。
爲了守護人們免受污穢者和魔物的攻擊——因此,直雪成爲了戰士。
想成爲和直雪一樣的人,就表示要爲了守護人類而戰。
直純對自己問道。
我是爲了人們在戰鬥嗎?
答案是——不。
爲了要向由花報那百連敗之仇,直純才選擇了戰鬥。
他想要證明努力能勝過才能——這樣聽起來或許會讓自己舒服一些。
但結局卻是一樣的。
他的腦袋裏根本就沒有要守護別人的想法。
他竟忘了自己最不該忘記的事。
直純不禁失笑。
——我真是個沒救的笨蛋。
不管他是輸給由花還是贏過由花,這都沒什麼大不了的。
就算一個人打倒了『櫻之妖魔』,他也不可能就因而向哥哥靠近一步。
「沒。」
八月的最後一天也是熱到讓人煩躁。
沒那種事。原本打算這麼回答的直純突然停下,然後陷入思考。
對哥哥,對由花。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自己居然變成了這麼彆扭的人。
每當海豚躍起,觀衆便拍手歡呼。
大概還要十分鐘才能將鵺連骨一起燒盡。
「……?」
問題是他的右腳沒辦法動。這一點就請由花支援。
由花的表情瞬間一亮。
光是負傷的直純一個人是無法獲勝的。
「直純,你看你看,」
——我真是個不可愛的孩子啊……
多虧了由花,直純才得以找回他戰鬥的意義。
由花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
「這不是原不原諒的問題。我根本就沒有在生氣。」
直純和由花並肩站着,一起看着在寺廟境內正中央沖天而起的紅色火柱。
海豚在空中交錯、一起迴轉、用鼻尖傳球,動作非常豐富。
正當意識模糊的腦袋在思考着這種事的時候……
他一邊吸氣一邊凝聚獸氣,隨着吐氣的同時讓凝聚的獸氣劃過全身。
「直純,對不起。」
「好熱喔——」
由花沒有道歉的理由。
接着——
由花突然對直純道歉。
直純的眼神一瞬間移開。
對兩人而言,和鵺之間的戰鬥是一場苦戰。
鵺果然不是普通頑強,在牠倒下之前,直純至少放出了五十發以上的火龍閃。
責備的言語。
由花把手當成扇子一樣在揮着說道。
兩人正看着兩隻瓶鼻海豚隨着工作人員的哨聲不斷躍起。
他緊緊握住雙拳,張開雙眼。
從無雲的青空中射下來的陽光讓人好痛。
「直純,你真的很冷淡耶。」
「我知道。」
「對不起。」
但是兩個人一起的話——就能獲勝。
由花歪過頭,直直看向直純的臉。
「直純雖然不生我的氣,但我可是對你感到很生氣喔。」
就連很能耐熱的直純都因爲前一天晚上失眠的關係,下午已經進入無力狀態。
乾脆就把T恤脫下來代用吧。
如果這時候能有條毛巾或是手帕就好了,但他手邊完全沒有這種東西。
由花一擊掌,高興地笑了。
背上的疼痛雖因獸氣減緩,但還是很痛。不過他忍得住。
直純吐出沉重的氣息,用手背拭去脖子上的汗水。
「……我在看。」
直純的心情非常複雜。
「對不起。」
「你知道這不是道歉就可以被原諒的事嗎?」
直純嘟噥了一句,眼睛因爲反射陽光而閃爍的水花瞇起。
直純閉上雙眼,在心中道歉。
由花的雷擊封住鵺的動作,直純趁機以火龍閃攻擊,兩人在不斷重複的攻擊中硬是把鵺給打倒了。
直純嘆了一口氣。
他從之前就不斷在重複這個動作,但高溫和疼痛卻讓他的汗水不斷噴出。不管他怎麼擦都沒用。
連由花的雷擊都無法造成損傷的頑強敵人·鵺,在死後也是一樣難搞。
大概有三十七、八度吧。
他也知道這是很沒誠意的道歉方法,但他是真心想道歉。
由花的手停下,開始呵呵呵地發笑。
坐在一旁的由花拉着他T恤袖子。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沒——」
他再一次道歉,這次他發出了聲音。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而攻擊力不足的由花一人,也無法取得勝利。
由花一邊說,一邊從牛仔褲口袋裏掏出折得整整齊齊的小手巾,拿來擦拭直純脖子和臉上的汗水。
直純發出咆哮聲,以左腳單腳躍起。
「太好了!」
「直純你從小講話就這麼冷淡嗎?」
獸氣也因此而用盡,讓他沒辦法減緩傷口的疼痛。
直純乾脆地說。
感覺到臉逐漸變熱的直純也不道謝,就把臉轉開。
由花哀傷的眼睛刺進胸口,直純以苦澀的表情答道。
「啊啊。」
責備的眼神。
「那我要懲罰你。」
——因爲我的確是個肚量狹小的傢伙啊。
「嗯。」
「是啊。」
那是直純爲了燒盡鵺的屍骸所放的火。
直純轉過頭,看見由花緊握着小手巾低下頭。
「不只有四十度以上,而且眼前還有火在燒呢。我們會覺得熱也是理所當然。」
——對不起。
由花嗯了一聲點點頭,回答直純的反問,然後露出了一個惡作劇的笑容。
「你真的覺得自己不對?」
「我剛剛居然說直純是個沒品的男人……」
「……」
當然,上一次戰鬥所學到的教訓告訴直純不可以忘記在鵺倒下之時給牠致命一擊。
直純的眉頭蹙起。
光是站着就已經非常辛苦,不過他也不能丟臉到跌坐在地上。
「衣服和頭髮都貼在身上,感覺好差喔。」
看見眼前的少女正拼命戰鬥。
「直純,你的汗流得比我還多,你沒帶手帕嗎?」
直純在心裏嘆了口氣。
「可是啊——」
直純皺起眉頭。
由花能夠安心他是很高興啦,但她居然會覺得自己是個會記恨的小氣男人,這一點讓人覺得有點悲哀。
剛剛還傳來一陣陣讓人噁心的臭味,但現在幾乎已經沒有那個味道了,就表示肉也燒得差不多了吧。
他微微低頭。
「因爲今天晚上有四十度以上啦。」
「你願意原諒我嗎?」
「妳不需要道歉。」
是從哥哥死了之後開始的嗎?
不,他記得哥哥曾經苦笑着跟他說過「你看起來老像是在生氣的樣子」,所以自己應該是在哥哥死前就是這副德行了吧。
「我剛剛真的很擔心如果你一直討厭我的話,我該怎麼辦纔好。」
「懲罰?」
「三天前也是、今天也是,你都欺騙我,一個人跑走了。我真的很擔心你。」
就算天氣這麼熱,打算歡度暑假最後一天的人還是塞滿了水族館。
原本就不大的海豚館裏塞了將近座位數三倍以上的觀衆。
「海豚真的好棒喔!」
由花抓着直純的袖子,一臉沉醉地說。
「牠們好可愛,又那麼聰明,而且那個美麗的流線型身體……真的是兼具機能美和造型美呢。」
「是……啊。」
直純曖昧地點頭。
雖然他不懂所謂的機能美和造型美是指什麼,不過海豚讓人完全感覺不到水壓存在的強力泳技的確讓人讚歎。
「就算看一整天也不會膩呢!」
這一句話讓直純無法苟同。
他雖然不討厭海豚,但一個早上他已經連續看了三場同樣的秀,他已經膩了。
他用右手撫着因汗而濡溼的髮際,從牛仔褲裏掏出之前塞在裏面的館內介紹。
上面寫說下午五點還有一場海豚秀。
恐怕——不,由花絕對會說她還要再看。
而直純沒有拒絕的權利。
放暑假的時候,和由花一起去水族館看海豚。
這是由花給直純的懲罰。
「直純你來東京之後就一直在打工和修行,都沒有做其它事情對不對?你偶爾也得去看個海豚放鬆心情纔行啊。」
由花說海豚似乎有療愈人類身心的效果。
要看海豚的話,不用在東京也可以看得到,要去的話就去沒去過的千葉的主題樂園嘛。但這終究是個懲罰,直純沒有決定目的地的權利。
睡眠不足和高溫所造成的腦部損傷似乎高於意料地嚴重。
這句話雖然是第一次聽到,不過由於直純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所以他決定先回一句「是喔」。
「接下來……剛剛不是去過了嗎?」
由花是那種話一說出口就不聽別人說話的頑固傢伙。就算直純再怎麼想去別的地方,她也不會答應。
不過他的緊張感現在早已被高溫融解了。
「那我們就朝讓人目眩的海牛世界出發吧,」
觀衆們接連走出海豚館外。
在直純十八歲的人生中,今天是他第一次約會。
他今天是第幾次聽到這句臺詞了?
和女生單獨去水族館——就一般世情而言,這應該就是所謂的約會吧。
直純和由花離開海豚館,回到水族館裏。
昨天晚上失眠的原因,是很丟臉的——緊張。
絕對是騙人的。
這果然不是約會,是懲罰。
——高溫加上失眠,我的意識已經一片模糊。
「海豚真的好棒喔——!」
——就算我再怎麼緊張,也沒件好事發生啊……
兩隻海豚像是在回應拍手聲般高高躍起後,潛入水槽深處。
海牛館。那裏展示了世界各地的海牛。
嘆息融入暑氣中。
直純搔着後頸想道。
昨天晚上他爲了解除自己的緊張,在牀上拼了命跟自己這麼說——看來這個動作只造成反效果而已。
正當他想着理所當然的事時,比先前更盛大的拍手聲響起。
直純一邊忍住哈欠,一邊把館內介紹放回口袋。
直純雖然這麼想,但他還是什麼都沒說。
飛機票和旅館錢是要他自己出吧?
海牛館和海獅秀及海豚秀是這家水族館的三大賣點,不過他們之前去的時候卻沒什麼客人。
纔剛離開海豚館,由花便一臉潮紅地說道。
突然想到這個問題的直純把手指抵在眉問搖了搖頭。
(那是懲罰,絕對不是約會。)
直純把抵住眉間的手指放開,皺起眉頭。
海豚秀結束了。
「……我會的。」
「我要在夏威夷辦婚禮,你要邀你家鄰居一起來喔!」
不知道爲什麼要那麼高興,由花高高舉起拳頭,邁步向前。
「或許我會想跟海豚結婚也說不定。」
「那我們接下來去海牛館吧!」
「我知道了,就去海牛館吧。」
「沒關係沒關係,直純你或許不知道,海牛可是擁有治癒觀看者身心的不可思議力量喔。」